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工人住房问题是德意志帝国主要的社会问题之一。一些大型工矿企业从19世纪中叶起就在新兴工业地区兴建被称为“工人住房”的员工定居点,分为自有产权住房和租赁房两种类型。企业主试图以住房为媒介,将劳动分工与工人家庭生活相结合,为本企业创造稳定的劳动力队伍,以此增强企业竞争力、提高收益。与此同时,解决工厂住房问题也间接成为践行社会改革者的理念,将工人纳入由企业所编织的社会控制网络,成为稳定社会秩序的重要手段。因此,工厂住房的生产与控制的属性远大于它的福利属性,再加上工厂住房建设和应用的局限性,使得它并未在全德范围内铺开,最终被地方政府主导的公共住房政策所取代。
关键词:德意志帝国;企业;工厂住房;生产属性;福利控制
中图分类号:K516.4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4)01-0183-10
DOI:10.19563/j.cnki.sdzs.2024.01.018
随着19世纪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的推进,德国城市“居大不易”的弊端呈爆发态势。造成一房难求的原因有很多。从供求关系来看,住房短缺的症结在于工业化时代的人口激增及城乡人口分布不均,而此时德国总人口已达到6 492.6万人,1871年时德国城市人口只占36.1%,而到1910年上升至60.1%。①①Elke Elisabeth Hamacher,Paul Lechler und die Wohnungsfrage um 1900,Wiesbaden:Franz Steiner Verlag,1984,S.25.在此情况下,私人房产投资者一般没有兴趣将房屋出租给低收入者,理由是这部分人的流动性很高。而工人或其他底层民众又拿不出更多的钱来租更好的房子。“住房短缺”(Wohnungsnot)的问题就此产生。按照1872年德国统计学家恩斯特·恩格尔的归纳,住房短缺指:一是可供居住的房屋在数量上表现为持续短缺,无法满足个人居住需求或用于其他经济用途;二是现有房屋质量不容乐观,房间面积、卫生条件、通风采光等诸多方面都无法达到最低入住标准。②②Ernst Engel,“ber die morderne Wohnungsnoth” in Stndigen Ausschu (Hrsg.),Verhandlungen der Eisenacher Versammlung zur Besprechung der socialen Frage am 6.und 7.Okt.1872,Leipzig:Duncker amp; Humblot,1873,S.165.
城市低收入群体住房短缺又反向造成一部分住房有产者的不安,认为“无产者日益增长的骚动”将对现有社会秩序构成威胁。因此,一方面是客观存在的短缺现实与居住条件恶劣,另一方面是被社会氛围渲染所致,在德意志帝国诞生之前,就开始出现各类住房改革倡议与尝试,试图为“小人物”提供合适的住房,而由企业主为工人建造工厂住房,便是其中最有针对性的部分。①①德国学界围绕德意志帝国时期工人住房问题解决的专门探讨始于20世纪70年代,卢茨·尼特哈默尔、弗朗茨·布吕格迈尔发表的论文《帝国时代的工人如何居住?》(1976)开创了对帝国时代不同劳动群体居住状况的分析。相对于魏玛共和国学者赞同帝国时代工人在住房问题的批评与改革呼声,当代德国历史学家对这一问题基本秉承一种批判接受的态度:如克莱门斯·维舍曼就认为当时的改革文献过于强调宣传色彩,甚至认为“几乎不存在可靠统计数据的历史”。参见Clemens Wischermann,“Wohnungsmarkt,Wohnungsversorgung und Wohnmobilitt in deutschen Grostdten 1870—1913”,in Hans,J.Teuteberg (Hrsg.),Stadtwachstum,Industrialisierung,Sozialer Wandel.Beitrge zur Erforschung der Urbanisierung im 19.und 20.Jahrhundert (=Schriften des Vereins für Socialpolitik(SVS),Bd.16),Leipzig:Duncker amp; Humblot,1986,S.101-133.与其同时期的君特·舒尔茨、克莱门斯·齐默尔曼,及90年代中期的卡尔·克里斯蒂安·费勒等人也强调重视帝国时期工人住房短缺的政治意义与真实短缺之间的差异。舒尔茨、齐默尔曼的著述见下文各处注释,费勒的观点参见其教授资格论文《租户、房产主、国家与住房市场:1914—1960年德国住房短缺与住房统制经济》(Karl Christian Führer,Mieter,Hausbesitzer,Staat und Wohnungsmarkt:Wohnungsmangel und Wohnungszwangswirtschaft in Deutschland 1914—1960,Wiesbaden:Franz Stein,1995)。
一、工厂住房的兴起与类型
按照弗朗茨·克尼平的定义,狭义的工厂住房(Werkwohnung),指“由雇主,尤其是大型工厂为其职员和工人所兴建的住房”②②③Knipping,“Werkwohnungen”,in Gerhard Albrecht (Hrsg.),Handwrterbuch des Wohnungswesens,Jena:Fischer,1930,S.754,S.755.。因此,企业是工厂住房产权的所有方,有权将自己所有的房屋出租给员工,同时履行住房管理和监督的义务。工厂住房的出现固然可以追溯至前工业化时代,但在德国,伴随着大工业体系自19世纪中叶起逐步形成,“为来自异乡的劳动力提供住处成为一种必须”③,作为一种新型大众现象的工厂住房才真正应运而生,并在德意志帝国建立之后得以强化。④④⑨Adelheid von Saldern,Huserleben.Zur Geschichte stdtischen Arbeiterwohnens vom Kaiserreich bis heute,Aufl.2.,Bonn:Dietz,1997,S.52,S.53.
