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诗歌的复杂性生成背景与可能性研究进路

2024-05-15 00:00:00罗时进

摘 要:清诗是在清代社会历史的土壤上生成的,历史的复杂性决定了诗人情感世界的复杂,诗思书写的复杂。作为一种“复杂关系”中的个体,清代诗人们的创作由身世而及民生,由家国而及社会,由种教而及民族,内容极为丰富,且作品数量庞大。在中国古代诗史的最后一个阶段,往代诗歌发展的每一个知识板块都由川流而成江河,造就出一个规模巨大的诗歌王国。这个诗歌王国至今尚存在很多未知因素,有很多需要探索、垦拓的领域。在现有条件下开展清诗研究,应重视清代诗人天下观、国家观、民族观的变化,于新的文化理念中展开古今通变的思考,并注意对应具体现象和问题,去采取有效方法,寻求可能进路。

关键词:清代诗歌;复杂性背景;价值认识;事件叙述;研究进路

作者简介:罗时进,苏州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唐宋元明清诗文和文献学研究。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清代诗史典型事件的文献考辑与研究”(项目编号:18ZDA255)的阶段性成果。

中图分类号:I207.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4)02-0150-10

DOI:10.19563/j.cnki.sdzs.2024.02.014

中国古代诗歌史从《诗经》产生时代至辛亥革命历经了约二千七、八百年,清代这近二百七十年是一个全面总结期,诗人之多、创作之富、现象之复杂,都是前所未有的。一般来说,每一个朝代的文学史都有初生、成长、发展、转合(或衰落)的过程,而清代诗史发展却几乎始终具有某种不确定性,“唯一不变的只是变化本身时的变化性”。①" ①帕·巴克著,李炜等译:《大自然如何工作》,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5页。近三十多年清代诗歌研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和突破,但无论从探究清诗发展过程,或从总结古代诗史经验的角度,清代诗坛的许多特殊现象都有待解释。只有在对其复杂性认识、理解的基础上,方可寻求研究的可能进路。

一、清诗生成的复杂时代背景

世界是一个复杂的动态过程,是一种具有内在联系和结构动态有机体,具有生命力和活动力,且处于不断演化和创造之中,而关于物质、空间、时间以及能的观念都呈现出非常大的复杂性。①" ①怀特海:《科学和近代世界》,1925年英文版,第106页。怀特海哲学的这一复杂性、动态性过程理论对认识清代诗坛的时代背景,探讨清诗发生学具有一定的方法论意义。

清诗是在清代社会历史的土壤上生成的,历史的复杂性决定了诗人情感世界的复杂,诗思书写的复杂。这种复杂性中隐含着某种风险,这里我们不妨用“风险社会”来概括有清一代的特点,将清代的历史看成是一个从风险社会诞生,到风险得以控制,风险再度滋生爆发,到风险社会最终衰亡的过程。

清代历史发展中的几度风险,从根本上说都与“汉夷”矛盾有关。清王朝作为一个异族统治的时代,以文化落后的民族来统治文化先进的民族,存在根深蒂固的矛盾,这种矛盾会随时激化而成为风险。清初满人入主中原,是被视为夷狄的。顾炎武曾对“华夷”问题进行历史论证,在其看来“君臣之分,所关者在一身;华裔之防,所系者在天下”②" ②顾炎武:《日知录》卷七《管仲不死子纠》,《日知录集释》,岳麓书社1994年版,第245页。。王夫之、黄宗羲在阐述史学思想时,都带有强烈的民族意识,坚持“严夷夏之防”③" ③王夫之:《(晋)哀帝》,《读通鉴论》中册,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431页。,他们在以“虏”言清时,“虏”与“夷”基本同义。清王朝为缓和民族矛盾以坐稳江山,重视加强笼络汉族士人,尤其对代表性士人都力求“入吾彀中”;同时在理论上模糊“华夷”防界,最典型的是雍正帝通过给舜与文王贴上夷狄标签,为满清能够获得“正统”地位建立依据。这种理论辩护的努力加之融入汉文化的实践,在相当程度上达到了淡化满汉矛盾、控制社会风险的目的。

清人在“华夷”问题上的纠缠性并没有解决,只是在特定时期发生演变。嘉庆年间祁韵士《西陲竹枝词》有《外夷》云:“率土绥宁壮远猷,天光照耀海西头。织皮久叙昆仑外,服贡要荒遍小侯。”④" ④祁韵士:《西陲竹枝词》,《清代诗文集汇编》第429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720页。道光七年(1827)查有新有《徐星伯中翰以〈新疆赋〉二篇见视适西陲凯旋之候读之觉王师收复四城恍如在目喜甚为题二首》(其二)云:“西域班书蚤有之,河源今代始真厘。八城万里环中土,一战千年肃外夷。”⑤" ⑤查有新:《春园吟稿》卷一五,《清代诗文集汇编》第505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500页。这里的“外夷”皆指远裔少数民族,显然此际士人的立场已经向满汉一体转变。

