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尺牍选本中的文人困境书写

2024-05-15 00:00:00陈晓峰
关键词:精神创伤突围媒介

摘 要:清初在以选本聚合时人的文化生态中,尺牍编选刊刻十分盛行,现存选本约计20种,收录尺牍近万通,在出版史上具有现象学意义。选本生成带来尺牍由私密空间走向公共场域,贯穿着选家复归风雅的苦心孤诣和价值取向,衍生出立言和传名的功能,最大程度地保存了清初文人真实的精神影像,文学史因此变得日益丰满。大量内容充实、情感真挚的尺牍高度还原了传统文人的日常,不乏其他现存文献阙载或言而不详、录而失真者,其中的“困境书写”十分突出,映射了一代文人深刻的精神创伤。尺牍是社会交往的产物和知己交谊的见证,文人在日益扩张的人际网络中寻找突围,谋求物质救济、生命关怀以及文化理想的实现。

关键词:尺牍选本;困境书写;精神创伤;突围;媒介

作者简介:陈晓峰,南通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从事明清文学与文献研究。

基金项目:江苏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项目“清代顺康时期尺牍选本研究”(项目编号:2021SJZDA100)、江苏高校“青蓝工程”学术带头人培养对象资助的阶段性成果。

中图分类号:I207.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4)02-0160-12

DOI:10.19563/j.cnki.sdzs.2024.02.015

欲使研究有所突破,挖掘和利用新材料显得尤为重要。拓展研究文献的范围,丰富解读文献的视角,从历史现场理解文学文化的生成、传播与影响,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清初尺牍选本现存约计20种,收录书信近万通,涉及作者、赠者、论及者千余人,涵盖文人交游、文学艺术、政治经济、社会变迁等,近年来引发了学者对其生成过程和文化价值的探讨。①" ①赵树功《中国尺牍文学史》(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梳理了明清之际文人尺牍发展的基本轨迹,概括出整体短小隽永的小品特质。王安功《清初文人尺牍研究》(华中师范大学2005年硕士论文)、孙淑芳《世变与风雅——周亮工〈尺牍新钞〉编选之研究》(台湾中正大学2008年博士论文)、蔡燕梅《康熙时期明末清初尺牍总集编选研究》(复旦大学2012年硕士论文)、陆学松《清初尺牍选本研究》(东南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或者进行文人尺牍整体考察,或者聚焦于选本个案研究,涉及编纂刊刻、题材分类、文献价值等。与此同时,海外学者也开展了富有启发意义的探索,如“The Market for Letter Collections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David Pattinson,2006)一文,围绕书籍流通中“营销”与“阅读”环节,探讨明末清初尺牍选本盛行的原因。“中国古代文学,以至所有的文字书写,都有粉饰、伪饰的习惯,不太直接、准确地揭示生活和心灵的真相。”与诗词等文学书写相比,尺牍作为一种综合文体,隐含着丰富的社交网络,日常和私人化的叙述中裹挟着有益的文化信息和对时代话题的及时响应,最大程度地保存了文人真实的精神影像。现有研究由于对社会生活和文人精神世界的搁置、疏离,导致了“一系列文学史知识的堆积,失去温度,失去生活的气息、人的气息”①" ①廖可斌:《回归生活史和心灵史的古代文学研究》,《文学遗产》2014年第2期,第124-125页。。学界对清初尺牍选本文献的开掘可以改善这一状况,从而回归生活史和心灵史的研究。本文即以之为考察对象,揭示清初文人的现实困境和文化理想,以期全面、立体地还原清初文人的日常生存和交往,让文学史研究变得多元且具有生命的质感。

一、清初以选本聚合同人的现象

明末清初文人聚合现象十分突出,呈现出不同的层次与方法,如雅集、结社、唱和等。在这一时代氛围中,出现了以交游所及编选同人作品的现象。与遴选历朝或一代诗中以选家的文学审美为一以贯之的标准不同,这类诗选灵活性大,“非刻意所为,作品多属箧笥所存,偶然性强”,以人之所长以为去取,“不经意中流露了作者的本色”。②" ②蒋寅:《论清代诗文集的类型、特征及文献价值》,《河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1期,第66页。冯舒《怀旧集》凡得24人诗词200余首,分上下卷,各题小传,以见生平,顺治四年(1647)辑成刊刻。顺治十三年(1656),钱谦益“摘取时人清词丽句,随笔钞略,取次讽咏”③" ③钱谦益:《吾炙集》,清光绪二十八年怡兰堂刻本。,至为矜慎,成《吾炙集》,收20人诗作205首,基本皆受过其熏炙。冒襄苦心辑存与海内文士的交游之作,康熙十二年(1673)整理开刻《六十年诗友诗文同人集》,十二卷,共收与456位师友、门生的诗文投赠,蔚然壮观。陈维崧在京师为官时辑《箧衍集》,“抄本朝名公硕人之诗,得三百余纸,不以示人”,“大都本其交游所及,国不过数人,人不过数诗。诗取高雅恬澹,如闻古乐。其年此集,意存矜慎,不求备也”④" ④陈维崧:《箧衍集》,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3页。(宋荦序),录157人诗作713题849首,按体编排。王士禛取箧衍所藏平生师友之作,汇为一集,成《感旧集》十三卷,计333人诗作2 572首,“始于癸丑(康熙十二年),成于甲寅(康熙十三年)也”⑤" ⑤惠栋:《渔洋山人自传年谱注补》卷上,清红豆斋刻本。。

这些选本诞生于文坛名流之手,其终极指向是感旧忆故,通过独特方式追溯交谊、感念朋俦,以编者为中心的关联中一个个交游网络隐然可见,可视作明末清初特定文人圈的文学记忆。冯舒《怀旧集》为晚年忆旧之作,“回首残编,时留佳句,还抽腹笥,剩忆赠言。于是和泪纸墨,朝书暝写”⑥" ⑥谢国桢:《江浙访书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45页。(抄本自序)。王士禛服母丧期间,因长兄王士禄病逝触动,“念二十年中所得师友之益为多,日月既逝,人事屡迁”⑦" ⑦王士禛:《渔洋山人感旧集》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20页。(自序),集中颇多“死生契阔”之感。冒襄以文章朋友为性命,“王、谢家长物半就散落,而故人笔墨则独守而弗失,是以死生殊途,离合异候,犹得摩挲柔翰,以想见其须眉肝胆。辟疆之于文章可谓深,而其于朋友亦可谓厚矣”⑧" ⑧李清:《〈同人集〉序》,《冒辟疆全集》下,凤凰出版社2006年版,第743页。(李清序),饱含对昔日人事的感怀和眷恋。从流传角度观察,由于主客观原因,这些选本当时流播不广。常熟县令瞿四达指冯舒所著《怀旧集》为讪谤,“曲杀之”⑨" ⑨冯舒编,潘祖荫刻:《怀旧集》,清光绪三年(1877)刻本。(翁同龢跋语),故刻本流传甚少,幸有抄本存世。钱谦益《吾炙集》成,秘不示人,长期以抄本流传,直至光绪二十八年(1902)才刊刻行世。陈维崧生前《箧衍集》未能付梓,现有康熙三十六年(1697)蒋国祥刻本和乾隆二十六年(1761)华绮刻本等。《感旧集》在王士禛殁后,由其外甥和后辈重新排次,乾隆壬寅(1752)夏六月刻成。