以普鲁士为例,1875年共有1 655家工商业企业(占普鲁士企业总数的34%)可以提供“住房保障”,其中1 141家企业共建造住宅楼8 751栋,共计35 595套出租公寓。1898年10月时全德国由工业企业建造的工人住房总计140 049套⑤⑤Günther Schulz,“Der Wohnungsbau industrieller Arbeitgeber in Deutschland bis 1945”,in Hans Jürgen Teuteberg (Hrsg.),Homo habitans.Zur Sozialgeschichte des lndlichen und stdtischen Wohnens in der Neuzeit,Stuttgart:Steiner/Münster:Coppenrath,1985,S.375.,主要集中在工业及手工业、贸易和交通运输业所在地。新兴的重工业企业所在地,如西部的盖尔森基兴、埃森,抑或东部卡托维茨,都出现了由企业建造的工人定居点。
钢铁康采恩克虏伯历来是这方面公认的典范。这家最初为打破英国铸钢垄断欧洲大陆市场而建的德国钢铁企业,经营规模从19世纪中期起逐步扩大,员工人数不断攀升:从1856年的985人增至1887年的20 200人。⑥⑥Mechthild Kstner,Werkswohnungsbau des Kruppkonzerns bis 1924.Mit Philanthropie gegen Pauperismus oder Prosperitt durch Patriarchat,Band I:Textband,Dissertation der Universitt Osnabrück,2017,S.33f.同时,克虏伯所在的埃森城市规模亦不断扩大,人口不断涌入使底层民众住房短缺的结构性问题暴露无疑。数据显示,1852年时一层平房的平均居住人数约为10人,1864年时提高至18~24人。⑦⑦Walter Kiess,Urbanismus im Industriezeitalter:von der klassizistischen Stadt zur Garden City,Berlin:Ernst amp; Sohn,1990,S.374.住房短缺、居住过度拥挤和房租过高,迫使企业第二代经营者阿尔弗雷德·克虏伯下定决心为工人建造住房:1861—1862年首批工匠住宅楼(两栋)建成;从1863年开始为普通工人建造住房,即位于埃森市郊外工厂所有地上的“西区”的工人住宅区。⑧⑧西区住宅区(也称“老西区”)共建有九排两层行列式住宅楼,其中八排住宅楼的建筑布局相对简单:每个居住单元为15平方米,包括简易厨房、卧室和卫生间,提供给单身工人居住。还有一排住宅楼则是面向工人家庭的五居室公寓。至1874年,克虏伯公司建成工人住房2 358套。
典型的工厂住房大多为封闭定居点,即工厂住房形成一定规模后,整个定居点内部会设立学校、教堂、商店和澡堂,呈现一种内向型。工厂住房的建筑样式大多是行列式楼房,但这一点因不同的建造年代和居住区而异。尤其从19世纪90年代起,工厂住房建筑样式以中间阶层房屋为蓝本,多为“乡间别墅风格的小型半木结构住房”。⑨除了建筑外观的美化外,住宅楼内外部布局也经过统一规划。住宅楼为多套面向家庭的多居室住房。因此相比一般的城市“出租兵营”,工厂住房的居住空间更大。以鲁尔矿区为例,1893年各矿场工厂住房平均为3.5居室(1900年提高至4居室),而市面上面向矿工的出租房则平均为2.8居室。①①Günther Schulz,“Der Wohnungsbau industrieller Arbeitgeber in Deutschland bis 1945”,S.379.此外,每户居民还会分到一个地窖、一个菜园和一个用于饲养家禽、家畜的栏圈。1900年之后,新建工厂住房的质量得到进一步提高。社会学家利·费舍尔-埃科特曾详细描述位于莱茵兰著名煤矿产区哈姆博恩的“德皇矿业联合公司”(Gewerkschaft Deutscher Kaiser,后文将简称其为“德皇矿业”)工人定居点的情形:“1900年以后建造的房屋,就室内布局而言符合卫生要求。宽敞的厨房拥有围起来的炉灶、就餐区、带水槽的洗涤区,通风良好的房间自带阳台或(事先)隔出了睡觉的区域……这些新建的住宅楼是封闭式的二层或三层楼,每层住有两户人家。”②②③⑤Li Fischer-Eckert,Die wirtschaftliche und soziale Lage der Frauen in dem modernen Industrieort Hamborn im Rheinland,Hagen in Westf.:Verlag von Karl Stracke,1913,S.24f.,S.25,S.27.
