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国人文经济学的产生,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具体实际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结果。中国人文经济学的构建和发展,一方面要采用现代科学方法,另一方面要发扬中国人文传统。中国经济学的科学方法来源于马克思主义和现代科学的基本理念,而中国人文传统是中国人民通过观乎天文,观乎人文,彰往察来,显微阐幽,经数千年而形成的历史文脉。“春秋三事”是中国古代圣贤总结历史经验提出的基本政治经济理念,具体来说就是要合理利用天地之间各种资源,并在此基础上做好三件事,即正德、利用、厚生,并将“三事”统合协调,执中惟和,从而实现人民安乐,万世永赖。所以,正德、利用、厚生成为中国历代国家和社会治理的基本原则。本文认为,“春秋三事”经马克思主义的现代阐释,并与现代市场经济理论结合,可以作为中国人文经济学构建的基础框架。
关键词:人文经济学;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作者简介:高德步,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经济史和人文经济学研究。
中图分类号:G05;F12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4)02-0009-08
DOI:10.19563/j.cnki.sdzs.2024.02.002
中国人文经济学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具体实际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结果。中国人文经济学的构建和发展,一方面要采用现代科学方法,另一方面要发扬中国人文传统。“春秋三事”是中国人民和古代圣贤总结历史经验提出的基本政治经济理念,经马克思主义的现代阐释,可以作为中国人文经济学构建的基础框架。
一、人文经济学: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的结合
中国经济学的发展,一方面要采用现代科学方法,建立系统的科学经济学;另一方面要继承和发扬中国人文传统,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人文经济学。从目前中国经济学发展状况来看,科学经济学通过借鉴西方经济学已经取得一定进展,但人文经济学长期以来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建立中国经济学必须从科学和人文两方面入手,而当下最重要的是创建和发展人文经济学。中国是“人文之国”,具有极其悠久的人文传统,这是中国人文经济学构建和发展的历史资源。我们必须从中国人文传统出发,通过对中国人文传统和历史资源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构建独具中国特色的现代人文经济学。
从历史上看,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但在近代出现明显的颓势,尽管在历史上中国的科学技术领先于世界,遗憾的是现代科学并没有产生于中国。所以,近代中国的经济社会大大落后于西方,并陷于落后挨打的窘境,“人文之国”的道德文章敌不过西方“海盗之国”的坚船利炮,在一败再败之后,中国人的文化自信遭到摧残。中国传统人文主义的失败,促使中国人民努力寻找可以指导中国革命和民族复兴的理论。五四前后,中国流行着三种思潮,即中国传统的封建主义、西方资本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中国传统的封建主义旧思想自然已被历史淘汰,西方资本主义则以帝国主义方式对中国人民实行剥削和掠夺,使中国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中国共产党接受马克思主义,不仅使中国革命面貌焕然一新,而且使中国的精神文化发生了根本变革。毛泽东指出:“自从中国人学会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以后,中国人在精神上就由被动转入主动。从这时起,近代世界历史上那种看不起中国人,看不起中国文化的时代应当完结了。”①" ①②《毛泽东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516页。中国革命“已经复兴了并正在复兴着伟大的中国人民的文化。这种中国人民的文化,就其精神方面来说,已经超过了整个资本主义的世界”②。中国共产党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完成了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并取得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通过改革开放,中国建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大力引进西方科学技术,实现了经济腾飞,并进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人民实现了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而创建中国特色的人文经济学也就呼之欲出了,成为中国经济学人的历史使命。
