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人文经济是在当代中国经济实践中逐渐形成的新经济现象,人文经济学是对这一新经济现象的理论总结。对人文经济学的研究,要抓住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鲜活实践经验,特别是许多发达地区实现了深人文底蕴与高科技创新、高质量发展紧密结合的“一深两高”发展模式,分析其中内在的机理和规律;同时,要从经济学原理入手,分析新的人文经济现象中的基本假设与核心理念,形成人文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与理论基点。人文经济学的构建是经济学对人的回归,也是中国经济学对中国的回归,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与文明意义。对于阐释好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都将发挥显著的作用。
关键词:人文经济;高质量发展;中国式现代化;中华文明;人文精神
作者简介:胡钰,清华大学文化创意发展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文化传播、文化产业研究。
中图分类号:G05;F12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4)02-0001-08
DOI:10.19563/j.cnki.sdzs.2024.02.001
人文经济学是基于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丰富经济实践提出的重大理论命题。在新时代,中国经济发展有许多鲜活的实践,呈现出许多新特点,特别是文化发达与经济领先同时出现在一些发达地区,这些特点是现代主流经济学不太关注的,也是无法准确解释的。如何分析人文底蕴与经济发展的关系?如何实现人文精神与经济理论的结合?如何阐释中国经济实践中的中华文化特色?有许多问题都统一在人文经济学的理论视角下。对于这一理论命题的研究,要坚持实践性、创新性与学理性的基本原则,牢牢立足经济实践中的新趋势、新规律,敢于打破已有经济理论的束缚;同时,在研究中应避免简单化与速成论,而要把当代中国经济实践乃至世界经济实践中蕴含的新学理阐释出来,日积月累,水到渠成,为中国式现代化道路找寻到崭新的经济理论。
对人文经济学的研究,应坚持“两手抓”的方法:一方面,要从实践案例入手,抓住人文经济现象明显的区域,分析其新经验与新趋势,特别是抓住人文经济发展典型样本,分析人文要素与经济发展之间的内在的、历史的联系和作用机制;另一方面,也要从基本理论入手,抓住现代主流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核心理念,分析其与人文经济现象之间的张力,对于不符合人文经济现象的基本理论问题进行创新。只有通过实践与理论的不断互动,才能逐渐探索出人文经济学的理论框架,形成经济学研究的新范式。人文经济学的构建要着眼于将典型区域的先进经验进行理论阐释并推广,着眼于以中国理论解释中国道路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为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发展提供坚实的学理支撑。
一、从高质量发展看人文经济学的形成
经济活动是人类社会活动中的主干活动,经济学是社会科学中的主干学科。保罗·萨缪尔森在其经典教材《经济学》第19版中开篇就谈到,“在人的一生(从摇篮到坟墓)中,你永远都无法回避经济学真理”,“学习经济学并不一定能让你变成一个天才;但不学经济学,命运就会与你格格不入”。①" ①保罗·萨缪尔森、威廉·诺德豪斯:《经济学》(第19版,教材版),薛琛译,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第3页。从经济学的学科特质可知,经济学无疑是极端重要的,对于个体与社会都是如此。但应该指出的是,经济学的重要性与物理学的重要性不一样,前者关乎人的命运,后者关乎物的规律。换言之,经济学的重要性来源于其对每个人生活的影响力,因为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经济行为,经济行为是每个人的基础行为,在此基础上才有教育、休闲、艺术等其他非经济行为。可以说,经济学是关于人的学科。但常常的误解在于,把经济学仅仅当作关于物的学科,仅仅当作产品产量、商品价格、汇率利率、经济周期,而淡忘了这些经济现象背后的人的因素以及人的目标。
