黄菊
大地的野花
我课堂上的女孩
泥土的滋养,说话
带着露水的味道
还有,夜色的体温
书房里插满了
拇指大的风筝
……
最大的遗憾是
父母常在落日时分的海边
彼此把对方的影子
打倒。甚至是
活埋
她告诉我,她故乡泥土的深处
埋着大片大片红色的铜
大地的心脏
火焰往暗处燃烧
而她把一双
穿牛仔裤的腿
踏进稻花的胸膛
仿佛大地长出的根一样
读马金莲小说《长河》
伊哈死了,大雪给他盖上一床被子。
小小的素福叶死了,大雪给她盖上一床被子。
母亲死了,大雪给她盖上一床被子。
老老的穆萨爷爷死了,大雪给他盖上一床被子。
死亡是时间最黑色的伴侣,
像河水,透过白雪缓缓流淌,
又像女人的怀抱,
用无尽的苍茫
把村庄裹进她宽阔温暖的胸膛
读曾昭抡的《缅边日记》
出自化学家抗战期间
由昆明到滇区边境的考察
文字铸就的日记
像一座故乡的博物馆
珍藏着
绵延千里的滇缅公路
以及滇缅公路出生时的激情和样子
一个天上完全无云的晴天
“道治”(Dodge)牌汽车惬意地
穿过昆明湖旁的一片稻田
向西行十六点六八公里
是尤加利樹和白杨的碧鸡关
又西行一百二十五公里
是熬制食盐的一平浪
再西行二百五十二公里
车已过楚雄,公路盘旋上山
当众峰都来到脚底时,化学家相遇了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诗人
滇缅公路的高潮
在杨梅岭的“杉松哨”
那里,一个走出了时间的
乡下姑娘
戴着红山茶缀成的花冠
玫瑰色的脸也被点燃
在“功果桥”,澜沧江自群山中流去
涛声里沉浮着老虎翡翠色的吼声
而它野性的四蹄早已流浪到
七百五十九公里外横跨怒江的惠通桥了
江水的西边,是住着
和尚、土司、土人和洋人的
芒市、遮放、护浪、畹町
……
在所有的书中,只有这一本
能引领我回到故乡
它让我看见了
我可能的脚印
一串串地,在文字中排列着
时间的迷惑
说好是星期天,但是
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
是九点还是六点
十二点以前我睡了长长的懒觉,然后
在电视里看了NBA
我关心的那个队,像前天一样
毫无理由地输了,99比107
然后,我坐在书房里,百无聊赖
我整理了书架
把那些从来不看的书的位置
又一次调换
像以前每一次干的那样
接着,我翻一本北美华人新诗选
那是一些在世纪里漂泊的灵魂
喝别人的牛奶,吃外国的蛋糕
心里却想着中国的鹭鸶,石榴树
还有旧时代的烽火台
其中有一个还说
他从一间小学的礼堂看完京戏出来
一脚便从中国的明朝踩进了1985年的曼哈顿
唉,那是一些遥远的事物和情感,仿佛
雨中的眼睛,森林的日记
我合上书本时,它们就不在了
这时,我已经上床
准备午睡。窗外
异常地寒冷
唉,这狗日的春城昆明
说不定很像某个时刻的曼哈顿
那天,她的某条大街的某扇窗子里
也有一个人
在等待一个不知道具体时刻的约会
当然,那天
曼哈顿可能飘着大雪
比昆明更冷
马绍玺 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曾在《诗刊》《民族文学》《滇池》《西部》《草原》等刊物发表过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