人文经济学是中国经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国经济学的重要特色。中国人文经济学的理论构建基于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理论。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理论与西方经济学的科学主义完全不同。西方经济学从理性出发,将效率作为衡量一切经济行为的标准,构建了以“经济人”为核心的理论体系。这一理论体系摒弃了人的感性和伦理,并通过数学工具进入一个精密的逻辑世界,却忽视了社会公平与正义的价值。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理论,揭示了资本主义的剥削本质和历史趋势,并设计了一个使每个社会成员都能得到全面自由发展的理想社会。这个理想社会与中国传统文化所描述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是一致的。正是由于马克思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天然契合,才使得中国人民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并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取得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成功,并创立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学以马克思主义科学理论为指导,结合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伟大实践,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方面取得重大进展,而在新时代高质量发展阶段,马克思主义进一步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必然产生中国特色人文经济学。
人文经济学的中国特色来源于中国传统文化和传统经济思想。中国古代产生了朴素的经济思想,如《尚书·大禹谟》说:“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里,“水、火、金、木、土、谷”,即各种经济资源,被称为“六府”,而“正德、利用、厚生”则被称为“三事”。“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春秋时期的思想家对“正德、利用、厚生”“三事”作了进一步的阐发。《左传》记载,晋国郤缺说:“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左传·文公七年》)楚国申叔时说:“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左传·成公十六年》)齐国晏婴说:“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辐之。”(《左传·襄公二十八年》)所以,“正德、利用、厚生”被称为“春秋三事”。后世的思想家对“春秋三事”一直保持着高度重视,并作进一步的阐发。宋儒蔡沈的解释是:“正德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听,所以正民之德也。利用者,工作什器、商通货财之类,所以利民之用也。厚生者,衣帛食肉,不饥不寒之类,所以厚民之生也。”(蔡沈:《书经集传·大禹谟》)
总的来说,“春秋三事”作为中国古代圣贤提出的基本政治经济理念,具体来说就是要合理利用天地之间各种资源,并在此基础上做好三件事,即正德、利用、厚生,这样就可以实现长治久安,人民安乐,万世永赖。所以,正德、利用、厚生成为中国历代国家和社会治理的基本原则。事实上,越是古老的价值理念,越是具有普遍性意义,越是具有普适性。我们可以将正德、利用、厚生作现代诠释,并为人文经济学的构建提供一定的参考价值。
二、正德:道德是人文经济学的主导价值
西方经济学摒弃伦理,片面以效率为导向,结果导致社会流行“赚钱是硬道理”的思想和行为,而这些思想和行为是否符合道德标准则往往被忽略。事实证明,没有价值导向和道德规范的市场经济,完全靠一只“看不见的手”来调节,是不可能实现有序运行的,完全市场导向的经济生活绝不可能与社会道德生活并行不悖。因此,创建人文经济学必须确立道德的地位,确定以“德”为社会价值导向,重建道德社会和道德生活。
中国文化传统以道德伦理为中心。《道德经》说:“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庄子·天地篇》说:“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至德者邪?”可见,道与德的沟通是将社会一般的行为规范与最高的道相接,即赋予德以最高的社会价值。另一方面,道德也是可触可及的。管子说:“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管子·心术上》)“德”是“道”之于社会的具体化,即社会和市场的行为规范。所以,“德者,道之功也”(《韩非子·解老》),“德者,道之见也”(苏辙:《老子解》)。这样,道德就成为中国文化的核心概念。创建人文经济学必须首先建立社会市场的道德标准,将道德作为人文经济学的主导价值。
道德也是政府行为的标准,即为政以德。《诗·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左传·宣公三年》记载,楚庄王问鼎,王孙满曰:“在德不在鼎。”就是说,政权的合法性并不在于有鼎无鼎,而在于有没有崇高的德行,德行才是政权合法性的基础,所以要为政以德。为政以德的核心是以民为本。以民为本必须照顾人民的现实利益。孔子主张“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论语·尧曰》),具体来说,就是要“使民以时”(《论语·学而》),即在征调民力时考虑社会生产的季节性特点;“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论语·子路》),就是将人民安置在稳定的聚居地上;“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论语·尧曰》),即在治民时要考虑到人民的相对利益,顺民之利而治。