亚当·斯密被认为是“经济学之父”,1776年出版的《国富论》成为古典经济学的“开山之作”。这本书及其开创的微观经济学对于理解人的个体自利行为以及通过市场机制产生的经济活动具有极强的洞察力。但是,对古典经济学而言,过分理想化的个人基于经济利益进行理性决策,忽视了宏观政策的作用,忽视了人文价值的作用。直到160年后的1936年,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出版后,宏观经济学才迅速发展起来,让大家看到了政府在市场经济中的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在当前的主流经济学中,微观经济学与宏观经济学成为并驾齐驱的主体内容。遗憾的是,人文视角下的经济学始终没有得到充分发展,尽管国内外学者有一些关于文化与经济关系的论著,但总体是零散的、批判的,没有形成体系性、持续性的影响力。究其原因,在世界范围的以资本主义为主导的经济实践中,物质利益、个人利益成为主导因素,丛林法则、充分竞争法则成为金科玉律,经济学的人文感成为可有可无的点缀。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经济实践在学习西方的先进经验中探索自己的道路,计划与市场的关系逐渐明晰,两者的作用都得到了充分发挥。与此同时,从“为人民服务”到“以人民为中心”,中国的人本、民本思想在经济实践中始终贯穿,不能让一个人掉队而要实现共同富裕,不能只有物质富裕而要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一起抓,这些理念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彰显浓郁的中华人文精神,体现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紧密结合。进入21世纪特别是新时代以来,中国经济发展越发出现各种成功的新实践,有效抵御各种外部冲击,克服各种内部困难,全面实现脱贫任务,中等收入人群大幅度增加,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着力推动高质量发展,文化繁荣与经济发展齐头并进。当中国式现代化道路成为具有旺盛生命力的人类文明新形态时,人文经济现象愈发突出,人文经济学也就应运而生了。
观察当代中国经济实践可以看到,许多发达地区实现了深人文底蕴与高科技创新、高质量发展紧密结合的“一深两高”发展模式,比如苏州、杭州、成都、佛山等地。文化发达,经济领先,这两种现象叠加在一个区域,是偶然现象还是有其规律性机理?是独特现象还是有其普遍性意义?这是值得当代中国经济学研究的。
从规律性的角度来看,重要的是考察人文底蕴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关系。一个区域的人文底蕴指的是区域内的历史文化积淀厚度、社会关系情感浓度、自然生态保护程度,这些人文特征强烈的区域,对人特别是高层次人才的吸引力较高。而科技创新的主要载体是高层次人才,高层次人才聚集在一起,就会带来科技创新能力提升。高质量发展重要的是依靠以科技创新能力为核心的新质生产力,有了科技创新能力提升,就有高质量发展的动力,可以推动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进行。从消费端来看,高层次人才的聚集产生中等收入人群的聚集,可以推动新型消费的扩大,包括数字消费、文化消费、健康消费等,培育出智能家居、文娱旅游、体育赛事、国货“潮品”等新的消费增长点,就有了高质量发展的需求牵引。简言之,人文底蕴深厚的区域,可以把扩大内需战略同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有机结合起来,成为高质量发展的深层次动力。人文底蕴已经成为经济发展中的新的竞争优势。
从普遍性的角度来看,高质量发展是中国各个区域经济发展的共同要求,发掘并发挥各个区域的人文底蕴,可以有效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实现。在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中,需要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融合集群发展,构建优质高效的服务业新体系,这就需要以人文底蕴集聚高层次人才,作为发展主体力量。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进程中,要扎实推动乡村产业、人才、文化、生态、组织振兴,切实发掘乡村老文脉,形成新人脉,增强新动能,实现新乡人、返乡人与原乡人的有机融合,壮大乡村发展主体力量。在促进区域协调发展中,要推进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加快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坚持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要让城市建设充满人情味与人文感,成为会呼吸的有机体,这样才能聚集包括高层次人才在内的多样人力资源,共同推动城市与区域发展。
