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文化治理中智能传播的双重角色

2024-04-12 00:00:00唐润华何国平

摘 要:2022年以来,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竞相问世,标志着智能传播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在全球治理文化转向的背景下,智能传播在全球文化治理中兼具手段与对象的双重角色。智能传播以其强大的数据采集、处理和分析能力,强大而便捷的内容再开发、加工、生产和传播能力,强大的语言理解和翻译能力,表现出强技术赋能效应而被视为全球文化治理的新手段;与此同时,由于使用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带有数字殖民、数据与算法偏见、虚假信息等问题,智能传播自然成为全球文化治理的对象,需要从技术伦理、政府规制、行业监管、媒介素养等方面规避和防范可能的风险。

关键词:全球文化治理;智能传播;双重角色;治理对象;治理手段

中图分类号:G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4)01-0157-10

DOI:10.19563/j.cnki.sdzs.2024.01.015

一、引言

2022年11月以来,以ChatGPT为代表的“类人心智”的智能模型不约而同地在中外科技界和产业界爆发,标志着基于大语言模型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和通用人工智能(AGI)取得重大突破,成为人工智能发展史上又一个关键节点。正如比尔·盖茨所说:“以ChatGPT为先导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具备类人(human-like)能力的智能产品,将从根本上改变世界,是1980年代现代图形用户界面以来,最具革命性的技术进步”①①Timothy Nerozzi.Bill Gates says ChatGPT will‘change the world’ make jobs more efficient,https://www.foxbusiness.com/technology/bill-gates-says-chatgpt-will-change-world-make-jobs-more-efficient.。人工智能的“技术涌现”表明其“类人”智慧取得重大进展,冯·诺依曼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的“人工智能将超过人类智能”的奇点假想(singularity hypothesis)似乎正在变成现实,人类社会的各个领域将受到全面影响,面临重大冲击和深刻变革。

从人类文明发展来看,由于全球性挑战和风险与日俱增,全球治理及其变革本就面临前所未有的迫切性,而人工智能的“技术涌现”使得全球治理面临新的挑战与机遇。一方面,人工智能与国家的信息安全、地缘政治、经济发展、社会稳定等问题息息相关,未来可能成为大国竞争的战略工具。个别国家以技术先发优势获得更大的霸权优势,将成为全球网络空间治理中的新难题。①①汤景泰:《ChatGPT走红,但也带来治理风险》,《环球时报》2023年2月11日,第7版。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凭借技术上的重大突破和带来的全方位创新,可以为全球治理提供新的思路、理念、路径以及效能更高的系统解决方案,而人工智能技术赋能所形塑的智能传播将成为全球治理能否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关键变量。

二、全球治理的文化转向

近年来,全球治理的关注重点从政治、安全、经济等传统领域拓展到非传统领域,尤其是文化领域,出现了明显的文化转向。文化转向的明显特征是:国际社会的各种行为体对全球治理中广义的文化范畴——如社会公平正义、信息传播、身份认同、价值伦理、人文交流等议题予以前所未有的关注。

从理论上来讲,全球治理的文化转向的基础是全球化的文化转向。针对将全球化单一地化约为经济因素的做法,全球化学者罗兰·罗伯森认为,在社会关系和各种形式的国际关系中,经济问题固然很重要,但这些问题在相当大程度上都从属于文化上的要求,应该重视文化作为人类社会状况各种维度中最重要的维度。②②贾英健:《全球化研究的文化转向及逻辑意蕴——论罗伯森的全球文化系统理论》,《石油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5期,第40页。几乎与此同时,国际政治和国际关系研究领域开始高度关注全球治理中文化因素的影响与作用机制。20世纪90年代,塞缪尔·亨廷顿分析了文化对全球政治的塑造作用,指出维护世界安全需要重视全球文化多元性。③③塞缪尔·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琪等译,新华出版社2019年版,第1、293页。自此,文明冲突、文明共存、历史终结等观点引起强烈反响,文化在社会发展和国际关系中的关键作用逐渐成为共识。联合国1995年发布的《多样性与人类全面发展》报告首次引入文化治理的概念。文化治理成为国家发展与国际秩序构建中的关键词受到广泛重视。④④陈泥、肖波:《迈向全球文化治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政策的演进分析》,《山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第51-60页。

从现实状况来看,全球治理近年来出现更加明显和强烈的文化转向。共识性动因是:国际社会对文化因素在国际政治和全球治理中的作用有了更加清醒的共识,主观上强化了全球治理文化转向的内在动力;由于逆全球化和美国单边主义倾向愈演愈烈,全球信任赤字日益严重,全球治理的政治、经济手段越来越难以见效,在客观上为全球治理的文化转向提供外部推力。以下几个方面是已有研究中较少提及的。