普遍的道德规范,是创造和谐的营商环境的基础条件。没有道德的市场是不可能良性运行的。古希腊思想家认为,没有理性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而中国古代圣贤则认为,没有道德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而道德生活不仅需要制度规范更需要人的自律,只有自律的生活才是真正的道德生活。孔子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这就是要唤起人们对道德良知的认同和崇尚,自愿地服从制度规范,用羞耻感来检阅自我,从而以自律的方式约束各自的行为。这就需要人提高各自的自我修养。《左传·襄公七年》:“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杜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正己心,正人曲。”就是说,德、正、直三者备乃为仁。人们内省其心而求其正即所谓修身修德。修身修德必以自律为本。而修身自律首先要“致良知”,就是发现自我的良心所在。其次要见微知著,从小事做起,从而形成尊德自律的习惯。再次要见贤思齐,即向贤者学习,向有德者学习,而不是简单地向“成功”者学习。最后要三省吾身,不断检讨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道德标准,不断提高自己的道德水平,这才是市场经济良性运行的充分条件。
同心同德是社会经济和谐发展的重要条件。《庄子·外篇·马蹄》说:“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就是说,人类的共同需求和行为,是构成同德的基础。《礼记·儒行》说:“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举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就是说,和是人类的本质特征。人是社会动物,人类社会历史上没有可以自行成长的个体,必须“群”才能生。正如荀子所说:“人生不能无群。”(《荀子·富国》)“群”就必须“和”,否则如西方哲学家所讲的“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状态下,社会必然竞争惨烈,何来和谐与发展。但“尚和”并不强求全面相同,而是“和而不同”。在社会上每个个体的利益不同,诉求不同。但是这种不同正是合作的基础,因为不同才需要合作,合作才产生效益。所以,要实现社会经济的和谐发展,必须同心同德,以和为贵。
三、利用:生产力是人文经济学的工具价值
正德作为社会和市场的基本价值导向,还必须有实际的“利用”作为工具或手段来支持。中国古代思想家对“利用”作过多种阐释。如孔颖达将“利用”释为“在上节俭,不为縻费,以利而用,使财物殷阜,利民之用,为民兴利除害,使不匮乏”(孔颖达:《尚书正义·大禹谟》)。蔡沈则释为“工作什器,商通货财之类,所以利民之用也”(蔡沈:《书经集传·大禹谟》)。总的来看,“利用”就是使财用充实、器用便利,具有经济和技术的意义,用马克思主义的话语来阐释就是发展生产力。
第一,“利用”就是合理利用各种自然资源。《尚书正义·大禹谟》曰:“水火金木土谷惟修,言养民之本在先修六府。”“府者,藏财之处;六者,货财所聚,故称六府。”(孔颖达:《尚书正义·大禹谟》)所谓“利用”就是将水火金木土谷等天地所生之各类资源加以组合从而产生效益并惠及生民,这就是利物之用。中国是一个传统农业国,古代的“利用”也主要源于农业思维。《管子·宙合》说:“山陵岑岩,渊泉闳流,泉逾瀷而不尽,薄承瀷不满。高下肥硗,物有所宜,故曰地不一利。”可见,最初的“利”主要是源于土地之利,即根据土地多样化的自然条件加以充分利用。这种土地之利即“地利”,也可以称为“地财”“地材”“地生”或“地用”。《左传·成公二年》:“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讲“土宜”正是为了尽“地利”,因为只有用其宜,才能得其利。尽管现代技术条件已经使这些观念看起来过于简朴,但对于纠正“过度现代”的社会经济倾向具有重要价值。首先,重建天地人三者的和谐关系。《管子·形势解》说:“天覆万物而制之,地载万物而养之。”“天”和“地”共同构成农业生产中的环境条件,而“人”是农业生产中的主体。这就是把天、地、人看成是决定生产发展的三大要素,包括天时、地利、人和,而其中“人和”是核心所在。所谓“人和”就是人对于天地资源的整合利用,即顺应天时,开发地利,为人所用。其次,天地人的核心是以人为本。《老子》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韩非子·八经》提出了“四徵”,即“揆之以地,谋之以天,验之以物,参之以人”。这就是说,发展生产力要依靠“人事天功”,但立足点在于“人为”,包括人的劳动、工具、技能,和对自然规律的认识。再次,天地人相生相养的有机生命再生产。中国传统的以农为主的生产模式,本质上是一种有机生产模式。在这种有机再生产中,天地万物都是和谐统一的,正是在这个基础上,中国很早就出现了保护和合理利用自然资源的思想,即“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孟子·告子上》)。古人更把这种农业领域有机再生产原则推广至其他生产领域。《周礼·考工记》说:“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工。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则不时,不得地气也。橘窬淮而北为枳,鸲鹆不踰济,貉踰汶则死,此地气然也。郑之刀,宋之斤,鲁之削,吴粤之剑,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地气然也。燕之角,荆之幹,妢胡之笴,吴粤之金锡,此材之美者也。天有时以生,有时以杀,草木有时以生,有时以死,石有时以泐,水有时以凝,有时以泽,此天时也。”总的来看,就是需要做到天地人的相生相养,自然和谐。