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对“高质量”的理解应是更加全面的,“在新时代,我们必须在物质发展基础上,高水平、高质量地实现人民所想、所愿、所求,也就是现在常说的高质量发展,‘高质量’一定是从以物质为主转向重视人文的方向”①" ①高德步:《中国经济学的一次全新探索——人文经济学刍议》,《人文天下》2023年第10期,第4-7页。。事实上,高质量发展要求必须考量经济发展速度与质量的统一,考量物的现代化与人的现代化的统一,考量物质增长与人文提升的统一。因此,高质量发展是人文经济学的实践基础,人文经济学是高质量发展的理论阐释。高质量发展是全体人民的高水平的共同富裕。以人为本,以民为本,既是高质量发展的基本原则,也是人文经济学理论建构的基本原则。
在推进高质量发展的进程中,政府、市场与社会的作用都应得到充分而合理的发挥,形成有为政府、有效市场与有爱社会的三位一体的发展架构,宏观政策、市场机制与人文精神三者共同作用于经济发展,形成有机的、整体的发展合力。这一新的发展道路在实践中体现出来人文经济的特征,对此,现代主流经济学的解释力是有限的,而人文经济学则成为基于新实践的理论创新。
从全球视野来看,“人文经济、人文经济学的凸显,其重要原因在于以经济为重要轴心的世界文明的运行规则、运行方式、运行生态出现了一些亟需从人性、人文维度解决的‘复杂性、震荡性’问题”②" ②陈忠:《人文经济学的世界文明意蕴》,《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6期,第1-8页。。从一战、二战以来的世界历史看,当代世界仅仅靠物质积累不能获得文明进步,经济的野蛮化增长,财富的等级化占有,技术的垄断化使用,这些行为都能带来物质积累,但其归属是少数人的,其行为实质是非人文的。马克思曾指出:“国民经济学由于不考察工人(劳动)同产品的直接关系而掩盖劳动本质的异化。当然,劳动为富人生产了奇迹般的东西,但是为工人生产了赤贫。劳动生产了宫殿,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棚舍。劳动生产了美,但是使工人变成畸形。劳动用机器代替了手工劳动,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蛮的劳动,并使另一部分工人变成机器。”③" ③《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42-43页。因此,不能把经济行为视为机器行为,不能把经济发展等同于物质财富,而要看到经济活动中的人的主体性地位与全面性需求,真正以人作为经济发展的目标而不是工具,切实推动经济以人文为方向,人文以经济为基础,实现人文与经济的双螺旋结合发展。
尽管要达到一个成熟的经济学理论体系,人文经济学还需要长期的理论与实践紧密互动的构建过程,但人文经济学的形成与发展具有重大意义。人文经济学的构建是经济学对人的回归,也是中国经济学对中国的回归。在西方主流经济学中,物质优先、效率优先、实证方法优先,而且主要是依据西方式现代化实践经验,而在人文经济学中,兼顾物质与精神、效率与公平、实证方法与规范方法,主要是依据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经验。事实上,在人文经济学的视野里,经济学是科学主义与人文主义的集合,经济学家是科学家与伦理学家的集合。更重要的是,人文经济学不仅是中国经济发展的阐释与指导,也是中国经济学为世界经济学做出的积极探索,有可能成为当代经济学的崭新范式。
二、人文经济学的基本假设
古典经济学理论中有一个极其重要而基本的理论假设是“经济人假设”,这个假设支撑了古典经济学的理论大厦。什么是“经济人”呢?厉以宁给出了清晰描述:“一个‘经济人’总是从个人利益的最大化出发的:在投资方面,总希望成本最小,收益最大;在消费方面,总希望能以最小的支出获得最大的满足;在储蓄方面,总希望利率最高,风险最小。”①" ①厉以宁:《文化经济学》,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第240页。正是基于这一基本假设,古典经济学认为,自利“经济人”的个人动机与充分的市场竞争相结合,可以自发地带来最大的经济效率,因而市场这一“看不见的手”是强大的,政府对市场的干涉是不需要的,至少是要最小化政府作用的。这一经济理论发展至当代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甚至把政府作为经济问题的源头而不是答案来对待。