由于编者与作者皆有交往,故选本辑录的小传等副文本真实可信,品题、评跋等有助于鉴赏文学作品和考察诗学思想。⑩" ⑩有关副文本的理论,详参彭文青:《清诗在英语世界译介的“副文本”探讨》,《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第151-161页。在名流显宦之外,选本还保留了一度被历史遮蔽的布衣文人作品。钱谦益《吾炙集》中采位卑名微的“偃蹇幽仄,么弦孤兴”①" ①钱谦益:《题交芦言怨集》,《钱牧斋全集》第五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829页。之作,如许友(1620—1663),字有介,号瓯香,福建侯官人,为钱氏激赏,入选作品最多,据目录所列达107首。王士禛《感旧集》中多“隐逸穷约、憔悴专壹”②" ②张元:《刻〈感旧集〉后序》,《渔洋山人感旧集》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191页。之士,如邵潜(1581—1665),号潜夫,自号五岳外臣,通州人,收其《读货殖传》《空缶》二诗,且举《渔洋诗话》《池北偶谈》中相关生平轶事。确如张世进《书阮亭〈感旧集〉后》言:“山川秀气于中聚,生死交情仗此留。谋付枣梨垂不朽,遗编赖有替人搜。”③" ③张世进:《著老书堂集》卷四,清乾隆刻本。搜采遗编,以谋不朽,生死交情,于兹可见。

以选本聚合文人的现象不仅停留于诗文领域,还见于尺牍文体。王晫(1636—?),原名棐,字丹麓,浙江仁和人。“性不谐俗,而每遇贤人君子,辄思下拜,辱有投赠,遂片语只字,亦必什袭藏之。岁月既久,篇章遂多,恐历久而失其传,付之剞劂”(旧序),其《兰言集》取诸《易传》“同心之言,其臭如兰”④" ④王晫:《兰言集》卷首,清康熙霞举堂刻本。,所载皆宴游赠答之词,随手编辑,区分体类,合计24卷,其中卷十九至卷二十四专录尺牍。李渔取近世贤公卿及名士203人的往来赠答677通,顺治十七年(1660)辑成《尺牍初征》。李渔还有《二征》之选,且刊刻发行,惜乎今不见于世⑤" ⑤黄强:《李渔〈古今史略〉〈尺牍初征〉与〈一家言〉述考》,《文献》1988年第2期,第57页。。周亮工专收明清之际的作品,《尺牍新钞》收237人895通,康熙元年(1662)刊成。《藏弆集》收300人853通,康熙六年(1667)刊成。《结邻集》收302人807通,康熙九年(1670)刊成。三选扣除重复,共收作者585人,尺牍2 555通。陈枚(1638—1707),字简侯、简庵,一字东阜、爰立,浙江钱塘人,书坊主,辑《写心集》,“集天下之人之言,以写天下之人之心”⑥" ⑥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二集》序,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3页。。《一集》始于康熙十一年(1672)春,终于康熙十九年(1680)夏,止取言简意赅之短札,计700余通。《二集》成书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长短兼收,又附友人写给陈枚的“赠言录隽”78通、陈枚答复友朋的“答语拾遗”27通。汪淇(1604—?),又名象旭,字右子,更字憺漪,浙江钱塘人,刻书家。徐士俊(1602—1681),字野君,浙江仁和人。二人共辑《分类尺牍新语》二十四册,尺牍645通,康熙二年(1663)刊成。《二编》二十四册,康熙六年(1667)刊成。《广编》二十五册,康熙七年(1668)刊成。黄容,字叙九,号圭庵。王维翰,字缵文。二人俱为吴江人,辑《尺牍兰言》十卷,康熙二十年(1681)刊成。曹煜,字亮采,号凝庵,金坛人,辑《绣虎轩尺牍》三集二十四卷,收寄赠亲友书信1 354通,起于甲寅(康熙十三年),终于庚午(康熙二十九年)。张潮(1650—?),字山来,号心斋,安徽歙县人,辑《尺牍偶存》十一卷、《友声》十五卷,计1 459通。周京(1626—1697),字雨郇,号向山,江宁上元人。其《向山近钞尺牍小品》专选明初以来各家,一集十二卷附自稿二卷,二集十二卷附自稿一卷、补遗一卷,分别在康熙二十四年(1686)、二十五年(1687)刊成。其中,自稿三卷是周京寄赠交游的尺牍。王相,字晋升,江西临川人,收明末清初简札,康熙四十八年(1709)成《尺牍嘤鸣集》十二卷。

尺牍是传递信息、沟通交游、切磋学术、联络情感的重要媒介,成为古代文人日常交往中最主要的书面表达形式。清初文坛掀起一股编选尺牍的热潮,大量选本问世,强化了书信的著述化倾向。⑦" ⑦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88页。这一现象的形成主要有以下原因:一是尺牍观念的转变。晚明陈玉辉力推尺牍:“总千古之菁英,抉万品之情态。”⑧" ⑧陈玉辉:《尺牍隽言序》,《尺牍隽言》卷首,明闵迈德刻本。孔尚任也肯定尺牍的文学价值:“尺牍一体,即古之辞命。所云使四方能专对者,实亦原本风、雅。人但知词为诗之余,而不知尺牍亦诗之余也。”⑨" ⑨孔尚任:《与徐丙文》,《孔尚任全集辑校注评》第2册,齐鲁书社2004年版,第1193页。尺牍日渐挣脱了工具属性和实用功能,具有与诗词分庭抗礼的地位和价值,故文人投注了极大热情。在清初对明代文学文化反思和批判的整体氛围中,尺牍编选贯穿着鲜明的价值取舍,发挥了引导文人文体选择和创作走向的独特意义。选家基于重塑经典的苦心孤诣,以时贤为主,间及前古,大幅删减虚文浮词,以扭转晚明过度书写性灵、追求文词的风气,所选“有关大道,裨益古心”①" ①周亮工:《尺牍新钞》选例,《周亮工全集》八,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21页。,务期“典雅风华”②" ②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页。,复归风雅,尺牍演变史上的这一环节也映射了清初文化的转型。