与居住质量的逐年提高成反比的则是房租价格持续保持较低水平,工厂住房的房租普遍比普通出租屋要便宜20%~50%。仍以“德皇矿业”为例,它可提供的工厂住房户型多样(2~7居室),每居室的月租金一般在5.55—6.05马克之间。③矿工家庭如选择工人定居点的两居室住房,则每月需支付的房租在12马克上下;而同期当地私人的两居室房租则为17马克/月。虽然17马克的月租对矿工而言负担并不重④④“德皇矿业”采矿工人的平均日薪为5.56马克。多特蒙德矿区整个工人群体在1907—1910年第四季度的平均日薪在4.71马克,而其中矿工的平均日薪在5.67马克左右。而1900年的数据显示,全德租住工厂住房的矿场职工,年房租平均支出约为160马克,占其工资收入的10%~13%。Vgl.Li Fischer-Eckert,Die wirtschaftliche und soziale Lage der Frauen in dem modernen Industrieort Hamborn im Rheinland,S.98;Günther Schulz,“Der Wohnungsbau industrieller Arbeitgeber in Deutschland bis 1945”,S.379f.,但私人出租屋在居住质量方面远不及工厂住房,利·费舍尔-埃科特甚至形容私房对房屋的描述“统统是笑话”⑤。
用地、建材和融资成本构成了当时房租的基础,工厂住房恰在这些方面占据优势。一方面,企业自建的工人定居点大多选址在工厂所有土地,或土地价格相对低廉的农村地区。前者的代表是克虏伯,这家工业巨头在埃森西部拥有的厂区土地在1900年后超过500公顷;后一种企业利用土地的方式在1890年至1914年上西里西亚地区表现更为突出。由于部分乡镇或城市郊区虽已出现工业化萌芽,但土地价格低廉,在此建设工厂住房因此更为宽敞。
另一方面,重工业和原材料企业相比单个的私人地产商更具备大规模兴建住房的资金实力。但随着住房需求与建设规模的进一步扩大,企业建造工厂住房的方式悄然出现变化,工厂住房从由企业直接建设向企业提供资助间接建设转变。这其中又包括两种类型。一类是产权和使用权均归员工所有的住房。由于工人的收入有限,无法一下子负担购房费用或建设成本,因此会由企业提供条件优惠的贷款,较低的利息或是提供建设用地、建材等资助其建设,而工人则以分期方式偿付企业的资金或实物支持。以当时还是缝纫机及自行车制造商的欧宝为例,这家公司在1875年至1906年间优先为“骨干工人”提供一种正面宽5米至8米、附带菜园和小块耕地的基础房型,售价6 000马克,员工可以分期方式从自己工资中扣除购房款。⑥⑥Clemens Zimmermann,“Wohnen als sozialpolitische Herausforderung.Reformerisches Engagement und ffentliche Aufgabe”,S.574.另一种企业助建方式则是企业加入第三方公益性住房建设团体(例如住房建设合作社、协会或是有限公司)并给予建设资助。尽管这些住房依然是为资助企业的员工而建,但产权不在企业,因而在第三方建设团体,房屋的租赁和管理事务也由这些团体负责。进入19世纪90年代,以这种方式建设的工厂出租屋数量明显增加,这主要得益于大量社会保险资金的稳定注入。1889年颁布的《伤残及养老保险法》允许保险机构将部分保险资金投入工人住房建设作为一级抵押贷款(I.Hypothek,即由抵押银行或保险公司等机构提供的建设贷款)。该条款同时规定,各邦保险公司(简称LVA)一般不得向雇主提供用于工厂住房建设的贷款,但可以拿出部分资金投入地产市场,应建筑合作社申请提供低息长期贷款(包括建设所需的资本和二级贷款)①①§129,“Gesetz betr.die Invaliditts- und Altersversicherung vom 22.6.1889”,in Reichsgesetzblatt 1889,Nr.13,S.135.。以1905年为例,社保建设资金达1.4亿马克,其贷款利率又远低于资本市场,为3%~3.5%②②Baumgarten,“Baugenossenschaft”,in Gerhard Albrecht (Hrsg.),Handwrterbuch des Wohnungswesens,S.50;Ulrich Blumenroth,Deutsche Wohnungspolitik seit der Reichsgründung.Darstellung und kritische Würdigung,Münster:Institute für Siedlungs- und Wohnungswesen,1975,S.71.由于德意志帝国时期尚未形成由小额贷款机构或私人资本构成的完善二级贷款市场(它们的出现一直要到20世纪20年代),当时招揽小额投资的主要方式是登报募集或通过掮客介绍,不仅贷款利率会相对较高,还会带来一定的建设风险。相比之下,社保资金作为稳定贷款来源的优势就十分明显。,因此,即使是一些并非高收益行业的企业(即雇主),也可以通过加入公益性住房建设团体取得优惠且稳定的抵押贷款,购置地皮为自己的员工兴建住房。再加上一般工厂住房在不考虑用地的情况下,建设成本维持在3 600马克至3 700马克③③Günther Schulz,“Der Wohnungsbau industrieller Arbeitgeber in Deutschland bis 1945”,S.380.,这就为工厂住房在进入20世纪质与量的提高奠定了基础。鲁尔矿区在1893年、1900年、1914年的工厂住房数量增长分别为10 525套、26 000套和94 000套,入住这些住房的员工比例分别为6.9%、11.5%和22.1%。而在西里西亚矿冶行业,至1912年时,当地已有20%的工人居住在企业所有的工厂住房中,而如果将企业资助、第三方建造的住房纳入统计,则这一比例提高至23.5%。④④Clemens Zimmermann,Von der Wohnungsfrage zur Wohnungspolitik.Die Reformbewegung in Deutschland,Gttingen:Vandenhoeck amp; Ruprecht,1991,S.261,Anm.112;S.156,Tabelle 6.而据苏珊娜·施密德统计,1912年时,西里西亚矿冶行业16岁以上成年男工总数为177 968人。Vgl.Susanne Schmidt,“Arbeitersiedlung und Arbeiteralltag im oberschlesischen Industriegebiet”,S.446.
二、工厂住房建设的不同动机
低廉的房租、统一但实用的建筑样式,良好的住房维护以及符合当地条件与需求的配套设施,从工厂住房的这些客观构成要素来看,早期住房改革的目标纲领至少在德意志帝国时期得以部分实现。但这种满足以工人阶级为代表的底层民众居住需求并改善其住房条件的举措,是否已经可以被视为一种企业保障乃至社会福利?