道光二十年(1840)鸦片战争爆发,西方列强以坚船利炮从海上打开入侵之道,从此中华民族经历了饱受近百年的列强凌暴而国耻累累的屈辱史,构成士人最深痛的情感世界。吴廷之著《不忘》二卷⑥" ⑥吴廷之:《不忘》,叶楚伧编,1915年铅印本,南京图书馆藏。,卷一介绍鸦片战争、英法同盟军之役、中法战争、中日战争、庚子之祸,卷二介绍“五九”国耻,典型地代表了士人的民族心理。鸦片战争爆发前后,“夷”之所指,一为西方列强,如龚自珍说:“粤东互市,有大西洋,近惟英夷,实乃巨诈,拒之则叩关,狎之则蠹国。”⑦" ⑦龚自珍:《阮尚书年谱第一序》,王佩诤校:《龚自珍全集》第3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29页。刘蜕《献南海崔尚书书》说:“近闻德夷兵船争胶州,已占踞我之青岛,而我先事既裁兵,临事又一意主款,不准开战,嗟嗟天乎,此何为者。”⑧" ⑧钱仲联:《清诗纪事·光宣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2902页。在其时疏议、公牍中,夷人、夷情、夷商、夷船之类词汇频繁出现,道光帝亦有“务使奸夷闻风慑服”之旨。⑨" 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第1册,《著钦差大厘林则徐等相机筹办驱逐越窜外船事上谕》(五月二十八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626页。另一为东瀛日本,如白永修《伤威海》诗云:“刘公岛下波连山,雄控洋面天设关。狡夷环攻舟蚁聚,我军遂困于其间。战舰数艘坐委敌,残兵乃拥孤槥还。”⑩" ⑩白永修:《伤威海》,《旷庐诗集》,《清代诗文集汇编》第750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346页。朱庭珍《纪事》诗云:“铁甲辽阳骑,轮船渤海师。陆须救平壤,水急捣长崎。战阵鸳鸯列,戎韬虎豹施。定方如独将,犹足制东夷。”B11" B11朱庭珍:《纪事》,《穆清堂诗钞续集》,《清代诗文集汇编》第746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697页。近代朝廷处理对外事务,概称“夷务”,曾国藩《奏稿》即称:“自庚子以至甲辰,五年之间,一耗于夷务,再耗于库案,三耗于河决,固已不胜其浩繁矣。”①" ①曾国藩:《曾国藩全集》奏稿上,河北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3页。道光、咸丰、同治三朝官修《筹办夷务始末》,其中“夷务”包含了“洋务”与“外交”之意,“夷”从对立观念走进交往实践。

显然,当“洋人”出现且形成巨大威胁后,御外保疆成为时代之亟务,历史之重任,这时尊王攘夷的思想文化传统被普遍接受,清廷在士人心中成为国家、民族的代表,由此君臣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曾国藩以“忠诚体国”著称于世,其子曾纪泽光绪四年(1878)出使欧洲前朝见西太后曾建言:“办洋务难处在外国人不讲理,中国人不明事势。中国臣民常恨洋人,不消说了,但须徐图自强,乃能为济,断非毁一教堂,杀一洋人,便算报仇雪耻。”②" ②曾纪泽撰,喻岳衡校点:《曾纪泽集》,岳麓书社2008年版,第302页。从中可以看出其时士人如何“忠诚”,更如何“体国”。众所周知,鸦片战争爆发后“师夷长技以制夷”成为颇为深入人心的观念,“夷”也好,“胡”也好,“虏”也好,都与清朝统治者无关,所指的是清廷欲制欲抵的列强。

但清代历史并没有沿着这条观念道路走下去,似乎有意识地演示着一场吊诡的循环。正是近代知识的导入,一方面对中国传统文化造成了极为巨大的冲击,一方面又激发出启蒙主义思潮。而西方列强的入侵更激起救亡心理,再度涌现出民族主义的浪潮,呼唤“醒狮”在东方出现。且听秋瑾号召:“男和女同心协力方为美,四万万男女无分彼此焉。唤醒痴聋光睡国,和衷共济勿危难。锦绣江山须整顿,休使那胡尘腥臊满中原。”③" ③秋瑾著,郭长海、郭君兮辑校:《精卫石》,《秋瑾诗文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85页。宣统二年(1910)高旭《自题〈花前说剑图〉》云:“提三尺剑可灭虏,栽十万花堪一顾。人生如此差足奇,真风流亦真雄武。”④" ④高旭著,郭长海、金菊贞编:《高旭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版,第87页。值得注意的是,在晚清之“晚”时,“夷”“胡”“虏”之类的指称又重新还给了清王朝。

光绪二十八年(1902)梁启超在《新史学》中借批评旧史学弊端而直刺士人:“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知有个人而不知有群体”,“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⑤" ⑤梁启超:《新史学》,《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九》,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3-6页。在清季士人心中,清廷并不代表国家,个人应汇入群体以实现理想。与民间秘密结社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帜几乎同时,“革命”作为行动和理想的概念正式出现在士人笔下。光绪二十九年(1903)光复会成立,光绪三十一年(1905)同盟会跃然而出,其推翻清王朝的有力号召便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宣统元年(1909)文学团体南社成立,其宗旨即表明“操南音不忘其本”,所谓“南者,对北而言,寓不向满清之意”⑥" ⑥陈去病:《南社长沙雅集记事》,《太平洋报》1912年10月10日。。由此可见民族心理具有强大的趋归力量。