二是选家交接广泛,人脉发达。单锦珩考证李渔交友“八百余人”,“遍及十七省、二百余州县”③" ③单锦珩:《李渔交游考》,《李渔全集》卷一九,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133页。,随着研究的深入,这个数字仍有扩大之势。周亮工乐善好施,礼遇寒士,从其游者甚众。张潮虽然选择了经营盐业,却热心文事,社交频繁,仅《友声》中见各地信主300余位。这些以书商为主体的选家掌握了编纂权力,联络天下,且充分发挥编辑群的人脉资源,聚合众人。选本成为反映与创造社会关系的场域,直接来自选家交游者甚多,《兰言集》中收录各界寄赠王晫的尺牍209通,《写心集》中与陈枚有书信往来的近70人,《尺牍偶存》《友声》录张潮寄出的书信456通、收到的信函1 003通,《绣虎轩尺牍》中曹煜单方寄出的书信1 354通。选家操持文柄,在扬州、苏州、杭州、南京等经济文化发达地区,建构了以若干士人为中心、实体和虚拟并存的交际空间,具有鲜明的星状结构特点,形成了一定程度跨越地域和阶层的社会关系复合体。随着传播与消费环节商业出版的深度参与,选本凝聚人心,甚至成为有意标榜声气的重要渠道,文人藉此产生了精神共鸣,构筑了溢出官方政治权力掌控的文化空间。尺牍遂脱离封闭空间,经历了文本的不稳定到凝定的过程,私密性弱化,社会性与历史性增强。

三是符合立言扬名的心理期待。“布衣书写的文体选择,既是对权力世界的被动适应,也是对利用有限资源实现阶层流动的尝试。”④" ④安家琪:《魏阙江湖:中晚明“布衣权”的可能及其文学史意义》,《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2期,第134页。社会关系的创造过程伴随着主体的价值追求,清代社会底层依附和寄生着大量以生员和落第士子为主的布衣文人,他们企图通过立言实现生命价值。然而这些文人或无力刊刻著述以传世,或无法跻身诗文选集,生前冷清、死后寂寞是常态。尺牍选家致力于搜抉幽佚,为寂寂无名的文人提供了传世的独特渠道。周亮工曰:“当世不名之士,有美即收,每以不克极意搜扬,寰海之大,未必无抱膝苦吟、终老蓬户,而文采不表于当时者,不能不为之浩叹也。”⑤" ⑤周亮工:《赖古堂文选》,《周亮工全集》一四,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74页。其《尺牍》三选录布衣345人,其中271人无文集存世。潘耒序《尺牍兰言》云:“聚散存殁不可常,而人之易忘也。则有不能举其姓名,至其所以交相儆戒策励之意,与言论风旨、文章道术之微,亦或湮没而无闻,良可悯痛,幸其书词翰墨,可以寻绎瞻对,大有幸于典型之存。”⑥" ⑥黄容、王维翰:《尺牍兰言》,《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35册,北京出版社1997年版,第161页。尺牍选本的大量、持续问世具有声名效应和增值意义,满足了诸多利益诉求,以超强磁力吸引文人踊跃投寄。“在这样的交往互动中,渐渐构成一个价值评比的机制”⑦" ⑦王鸿泰:《明清社会关系的流动与互动》,《史学月刊》2006年第5期,第18页。,他们在传世自觉的驱动下,主动甚至颇为热切地借助特定文体留下了生命痕迹,以确证自我,进入尺牍选本演变成荣誉和身份的象征。“更幸者,《友声》戊集竟以小札冠首,俾弟草野姓名,获与海内诸名家同列,并传不朽。”⑧" ⑧吴从政:《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112页。每位入选者标志在文人圈获得一席之地,因附丽于群体获得存在、满足感,这是对著作权坚定捍卫的当下难以理解的。基于此,尺牍选本珍藏了大规模底层文人的隐微心曲,数量可观的于史无传又无诗文别集流播的布衣文人,是后世获取信息的重要文献源。

清初以选本聚合时人,从文坛名流的眷怀思念、诗文品鉴,走向书商文人有计划、大规模的书籍出版和声气标榜,尺牍由私密空间走向了公共场域,呈现了专集化的整体走向。商业出版的迅猛发展带来文坛生态的变迁,编者与作者共建了选本的意义世界,表达了对尺牍文体的理解与探索。它既助力了选本文献的诞生,又涉及众多人物的交往,透射出清初文人的审美趣味、生存方式和人格风貌,潜藏了文学研究中一些不易被人触及的细节,对今人审视文体发展、文学观念、文人交往提供了新视角。

二、尺牍选本中文人的生存困境

尺牍介于应用文体和文学作品之间,最宜吐露心声、抒愤立言、问慰砥砺,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实现了自由的对话和言语的狂欢。大量内容充实、情感真挚的尺牍高度还原了传统文人的交往,琐碎的日常浮出宏大历史的水平面,不乏现存其他文献阙载或言而不详、录而失真者,是研究清初文人现实生存与心灵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其中,选本中的“困境书写”十分突出,成为现象性主题。