应该说,“经济人假设”有其部分的客观性与合理性,但以之作为整个经济学理论建构的基点假设,却是非常片面的。即便是从个人经济利益角度出发看,这一假设也是处在过度理想化的状态。实践表明,由于个人信息有限、能力有限,在各种经济行为中只能是“有限理性”。遗憾的是,现代主流经济学对这种有限性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许多时候只是在局部进行修正而并没有给予根本性反思,甚至可以说是“抽象地否定、具体地肯定”。也就是说,尽管承认这一基本假设的重大缺陷,但依然把整个经济学理论体系建构在这一有着重大缺陷的理论基点上。
最值得深刻反思的是,人类作为有思想、有道德、有情感的生物,其存在具有综合性的特征,其行为具有多样性的因素。从经济行为的决策来看,除了存在基于个人视角、物质视角的决策特征外,还存在基于社会视角、精神视角的决策特征。这种两种不同的决策视角,就构成了两种不同的理论假设。
一种是“社会人假设”。作为“社会人”与作为“经济人”在经济活动中的不同点在于,前者要基于社会关系来安排自己的经济行为,而不是基于单纯的个人利益最大化。“社会人”在经济活动中有几种典型的行为。一是捐赠,比如在有自然灾害出现时,社会各界会进行募捐来支持灾区重建;在许多大学校庆时,一些校友会进行捐款来表达祝贺,有的企业家校友捐赠额还非常大,这些经济行为是出于慈善心或对母校的感情,而不是以“经济人”思维来决策的。二是习俗,比如在过年时给孩子红包,参加同事、朋友婚礼时交“份子钱”,这些经济行为都是社会习俗,表达的是祝福的情感,而不是以“经济人”思维来决策的。三是社交,比如在日常交往中,朋友之间欢聚要找环境好的餐厅用餐;再比如现在中国城市愈发普遍的咖啡馆消费,一个大城市里甚至有数千家咖啡馆,许多消费价格较高,但消费者依然很多,就是为了社交中的情感需求,而不是以“经济人”思维来决策的。四是炫耀,这是一类很特殊、很普遍的非“经济人”思维的经济行为,比如购买豪车、名表、奢侈品等,这些经济行为往往是为了在社会中显示自己的身份,以消费进行攀比;简言之,有钱且要让人知道自己有钱。制度经济学派创始人凡勃伦在其《有闲阶级论》一书中曾经谈到“明显消费”的概念,即“一个人要使他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那些漠不关心的观察者,对他的金钱力量留下印象,唯一可行的办法是不断地显示他的支付能力”,“在个人之间的接触面最广、人口的流动性最大的社会,以消费作为博取荣誉的一个手段时,它的适用性最大,以这个手段作为礼仪中的一个因素时,对它的要求也最坚决”。②" ②凡勃伦:《有闲阶级论》,蔡受百译,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第3页。这种炫耀性经济行为以消费博取荣誉,不仅在城市中存在,在农村也屡见不鲜。比如许多家庭在宅基地上比着盖房子,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要盖到最大,这种经济行为也不是以“经济人”思维来决策的。基于“社会人”的经济行为是普遍存在的,“社会人假设”对于认识这类经济行为的动机、消费行为的取向等具有有效的解释性,而对这类行为,“经济人假设”是无法有效分析的。
还有一种是“文化人假设”。作为“文化人”与作为“经济人”在经济活动中的不同点在于,前者要基于精神需求来安排自己的经济行为,而不是基于单纯的物质利益最大化。需要说明的是,在这里,“文化”内涵是狭义的解释,即主要指人的精神需求。“文化人”的经济活动中有几种典型的行为。一是基于兴趣的经济行为,比如有的人喜欢收藏邮票、旧书、徽章,就会花钱去购买,有的人喜欢某些动漫作品、游戏作品中的虚拟人物,就会花钱去购买其周边产品,这类投资的初衷不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而是自己在阅读、欣赏中产生精神享受。有趣的是,这类经济行为的消费对象只对有特殊兴趣者有效,对于无兴趣者,就没有特殊价值。二是基于审美的经济行为,比如有的人喜欢家具、服装、手机等日常用品的某种设计风格与品牌气质,就会花更高的价钱去买特定设计与品牌的产品,而不是仅仅考虑功能需求。需要说明的是,这类经济行为与购买奢侈品的炫耀式经济行为不同,其基本需求还是基于审美价值的认同。三是基于学习的经济行为,比如当下在都市里较流行的白领培训班、数字音频知识付费项目等,都是为了学习某种技能或知识而进行投资。这种消费行为在知识经济时代、数字经济时代愈发普遍,成为当代文化消费的活跃业态。四是基于休闲的经济行为,比如在工作之余进行的文化旅游、健身运动等活动,是为了使身心得到放松。随着中等收入人群扩大与文化消费需求提升,这类经济行为的高端化趋势愈发明显,比如旅游产业出现了国际化、定制化、小团化的特征,体育产业出现了常态化、个性化、私教化的特征。当代文化产业与创意经济的蓬勃发展与“文化人”的经济行为直接相关。基于“文化人”思维的经济行为在当代社会愈发普遍,特别是在温饱解决、物质需求基本满足后,精神需求日益上升为经济行为的决策因素,在消费行为中特别是在青年人的消费行为中,“我喜欢我任性”现象愈发凸显,对这类行为是无法以“经济人假设”有效分析的。