(一)日益受到重视的全球公域治理

“全球公域”是指主权国家管辖之外的人类共有区域与领域,是不为任何国际行为体所拥有或控制而为全人类所共有、共享、共治的公共区域。传统的全球公域通常指地理空间,包括国际海底区域、公海、极地、国际空域、外层空间等。作为人类活动的“战略边疆”和“终极前沿”,全球公域对世界各国的安全与发展极具战略价值。⑤⑤卢静:《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破解全球公域治理赤字的中国方案》,《学术前沿》2022年第21期,第40-48页。随着科技进步、人类探索改造能力的增强以及对资源需求的持续增强,蕴藏丰富资源的全球公域日益成为国家和其他利益体竞相开发与争夺的领域,公域资源被不断发现和开发。这一方面极大提升了公域的价值,另一方面也因开发力度加大而治理维护不足使全球公域陷入“公地悲剧”境地。公域治理成为全球治理愈来愈受到关注和重视的领域。

随着互联网的演进,网络空间成为新的全球公域。国际电联将网络空间定义为“由计算机及其系统、网络及其软件、各种数据以及用户在内的所有要素或部分要素组成的物理和非物理领域”①①劳伦斯·莱斯格:《代码2.0:网络空间中的法律》,李旭、沈伟伟译,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36页。。显然,网络空间是一个兼具客观物质性、信息流动性和交往虚拟性的多元空间。互联网不但成为重构全球格局、推进人类文明的重要力量,也为全球治理提供了新平台、新路径和新手段。同时,互联网也成为各种力量博弈的新空间。2009年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四年任务使命评估报告》中就指出,“网络空间是与太空、海洋并列的第三大全球公域,建议将军事力量引入到其中”②②郑英琴:《全球公域的内涵、伦理困境与行为逻辑》,《国际展望》2017年第3期,第100页。。国际网络空间滋生许多新的治理问题:世界范围内侵害个人隐私、侵犯知识产权、网络犯罪等时有发生,煽动歧视和仇恨、制造意识形态冲突的信息大行其道,网络水军、伪造信息肆意泛滥,针对其他国家的网络监听、网络攻击、网络恐怖主义等成为全球公害。因此,加强全球网络空间治理已经成为各国共识。

无论是本身特性还是治理效能,公域治理比全球治理的其他方面更有文化意蕴,更容易达成文化层面的共识。以传统全球公域为例,深海、极地、外空等多与人类生活的环境相关,关乎人类的未来发展与生存——在这些方面,各国有比较相近的价值判断和情感倾向,人文因素比利益因素更能在不同国家间产生共鸣共振。而网络空间非传统公域,其以人类生存的基本要素——信息作为支柱,用丰富的文化符号和文化载体,为不同文化背景的各类行为体提供多线性、多渠道的交流和互动。正是在这些意义上,加强全球公域治理推进了全球治理的文化转向。

(二)国家文化治理的国际延伸

“从一定的意义上说,全球治理是国家层面的治理和善治在国际层面的延伸。”③③俞可平:《全球治理引论》,《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02年第1期,第20-32页。因此,全球治理的文化转向是各国加强文化治理的必然结果。

在国家层面,文化治理是国家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方面因为“文化作为政治、经济、金融等其他制度化手段更为深层也更为持重的力量,将不断渗透和介入社会治理结构当中,并扮演重要的角色”④④夏辉、张冰:《社会治理的文化介入机制及路径》,《河海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4期,第53页。;另一方面文化领域出现了一些混乱和迷失现象,对社会发展产生的消极影响。因此,加强和改善文化治理成为各国共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13年颁布的《文化促进发展指标》将文化治理定义为:由确定文化发展方向的行政机构、公共部门、私营机构、基础设施、标准制定组成的,旨在构建充满活力的文化部门、加快文化发展进程、保护和促进各种形式的文化多样性的复杂系统。⑤⑤Alonso G,Medici M.UNESCO Cultural for Development Indicators Suite:A Tool to Incorporate Culture into Development Strategies.Culture amp; Development:UNESCO,2012,pp.12-17.