历史发展的内在规律决定了清王朝无法从根本上控制风险社会,这一过程中清代诗人的心理复杂而纠结。在“正统性”“民族感”“华夏文化本体”这些士人反复自省、自警、自励、自持的观念上,他们是清醒的,持续地以文字表达思想、立场,而文字狱的阴影也始终笼罩在他们身上,动辄罹祸甚至殃及家族,其祸况延续了一个多世纪,载诸史籍读之令人惊心。在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个朝代查抄禁书甚于清代,也没有哪个朝代的文字狱甚于清代。清代士人长期承荷着民族矛盾的极大压力,生活轨道和文学轨道的启止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

在满汉关系经历的对立—一体—离立的反复中,士人何以自处?这是明清易代之后就出现的矛盾旋涡。那些被打入《贰臣传》者的心理冲突在清初有一定的代表性,而如王时敏誓为明朝尽忠,但其却鼓励、支持八个儿子应新朝试举以图仕进,其所云“循例干请”之“例”中已可看到黄宗羲、吕留良的身影了。成书于嘉庆二年(1797)的《鹤征录》史料丰富,据之足可透视清代前中期士人对朝廷欲离还附的复杂心态。道光朝之后那种欲离还附的心态历经两度变化:先变为上下一心、御敌保疆;再变为变法图强、保种救国,其中复杂的历史脉络也是士人复杂的心理历程。

问题是,在民族矛盾之外还有封建社会的阶级矛盾,阶级压迫造成的民生之疾苦于清代至甚。张应昌《清诗铎》卷八《催科》收诗22首,《税敛》收诗14首,《力役》收诗36首,篇篇催人泪下;卷九《科派》收诗22首,《扰累》收诗27首,读之心肝欲裂;而卷十五《水灾》《旱灾》《风灾》《雪灾》《地震》等,卷十七《流民》《鬻儿女》等,更不忍卒读。历代文献都有人相食的记载,清代诗人形之笔端最为惨烈,如郑珍《饿》云:“处处人相食,朝朝耳骇闻。弃尸旋剩骨,过七始名坟。”①" ①郑珍著,龙先绪注:《巢经巢诗钞注释》,三秦出版社2002年版,第669页。刘德仪《相食叹》云:“道旁呻吟未去口,脔割肌肤体无完。”“眼花父子竞相食,恶俗腹葬同夷蛮。”②" ②刘德仪:《黄溪书屋吟草》卷二《人相食叹》,《清代诗文集汇编》第758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241页。卢梦兰《悯灾竹枝词》云:“只图暂果腹中饥,罔顾伦常忍悖违。骨肉相残竞相食,异与禽兽又几希?”③" ③潘超,丘良任等主编:《中华竹枝词全编》(1),北京出版社2007年版,第473页。清代时局多变,而种种苦难最终如大山般压在民众身上,诗人成为他们的代言者,许多作品“一腔热血千行泪,不是词人月露章”④" ④陈节超:《梦醒芙蓉集书后》,苏泽东辑:《梦醒芙蓉集》,清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东莞苏氏祖坡吟馆刻本。,直陈社会之弊、黎民之苦,表现出深厚的人文情怀。康有为曾用“上感国变、中伤种族、下哀民生”来概括黄遵宪诗歌内容⑤" ⑤康有为:《人境庐诗草序》,《康有为集》,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81页。,其实这不仅是近代文学的主题,也反映出清代诗人面对的大节问题。同样刘鹗在《老残游记·自序》中所云“吾人生之时,有身世之情感,有家国之情感,有社会之情感,有种教之情感。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⑥" ⑥刘鹗著,陈翔鹤校,戴宏森注:《老残游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2页。,从中可以看到有清一代诗人深沉的心理创痛。

清代诗人创作乃由身世而及民生,由家国而及社会,由种教而及民族,这提供了理解文化、文学环境的重要维度,也形成了理解清代诗史复杂性的不同视角。清代诗人是“复杂关系”中的个体,缺少对这种“复杂关系”的理解,诗人的心理和形象分析是单薄甚或片面的。对诗人及其创作进行复杂性探察,无疑增加了清诗研究的难度,研究者需要克服这一难度。惟其如此,一部清诗史的书写才能血肉丰满,真切生动。

二、清诗价值认识的矛盾和研究障碍

客观来说,诗歌史发展到清代,从内部结构的技术层面来说,已经不存在经验不足的问题,而是经验饱和到了相当的程度。因此,从理论或实践上看,清代诗人一般不会困于如何写作;而研究清代诗史,因对象数量庞大,似乎是比较便于将一部分突破了平流层的作家、作品进行有规律的线性(或网状)组织、有一定深度的理论阐述的。但事实上,进入实质性操作层面便会发现,清代诗歌研究面临着不少需要认识和解决的问题。

先谈清诗的价值评价问题。当清代诗歌史落下帷幕时,中国古代诗歌史也走完了最后的历程。从清季走入民元的精英文人是有权力评价清诗的,而他们的评价总体较低,甚至很低。代表性的评论如章太炎所说:“唐以后诗,但以参考史事,存之可也,其语则不足诵。”⑦" ⑦董婧宸编:《章太炎讲文字与文学·辨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171页。鲁迅的意见与章氏一致,表述更加绝对:“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⑧" ⑧鲁迅:《致杨霁云》,《鲁迅选集》第4卷,岳麓书社2020年版,第367页。这是一段对他人“于我的诗,奖誉太过”而发表的带有自谦态度的话,但在近数十年中则成为“教科书式”的经典评论,将宋元明清的诗歌体裁都一笔抹杀,而人们一旦将其与王国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论断合读,元明清诗便被打入冷宫了。也许进入民元的这些文化精英距离清代文学史程很近,似乎更具有对清诗提出的否定性观点的话语权,这是后人研究清代诗歌的一大困局。