清初科举功名保持着一如既往强劲的独尊地位,来自社会各阶层的文人陷溺其中至深且酷,尺牍记录了他们在流通机制壅滞的科举道途痛苦挣扎的身影。李硕曰:“向以悻悻吐去鸡肋,谓归家再作背水,以图更举,而尘务经心,铅椠业缘,不能理,又不能弃。忽忽兰度,愧恨何言?”①" ①李硕:《寄都中友人》,《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53页。其言可见求退不甘、求进不能的尴尬境地。虽然源远流长的儒家文化给予士人崇高的社会责任、有力的价值支撑和丰富的精神世界,但现实中科举单一价值判定的无处不在,又使他们不得不面对无法实现抱负、获得社会身份的挫败。“既用帖括应制,正如网中鱼鸟,度无脱理。倘安意其中,尚可移之盆。蓄之樊笼,虽不有林壑之乐,犹庶几苟全鳞羽,得为人耳目近玩。一或恃勇跳跃,几幸决网而出。其力愈大,其缚愈急,必至摧髻损毛,只增窘苦。”②" ②曾异撰:《与邱小鲁》,《周亮工全集》八《尺牍新钞》,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116页。由此形成具有一定规模的“知识游民群”,沉积于社会底部,这是整个时代士人的困境。文人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不免遭致巨创。“自放榜后,似山大摧,如墙大坏,如人之忽盲,如天之忽无日月。”③" ③叶甲:《与方八公书》,《周亮工全集》九《尺牍新钞》,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784页。其中不乏对生命的直接戕害:“次豚于夏间亦荷严颢兄延之课子,便得痢症,抱恙入棘,秋风铩翮,愁郁而亡。”④" ④张缵孙:《复姚叔烟》,《晚明百家尺牍·写心二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33页。文场鏖战博得一第者毕竟极少,大部分文人穷尽毕生,最终换来的是心力交瘁的生命体验。“当疾赴白门觅一静处,少亲帖括。弟于此事久拟弃掷,伏枥老骥忽思长鸣,背城借一决于此举。”⑤" ⑤顾彩:《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281页。“去冬称七十矣,未能省静寡过以饯余年,而犹强颜逐队,妄希诡遇。”⑥" ⑥殷曙:《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124页。这些耄耋老者身心俱疲,却无法放弃根深蒂固的举业情怀,踽踽而行,如同荆轲易水为别般充满悲剧色彩。八股取士笼罩下士商融合,即便有足够的勇气,其质疑、疏离、对抗、决裂只是一定程度的尝试,并不彻底,缺乏本质上的独立。康熙三十一年(1692),张潮以白银一千两为自己捐得翰林院孔目,以五百两为弟张渐捐得教谕。他对友坦言:“弟自束发受书,其志亦颇不小,不谓初而偃蹇,继复因循。望翰苑中人,未免有仙凡之感。近以新例,聊复效颦。虽不能身证仙班,亦可比于扫花弟子,正所谓不得已而思其次也。”⑦" ⑦张潮:《与江含征》,《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339页。张潮虽然通过经营盐业致富,获得科举之外的立身,然出于权力压抑下的不安全感,仍无从摆脱体制的根本掌控,实现对“科举”与“仕途”的曲线回归,这种“必与权力同化的微妙心理变化”⑧" ⑧王家范:《中国历史通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版,第255页。具有普遍性。

从明代开始,文人以知识为生的职业不能获得社会足够的尊重,生存手段匮乏,社会出路沉滞。清代以降,士人贫困成为重要的社会问题,文化身份和经济地位的相悖导致他们成为悬浮于社会中的特殊群体。计东直言:“今天下最贫者莫如士。”⑨" ⑨计东:《与某贵人书》,《周亮工全集》十《藏弆集》,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316页。胡介,字彦远,号旅堂,浙江钱塘人。“病起益伤身世,遂专意卜居卖药之计,以放顿家累。不谓一枝初寄,悬壶未成,而逋负已及半千。”①" ①胡介:《与栎园司农》,《周亮工全集》八《尺牍新钞》,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421页。虽然改从他业,不仅未能改善,还负债累累。余兰硕,字香祖,余怀之子,以能文称。父亡之后,原本艰难的家境更难支撑,无奈之下向张潮告急。“孤苦伶仃,白首慈萱,难供菽水。兼多儿女之累,八口嗷嗷,非笔耕不能糊口,如之奈何。”②" ②余兰硕:《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175页。“穷愁落魄,苦况不堪,坐吃山空,挑雪填井。所得莫偿所费,如之奈何。乞先生鼎力谋一馆地,济弱扶倾,使存亡俱感。”③" ③余兰硕:《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203页。上有老母,下多儿女,各方牵累,苦不堪言。出为“馆师”是传统文人常见的谋生方式,清初随着商品经济意识的濡染和塾师群体人数的激增,这一职业竞争加剧,稳定性削弱,失馆现象严重。王晫《答潘俨思进士》曰:“近日凡为荐馆至者,非托以某大老书难辞,即某名公情难却。不曰明诹谋,则曰他日卜筮。骄气傲色,殆不可堪。且为人荐一师,必欲辞一师。所荐之师成否未定,而欲辞之师,已恨荐馆者如仇敌矣。”④" ④王晫:《答潘俨思进士》,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146页。觅馆除了考察塾师文化水平外,还需依靠有力的社会关系方可实现。即便以授馆治生,境况又如何?张国泰揭示了生存真相:“汗颜为人作门馆先生以求微利,揆之贫士本怀,岂得已哉?更以相如壁立,破裘典后,别无可为朝炊计者,徒令老母寒荆,坐忧鹄面。”⑤" ⑤张履安:《与陈简侯》,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二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333页。收入微薄,根本无从改变落魄之境。其《答内》曰:“潦倒二十年来,不止成都壁立,而先人敝庐,亦复转售他姓。家无斗储,釜中尘日积。伤哉范叔,竟一寒至此。”⑥" ⑥张国泰:《答内》,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二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77页。更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先人枕藉荒丘,忽更五稔,每当风雨,辄西望长悲”⑦" ⑦张国泰:《上陆璜书夫子》,《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26页。,先人棺骸暴露,大非仁人孝子之心,这一悲剧在各地文人中均有存在。

为了生计颠沛流离的文人不计其数,石庞《寄程惜庵书》揭示了其间辛酸:“逆旅风味,时刻难尝。天晴则增我焦思,天雨则增我凄凉,阴则愁肠黯澹,寒则病骨萧骚,夜长梦不能旦,日永饥不能夕。夏难披裘,冬难披葛,春无可怀,秋何忍悲。伤哉!弟年已廿二,受此浪游之苦,七载如兹矣。当清明不能向先人坟头一哭,当生辰又不能向严慈阶前一舞,上巳不能采故乡兰,午日不能饮故乡酒,中秋、重九不能认故乡月、移故乡菊,徒然落寞终年,伤心难诉。”⑧" ⑧石庞:《寄程惜庵书》,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二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72页。尺牍倾吐了游士四季置身陌生场域中的谋食艰辛、亲情缺失、精神孤独,交织着生命流逝的焦虑。乡园超越了原生意义成为精神符号,尺牍中真切细致的自我陈述是认识当时众多文人漂泊处境的样本。