在19世纪中叶兴起的德国住房改革语境中,工人的居住贫困被认为是引发诸多社会问题的源头,因此解决工人住房问题,是化解现存或潜在社会风险、维护现有社会秩序稳定的重要举措。同时,社会改革家又将家庭生活与工人的工作能力联系起来,认为只有“令工人感到放松”,“将工人家庭生活塑造成健康的家庭生活”,才能使其对工作抱有好感,提高工作能力。⑤⑤F.Kalle,“Die Fürsorge der Arbeitergeber für die Wohnungen ihrer Arbeiter”,in Die Verbesserung der Wohnungen (=Schriften der Centralstelle für Arbeiter- Wohlfahrtseinrichtungen,Nr.1),Berlin:Karl Heymann,1892,S.1-28.而在这套逻辑中,工人居住条件的改善被认为可以兼顾维护社会稳定、提高工人劳动素质的目的。
而一些大企业家——如阿尔弗雷德·克虏伯——也认为,企业应承担照顾工厂工人,并给予他们指导的家长义务,建造工厂住房可以让工人取得有房可住的体面,并享受“引人为善”的居家生活。为此他从19世纪50年代起开始为其工人提供住房保障。⑥⑥阿尔弗雷德·克虏伯最早采用的办法是在埃森市内购买和租赁已建成建筑用于分配,因本文所考察的工厂住房专指由企业兴建(或出资新建)的,因此不做具体展开。而当他于1887年逝世之后,克虏伯为工人建设定居点的传统不仅被继承下来,还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1892年,其子弗里德里希·阿尔弗雷德为退休职工、职工遗孀和伤残工人兴建了阿尔滕豪夫住宅区,该项目建设一直持续至1907年,共建成公寓607套。⑦⑦克虏伯公司1920年指南显示,该社区内的公寓不仅“免费为残疾工人提供终身使用权。(还)根据退休工人创造的价值和需求,经工人养老保险董事会建议后分配(给退休工人)” 。Vgl.Mechthild Kstner,Werkswohnungsbau des Kruppkonzerns bis 1924.Mit Philanthropie gegen Pauperismus oder Prosperitt durch Patriarchat,Band I,S.194.1906年,弗里德里希·阿尔弗雷德的遗孀、克虏伯实际掌门人玛格莱特·克虏伯又出资100万马克,并慷慨捐出50公顷建设用地,设立玛格莱特·克虏伯基金会。她选择与埃森市政府合作,为“贫困阶层提供住房救济”。这个被称为玛格莱特高地的居住区①①Georg Metzendorf,Kleinwohnungsbauten und Siedlung,Darmstadt:Alexander Koch,1920,S.19.,最终被认为是帝国时期贯彻“为有需求家庭提供经济适用房”②②Mechthild Kstner,Werkswohnungsbau des Kruppkonzerns bis 1924.Mit Philanthropie gegen Pauperismus oder Prosperitt durch Patriarchat,Band I.,S.101,281.但确切来说,这个定居点项目已不再单纯面向员工,因此被认为是克虏伯公司承担社会责任的一种体现。福利理念的典范。而在家族三代领导者的努力下,由克虏伯投建的工厂住房至1918年时已达11 216套公寓(包括独栋和多层住房),此外还有第三方合作社为其职工承建并运营的工人住房总计346套。③③Mechthild Kstner,Werkswohnungsbau des Kruppkonzerns bis 1924.Mit Philanthropie gegen Pauperismus oder Prosperitt durch Patriarchat,Band II:Bild- und Quellenband,S.9-14.
事实上,正如当代历史学家汉斯·J.托伊特贝格所评价的那样,不应将企业为其员工建造住房“天真且不加批判地讴歌为一则企业主的英雄神话”。④④Hans,J.Teuteberg,“Einführung der Wohnungsfürsorge,genossenschaftlichen Selbsthilfe,Wohnungspolitik,” in ders. (Hrsg.):Homo habitans.Zur Sozialgeschichte des lndlichen und stdtischen Wohnens in der Neuzeit,S.333.即使工厂住房在进入20世纪呈现蓬勃发展的态势,乐善好施仍不足以解释企业的建设动机;相反,始终被放在首位的动机是维持企业存续与稳定发展。对工业化时代的企业而言,首先是尽可能获取大量的劳动力,其次是要让员工与企业之间建立起一种除经济羁绊以外的牢固依赖关系,才能保证企业拥有稳定的生产能力和潜力。
德国高速工业化时期的大型工矿企业,或设在人口稀疏地区,或因工业地区的发展过于迅猛,导致地方劳动力市场供应跟不上而需要不断招募和安置外来务工人口。德国国内人口流动因此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仍十分频繁。而当底层民众的收入不足以维持生计,他们首先进行调整的便是自己的住房需求,其结果便是频繁搬家。1900年12月1日埃森市的住房统计仍显示:过半数的埃森家庭在过去的两年中曾搬过家,21%~45%的家庭在过去一年中选择搬家;另有将近19%的家庭在过去的两个月中选择举家搬迁,甚至八口之家的搬家比例也高达30%。⑤⑤Franz Brüggemeier und Lutz Niethammer,“Schlafgnger,Schnappskasinos und schwerindustrielle Kolonie.Aspekt der Arbeiterwohnungsfrage im Ruhrgebiet vor dem Ersten Weltkrieg”,in Jürgen Reulecke,Wolfhard Weber (Hrsg.),Fabrik,Familie,Feierabend.Beitrge zur Sozilageschichte des Alltages im Industriezeitalter,Wuppertal:Peter Hammer,1978,S.149f.,Tabelle 6.收入与居住成本的不稳定迫使工人举家一再迁徙,以期获得重新开始的机会。但对于企业而言,劳动者,尤其是难以替代的有资质工人群体(如技工和工长)的频繁流动,会导致企业的经营成本增加,效益下降;同时非熟练工的增多,还会增加额外的管理难题,例如工作安全、劳动道德和对企业的忠诚度等。