清人是如何论清诗的?自省与自诩都有,而且往往处于两个极端。钱谦益曾对钱曾道:“古人之诗,以天真烂漫、自然而然者为工。若以剪削为工,非工于诗者也。……今之诗人,骈章丽句,谐声命律,轩然以诗为能事,而驱使吾性情以从之,诗为主而我为奴。由是而膏唇拭舌,描眉画眼,不至于补凑割剥,续凫断鹤,截足以适屦,犹以为工未至也。如是则宁复有诗哉?”①" ①钱谦益:《牧斋有学集》卷一九《题交芦言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829页。这是批评清初诗歌徒重声律骈俪,而缺少自然之气和真情实感。

钱氏为诗坛盟主,影从者众,其“以诗为能事”语一出,相似批评便不断出现。汪淇称:“五十年之前,见一作诗者,以为奇事;三十年前,见一作诗者,以为常事;沿至今日,见一不作诗者,以为奇事。”②" ②汪淇:《与关蕉鹿》,黄容、王维翰辑:《尺牍兰言初集》卷四,《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35册),北京出版社1997年版,第213页。东鲁樵隐天随子同样批评:“今之人拈一题,动至数首或数十百首,自负能诗,诗岂如是之浅且易哉!虽欲不谓之非诗,不可得也。”③" ③天随子:《骊珠集诗序》,天随子辑:《骊珠集》,清康熙俨思堂刻本。以上是康熙初年的论述,陈廷桂于乾隆年间仍持相近的看法:“七律在诸体中为至难,唐人惟老杜擅绝,方能多至二百首,此外如太白、江宁、襄阳、苏州诸巨手,集中各不过三数章,不敢数数为之,以非其所长也。今世诗家动辄五十六字,所见皆然,吾郡尤甚。惟其易视,是以多作,聋不畏雷,殊堪齿冷。”④" ④陈廷桂:《历阳诗囿凡例》,民国十年铅印本,第3页。直到近代,诗人文廷式亦称:“国朝诗学凡数变,然发声清越,寄兴深微,且未逮元明,不论唐宋也。”⑤" ⑤文廷式:《闻尘偶记》,庄建平主编:《近代史资料文库》第1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版,第56页。这一说法带有为清诗价值定性的意味。

清代诗人自诩一代之作的表述亦甚多,乾嘉始兴,道咸以降有愈益增誉之势。赵翼《论诗》云:“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⑥" ⑥赵翼:《瓯北集》卷二八《论诗》,清嘉庆寿考堂刊本。瓯北站在诗坛高处,对诗歌的创新性有着天然的追求,即使复古达到李杜境界,都为其不屑。晚清人多有走出国门者,眼界大开,诗怀敞阔,其自信更超乾隆诸子。康有为《与菽园论诗兼寄任公孺博曼宣》云:“新世瑰奇异境生,更搜欧亚造新声。深山大泽龙蛇起,瀛海九州云物惊。四圣崆峒迷大道,万霛风雨集明迁。华严帝网重重现,广乐钧天窃窃听。”“意境几于无李杜,目中何处着元明。飞腾势作风云起,奇变见犹神鬼惊。扫徐近代新诗话,惆恍诸天闻乐声。兹事混茫与微妙,感人千载妙音生。”⑦" ⑦康有为:《康南海先生诗集》卷一一《与菽园论诗兼寄任公孺博曼宣》,商务印书馆1941年版。那一代诗人似乎目空诗界,赵翼只是说李杜诗已使人感觉陈旧,而清末人居然“意境几于无李杜”了。

与论诗诗相比,操编纂选政者对清诗的评价比较平和。咸丰七年(1857)张应昌编纂《国朝诗铎》说:“尝读子美《潼关吏》《石壕吏》诸篇,及香山、文昌、仲初新乐府,洵所谓言易知而感易入者。当今之世,不少子美、香山、文昌、仲初之咏。”⑧" ⑧张应昌:《国朝诗铎自序》,《清诗铎》,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页。他所强调的是,入清以来的新乐府题材创作可以与唐代并美。大约与张氏同时,符葆森编纂《国朝正雅集》,花沙纳作《序》云:“我朝诗学昌明,词人杰出。往者沈文悫《别裁》之刻,去郑存雅,美不胜收,洋洋乎盛矣。……夫乾隆时,海内富庶,人才焱起;鸿博诸老,不让前科。自时厥后,扬葩振藻者亦骎骎乎与前贤抗行。”⑨" ⑨花沙纳:《国朝正雅集序》,《国朝正雅集》,清咸丰七年丁巳京师半亩园刻本。这显然是对清诗的赞赏,但听上去很像是场面上的话。倒是进入民元之后徐世昌编纂《晚晴簃诗汇》,所作《叙》不啻为一篇精练的清诗发展史,其结论“上轶元明,自成轨范”⑩" ⑩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叙》,徐世昌辑,闻石点校:《晚晴簃诗汇》,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2页。八字,最为警策。后来钱仲联先生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研究,提出清诗“开出了超明越元,抗衡唐宋的新局面”①" ①钱仲联:《梦苕盦论集》,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176页。的总体看法,针对性地否定了文廷式的观点,廓清了长期以来关于清诗价值的迷雾。当然,清诗的具体意义还有待阐发;尤其是清人何以提出完全矛盾的观点,尚需要进入文学史现场加以深入考察。