清代自然灾害发生频次极高,文人可以通过集体参与的文学活动,构筑灾难文化记忆⑨" ⑨陈家愉:《“诗可以群”:清代诗人的灾难应答——以大型灾难诗歌总集〈海宁州劝赈唱和诗〉为例》,《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4期,第167页。,尺牍也与奏章、赈告、日记、诗词文等共同承担了记录历史的功能。盐城宋永贻是灾难的“在场者”:“河伯为虐,千里一灾,弟《纪事》十诗,有‘城封高郾水,帆贴射阳天’‘出城躯命贱,入市稻粱尊’‘窗流清海月,门钓锦江鱼’‘雨趁风牵屋,湖添浪打门’等句。敝邑被灾情形,似尧九年以后所未有。家老母年将九十,日夕坐水国中,甑无升斗,釜无再炊,不得已欲遣艾年儿子糊口四方。茫茫皆是,下榻者谁,曹丘者又谁也。”⑩" ⑩宋永贻:《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170页。他直面洪水横扫田庐的灾情,尺牍中的叙述与诗歌互补,从一己视角折射了百姓灾中流离失所、灾后无炊无赈的境况。吴相如亦以灾难亲历者的身份书写:“杭郡岁歉,人事大异畴昔。诸物之价,与粟俱增,过一日较前两日。而居官者不急难,有余者不恤贫,抱火厝薪,聊不自悟,未审何以安枕而卧也?仆一门四口,遑遑谋食,比下农夫而不足,安知不与沟壑为邻?”①" ①吴相如:《与郎卜臣》,《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136页。饥荒严重到威胁生命,奸商趁危图利,囤货居奇,哄抬物价,地方官吏赈济不利,富者无动于衷,文人“比下农夫而不足”,触目惊心,暴露了灾情中的尖锐矛盾。古代正史多设《五行志》或《灾异志》,以简略文字记灾害发生时地,诗文形象生动地补其之阙,尺牍的私人叙述、纪实特征对了解灾难肆虐程度、百姓受灾实情提供了有力佐证,理应成为古代灾荒文献的组成部分。

与此同时,人祸之惨甚于天灾。清初闽地连年战乱,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毁坏。“兵燹之余,孤臣残喘。大军大役,行赍居送,数亩荒田,敲肤及髓,故室旧家,囹圄累累,痌瘵之状,不堪见闻。”②" ②曾灿垣:《寄李山颜书》,《晚明百家尺牍·写心二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55页。战乱中失去对生命的敬畏,烧杀抢掠,屋毁栋折,加之繁重赋税,社会严重失序,生灵涂炭。冒襄在尺牍中道出了晚年遭受的致命打击:“此来复遭奇惨,衰残菀结,不可告语。乃羁讼四月,眠食与四五十人相共。点金无术,只得卖字画、制秘食和会度日。”③" ③冒襄:《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21页。此处所遭奇惨之事指康熙二十三年(1684)乡人侵夺逸园。逸园本为冒氏祀先人地,祖冒梦龄与父冒嵩少手书遗嫡长冒襄掌之,且命子孙有志读书者方许入,冒襄敬承三十年无改。孰料,“邑之黠者,以计愚其幼弟,夺而有之。当是时,冒氏有意外戕贼之祸,巢民及两子谷梁、青若方痛心疾首,号泣于郡伯之庭,离家数月不归”,“巢民不肯以锱铢累人,乃剥肤抉髓,百计以归原直,且更有过求,委屈隐忍,无不狥其欲,而向者之逸园,乃复归于冒氏”。④" ④裘充美:《如皋冒氏逸园祠堂碑记》,《冒辟疆全集》下,凤凰出版社2006年版,第850页。冒襄的此次遭遇因材料匮乏,故生平研究中语焉不详。这则尺牍“羁讼四月”“眠食与四五十人相共”透露了当时处境,“卖字画,制秘食”则是“剥肤抉髓,百计以归原直”的具体对策,这对了解其时的遭际和心境提供了直接材料。冒襄撒手人寰,家道一穷到底,两子潦倒。冒丹书告云:“自返里后,家兄忽抱脾病,日夕延医侍药,忧心如焚,不孝亦以沉痛积伤,支离衰败,万念全冷。近复鸡骨支床两月,药饵无谋,贫与病听之而已。”⑤" ⑤冒丹书:《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151页。贫病交迫,家族走向了穷途末路。放眼清初尺牍选本,文人饱受病魔摧残,如卧病、耳聋、头晕、目眩、手颤、齿痛、孱弱、流涕、脱发、消瘦、足跛等,与诗词等文学的审美性书写相比频率高、比重大,由肉体折磨和精神苦楚导致的悲怨隐然可见。

清初传统的伦理道德受到来自官位权力、金钱财富的巨大挑战,“世利交征”的社会氛围导致了人际交往的异化,诸多文士饱受屈辱,只得在尺牍中敞开心胸,针砭时弊。金鳞曰:“世风不古,以天资刻薄为聪明,以言语尖酸为活泼,以作用诡诈为长才。是以赋性淳庞,目为无用,辞令谨饬,鄙为迂疏,行事循理,名为拘泥,真有江河日下之慨。始知撮空粉饰,乃处世之箴规,读古穷今,是困人之张本。任尔百千手眼,总难打破此圈。”⑥" ⑥金鳞:《与友》,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138页。孱弱文人羁縻于是非颠倒的社会乱象,无从打破如此怪圈,对世态炎凉必有切肤之痛,“阍如九重”是一个绝佳视角。“士子十三岁以前,父兄教之,心慕而手追之,乃纸上之孔圣人。十三岁以后,父兄教之,心慕而手追者,即朱门之大叔矣。此辈之权,几与圣贤等也。”⑦" ⑦周稚廉:《与陈云襄》,《晚明百家尺牍·写心二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31页。一腔愤懑出以冷峻的叙述,“朱门之大叔”与“纸上之孔圣人”相提并论,轻士贱士的势利阍人跃然纸上。周遭唯利是图、唯势是趋,人情翻覆似波澜,文人中穷困寥落、恬退宽厚者受到轻视、嘲弄甚至侮辱。文坛也受到这一不良风气的影响:“近见纷纷操选政者,大约以爵位之崇卑,为篇次之多寡先后。友人潘蜀藻笑曰:‘此直一部有韵之缙绅便览,非诗也。’”⑦" ⑦陈焯:《答王涓来》,《周亮工全集》九《尺牍新钞》,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832页。选本竟成“有韵之缙绅便览”,可谓一针见血,感情激愤。

清朝拥有庞大的官僚队伍,州县级官吏尤多,稳居历代榜首,朝廷对基层官员治事为政、才能行止的考核十分严格。仕宦作为谋生手段,影响了士人的生活方式和心灵世界,尺牍将仕途贫滞、味如嚼蜡的宦况直书无隐。他们中多数远离权力中心,治地荒僻,“通城山僻穷陬,凄凉满目,虽管晏经营,莫能胜任”①" ①张超:《柬沈舞骧》,《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6页。。平日不仅狱讼繁多,“俗吏之苦,此间为甚。百事废弛,千呼莫应,失鸡亡犬,辄到县堂奔控。虽竭力整顿,稍稍就理,而无如官况嚼蜡,顿觉腰强难折矣”②" ②马成蛟:《与家遵素》,《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3页。,还屡遇寡廉鲜耻的顽民,“莅任来,苦无善状,举头开眼,则对顽山,排衙坐堂,则对顽民,以县令百里之寄,日事琐屑,反不若田舍翁,课米盐索逋负,犹为得体也”③" ③马成蛟:《再与家遵素》,《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5页。,不由心生归隐之念。各地仕宦蓬转颠连,不遑宁居,“蹀躞风尘中,新暑蒸人,肤泽几槁,越十三日始至徐河,又值梅雨淋漓,日夕反侧,可谓备诸苦趣”④" ④李硕:《寄应太室主政》,《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5页。。自怜品秩低下,俸禄微薄,强势乡绅又粗暴干预,“置身苦海,已及一年,万苦千辛,襟肘俱露,加以蕞尔福山,乡绅林立,钱粮顽抗,自不待言”⑤" ⑤潘兆珪:《与弟苍仪》,《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32页。。《写心集》中“仕途”类清初基层官员尺牍中弥漫着浓烈的感伤,这对认识仕宦心态具有普泛性的观照意义。