第二,“利用”就是把科学技术作为第一生产力。中国传统的科技观源于器的论述。“利用”就是制器以善事。西周时祭公谋父规劝周穆王说:“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国语·周语上》)孔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语·卫灵公》),器“虽小道,必有可观焉”(《论语·子张》)。人们“观象制器”,“使民宜之”,“利用出入”“万民以济”,总之是“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易传·系辞》)。可见,中国古人已经把科技作为生产力来看待了,并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科技观。首先,科技发展,以人为本。现代科学产生于西方。西方科学观念与中国传统文化的最大差异是:西方科学以物理学为主要特征,在此基础上产生了机械主义,具体体现为工业生产方式;而中国的文化传统是天人合一,是人与自然的合一,所以是一种自然生命主义,在此基础上产生的是有机生产主义,具体体现为农业生产方式。机械主义和工业生产方式尽管比农业生产方式有效率,但必然以破坏自然和生命为代价。所以,在工业生产方式基础上,还是要恢复有机主义和生命再生产传统。其次,器完不饰,拒绝异化。中国传统重视科技利用,但反对奇技淫巧,拒绝科技的异化。科技之用必须以人为本,以人为本就是以人的本质需要为本。《淮南子·齐俗训》说:“治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经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淮南子·本经训》说:“太清之始也,和顺以寂漠,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推移而无故,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调于义。”再次,科技利用,道德规范。西方的科学文化源于工具理性,主张科技发展与道德无涉,从而造成科技进步与社会发展的矛盾。中国的文化传统主张科技发展要受到道德之规范。孟子主张“术”要为仁而择:“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孟子·公孙丑上》)可见,即便是在古代也有技术的“合德性”问题。
第三,“利用”离不开市场经济。现代经济也是市场经济,所以现代社会不可能离开市场。但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制度下,人们都是理性的经济人,市场通过自利和竞争机制激励市场主体,在提高效率和扩大财富生产的同时,也产生与竞争原则相悖的垄断并导致社会分配的严重不公。这些制度既是市场经济发展的结果,也是市场经济异化的结果。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需要回归市场的本质。首先,市场的本质是工具而不是价值,市场行为需以义为本,以义取利。中国传统文化并不否认人的趋利避害本性,也认为人是理性人。如管子说:“凡人之情,见利莫能勿就,见害莫能勿避。”(《管子·禁藏》)但他们认为人的获利的行为应当符合道义,即“义,利之本也”(《左传·昭公十年》),更认为“夫义,所以生利也;……不义,则利不阜”(《国语·周语中》)。所以孔子主张“见利思义”(《论语·宪问》),而荀子主张“以义制利”(《荀子·正论》)。就是说,利必须通过市场来实现,但市场的本质是义。所谓的义,就是符合广大群众的利益,符合市场各个主体的共同利益。总之,利是市场使用的工具,义才是市场追求的价值。其次,市场的作用是合作而不是竞争。《易经·文言》说:“利者,义之和也。”对此,唐孔颖达疏曰:“言天能利益庶物,使物各得其宜而和同也。”(孔颖达:《周易正义·上经乾传》)这就是说,市场是实现“利”的场所,但是“利”的实现必须通过“和”,“和”就是市场主体相互之间的合作与和谐,也就是通过合作实现的和谐。西方市场经济强调的是竞争,通过竞争促进效率和实现利益最大化。但是,这种观念误解了市场的本质,也忽视了市场竞争导致的成本。事实上,市场的基本功能是合作,合作是市场之本,而竞争和获利只是市场之用而已,只有合作才能实现市场各个主体的效益。再次,市场的目标是双赢而不是零和,即“兼相爱,交相利”(《墨子·兼爱》)。市场源于交易,交换提高交易者的共同利益。市场交易的目的不是单方获利而是多方共赢。墨子说:“上利乎天,中利乎鬼,下利乎人。三利而无所不利,是谓天德。”(《墨子·天志》)在交易过程中,所交易的不仅仅是物品和利益,还有人的情感和关系。所以,墨子主张“兼相爱,交相利”。《庄子·天地》也说:“爱人利物之谓仁。”就是说,市场的本质是合作,而合作的基础是双方共赢,只有共赢才符合“义”,也就是孔子所说的“非义不合”(《孔子家语·儒行解》)。最后,市场经济必须遵守信用。《论语·颜渊》记载: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孔子将“民信”放在了“足食”“足兵”之上。
四、厚生:以民为本是人文经济学的根本价值