次谈清代诗史的边界问题。何谓清代诗史?其起之于甲申之变无疑,但迄至何时呢?研究范围、边际是一个最基础的问题了,但到目前为止还难以形成共识性的观点。清代文学,是顺、康、雍、乾、嘉、道、咸、同、光、宣十朝文学,还是将前五朝文学合并道光前二十年,作为清代文学;道光二十年之后五朝归为近代文学?随着“没有晚清,何来五四”说的发表,这个问题就更加复杂了一些。它为学界从一个侧面提出了新的“附加题”:晚清文学、晚清诗史与现代文学、现代诗史在时间上是否叠覆存在?清代文学、清代诗史延长线上的内容,是作为清代(或近代)文学史、诗史的内容去研究,还是作为影响史、接受史去研究?

大约从清季开始,清诗史的分期研究就开始了,同治至光绪中叶成书的杨希闵的《诗榷》,将清代诗歌分为四期,其断限分别为清初至康熙三十年(1691)、康熙中至乾隆四十年(1775)、乾隆中至道光末(1850)及咸丰以后。钱仲联先生在《清诗简论》中以鸦片战争爆发为界将清诗史分为前后两期,严迪昌先生的《清诗史》分三期,即顺康、乾嘉和道光以后。蒋寅先生则认为,顺治和康熙前期、康熙中期、乾隆中期和咸丰乃是清代诗歌发生转变的关节点,其间的雍正、道光属于过渡时期,究竟从前还是从后,按不同的诗歌史解释会有不同的归属,所以粗分则为四期,细分则为五期。②" ②蒋寅:《清代诗学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51页。

朱则杰先生的《清诗史》分期与以上不同,其将下截线定在了鸦片战争前。他认为:“清代是中国最末一个封建朝代。……中间从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开始,清朝社会逐步由原来的封建社会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习惯上称之为‘近代’。根据这种由社会形态的变更而产生的自然分期,我们把本书的研究范围大致限定在近代之前。”③" ③朱则杰:《清诗史》,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9页。但从他指出这是“严格意义上的清代初期和中叶”来看,显然是在为近代文学“让道”。在学界影响很大的游国恩和袁行霈先生的《中国文学史》,实际上也都采取了为近代文学“让道”的做法。而章培恒等先生则明确提出“古代文学研究与现代文学研究是两个学科,前一个学科的终点是后一个学科的起点”④" ④章培恒:《不应存在的鸿沟——中国文学研究中的一个问题》,《文汇报》1999年2月6日。的观点,否定了“让道”的合理性,这引起近代文学研究者的异议,所表达出的焦虑感既有对古代文学的,也有对现代文学的:古代文学史下延六七十年,现代文学史研究上溯二十年,如此一来,八十年的中国近代文学史就不存在了。⑤" ⑤郭延礼:《中国近代文学的历史地位》,《文史哲》2011年第3期,第20页。

古代文学史、清代诗歌史的下限到底应该确定在哪里,其与近代文学史、近代诗歌史的关系如何处置?这道“附加题”的分值很高,很难有标准答案,但任何基于某种学理的各自言说,都会丰富、拓展学术研究。关注这一问题,也许会生成一些新的学术“生长点”,形成一些“问题域”。因此,尽管不会有标准答案,但持不同观念学者遵循的学理原则的阐述,将有益于对清诗知识版图的体认。

再谈清代文学的基础文献问题。客观来说,清代文学文献,近几十年来的整理、出版、研究,成就最为显著。杜泽逊先生对清代文献学、目录学所进行的学术工作功德卓著。四库系列的出版,为清代诗文研究提供了极大便利,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清代诗文集汇编》800册、国家图书馆出版社的《清代诗文集珍本丛刊》600册、该出版社的《历代地方诗文总集汇编》500册,都属集成性的,几乎成为近些年清诗研究的主要文献支撑。蒋寅先生的《清诗话考》以及张寅彭等先生的相关工作,极大地促进了清代诗话文献的整理与研究;王卓华、曹辛华先生主编的《清诗总集丛刊》使清代诗歌总集得以部分汇集;杜桂萍先生领衔的国家重大项目《清代诗歌别集整理》陆续出版了不少高质量的清诗别集,引人瞩目;朱则杰先生的《清诗总集序跋汇编》,嘉惠学林,颇得称誉;胡晓明、彭国忠先生主编的《江南女性别集》,以清代女性诗集为主,史源清晰,甚便使用;徐雁平、张剑先生主编的《清代家集丛刊》对研究清代家族诗歌具有重要作用;米彦青主编的《清代蒙古族别集丛刊》与多洛肯点校的《清代少数民族文学家族诗集丛刊》,为研究清代少数民族诗歌提供了宝贵史料;陈维昭先生主编的《稀见清代科举文集选刊》,包括陈文新、刘海峰等先生对清代科举文献整理研究工作,对清代科举与诗学关系的研究颇有贡献。清代的《竹枝词》也已基本得到汇编;另外,各省、市出版的地方文献丛书中也有大量的清代诗歌总集、别集。①" ①按,另外还有《近代诗文集汇编》《南开大学图书馆藏稀见清人别集丛刊》《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藏稀见清人别集丛刊》《采山楼藏稀见清人别集丛刊》等相继出版,使得大量的清诗文本得以面世;张剑、徐雁平、彭国忠先生主持出版的日记史料,发掘出相当可观的与清诗相关文献,得到学界高度赞赏。篇幅所限,不能一一俱列。总的来说,清诗研究基础文献的可利用状况已经与三十年前有极大进步了。