诗词文戏曲小说或因为儒家诗教对中和之美、“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推崇,追求比兴寄托;或因为服务于塑造人物构造情节,需要虚构杜撰。在不能充分了解其写作背景时,很难确切理解其中情之所指、事之所言。尺牍与之相比,具有“非公共写作”心态,私密性较强,赠与对象又可信任,故肺腑之言,一泻而下。清初尺牍选本文献丰富,删去了烦琐的虚文浮词和套语,为考察一代文人的日常提供了可能。接受对象单一,交流内容私密,讨论话题多样,叙如促膝对语,言必推心置腹,畅所欲言,以获得对方的深度理解和一己的充分宣泄,生成了独特的私人视角和纪实特征,对科举、谋生、灾难、仕宦等困境的书写淋漓尽致,广度和深度都是诗词等文体难以企及的。多数文人倔强地挣扎于社会的底层,游走于历史的边缘,是属于被掩蔽、遮盖的执拗低音。物质极度匮乏,又饱受精神凌辱,其困境鲜为单一形态,往往是交相叠加,尺牍提供了倾诉的契机,隐匿着的一个个饱受创伤的卑微灵魂映入了视野,直诉命运的残酷和内心的绝望,影射了一代文人深刻的生命体验。

三、尺牍:作为困境突围的媒介

社会交往是人类的基本社会行为。法国亨利·列斐伏尔指出:“空间里弥漫着社会关系;它不仅被社会关系支持,也生产社会关系和被社会关系所生产。”⑥" ⑥亨利·列斐伏尔著,王弘志译:《空间:社会产物与使用价值》,《现代性与空间生产》,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48页。“空间”不仅是具有自然属性的客观存在,还呈现出强烈的社会属性。明代中叶以来,伴随着商业的发达与城市的繁荣,传统血缘宗族关系减弱,人们好游乐交,重视在社会生活中建立新型人际关系,“主体藉与世界发生联系、生产存在性意义和社会团结的机制”⑦" ⑦罗朝明:《友谊的可能性:一种自我认同与社会团结的机制》,《社会》2012年第5期,第106页。。尺牍作为直接承载交际功能的文体,依托于明末清初民间商业性邮政服务的出现和发展,在文人社交中发挥了独特的媒介作用。

传统文人书信中的物资馈赠事宜涉及衣食住行、文化用品等,发挥了礼尚往来、维系人际交往的功能,具有普遍意义。尺牍的寄赠对象经过了事先选择,具有明确的目的性。生活贫困是清初中下层文人必须首先面对的难题,他们利用了尺牍文体的交际特性和实用功能,一般会指向怜才好士、资财充裕之人,其间的物质交流已经超越了寻常的礼仪馈赠。选本中形成了以若干人物为中心的寄赠格局,如《尺牍友声》收录各地文友向张潮发出的求助书信超过了50通,“刻下有南谯之行,勉强束装,寒衣未制,迄今尚拥单衾。恐至前途不免为左伯桃之续,此可为知己者道耳。不识先生能以箧中故裘,稍分挟纩之惠否”①" ①顾彩:《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30页。,“此番浪游竟有阮途之叹,今日欲买淮阴之棹,奈囊空如洗,倘肯垂念旅情,佩德更何如耶”②" ②沈琰:《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46页。,尺牍中将衣食住行的各种困顿据实以告,可见弱势文人对强有力者的拯救期待,呈现了不同层级文人之间的交往情态,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张潮在理解和同情的基础上给予及时的物质支持,“求助-馈赠-答谢”成为尺牍中的常态化书写,这对了解施受双方的生活状况、交往形态等,都是直接可靠的材料。

事实上,从交往行为来看,理解是交互主体之间发生的精神现象,哈贝马斯认为它具有“主体间性”,即交往行为是关于主体与主体的。同级文人因为相似的志趣才情、社会身份、现实处境,易于找到身份归属,也是通过尺牍拯救日常困境的重要构成。奇荒降临,曹玉珂听闻唐含章三日不食,倾囊相助,因力不能继,遂倡于同人。“约同志十人,人米三升,一月而周,则不饥可继。此外,有闻风而至者,为置絮以御冬。邑有先生,学邃行高,卓俪古人,使之饥饿不能出门户,吾辈之责也。”③" ③曹玉珂:《与同学诸子》,《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115页。“吾辈之责”可谓掷地有声,引发了强烈共鸣和集体救助。李颖,赋性迂拙,饿眼望穿之际,友人惠以粟米,“一室狼戾,尘甑生光,随命长须,樵苏而爨,三咽之后,闻见依然”④" ④李颖:《谢王以宁惠粟》,《晚明百家尺牍·写心二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303页。,真有起死回生之力。如此之人,一旦闻友断粮,“脱粟数斗,聊供一飧”⑤" ⑤李颖:《与友》,《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09页。。尺牍中记录的这些物质流转弥补了一己治生的局限,以互助的方式对抗自然灾难和社会失范,生成了感情和心理的关联,充盈着人性的温度,诠释了交游的道义。

事件是日常生活的突变与断裂,可分为自然、社会和文化环境三类。⑥" ⑥罗时进:《基于典型事件的清代诗史建构》,《江海学刊》2020年第6期,第208页。它不仅对当事文人产生强烈震动,且引发了群体情感激荡,形成了同频共振。丁澎(1622—1691),字飞涛,号药园,浙江仁和人,回族,顺治十二年(1655)进士,有《扶荔堂诗》《扶荔词》《扶荔堂文集选》,今皆存。顺治十四年,丁澎被顺治帝任命为河南乡试副主考。是年顺天、江南科场案频起,十二月,给事中朱绍凤弹劾:“河南主考官黄鈊、丁澎进呈试录四书三篇,皆由己作,不用闱墨,有违定例。”⑦" ⑦王先谦:《东华录·顺治二十九》,清光绪十年长沙王氏刻本。顺治十五年(1658)二月,礼部磨勘,丁澎革职逮问。七月,刑部议丁澎流徙尚阳堡,这是其人生发生重大转折的事件。《写心集》《二集》中丁澎的15通尺牍为《扶荔堂文集选》卷七《书牍》失收,其中与此次科场案直接相关者4通。