各国加强文化治理必将对全球治理产生影响。一方面,国家文化是全球文化的构成基础,国家文化需要治理意味着全球文化也需要治理;另一方面,各国加强文化治理也为全球治理提供新的思路和方向。20世纪90年代初,以军事对峙、经济分属、意识形态对抗为主要特征的“冷战”结束后,文化及其塑造力成为国家间竞争和追逐的目标。据统计,目前世界上89%的冲突发生在文化间对话较少的国家,四分之三的冲突与文化层面有关。⑥⑥UNESCO:Protecting the diversity of cultural expressions is more important than ever,https://www.un.org/en/observances/cultural-diversity-day.在这种背景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以文化政策为治理工具、以维护文化可持续发展、文化多样性为愿景的全球文化治理进路。由此可见,国家文化治理对全球治理的文化转向起到了推动和示范作用。

(三)媒介化社会的治理逻辑

按照媒介化理论代表人物克罗茨(Friedrich Krotz)的观点,媒介化是“一个长期的元进程”,“描绘了在长期的社会发展中,媒介逐渐地与日常生活、社会和文化作为一个整体的建构而紧密相关”。①①Krotz F.The meta-process of‘Mediatization’as a conceptual frame.Global Media and Communication,2007(3),pp.256-260.随着媒介与社会的互动、融合日趋广泛和深入,媒介超越原有工具性价值,“作为一种制度化要素开始独立作用于社会文化变革,彼此相互交融,并且不断更深入地卷入各种领域的变化之中”②②戴宇辰:《走向媒介中心的社会本体论?——对欧洲“媒介化学派”的一个批判性考察》,《新闻与传播研究》2016年第5期,第47-57页。。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人类社会进入“深度媒介化”时代③③A.Hepp.Deep Mediatization.London amp; New York:Routledge,2020,p.5.。从“媒介化”到“深度媒介化”,技术发展不仅带动媒介形态变革,更对社会结构、社会规则、社会进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随着算法等智能技术下沉为社会机理,数字媒介作为新的社会结构力量,已下沉为整个社会的“操作系统”。④④喻国明、滕文强、苏芳:《“以人为本”:深度媒介化视域下社会治理的逻辑再造》,《新闻与写作》2022年第11期,第51页。

施蒂格·夏瓦将媒介化界定为“文化与社会越来越多地依赖于媒介及其逻辑的过程”⑤⑤施蒂格·夏瓦:《文化与社会的媒介化》,刘君等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4页。。显然,媒介化的时代特征不仅仅体现为物质性媒介的影响无处不在,还表现在媒介逻辑成为社会系统运行的基本模式。“媒介逻辑不仅是引发和推动这些变化的原因,而且更是为进一步的发展演变提供架构支持。”⑥⑥洪长晖:《论媒介化社会的层级构建》,《浙江传媒学院学报》2014年第5期,第21-25页。国家在社会治理中不但采用了更多媒介技术和媒介手段,而且越来越多地按照媒介逻辑创新治理体系及运行机制,媒介化治理成为国家治理的新进路。在中国的治理实践中,媒介化直接为社会治理的工具与进路提供“架构支持”,调动和扩大了政治参与,提升了政治能见度。

就全球治理而言,媒介化治理是必然选择。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技术推动互联网进一步去中心和平权,信息资源及使用权呈现更明显的分布式结构。基于媒介逻辑视角,中国提出的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观,强调全球治理的多元主体、开放包容和公平公正,不但符合国际社会的共同利益和国际秩序的基本准则,而且符合深度媒介化趋势。也就是说,从媒介化社会的治理逻辑来看,全球治理的文化转向是大势所趋。

三、智能传播在全球文化治理中的作用

在上述推动全球治理文化转向的趋势中,智能传播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所谓智能传播,指将具有自我学习能力的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在信息生产与流通中的新型传播方式,⑦⑦张洪忠、兰朵、武沛颖:《2019年智能传播的八个研究领域分析》,《全球传媒学刊》2020年第1期,第37-52页。它以人-机共生为架构,以数据、算法、算力为驱动,以“类人”思维为运行逻辑。近年来,智能传播发展迅猛,对国家发展和社会生活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也推动全球治理文化转向的进程。

在公域治理方面,智能传播是人工智能技术在网络空间最重要的发展,不但可以以文本、图片、视频等多模态形式辅助内容生成与加工,大幅提高信息内容的生产力,还在重大事件发生后快速生成更详细的舆情分析报告,提高治理主体的应急管理能力,降低网络平台和应用的技术门槛,使社会公众更加积极地参与公共事务和社会活动。在国家文化治理方面,智能传播既是繁荣发展网络文化的表现形态与阶段性成果,又是其他新形态文化的重要推动力量,能大幅提升国家的文化辐射力、文化资源的匹配度、文化安全治理效能,有助于不同文化间交流互鉴,夯实全球文化治理的基础。在媒介化治理方面,智能传播实现数据、媒介平台、生成式内容、传播主体的“技术会聚”,标志基于互联网的深度媒介化跃升到新的高度,不断赋能全球治理。具有“类人心智”的智能传播通过AIGC能够畅通人-机传播,有效弥合媒介化治理中服务供给侧和需求侧信息不对称难题,重塑全球治理的服务机制。