但与历代相比,清诗文献史料的整理工作仍属最为薄弱。光绪三十四年(1908)十月二十五日商务印书馆发行的《东方杂志》刊登了一篇《征求诗文集启》:“本朝开国已二百余年,文风之盛,远轶前代。本馆拟仿《全唐文》《全唐诗》之例,纂辑国朝诗文。”②" ②张元济:《征求诗文集启》,商务印书馆《东方杂志》月刊,第5卷第10号。1980年郭绍虞先生曾呼吁:赶快组织力量编辑《全清诗》等,以保存一代的文献。③" ③郭绍虞:《从悼念到建议》,《文学遗产》1980年第1期复刊号,第155-156页。从张元济发起编纂《全清诗》至今已有110多年,距郭绍虞先生再次倡议编纂《全清诗》也已有40多年了,此事仍未正式启动。④" ④按,关于这个问题笔者在《再论〈全清诗〉编纂的重要性与可行性》一文中有详细讨论,兹不作展开。参见《苏州大学学报(哲社版)》2021年第2期,第138-147页。

根据李时人先生的统计,明代有诗文作品存世者至少有两万人⑤" ⑤李时人:《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序》,李时人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6页。,而据我和相关学者研究,清代则又数倍于明代,几达十万人,作品数量几近千万。清诗作者和清诗作品的“底数”在哪里?这是一个需要究明的问题,应尽早将编纂《全清诗》作为重要学术工作加以规划和安排,这对促进清诗研究意义重大。“清诗史”是过程性的,距今最远点已有380年,最近点也已有110多年,时间淘汰机制发挥了作用,不少作品已不复存在;而前中期文字狱祸累,销毁了一些作品;战火蔓延和自然灾害也不可避免损失了大量文本;一系列偶然事件也造成了诗作散逸⑥" ⑥如乾隆时代丁敬平生诗歌创作因邻人大火,焚毁大半;晚清康有为的诗作因奔亡无定,散佚弥多,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故现今拟作“全编”,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选本”性遗产。而所遗存的许多清诗总集、别集尘封在图书馆或其他地方,未能作为善本保护,面临着残蚀澌灭的风险,遗产守护存在着很大隐患。《全清诗》的整理、编纂时不我待,否则我们所要还原的“文学史现场”会有更多耗损,研究进入到一定程度便无法再深入了。

三、清代诗歌研究的可能进路

“百代文章百样传,词坛布席岂容专?”⑦" ⑦彭体元:《〈凤凰琴〉自题词》,见《椿轩居士五种曲》,清咸丰五年刻本。近三十年来清诗研究的学术史是不断破除“文体独擅”观影响的历史。事实上,清人进行诗歌创作,有继承也有演变,“新”“旧”并陈,而有清一代中国古代诗歌的版图全面扩展,往代诗歌发展的每一个知识板块都由川流而成江河,造就出一个规模巨大的诗歌王国。那么,在现有条件下,如何开展清诗研究,其可能的进路是什么?这涉及观念和方法两个方面。

首先是观念问题。要重视清代诗人天下观、国家观、民族观的变化,在新文化理念中展开思考,这一点对研究清诗具有纲举目张的意义。清诗研究的前提是诗人研究,对清诗史做梳理,下论断,都建立在对诗人思想、情感理解的基础上。世界(天下)观念说起来有些玄,但对于研究一代诗人、一代创作,却是回避不了的问题。清诗的宫殿建立在一定的时空中,从任何一扇侧门都能够进入其中,但清诗宫殿大门的钥匙是诗人的世界观念、哲学观念、审美观念铸就的,它能够帮助人们更深入地体察、理解这个巨型宫殿的结构和意义。

古人关于世界(天下)、国家、民族的观念是在交往实践中变化的,明代后期利玛窦绘制的世界地图——《坤舆万国全图》虽然在“谁处于中央”的形式上迎合了帝国心理,但认识的坚冰已经打破。清初尤侗的《外国竹枝词》百首虽然采集成书资料,无多諟正发明,但于清诗史而言,是一个具有标志意义的事件。乾隆后期的廓尔喀之役与英国马戛尔尼使团来京有一定的关联。当时英国国内对马戛尔尼的使命及大英帝国的扩张野心提出尖锐抨击的舆论很强,其中包括不少诗歌作品的发表,谢帕德的《马戛尔尼勋爵访华使命颂》一诗还收入了《新版牛津十八世纪诗选》。①" ①参见吴伏生:《一位18世纪英国诗人眼中的马戛尔尼访华使命:兼谈英国政治讽喻诗》,中国中外文艺理论学会《中外文化与文论》(辑刊),第137-147页。目前尚不清楚清代诗人是否写有这一题材的作品,但清廷命福康安、海兰察率师征讨廓尔喀,孙士毅、杨揆、徐长发等并往,其诗作见于孙士毅《百一山房赴藏诗集》、杨揆《卫藏诗稿》、徐长发《徐玉崖集》,从所表达的“皇威真布护,万里扫氛埃”的激情可以感受到一种民族共同体意识。