在此情况下,一支稳定的工人队伍是企业迫切需要的,如此它们才会“心甘情愿”地为工人提供住房。这里首先确保的是核心员工(即技术工人)的居住权益,然后才是普通工人。这种分层式的住房保障体系在制造、钢铁和矿冶行业表现尤为突出。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在1964年致信公司管理层时写道:“考虑到对‘正派工匠’(这里指在形态业已完整的工厂中从事大量生产工作的工人)的需求不断增加,是时候让合格的建筑师来设计(工人的)家庭住宅……”⑥⑥⑦⑧Clemens Zimmermann,Von der Wohnungsfrage zur Wohnungspolitik,S.157,S.69,S.69.而更早的尝试甚至可以追溯到1846年:德国西部小城雷克林豪森一家名为“好愿景”的冶金厂在给县长的请愿书中已明确表示,工厂兴建住房“不是图租金……而是为给优秀的工厂师傅创造健康住所”。⑦从中不难看出,企业主建造工厂住房的初衷并非牟利,而是获得稳定的劳动力。住房改革家埃米尔·萨克斯在1869年也提出,雇主参与解决住房问题,有助于“提高工人生活……一定会使工人的肉体和精神劳动力跟着提高”,而“吸引和保持能干、熟练、勤劳、知足和忠实的工人,自然在经济方面得到报偿”。⑧
既然如此,企业必然要借此强化工人与企业之间的紧密联系,当时普遍采取的措施是将房屋租赁合同与劳动雇佣合同捆绑。一些工厂住房会对入住者的身份有明确限制,“必须是本企业员工”才有资格入住工厂定居点;“离开本企业,跳槽去同行或者不同行企业,或是从事完全不同的职业,或是最终因工致残,一般都会失去工厂住房”。①①Knipping,“Werkwohnungen,” S.755.即使是那些工人已经取得产权的住房,当其所有者跳槽,或是意图出售住房时,作为资助方的企业仍保留回购权。Vgl.Günther Schulz,“Der Wohnungsbau industrieller Arbeitgeber in Deutschland bis 1945,” S.382 und Anm.38.而劳资双方解除劳动合同时,企业亦有权要求前员工尽快搬离住处。例如,在德皇矿业与矿工签订的租赁合同中就规定,解除劳工合同的前员工“房屋合同解除的期限为14天”②②参见利·费舍尔-埃科特所引德皇矿业房屋租赁合同、租赁要求和房屋条例,Li Fischer-Eckert,Die wirtschaftliche und soziale Lage der Frauen in dem modernen Industrieort Hamborn im Rheinland,S.31.。此外,企业还会对工人定居点的日常生活加以限制。不仅如此,企业还严禁利用定居点提供的设施谋取私利,例如,在公寓内做生意,一经发现,立即驱逐;企业分配给工人的自留地不得擅自转租或招揽寄宿者,也不得自行出售土地上的产出。③③德皇矿业的房屋租赁合同及房屋条例第5、6、9、10条,Li Fischer-Eckert,Die wirtschaftliche und soziale Lage der Frauen in dem modernen Industrieort Hamborn im Rheinland,S.31,33f..
从企业的角度出发,工厂住房的基本出发点是巩固和稳定本企业劳动力队伍,因而具备明确的生产属性,且它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促成了所谓“无根”的工人阶级融入社会,缓和社会矛盾。但企业通过工厂住房赋予工人的物质保障对其工作、生活进行干预与规训,又呈现出在社会领域契合帝国社会政策——尤其是工人政策——“胡萝卜加大棒”特性的一面。事实上,在1878年至1890年俾斯麦推行《反社会党人法》的高压时期,企业主中支持社会改革的势力已经意识到,面对工人运动日益政治化和有组织化,与社会民主党人的斗争将不再单纯是政治斗争,或完全是“警方或国家的任务”。因此,一方面,如果企业能够“提供健康且尽可能廉价的工人住房,连同其他的企业福利措施一起,不仅将有助于重新赢得社会民主党支持者的信任,还可以预防(罢工)事态又进一步恶化”。④④Günther Schulz,“Der Wohnungsbau industrieller Arbeitgeber in Deutschland bis 1945”,S.382.另一方面,工厂住房的存在进一步强化工人对企业的依附,过去,企业对于破坏生产纪律和工人的劳动道德的终极惩罚措施是解雇,例如素来重视“道德和纪律”的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就禁止“克虏伯人”参与任何罢工,违者将面临解雇。而当劳动合同与房屋租赁合同捆绑在一起后,企业对于工人的威慑力则更甚:德皇矿业的租赁合同明文规定,“一旦承租人参与罢工,必须应出租方要求立即搬离住所”⑤⑤⑥Li Fischer-Eckert,Die wirtschaftliche und soziale Lage der Frauen in dem modernen Industrieort Hamborn im Rheinland,S.31f.,S.32.。此外,合同还列明:“如承租人无法在八天内向‘德皇’出示自己已按规定在警方处进行申报的证明,则必须立即搬离”⑥。赖纳尔·梅岑多夫因此指出:“将工厂住房连同它的福利设施视为一种父权制的社会救济,但它也可以被解读为对工人进行纪律教育的手段(Disziplinierungsmittel)。”⑦⑦Rainer Metzendorf,Georg Metzendorf 1874—1934:Siedlungen und Bauten,Darmstadt:Hessische Historische Kommision,1994,S.35.托伊特贝格的观点则更为直接:“工厂住房相对物美价廉的优点多少是用接受来自企业的福利控制(Sozialkontrol)换来的。”⑧⑧Hans,J.Teuteberg,“Einführung der Wohnungsfürsorge,genossenschaftlichen Selbsthilfe,Wohnungspolitik”,S.336.