确立三种人的基本假设,让理解经济行为具有了更全面的视角,也让人文经济学有了基础性的理论基点。经济人以物质利益决定经济行为,社会人以社会关系决定经济行为,文化人以精神需求决定经济行为。按照三种人的假设,在经济活动中要更注重从人的全面需求来考量消费业态、产业结构与区域政策,更注重以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为目标来推动经济发展。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对“社会人”与“文化人”的经济行为各自列举了四种典型现象,但这并不涵盖“社会人”与“文化人”的全部经济行为。事实上,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变化,社会结构、社会观念等都在快速发生深刻的变化,社会因素与文化因素在决定人的经济行为中发挥的作用会越来越大,还会有大量新的基于社会文化因素的经济行为出现。即便是以上列举的八种典型经济行为之间也会因为动机多样而有交集,比如“社会人”购买奢侈品的炫耀式经济行为与“文化人”基于审美共鸣的高端品牌消费的经济行为常常就会有重叠。对这些新鲜的经济行为,要保持密切的关注,可以进行更细致的分析,而“经济人”“社会人”“文化人”的三种基本假设,无疑提供了一个有效的分析框架,成为人文经济学的认知坐标系。这也可以称为人文经济认知坐标系。
以新的人文视角来分析经济学现象,不仅在当代经济学中愈发引起关注,在许多社会科学乃至自然科学中也都引起关注,比如愈发受到关注的“科技向善”问题。“当代科学发展的一个重要趋向是,原本只研究实然性事实问题的自然科学也突然关注其应然性价值问题,发生了人文科学向自然科学的反向回归或自然科学的人文转向。应该如何认识这一转向?如果站在人类生存和实践的本体论维度,就不难理解,任何科学探究都是人类实践的某个侧面,都是为了人的生存和发展,因此各学科应当在人文精神的引领下共同关注人类的终极价值,探索人类的未来命运。由是观之,经济学研究中人文精神的回归,不过是整个科学发展的人文转向大潮中的一脉支流。”①" ①邹智贤:《人文经济学何以可能》,《哲学研究》2013年第8期。对经济学这一人类的主干社会科学来说,引入人文精神,是让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重新合一的重要举措;尽管精神不可数学化与模型化,却是人成为人的最特殊、最宝贵的特质,是经济学必须加以关注的研究对象。
三、人文经济学的核心理念
人文经济学作为一种崭新的经济理论,既体现了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经济实践,又蕴含了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追求人的解放的基本精神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人文精神,具有鲜明的人文气质,体现为对人文要素在经济运行中的重视,对人文关怀在经济目标中的重视,对人文素养在经济积累中的重视,对人文价值在经济规则中的重视。由此,形成了一些独特的经济理念,构成了人文经济学的核心理念。
一是文化调节。经济学是研究资源配置的学科。根据现代主流经济学,在社会经济的资源配置中,有两种显著的力量在发挥调节作用,一种是市场调节,另一种是政府调节,前者是“看不见的手”,后者是“看得见的手”。这两种调节力量对经济效率都发挥着重要作用。除此之外,根据人文经济学,还要看到文化调节的作用,这是发挥经济调节作用的第二只“看不见的手”,其影响的深刻性不亚于第一只“看不见的手”,乃至在有些方面会更强,而其发挥的经济调节作用往往也更显著。如果说市场调节与政府调节还是经济主体之外的调节力量,文化调节则是经济主体之内的调节力量。厉以宁曾写作《超越市场与超越政府——论道德力量在经济中的作用》一书,提出经济效率具有双重基础,即物质技术基础与道德基础,而要获得更高的效率乃至超常规效率,就要看到“效率增长是有潜力的。效率增长潜力的发挥,主要依靠效率的道德基础的存在,依靠道德力量的作用”②" ②厉以宁:《超越市场与超越政府——论道德力量在经济中的作用》(修订版),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78-79页。。