宋琬获知丁澎突遭横祸,致书相慰。“年翁以旷代异才,遭斯无妄,亭伯流离,衔冤千古,凡在同声,莫不吁嗟丧气。矧弟趋陪坛坫,谊若埙箎。握手相看,魂销心折,不禁涕泗阑干也。弟于诗文一道,尚尔茫茫,迩来奉教宗工,稍知妍媸。不意严师远去,我心悠悠,此恨如何,怅结而已。”⑧" ⑧宋琬:《与丁药园》,《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141页。书中倾注了为鸣不平的愤懑和对其文学才华的钦赞,这对蒙冤获罪之人提供了心理支持。丁澎回复宋琬:“谫下如弟,遭遇屯邅,行且投畀穷荒,羁身绝域。遥望知己云霄,怅焉永隔,不止黄公酒垆之慕也。明春便当东发,道出卢龙,近瞻棨戟,未审得拜台颜,一赋河梁否也?”⑨" ⑨丁澎:《与宋荔裳》,《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18页。寥寥数语信息丰富,既有对塞北荒凉苦寒的恐惧,又有远离挚友的孤寂落寞,还透露了“明春便当东发,道出卢龙”的行程。顺治十六年(1659)春,丁澎出关,“道经卢龙塞口,卧槛车中,不省玉叔之莅兹土也”⑩" ⑩丁澎:《遗宋玉叔书》,《扶荔堂文选》卷七,清康熙五十五年刻本。,宋琬能够如约送别身卧囚车之人,得益于尺牍及时精准的信息传递。

四月,丁澎抵达尚阳堡,身处荒蛮严冷之境,有感于文祸甚烈,矢焚笔砚。其侄丁盛世(字熙臣)有《上慕鹤鸣老师》,既陈述了漫漫戍途的艰辛,“寒冲冻雪,暑触热尘,棘月窥床,析风惊梦,备尝凄苦,笔楮莫穷”,又有对慕氏照拂其家的感激,“所幸家依召棠,泽沾郇雨,未尝不感极而涕零也”①" ①丁盛世:《上慕鹤鸣老师》,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89页。。慕天颜(1624—1696),字鹤鸣,甘肃静宁人,与丁澎为同年进士,时任钱塘知县。随后,丁澎有《与慕鹤鸣》:“苫块余生,踉跄赴逮,视息苟延,俯仰跼蹐。每当辗转之余,辄忆老父母周全患难,情义殷笃。就道之后,再垂清问,抑何古道之敦切也。惜弟投畀穷荒,永违棠荫,不得随扮榆父老,咏歌盛德,弥切疚心。然家间老母孤儿,仰荷霱荫,不为外侮所欺。庶流窜遗氓,得安耕凿。”②" ②丁澎:《与慕鹤鸣》,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28页。这确证了双方在案发之后通过尺牍交流的事实,虽远隔两地,交情不减。戴罪之身,还乡渺茫,且顺治十四年其父丁大绶已然去世,对万里之外老母孤儿的挂念更是噬心蚀骨,只能托于莫逆。丁澎还有《与严颢亭》:“舍侄传致台命,肝膈之语,死生以之。然沙漠即是泉台,良会知于何日?从今以往,多与鬼邻,身后之事,悉以相托。弟之诸兄弟,仅能自顾。我兄异姓,更胜同根。老母孤儿,即兄之母若子也。幸垂念及之,频加盼睐。”③" ③丁澎:《与严颢亭》,陈枚:《晚明百家尺牍·写心集》,中央书店1935年版,第228页。严沆(1617—1678),字子餐、少卿,号颢亭、皋园,浙江余杭人,时任刑科都给事中,二人不仅为同年,且同处“燕台七子”之列。家中其弟丁潆、丁景鸿左支右绌,仅能自顾,于是丁澎积极通过尺牍为亲人寻求庇护。案发之后,丁澎虽然一度选择了绝意诗文,却始终没有放弃尺牍交际,叔侄二人分别致书慕天颜、严沆等关键人物,或直白无隐,或委婉含蓄,这些改善自身处境的敏感诉求是显豁的,也是仅见于书信文体的。事实证明,正由于宋琬、严沆、慕天颜等出手援助,奔走斡旋,丁澎康熙二年(1663)才能逢赦南返。尺牍对其命运的逆转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直接推动了人生危机的化解。

文人幼怀攻苦之志,濡首铅椠之业,竭其负山之力,期成一家之言,故以文章道义相磨砺。“吾辈一生精神,成此一部集。已与日月争光,更何所求哉?”④" ④林之蕃:《与周减斋》,《周亮工全集》八《尺牍新钞》,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135页。这又何其艰难,“鸿文巨章,求一授梓,渺不可得。沉于寒烟,没于覆瓮,才鬼无灵,文章无口,自唐宋以来,不知其几千百人矣”⑤" ⑤张九征:《与陈伯玑》,《周亮工全集》八《尺牍新钞》,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301页。。清初文人文化理想的实现亦多见尺牍交流之功,提供了建构人生价值的坚实依恃。