正是从上述动机出发建设的工厂住房,工人阶级真实的居住与生活诉求显然就无人关心了。这种单向度的社会改革尝试因此也被当代住房史学家阿德海德·冯·萨兰登归纳为“为了工人,却鲜少来自工人”⑨⑨Adelheid von Saldern,“Kommunalpolitik und Arbeiterwohnungsbau im Deutschen Kaiserreich,” in Lutz Niethammer (Hrsg.),Wohnen im Wandel.Beitrge zur Geschichte des Alltags in der bürgerlichen Gesellschaft,Wuppertal:Peter Hammer Verlag 1979,S.357.。事实上,在整个19世纪下半叶,工人的居住需求始终未进入企业主或资产阶级住房改革家的视野。广义上的工人阶级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在19世纪中期前后才在德意志出现,但与其数以百万计的庞大人数不相匹配的是这一群体虚弱的政治影响力和经济实力,故长期未能就这一关乎切身利益的问题表明立场。然而,工人这种在公共领域中的“失语”状态,却被资产阶级解读为是对居住条件“麻木不仁”。他们还提出,工人居住条件的恶劣是由其自身缺陷所致,是咎由自取。例如艾米尔·萨克斯就毫不客气地批评工人,“他们中有许多人因为轻率,更主要是因为无知……他们丝毫不懂得合理的卫生,特别是不懂得住房在这方面有多么重大的意义”①①③④转引自恩格斯:《论住宅问题》(第二篇《资产阶级怎样解决住宅问题》),《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77-278、278-282、285-286页。。而随着工人阶级的壮大,底层大众居住需求仍普遍“含糊不清”“没有有效组织起来”②②Lutz Niethammer,“Ein langer Marsch durch die Institutionen”,in ders (Hrsg.),Wohnen im Wandel.Beitrge zur Geschichte des Alltags in der bürgerlichen Gesellschaft,S.367.,但在居于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看来,工人因人数、在城市空间中的分布带来的各类社会问题(住房问题自然也包括在内),或将对现有社会秩序造成威胁,因而断然采取种种直接或间接的压制措施。
三、从工厂“福利”迈向社会福利
1872年,恩格斯在《论住宅问题》一文中激烈批判以萨克斯为代表的资产阶级住房改革家的观点。恩格斯认为,住房问题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已达到极其尖锐程度的城乡对立”的产物,他一方面批评萨克斯的产权房设想不仅是对工人迁徙自由的束缚,还造成工人实际工资下降,下降金额“相当于节省下来的房租平均数”,这意味着工人看似住着自己的房屋,但其实还是在付房租,而且是“以无酬劳动形式付给他为之做工的厂主”。③另一方面,他明确指出雇主在解雇工人时有权取消其对房屋的所有权,与萨克斯追求工人通过拥有房产和土地享有独立自主地位之间存在矛盾。④在恩格斯看来,无论是产权房还是出租房,都是资本主义条件下企业主为谋求丰厚利润,同时束缚工人为自身的权益和自由发起反抗的手段。社会民主党人奥古斯特·倍倍尔也在1890年表达过类似观点,他同样认为工厂住房是一种畸形的福利制度,“阿尔弗雷德·克虏伯打算用住房建设挫败工人们的革命意图”⑤⑤Mechthild Kstner,Werkswohnungsbau des Kruppkonzerns bis 1924.Mit Philanthropie gegen Pauperismus oder Prosperitt durch Patriarchat,Band I,S.469.。
正是受到工人运动领袖的鼓励,帝国时期的社会民主党和自由工会均激烈排斥工厂住房,视之为被企业主利用来迫使工人对企业依附的工具,工人即使是在私人生活中也无法享受自由。直到20世纪20年代,德国学者仍然支持这一观点,尽管他们承认许多工厂住房的房租收益,“除了能应付房屋的必要的经营性开支外,并不足以完全覆盖建设投资的本息,很多情况下需要企业持续追加资金”,但仍不同意工厂住房具有福利属性,“工厂并不是改善居住条件的福利机构,乃是生产企业”。⑥⑥Knipping,“Werkwohnungen”, S.755.阿尔弗雷德·克尔纳在其有关慕尼黑公益住房建设的博士学位论文中特别注明:“在考虑雇主住房救济时,一切出于生产性理由必须采取的服务和工厂住房,都不纳入公益考虑范畴”⑦⑦Alfred Krner,Die Gemeinnützige Bauttigkeit in München (=Schriften des Bayerischen Landesvereins zur Frderung des Wohnungswesens),München:E.Reinhardt,1929,S.61.。
谈及社会福利属性,工厂住房确实存在先天不足。原因如下。
首先,工厂住房固然从19世纪晚期起逐渐成为继住房“自由市场”之外的德国第二大住房供应体系,但总体覆盖率仍较低。即使是在工厂住房数量最多的西里西亚和鲁尔两大工业区,至1914年时的工人入住率也分别为20%和22%。⑧⑧Clemens Zimmermann,“Wohnen als sozialpolitische Herausforderung.Reformerisches Engagement und ffentliche Aufgabe”,S.572.
其次,工厂住房在地域上呈现明显分布不均,即工厂住房主要集中在新兴的工业地区,这与地区产业结构直接相关,采矿业、重工业、化工业的工作强度及其对资源和人力的需求,迫使企业就近安排员工居住生活。而相对于城市功能业已多样化的老牌城市或区域中心,如柏林、汉堡、慕尼黑等地,新兴城市如鲁尔的埃森、杜伊斯堡,东部的布雷斯劳等大多在19世纪初才刚刚出现城市化的迹象,无论是城区还是周边地区能够提供给企业新建厂房及工人生活区的土地成本相对较低,因此可以执行定居点规划。柏林虽然也大企业云集,但受制于现有的城市布局,直到1900年前后,西门子、德国通用电气才能在柏林郊区开始规划和建设面向工人的封闭定居点。①①Günther Schulz,“Der Wohnungsbau industrieller Arbeitgeber in Deutschland bis 1945”,S.377.