经济管理实践表明,道德力量能发挥超常规效率。当一个企业具有良好的内部文化,管理层与员工层保持良好的关系与共同的目标,就能发挥超常规效率。这种超常规效率在民营企业的创业中经常会出现,在国有企业中也经常会出现。在笔者调研的许多大型国有企业中,尽管管理层工资不高,但基于对企业社会责任与个人工作价值的认同,依然保持了旺盛的工作热情。同样,社会习俗或社会风气也能发挥超常规效率,当出现重大灾害或外部困难时,在广泛的社会动员获得认同后,社会成员们就会以超常规的热情投入工作中,比如利用节假日加班而不要报酬,甚至会拿出个人积蓄投入工作中。这种超常规效率不论是在民族国家范围内还是在企业组织内都有普遍的体现,这与人类社会中普遍存在的同舟共济的社会文化价值观有着密切联系。还有,个人热爱也能发挥超常规效率,当个人对自己的工作内容特别喜欢时,就会投入大量精力进行钻研,而不会考虑简单的工作时间要求和个人物质报酬。比如笔者所在的高校,许多老师热爱自己的学术研究,就会在休息时间、假期时间泡在实验室或图书馆里。以上这些因素都可视为文化因素,这些文化因素激发出来的是个体的内生工作热情,带来的是超越物质激励的超常规效率。这种效率是不能以所谓股权“金手铐”或加班工资“补偿”来解释的。文化调节力的作用在现代主流经济学中往往被忽视,这是值得深入研究的。
二是共同富裕。经济发展的目标不仅是追求最大化的财富积累,还要实现最公平的财富分配;换言之,不仅要解决效率问题,还要解决公平问题。从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论述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追求,都把最广大人民的富裕作为根本目标。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十四亿人口要整体迈入现代化社会,这个体量超过现有发达国家人口的总和。尽管人口众多,但中国坚持的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并将共同富裕作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这种追求是无比高尚的,也是无比艰巨的。这种追求既是马克思主义的,也是中华人文精神的。
进入新时代以来,在全面脱贫攻坚的努力下,中国减贫事业取得重大成就,不但为中国而且为世界贫困治理做出巨大贡献。这些经济实践是中国探索的,其中蕴含经济理论却是有普遍意义的。比如先富带后富、对口支援帮扶,这些经济实践都成为人文经济学基本理念的鲜活实践。要把共同富裕作为人文经济学中的核心理念来挖掘,展示其作为具有人文关怀的经济理论的特质。经济理论不是为少数人服务的,经济学家也不是为资本权力服务的,学术权力不能与资本权力结合起来服务少数人、少数国家。真正的经济学家与经济理论应该是将最广大人民利益作为自己学术研究的圭臬。
三是广义利益。传统的宏观经济学与微观经济学以物质利益为研究对象,但是中国式现代化追求的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其本质要求中就有“丰富人们精神世界”的规定。物质贫困不是社会主义,精神贫乏也不是社会主义。从人文经济学的视角来看,仅有物质利益的经济发展带来的是狭义利益,只有兼顾了物质富足与精神富有的经济发展才能实现广义利益。
广义利益的追求突出体现在文化产业发展的“双效”追求上。在中国的文化产业发展中,不是以经济利益作为唯一目标的,也不是以经济利益作为第一目标的,而是要求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这种文化产业发展的导向,体现的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追求的是以文化产业发展增强人民精神力量。为此,评价一个文化企业或文化产品,不仅要看其市场价值规模的大小,还要看其对社会精神文化的影响。既能够带来市场认可又能够带来民族文化认同、激发社会向上向善的文化产品才是好的文化产品。
人文经济学中的广义利益理念体现的是对人民美好生活的完整理解,“美”与“好”决不仅是物质的概念,更是蕴含深刻文化内涵、价值判断的概念。为此,既要不断夯实人民幸福生活的物质条件,也要大力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加强理想信念教育,传承中华文明,促进物的全面丰富和人的全面发展。