人们一般将林则徐《四洲志》、徐继畬《瀛寰志略》、魏源《海国图志》等著作的问世作为在封建壁垒中推开了眺望世界的窗牖,开创了对世界认知由被动接受到主动探求的历史新时期;将派出驻外国使节看作国家间交往观念的形成,自有道理。但清人天下观作为一种思想意识的变化,应较早就产生了。入清以后《西洋新法历书》被清政府采用,而南王(锡阐)北薛(凤祚)以及清中期阮元“融会中西,归于一是”的天文历算研究,都应作为清人“看见世界”过程中的现象。而在天下观不断成熟的历程中,满汉以及更多民族在意识上碰撞交融,中国传统文化的同化力催生出民族共同体的凝聚力,推进了中华文明的历史进程。另外尚需注意,西方文化的东渐与古老的中华文化所发生的激烈碰撞,并未能挤压、动摇深厚的传统文化根基,“师夷以制夷”作为一种思想智慧,促进了世人开眼看世界,最终清代诗人荟萃自铸,推动了文学革新、造就了诗界革命,开启了“直开前古不到境,笔力横绝东西球”②" ②丘逢甲:《说剑堂集题词为独立山人作》,《岭云海日楼诗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84页。的创作气局。

以往“古今未有之历史大变局”常被看作晚清文化的主题词,这未免偏颇。其实“历史大变局”是清代文化的特点,也是清代诗史的发展主线。讲“大变局”,不应仅仅着眼于晚清中西文化的空前激荡,同时要着眼于有清一代经历了时局多变复杂过程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

观念与视野相关。清代文学最显著的现象是“融通”,包括民族之间的融通、中西文化的融通、地域之间的融通、阶层之间的融通、知识结构的融通、文体之间的融通、雅俗体性的融通、宗教文化融通、语体逐渐融通、古今逐渐融通等。可以说,清代文学是自带学科“交叉性”的,不谈学科区隔不科学、不客观;但清代是古今通变的大时代,不从“通”的角度去考虑,则难以显示清代文学的演变特征,也无法体现清代文学的异质性,实现研究的超越性。清诗研究应在这一观念下扩大视野,看到清诗“集大成”的特点,以及在古代诗歌史上的“总结性”地位。这个“总结”的水平到底如何,需要具体分析,但汇聚有清一代诗歌来看,具备了“总结性”气象则无疑。

观念也与视角相关。视野是一种宏观语态,视角则涉及注意力分配。清代诗人队伍是一个宏大的金字塔,塔尖是文化精英阶层,他们是一个时代的典范、标志,这是过去研究中注意力分配最集中之处。但清代有一个巨大的“文化中产阶层”,他们在文学演变、诗歌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所谓“文化中产阶层”,指的是没有能够在科举获捷后进入高层仕宦集团,没有足够的“位势”,却亦非如诸生落魄沉淀于社会最底层者,仍有相当大的“文势”。他们大都出身于世家名门或耕读传世家族,有科举经历且有中低级官员、幕僚、教谕的身份,流动性较强,有较为丰富的阅历,有藏书、刻书、传播文化的条件,并可能随机兼有一定的文献编纂权力。他们在清代诗人中活跃程度高,创作量丰富,其中预流拓新者与老成守正者都对清诗发展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

另外清代底层社会集中了大量文人,其中能诗者颇众。他们往往无固定的社会身份,虽受到过知识教育,但无缘仕版,总体处于贫困状态,其中一部分人有机会成为塾师,发挥了社会基层文化、文学传播者的重要作用。其诗歌创作不执着于学唐学宋,不甚关注当时流派风向,但能够反映底层社会状况和个人生活体验,自成面貌,不乏佳作,是研究清代诗歌发展不应忽视的一个部分。①" ①关于这方面问题,参见罗时进:《清代江南村夫子的文化底基作用与诗歌形象》,《文学遗产》2023年第6期,第103-115页。在文化发达地区,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亦有诗歌创作,成为一个值得注意的清代社会底部诗界现象,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角。

其次是方法问题。在某种意义上方法即工具,运用何种方法与研究对象之间有对应关系,与研究目标设定也有内在关联——方法其实就是相对应的解释路径。清代诗歌体系无论内部结构或外部结构都有与历代诗歌相同或相似处,总体观察有“等量”性,自可用沿用研究历代诗歌的方法进行;具体观察有“变量”存在,则应转换能够解释特殊性的方法处理。但“等量”和“变量”之间往往没有截然的区分,包含一定的相对性,在清诗研究中应予注意。