工厂住房受众相对有限,这既受到地理位置、城市经济结构和发展阶段的影响,也和企业本身对工厂住房的“生产属性”和“福利控制”定位有关。如前所述,工厂住房之于企业主,是保障企业生产力的重要“生产资料”,但在19世纪80—90年代,它又成为抵抗社会民主主义工人运动的“前沿阵地”,原因是企业住房保障所要争取的对象主要是熟练工人和技术骨干,是工人阶级中的“贵族”。尼特哈默尔对德意志帝国时期工人职业、资质水平与居住条件的比较分析显示,1885年时,未在工业领域就业、未经专门训练的辅助工只能居住在极其局促的出租屋内,在接受调查的44 295人中,拥有0~1间可供暖房间的占到半数(分别为26.5%和23.5%),他们最多“只有一个房间可供全家取暖,最多再带个厨房或壁橱”;其租住的楼层也十分糟糕,“有太多人不得不栖身于出租兵营的地下室或是阁楼”。相比之下,在从事金属加工、机械制造、造纸、建筑等行业的技工(虽然只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初级工)居住条件就好一些,在总计55 716人中,租住在无供暖房间的比例为14.5%,拥有1间可供暖房间的比例增至25.0%,拥有2~3间及以上的比例分别为15.5%和3.5%;而且这部分人还大多住在“对无产阶级而言属于‘漂亮楼层’的二、三层”。事实上,辅助工的住房条件还不是柏林广大底层民众的“地板”,纺织行业(尤其是家庭纺织业)和清洁工由于收入低下,居住条件更为恶劣,而这两个行业受调查的人数为40 141人②②Lutz Niethammer und Franz Brüggemeier,“Wie wohnten Arbeiter im Kaiserreich?”,in Archiv für Sozialgeschichte,Band 16(1976),S.61-134,S.69f.bzw.Tabelle 1.,相比前述的工人群体并不在少数。由此可见,帝国时代更广大底层民众的居住条件依然亟待改善。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企业已有心承担社会责任(如克虏伯),也无力全面覆盖。
最后,工人住房的“社会福利”属性遭受质疑还表现为许多工人及其家庭对这种居住形态的不认可,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选择“用脚投票”,举家出走去租私房。如前所述,即使工厂住房的建筑质量与房租条件均优于私房,进入20世纪之后,许多工人定居点环境及设施更是得到进一步改善,除增设浴室、食堂、阅览室、日托中心一类的配套设施外,还开始兼顾居民的业余生活——克虏伯公司甚至还在其克罗恩贝格定居点举办戏剧演出、体操活动和各类游园会。③③Adelheid von Saldern,Huserleben.Zur Geschichte stdtischen Arbeiterwohnens vom Kaiserreich bis heute,S.93.但与之相对的却是工人对于工厂生活的不满正在加剧。利·费舍尔-埃科特的工厂定居点考察报告指出,首先,定时、定点、千篇一律的单调重复工作已让工人感觉无法喘息,而企业通过工厂住房及相关规章实现了工人及其家庭对企业的全面人身依附,他们择业、迁徙的自由与争取自身权益而诉诸罢工的政治权利都因为居所的固定而被剥夺。其次,由于多数工人定居点大多远离城市中心,加上其本身封闭的特性,进一步造成了工人阶级与其他群体在空间上的隔离,而当时的一些普通工人家庭已经朴素地意识到,一旦受制于居住地,就无法实现自身的阶层流动与上升。在利·费舍尔-埃科特的报告中,一位未曾具名的工人妻子就这样说道:“工人区就是工人区,对孩子来说,它什么都没有。”④④Li Fischer-Eckert,Die wirtschaftliche und soziale Lage der Frauen in dem modernen Industrieort Hamborn im Rheinland,S.36.而随着工厂定居点的发展,居民之间基于居住环境形成的社会关系逐步固定下来,要想彻底挣脱就变得更为困难。因此,工人对于工厂住房的排斥并非源于“不宜居”的居住条件,而在于他们作为个体的自我意识与作为阶级的集体意识的形成。工人的居住需求与以促进生产和实现社会控制为目的工厂住房模式之间的矛盾,是“无产阶级民主从资产阶级民主中分离出来的进程”⑤⑤Jürgen Reulecke,Geschichte der Urbanisierung in Deutschland,Frankfurt a.M.:Suhrkamp 1985,S.95.的反映,但企业尚未洞察到工人的这一心态转变,因此也无法对此做出有效调整。
一方面是工人住房问题的继续存在与深化,从19世纪90年代起因在媒体上被大肆讨论并伴随着工人政党崛起及其影响力的扩大而日益成为“政治问题”;另一方面是企业及社会力量解决住房问题的范围和力度有限,最终迫得德国地方政府(如城市)及其政策制定者对此做出反应。①①早在1884年,美茵河畔法兰克福市市长约翰内斯·冯·米克尔就已组织人手编纂涉及13座德国城市住房短缺状况的报告《德国大城市贫困阶级的住房困境及其补救建议》(Die Wohnungsnot der rmeren Klassen in deutschen Grostdten und Vorschlge zu deren Abhilfe),并在1886年“社会政策协会”法兰克福大会上宣读调查结果,但仍明显晚于其他的城市问题治理讨论和实践。但相比德国城市大多自19世纪下半叶就主动承担起各类公共任务,市政当局对住房问题的应对可谓姗姗来迟,这与19世纪盛行的自由主义经济观有关。主流观点始终认为城市采取公共手段开展建设活动必将戕害私有住建业,扰乱市场;而即便是要为低收入群体提供宜居的廉租房,也应当是一种私人救济行为。②②Hans J.Teuteberge,“Eigenheim oder Mietskaserne:Ein Zielkonflikt deutscher Wohnungsreformer 1850—1914”,in Heinz Heineberg (Hrsg.),Innerstdtischer Differenzierung und Prozesse im 19.und 20.Jahrhundert.Geographische und historische Aspekte),Wien/Kln:Bhlau,1998,S.37.