林古度晚年甚贫,王士禛对其尊崇有加,面对箧中诗文无力刊刻的困境,康熙元年(1662)致书程昆仑,加以倡议。“文苑尊宿,此为硕果,亦岿然老灵光矣。顷相见,询及平生著述,皆藏溧水之乳山中。诗自万历甲辰,未付枣梨。茂翁贫且甚,不能自谋板行,行恐尽沦烟草。今人黄口才学,号嗄连篇累帙,便布通都。此老负盛名七十年,至不能传一字,于后世可惜也。弟意先检点其近作,约好事者人任一卷,积石为山,集翠成裘。”⑥" ⑥王士禛:《与程昆仑》,《尺牍新钞》,岳麓书社2016年版,第30页。王士禛邀请同人共同搜集、整理、刊刻,这一通尺牍开启了漫长又艰难的编刊历程。康熙三年(1664)林古度携万历甲辰(1604)以后诗至广陵,王士禛为选清新婉缛者百五六十首。康熙八年(1669),成《林茂之诗选》,谋梓之,未果。康熙四十九年(1710),林卒后四十五年,“因谋之广陵故人,而程君哲圣跂与其弟鸣友声遂力任之,不两月而蒇事”⑦" ⑦王士禛:《林翁茂之挂剑集又序》,《王士禛全集》,齐鲁书社2007年版,第1993页。,尺牍中的编刻心志最终得到了实现。黄经(1619—1669),字济叔,如皋人,善篆刻,为周亮工狱中难友,生前尝有《六书论定》二十卷,未刻。逝后其书危在旦夕,杜濬陷入有其心而无其力的困境,只得通过尺牍向声华位望之人求助。“其嗣子谨愿力田,然废学已久,未必能护惜此书。濬乙巳至东皋,欲索得之,行复自念,赤贫无家之人,既力不能付梓以传,又东西游走,万一放失其稿,或久闭笥中,徒饱蠹鱼,又或仆婢窃之,以易饼饵,则故人心血,翻澌灭于吾手,罪过不小,踟蹰而止。”①" ①杜濬:《与栎园公言黄济叔所注六书》,《变雅堂集》,《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72册,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第426页。周亮工不负重托,以为己任,将之刊行流播。安徽汪士鈜《新都风雅》汇刻徽州各家诗作,尺牍也在其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与张山来》曰:“故乡诗人未刻稿,如方沂梦、鲍畏简、汪遗民、吴非熊诸公渐次刊就。程蚀庵、吴右舟、方玉如、张省庵诸先生正皆购求授梓。又如程石门、吴岱观两先生诗,石门则宾老许为抄寄,岱老诗闻鲍沐封年兄处抄有百篇,亦正在购求。知老年台与岱翁一人之交,遗稿必多,且其生平必悉。幸撰就小传并其诗之佳者,广为抄寄,表彰老友,知先生与弟必有同心。”②" ②汪士鋐:《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277页。在各家诗稿的搜求过程中,遇到稿源困境,通过尺牍联络多方,勾连起庞大的交游圈,互通有无,促进了地域诗学文献的保存和流播。

尺牍对书籍刊刻困境的解决最具典型意义的无疑是《尺牍偶存》《友声》中收录的书信。张潮丛书刊刻中遇到藏书不广的难题,王晫及时通过尺牍寄赠,“时贤杂著除邺架所有外,谨录副本并原稿共计三十七种寄上”③" ③王晫:《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119页。,这些小品杂著成为《檀几丛书》初集的重要组成。张潮和王晫分别置身扬州和杭州,两地共事,“搜罗校订,互相商榷,邮筒往复,月必二三”④" ④王晫:《檀几·二集序》,《檀几丛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03页。,前后跨越数年,通过尺牍对刊刻中体例、校勘、排版、评点、署名等进行了密集深入的讨论交流,贯穿了《檀几》三集成书的整个过程。王晫作为最忠实的合作伙伴,随后张潮还以尺牍告知《昭代丛书》的编刻进展,频繁寻求帮助。“盖缘连年折阅,不同往昔,而《昭代丛书》乙集其事又不可已,是以暂借此举略延岁月,俾得稍纾其力。大约以七八十翻为率,分上下二卷,不识高明以为何如?如以为可,幸留心搜访寄下。”⑤" ⑤张潮:《寄王丹麓》,《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397-398页。他的请求得到了迅速响应,这在随后的一通尺牍中得到了印证:“前月廿四日接到琅函,暨枕中秘本,欣喜无量。凡弟处所未有者,俱已钞录,内有选入《丛书》者,注明原单内,并原本缴上。”⑥" ⑥张潮:《寄王丹麓》,《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404页。尺牍还带来更大范围内士人的书籍流通,康熙三十五年(1696)孔尚任不仅寄去杂著种种,欲求续入,还转寄王士禛著述若干,“求入《丛书》,择其可者留之”⑦" ⑦孔尚任:《与张山来》,《尺牍友声集》,黄山书社2020年版,第186页。,其他文人的投赠更是俯拾皆是,各方充足的稿源保证了《檀几丛书》初集、二集、余集和《昭代丛书》甲集、乙集、丙集的持续生成。

文人寄身翰墨,或生前无力刊刻著述,或后代不能精心保存和表彰先人,仅靠自我及其家族则力量单薄。面对这种困境,交道淳笃,文友深刻理解、高度认同对“立言不朽”的执着追求。与序跋等文体对书籍刊刻的记录功能相比,尺牍则是深度参与且有效推动了诗文集等著述的编刊,克服了时空和一己局限,甚至还发挥了无可取代的关键作用,避免了荡然零落的厄运,累积为清代极为丰富的文献资源。士之刳心述作者,亦恃交道以无恐,此举具有精神、文化上的象征意义。

文人均非孤立和单质化存在,基于“相似族类”的同情心达成“与他者一致”,形成日益扩张的人际网络,努力在情深意切的“小社会”中获得心理归属和文化认同。“举世重交游”的社会环境中,文人文字交往的方式是多元的,他们消解精神苦闷的方式,大多是与志同道合者行诗文酒会⑧" ⑧赵忠敏、朱则杰:《“依园七子”与清初诗人并称群体结社》,《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5期,第159页。,建构的是交游中的审美空间,灵动精致,文学性凌驾于实用性,抒情性远超叙事性,切磋技艺的同时追求精神的交流和心灵的契合。尺牍往来勾勒出交流中的文人细碎日常,目的明确,这也是其作为应用文体的本质属性,力图挣脱物质局限,具事性突出,谋求生活救济、危机化解以及文化理想的实现,代表了特殊群体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和情感流动,当之无愧地成为文人困境解决最主要、最有效的媒介。

尺牍作为社会交往的产物和知己交谊的见证,由于功能的实用性,不可避免呈现重复、单调和琐碎的形态,也只部分涉及政治、经济、军事等宏大叙事,更多是文人生活的微观记录。然而,这一独特的文献种类丰富和拓展了古代文学研究。美国福尔索姆认为:“传统中国史志和传记的特质,其中固然有我们需要的原始材料,但是通常却缺乏私人生活情况的记载。”①" ①福尔索姆等:《朋友·客人·同事:晚清的幕府制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页。清初政局动荡、思想活跃、心态复杂,尺牍选本数量可观,文献丰富,在私人叙述中可见文人独特的生命轨迹、内心波澜。通过阅读尺牍,在错综往复中厘清脉络,在彼此联系中分析把握,进入生命和历史的现场,分享到一个时代文人鲜活的生活史、心灵史、交往史。翻开历史的褶皱,从具有典型意义的尺牍文献或事件入手,可修复正史记录与私人叙说之间的割裂和龃龉。这一独特立场和视角为深入理解人性与人生、观察历史与社会提供了路径,生成出宏大历史和诗文书写之外的意义。

[责任编辑:黄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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