抽象一点的是叙事性问题。叙事性增强是清诗的显著特点,既有“日常叙事”,也有“事件叙事”。清代诗人将日常生活作为写作题材,普泛细密;注重事件写作,有意著史,这构成了清诗史演进的两条脉络。日常写作有时很难辨别出历史的年痕,诗人似乎要构筑出一种有限时空与历史相屏隔,但只要是对思想、情感、生活的真实叙录,总有时代背景能够被体察,这方面的书写形成了清诗史发展的隐脉;而事件写作则打上时代的深刻烙印,诗人主动地、自觉地承担记载历史、叙述历史的责任,甚至做出具有鲜明情感倾向和哲学意义的判断,这类作品成为清诗史发展的显脉。但“隐”和“显”是相对的,如竹枝词原本是生活化的日常书写,但清代的竹枝词大量用于事件书写;即使正文中表现的是日常,却利用不辞巨细的自注道出事件背景。“日常”与“事件”之间的沟壕往往被清代诗人填平,诗心向表现世道人心一端倾斜。

具体一点的是形式问题。清人在诗歌形式采用上显示出与前人同中有异,异的典型表现是形式张力的极致化。如诗学评论,清人除了增加了“点将录”的方式外,基本沿用了历代诗评、诗法、诗话的传统,但如“论诗绝句”的系统化、规模化远远超过了前人,史论意识更强,动辄几十首、上百首,甚至更多。其中既有浓厚的诗史意识,也有逞才倾向。另外清人将“论诗绝句”演变成“谈艺录”,凡“艺”之范围无不可论,生活中具有“艺”性之道(如棋、茶等),亦皆可用之。这些前人未必没有,但清人驾轻驭熟,颇见精能,也有泛滥倾向。再如诗歌题材,前人的各种题材无不见之于清人笔下,且善于在题中立题。如崇祀是传统诗题,清人所祀对象更广。随着考据学的发展,古代贤良的生日往往得到准确考订,故“名贤生日诗”作为酬唱题材被广泛采用,清人别集中多见名贤生日纪念专卷,以至出现了孙雄《名贤生日诗》这样的专辑著作。四时歌亦为传统诗题,前人多以近体诗的形式出现,清人近体、古体并用,大型民歌中亦屡见四时书写。至于八景、十景这样的传统题材,于清诗中俯拾皆是。题材的极致化丰富了清诗矿藏,为社会史增加了更多的史料,但也增加了文学性选择和艺术性评价的难度。

介于抽象与具体之间的是清人诗歌的继承性问题。此之大端乃宗唐宗宋所趋,这既关系到风格,也关系到诗歌作法。客观来看,唐宋诗之争确实是个理论辩题,也有实践意义,但它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引动清代诗潮,尚需要思考。也许其作为理论辩题的色彩较强,在上层、中层诗人中存在一定影响,且与历史演变的背景密切关联。对清诗史演进而言,这方面的讨论能够形成总体认知,但作为研究进路,愈欲作精确化探讨,愈可能陷入模糊地带。理解清人诗歌的继承性,当从整个诗歌史的继承着眼,过多将“锚点”集中于唐宋,未必能够理清清诗发展脉络。

关于清诗的研究进路,以上谈的是几个大的方面,还须进一步补充几点:一是所有的传统研究方法都可以采用,也应该采用。当然可从经典化、典型性角度去理解和应用传统的研究方法,否则则不脱窠臼,难以体现清诗的特点和成就。二是在清诗研究中,过去已经涉及并取得成果的课题,仍然可以继续深化讨论,但对其中一部分,不妨加上一个疑问词,即从反思性角度去思考。①" ①这一研究思路,是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陶文鹏先生首先提出的,特此说明。三是应高度关注清代地域文化、地方文献编纂、地方性知识对诗歌发展的意义,但要注意中心与边缘的关系,注意文化、文学轴线的稳定性和变化性。四是要重视清代文学传播的方法研究,包括各种集合(如团体性、集会性)传播方式,以及报刊媒体对晚清诗歌发展的驱动作用,但要注意近代转型过程中政治文学化、文学政治化现象。五是要注意清代文化南北差异对诗人成长、诗歌创作的影响,但沿江、沿海逐渐成为思想文化的“风口”对清代诗史的意义,以及内陆性诗歌之外海洋性诗歌逐渐出现的现象应得到关注。六是要注意清代文学“形下”研究与“形上”研究的结合。具体研究、基础研究始终必要,但对于一代文学研究的总体格局而言,应该贯穿思想、文化、哲学层面的思考。“形下”探讨应有体系,在体系中体现问题意识;“形上”提升要有高度,在高度上体现价值。

清代诗歌史,作为中国古代诗史的最后一个阶段,在落下帷幕时,使人们感到场面宏大,内容丰富,既有诸多未知面,有很多需要探索、垦拓的领域,又矛盾错杂,不易逻辑性思考、递归化处理。可以说这是一幕既旧且新,力图推陈出新的诗史大剧。也许,正是这样积累丰富、现象复杂的文学时代,最能从“文人”走向“文献”,走进“文心”,也最能运用中国话语,探索研究路径,建立具有民族文化特色的阐释构架。由此不但可以促进方兴未艾的清代诗歌研究,同时能够助力实现古典文学的学术愿景。

[责任编辑:黄建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