四是经济伦理。经济学曾经是伦理学的一部分,但在追求科学化的过程中,愈发远离了伦理学。尽管马克斯·韦伯论证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关系对经济学带来一定冲击,但只是对经济思想产生了影响,却并未对经济学科带来改变。事实上,儒家伦理与东亚发展奇迹之间也有着深刻联系,是人文要素对经济发展产生影响的重要例证。塞缪尔·亨廷顿在比较了20世纪60年代与90年代的加纳与韩国经济数据后发现,尽管经济基础、经济结构、经济援助都差不多,但加纳90年代初的GDP仅相当于韩国的1/14。在他看来,“韩国人珍视节俭、投资、勤奋、教育、组织和纪律。加纳人的价值观则有所不同”①" ①塞缪尔·亨廷顿、劳伦斯·哈里森:《文化的重要作用——价值观如何影响人类进步》,程克雄译,新华出版社2019年版,第7页。。这些经济实践与经济思想都有力地揭示了“经济人假设”的缺陷,也展示了不可量化的价值观在经济活动中的不可低估的作用。
人文经济学具有浓郁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神,既要取“利”,更要有“义”,明确“义利之辨”,坚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坚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体现了经济活动中自利性与人文性的统一。这就要求在微观经济行为中坚持诚信、自律的原则,在宏观经济行为中兼顾公平、正义的原则。良好的经济伦理对于实现市场主体的规范、保障经济秩序的稳定具有法治不可替代的作用。
根据笔者的调研,中国许多发达地区能够实现深人文底蕴与高科技创新、高质量发展紧密结合的“一深两高”发展模式,经济伦理健全是显著的因素之一。在这些地区,社会文化价值共识度高,市场交易主体之间有着共同的行为准则,因而形成良好的信任关系,交易与沟通成本较低,经济运行效率较高。事实上,越是人文底蕴深厚的区域,越是有着无形而深层次的经济伦理对市场行为发挥调节作用,这种社会引导与行业自律对提升区域经济活动质量具有深刻的作用。
人文经济学中的经济伦理在国际经济活动中也具有鲜明的表现,体现在平等交易、和平交易、透明交易、互惠交易的经济行为中。具体来看,高质量发展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中国式现代化不会以殖民、掠夺、强迫等行为来与他国交往,不会以损人利己、充满血性罪恶的方式实现所谓“本国优先”。在“一带一路”倡议提出的十年多来,中国始终坚持的是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理念。在全球化进程中,中国反对“筑墙设垒”“脱钩断链”,而致力于推动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推进双边、区域和多边合作,促进国际宏观经济政策协调,共同营造有利于发展的国际环境,共同培育全球发展新动能。
人类社会经历了游牧社会、农业社会、工业社会、信息社会之后,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文化社会,精神需求日益成为人类的需求重点,精神动力日益成为人类的效率来源。在这一新的社会形态下,物质产品的精神内涵日益重要,精神需求的物质实现日益普遍,而经济学只有对这一新趋势保持敏锐性,才能提出新理论解释与引领人类行为。从中国经济实践来看,文化对经济的渗透、影响与引导愈发受到关注,从文化产业到文化经济再到人文经济,体现了鲜明的经济发展人文取向,而从学理上探索人文经济学也就是学术界值得深入探索的重大理论命题。
在中国式现代化大踏步前行的进程中,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成功实践愈发获得世界的关注与认同,而人文经济学正是基于这一实践为世界发展提供的崭新的思想理论公共品。这一经济学理论体现了中国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与全球文明倡议,体现了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丰富了世界文明多样性,成为世界各国共同应对各种全球性挑战的有效理论工具。这一经济学理论对于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提升中华文化影响力具有重要意义。
要让人文经济学成为更具影响力的经济理论,对人文经济学的探索就不仅要基于中国式现代化的经济实践,还要更多地关注世界各国经济实践特别是全球南方国家的经济实践;与此同时,特别要明确的是,人文经济学不是对现代主流经济学的颠覆和否定,而是对其进行的修正与补充。人文经济学在认同市场经济的机制与实证研究的方法的基础上,提出更清晰的价值导向。为此,推动人文经济学研究更多地与不同经济理论与经济实践展开积极的对话,可以有利于形成更加广泛的认知与共识,丰富人文经济学的基本概念、理念与理论,建构具有中国特色与普遍意义的自主知识体系。
[责任编辑:赵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