直到1890年《反社会党人法》被废止,作为工人阶级政党的社会民主党正式成为帝国政坛一股重要的上升力量,城市治理思路才开始出现新的变化。至世纪之交之际,社民党已能够取得各地方议会内的议席③③但需要说明的是,社民党籍的地方议员人数真正显著上升是要到1907年之后,且由于地方选举法的限制,该党仍无法在地方议会的公共事务讨论中占据压倒性优势。;同时议会外的部分委员会(如济贫委员会、租赁调解局、各类地方保险机构等)亦增设工人席位作为劳方代表参与工作④④Adelheid von Saldern,“Frühe sozialdemokratische Kommunalpolitik 1890—1933”,in Heinz Reif und Moritz Feichtinger (Hrsg.):Ernst Reuter - Kommunalpolitiker und Gesellschaftsreformer),Bonn:Dietz,2009,S.20f.;社民党的地方政策纲领也在进入20世纪后得以明确。正因为工人力量的上升,地方政府对于工人居住问题的态度开始松动,例如法兰克福市长弗朗茨·恩斯特·阿迪克斯就在1900年明确提出,在房产业保留私有性质的原则不变的情况下,“如果私有住房市场出现问题,则推行地方住房政策即是合理的”⑤⑤Walter Szeitz,“Kommunale Wohnungspolitik deutscher Grostdte 1871—1914”,in Hans Jürgen Teuteberg (Hrsg.),Homo habitans.Zur Sozialgeschichte des lndlichen und stdtischen Wohnens in der Neuzeit,S.428f.。此外,1893年普鲁士地方税改革在增加普鲁士地方政府财力的同时,一定程度上也通过改革土地税税制遏制城市地产投机风气。这些地方干预措施日后构成魏玛共和国开创国家导向的公益性住房保障政策的部分雏形,并为当代德国住房保障政策提供历史经验。
四、结论
德国工厂住房的产生与发展既与19世纪欧洲普遍的放任自由主义的氛围相连,又是德国国家政权结构保守性的间接产物。正如当代历史学家托马斯·尼佩代所言,德国的社会问题在民主与民族问题尚未完全解决之时就已浮出水面,这导致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之间的对立较欧洲其他国家更为激烈⑥⑥Thomas Nipperdey,Deutsche Geschichte 1866—1918 (Band II:Nachtstaat vor der Demokratie),München:C.H.Beck 2013,p.352.,亦解释了德国资产阶级对与工人相关的社会问题深感恐惧的原因。
工人住房正是诞生于这样的社会氛围之下,它试图将工人重新“束缚于土地之上”以解决劳资矛盾及可能引发的社会后果。但工人住房所能提供的住房保障范围有限:或仅面向某一(类)企业的员工提供住房,或仅在一些新兴工业城市才形成相对成规模的工厂定居点。因此总体来看,工厂住房未能全面克服德国自工业化以来的工人阶级“居住难”问题。与此同时,工厂住房的功利性目的也十分突出,它以企业生产为导向,以获得稳定劳动力队伍为出发点。但企业主以住房为媒介建立起工人与企业之间的劳动与人身依附关系,在工人群体自我意识与阶级意识开始觉醒的19世纪晚期至20世纪初,不仅使工人住房问题在公共领域继续存在,更让“居住难”朝着更深层次的方向发展:它的核心议题不再是工人的居无定所抑或是居住条件的恶劣,而是与工人个人择业、迁徙与工人家庭发展的自由联系在一起,并由此构成对企业以“福利”控制工人的批判,甚至还引发从地方政坛到帝国国会的激烈争论。这些批判与争论恰恰表明,直到德意志帝国终结之时,面向工人阶级或其他低收入群体的小住房,围绕其建造、交易、租赁和管理形成的种种社会关系,仍缺乏相应的制度保障①①相关具体分析参见Clemens Wischmann,“Wohnungsmarkt,Wohnungsversorgung und Wohnmobilitt in deutschen Grostdten 1870—1913,”in ders (Hrsg.),Stadtwachstum,Industrialisierung,Sozialer Wandel.Beitrge zur Erforschung der Urbanisierungung 19.Und 20.Jahrhundert (=Schriften des Vereins für Socialoplitik,Bd.256), Berlin:Duncker amp; Humblot,1986,S.113ff.,这就让以工人阶级为代表的德国底层民众在住房问题上依然感到不安。
魏玛共和国真正开启了德国福利住房保障制度,但不可否认的是,工厂住房仍是德国在社会阶层结构迅速分化但又缺乏社会管理主体的背景下,依靠企业这样的社会力量解决现代化初期社会问题(如住房问题)的重要实践之一。虽然看似时过境迁,但在当下中国社会利益主体多元、观念多样的形势下,仅凭政府作为单一主体进行社会治理,同样难以满足各方庞杂、具体的需求,社会力量协同合作的重要性就此凸显,在涉及房屋居住、租赁、维护等民生话题时尤其如此。因此,德国在帝国时期围绕工人住房实践的经验与深刻教训值得我们从切实维护社会公平的角度出发予以借鉴。
A Historical Examination of Worker Housing in the Era of German Industrialization from Factories’ “Care” to Social Welfare
Abstract:The housing problem of workers was one of the main social problems in the German Empire.Since the mid-19th century,some large industrial and mining enterprises have been building “Werkwohnung” for their employees,similar to rural settlements in emerging industrial areas.There were two main types of worker housing in German Empire: worker-owned housing and rented housing.Industrialists attempted to use housing as a medium to combine the division of labor with family life to create a stable workforce for the company,thereby increasing their competitiveness and profits.At the same time,factory housing indirectly became a practitioner of social reform.The concept of incorporating workers into the social control network established by enterprises was an important means of stabilizing social order.Therefore,the production attribute of factory housing was greater than its welfare attribute.Because of this attribute and the limitations in the construction and use of factory housing,factory “housing care” did not spread throughout Germany and was eventually replaced by public housing policy led by the local government.
Key words:German Empire;enterprise;Werkwohnung;production attributes;welfare contr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