习近平指出:“现代化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现代化道路最终能否走得通、行得稳,关键要看是否坚持以人民为中心。”①" ①《习近平在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上的主旨讲话》,新华社,2023年3月15日。人文经济学的根本价值在于以人为本,以民为本,也就是“厚生”。《尚书》说:“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尚书·周书·毕命》)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生民政治的起源。生民政治的首要目标就是“为生民立命”(张载:《张子语录》),这也是政府的目标责任。《左传·文公十三年》:“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荀子·大略》:“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董仲舒说:“且天之生民,非为王也;而天立王,以为民也。故其德足以安乐民者,天予之,其恶足以贼害民者,天夺之。诗云:‘殷士肤敏,祼将于京,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春秋繁露·卷七·尧舜不擅移汤武不专杀》)这都是说,政府的产生是为了利民,政府是因为人民需要而建立的,其根本责任就是为人民服务。中国共产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必须坚持人民至上,“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维护人民根本利益,增进民生福祉,不断实现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让现代化建设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①" ①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27页。。
首先是养民,即以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为出发点,不断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中国传统社会的治理方式是“自治”为主,底层民众所受到的政府干预很少,而经济社会发展主要靠人民的自主创新。但政府要对人民的社会经济生活给以指导,传统上讲就是鼓励农桑。《尚书·大禹谟》记载,禹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左传·文公六年》:“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於是乎在矣。”孔颖达疏:“厚生,谓薄征徭,轻赋税,不夺农时,令民生计温厚,衣食丰足,故所以养民也。”《左传·宣公十二年》:“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管子·形势解》指出:“明主配天地者也,教民以时,劝之以耕织,以厚民养。”这里说的都是重在养民。
其次是恤民,即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贫有所济,所有人都各得其所。汉刘向《说苑·君道》:“尧存心于天下,加志于穷民,痛万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也。”《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中国传统社会有着比较健全的救济制度,包括养老、济贫、救荒等。当然,限于生产力水平,这些制度还处于十分低的水平,基本制度也是传统的。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经济水平的提高,社会保障水平也应不断提高,使广大人民群众无后顾之忧,祥和安乐。
再次是富民,即实现公平正义和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管子·治国第四十八》:“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然而,富民政策有两类,一种是少数人先富,一种是共同富裕。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反对过度富裕,如《荀子·正论篇》:“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富厚优犹知足,而不得以有余过度。”另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主张均平和平等,不使少数人暴富。这些思想对于抑制“土豪”现象和实现社会公平具有重要价值。
最后是教民,即先富后教,人文化成。厚生不仅仅是要百姓富裕,国家强盛,还要对人民实行教化。《论语·子路》记载:“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汉刘向《说苑·君道》:“先恕而后教,是尧道也。”可见,厚生之意并不仅仅是给人民以富裕的生活,还要让人民过上有道德、有秩序、有理想的生活。
厚生思想的现代诠释就是以人为本,以民为本。民生首先强调的是人民的生存权和发展权。而在人民生活和生产的基础上,还要将其提升为对民权和民意的尊重。这就是以民为本。民本所强调的是人民群众在生存权和发展权基础上的意志表达和实现的权利。在这里,民生是价值基础,而民本则是价值核心。不论是就个体生命来说,还是就群体生命即民众来说,民生都是根本的也是终极的。而民本则体现为国家和政府致力于最广大人民群众集体意志的实现。就是说,国家和政府必须一切从人民利益出发,关注民生,确立民权,尊重民意,从而实现民本目标。新时代人文经济学,坚持人是经济社会发展全要素投入中最具活力、最具创造性、最具能动性的要素,以人口的高质量发展不断激发人民群众的积极性、主动性和创造性,为发展提供源源不竭的动力。①" ①新华社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课题组:《新时代人文经济学》,新华社,2023年12月3日。
五、惟和:和谐发展是人文经济学追求的目标
马克思主义将未来社会设想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社会。人的自由全面发展需要和谐,没有和谐不可能实现全面发展;也就是说,经济社会的和谐发展是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根本途径。《尚书》将正德、利用、厚生并为“三事”,但还提出三事“惟和”,即正德、利用、厚生是三个缺一不可的整体,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相辅相成。清代学者颜元曾解释“三事”的关联说:“正德,正利用厚生之德也;利用,利正德厚生之用也:厚生,厚正德利用之生也。”(李恕谷:《廖忘编》)首先,“正德,正利用厚生之德也”。就是说,在“三事”中,正德是道德价值,是第一位的,既正人德又正物德,所以是“利用”和“厚生”的前提,只有正德才能保证自然资源的“利用”符合最广大人民的利益,即实现“厚生”的目的。所以《大学》讲:“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其次,“利用,利正德厚生之用也”。《周易·系辞下》说:“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利用是工具价值,是实现厚生的工具和手段,是在正德的基本原则之下利用以实现厚生的目的。“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左传·成公十六年》)就是说,在“正德”之后还必须注重“厚生”的目的,而要实现厚生的目的还必须重视“利用”的工具和手段。再次,“厚生,厚正德利用之生也”。厚生是目的价值,利用如果不能实现厚生目标,就是违背了“正德”这一基本原则。“民生厚而利用,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左传·襄公二十八年》)可见,“三事”既包括工具理性,也体现价值理性;既强调道德教化,也追求流通财货;既体现个人价值,也关注大众民生。所以,人文经济学要将“三事”统合协调,以实现经济社会的和谐发展。
中国传统文化以宗法传统为基础,以家国天下为核心,正德、利用、厚生主要讲的还是家国天下之事,还是传统士人“自上而下”的考虑,对现代社会发展的实际而言还有欠缺和不足,即缺少自然之维和历史之维。所以,我们还需要从多维角度来考虑和谐问题,即人与人的社会和谐、人与自然的天人和谐,以及人与历史的和谐。首先,人与自然的和谐。习近平总书记说:“中华文明历来崇尚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②" ②《习近平在“领导人气候峰会”上的讲话》,新华社,2021年4月22日。尽管人类可以通过科学技术而实现发展,但永远不可能摆脱自然,永远只能在自然规律下生存和发展,人再强大也不可能战胜自然,科学技术再发达也不可能打破自然规律。人类永远都要记住这一点,永远不要希望凌驾于自然之上。这也就是《道德经》所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其次,人与社会的和谐。中国传统文化重视人与人的关系,所以伦理学发达较早。这种伦理以儒家的“仁”为核心,讲的就是人与人的合作关系。中国传统文化重视“人和”,而实现“人和”需要个人和社会的共同“合力”。现代社会是高度发达的市场社会,有市场就有竞争,竞争提高效率,但也加剧人与人的紧张关系。人文经济学认为,市场是合作的平台,竞争不过是促进效率的工具,即合作为体,竞争为用。只有这样认识市场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市场竞争的矛盾。再次,人与历史的和谐。人的存在,既包括人的自然存在,也包括人的社会存在,还包括人的历史存在,具体指的就是人的代际关系。现代人必然承继前代人,包括物质的、精神文化的以及身体和心理的;而现代人也必然对后代人有直接的和深远的影响。人与历史的和谐,本质上就是处理好现代人承前启后的关系。中华民族根据自身的生命体验和历史过程,形成了以“人事为本”的人本史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彰往察来”,以“理”、以“仁”,把握中庸,坚持中道,处理人与自然和人与社会的关系,处理当下与过去和未来的关系,在实现“三维和谐”的状态下不断延续和发展。
总之,正德、利用、厚生的“三事”和谐,人与社会、自然、历史的“三维”和谐,是人的自由和全面发展的条件。所有这些方面的和谐,事实上可以归为“天人合一”的总体和谐。天人合一是以中国儒家为主的传统世界观的最高概括,认为社会发展需要符合天道自然。宋代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就是说,天地本身是蕴含着价值的,亦即有“德”的,即所谓“天地之大德曰生”或“生生之德”。而“生”的具体体现,既为天下之众生,亦为大众之民生。这就是“天地之心”和“生民之命”。人是在天道“生生”的自然大化过程中,不断生成与发展的人的伦理性存在,决定人的天职和使命,就是体现天地之心,持守天地的“生生之德”。同样,也只有体现天地之心,持守天地的“生生之德”,人类自身才能得以生存和发展。所以,人类在发展过程中,不能只顾自身利益而无限制地利用和索取,而必须怀着感恩之心,尊重天地万物,尊重生命生灵,“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张载:《西铭》),实现天地一体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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