托尼·本尼特(Tony Bennett)认为,文化既是治理的对象,又是治理的手段。①①托尼·本尼特:《文化与社会》,王杰等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62-163页。正如文化在治理中的双重属性,智能传播在全球文化治理中也具有双重角色,即智能传播既是全球文化治理的手段,也是全球文化治理的对象。这种双重角色可以从智能传播的基本要素来理解。

从技术上看,数据、算法和算力构成智能传播的基本要素。数据是基础,从文本数据到多模态数据,是智能传播中最重要的资源。数据不仅是内容生产的原材料,也是各种人工智能应用和大语言模型机器学习的训练素材。数据的数量和质量决定智能传播的底色。算法是引擎,指的是用计算机语言来描述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步骤。算法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智能传播中内容的生产方式以及内容与用户需求的匹配度。算力是支撑,指计算设备执行算法、处理数据的能力,主要取决于设备的性能和设备运作的效率。数据、算法和算力产生巨大的协同效应,使生成式人工智能得到飞速发展,已经具备“涌现能力”。

所谓“涌现能力”是指人工智能模型在训练参数达到一定量级之后,会突然具有从原始训练数据中自动学习并发现新的、更高层次的特征和模式的能力,包括常识推理、对话问答、多语言翻译、摘要生成等一系列类人“智慧能力”。人工智能的“涌现能力”使智能传播的可供性全方位拓展,为传播效能的进一步提升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和可靠的技术支撑。

(一)强大的数据采集、处理和分析能力

数据为智能传播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智能传播所依托的生成式预训练模型(GPT)通过海量多模态文本数据训练后,使它拥有庞大的知识库,表现出强大的数据采集、处理和分析能力,提供系统的信息服务。以ChatGPT为例,用户可以要求它搜索某一特定主题的公开数据集,或者根据特定条件从数据库中提取数据。同时,它会分析网络上的热点话题和流行文化,以了解最新的语言模式和表达方式。用户可以利用ChatGPT的代码生成能力,快速地实现数据清洗、转换和预处理等任务。通过向ChatGPT输入相应的指令和问题,可以获取用于数据处理的Python代码片段。ChatGPT还可以对数据集进行统计分析和可视化展示。

(二)强大而便捷的内容再开发、加工、生产和传播能力

生成式人工智能主要依托文本生成深度学习模型实现内容的生产与输出。这种算法模型中容纳了预训练语言模型、提示学习与指令精调算法、思维链算法以及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RLHF)算法,自动整合资源并生成新的内容,具备了强大而便捷的内容再开发、加工、生产和传播能力。依托这种能力,智能传播广泛应用于文本生成、音频生成、图像生成、视频生成、跨模态内容生成及游戏领域,大幅度降低内容生产和传播的成本,使内容生产突破人类想象力与知识水平的限制,满足数字经济时代的内容供给需求。

(三)强大的语言理解和多语言翻译能力

机器翻译在智能传播中发挥重要作用。ChatGPT类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具备强大的语言理解和多语言翻译能力。它们运用最新的神经网络架构和深度学习技术,自动学习不同语言间的映射关系,并进行高质量翻译,还采用注意力机制,使模型在翻译过程中关注到输入文本的关键信息,生成更加准确和连贯的翻译结果。微软团队的一项研究对ChatGPT的机器翻译能力做出综合评估,认为GPT在不同领域和语言上具有强大的翻译能力,在高资源语言上的翻译能力超过商业翻译软件,但对低资源语言的翻译能力稍弱。②②Wenxiang Jiao:Is ChatGPT A Good Translator?A Preliminary Study,https://arxiv.org/pdf/2301.08745v2.pdf.

虽然智能传播更加倚重技术,展现出高度的“工具理性”,但每个环节都离不开人的参与,因而不可避免地具备“价值理性”。实际上,智能传播三要素都受到人的因素或社会因素的影响,加剧了算法内部决策逻辑的错误归因与不确定性,使传播过程和传播效果在价值取向上出现不确定性。算法中的主观偏见、事实偏见、商业利益、机器逻辑等伦理隐患导致形成不符合人类认知与社会准则的决策与价值主张。①①徐明华、魏子瑶:《算法伦理的治理新范式:算法审计的兴起、发展与未来》,《当代传播》2023年第1期,第80页。事实也一再证明,人工智能在提升传播效能、服务社会的同时,也带来新的信息污染和社会公害。

因此,从全球治理看,智能媒体不只作为一种中立性和工具性的中介存在于治理体系中,而会成为不同利益、立场的群体进行互动的平台和交往场域,以内在媒介化技术逻辑改造传统的权力运行逻辑,改变权力结构,对现实的利益博弈施加内在、广泛且深刻的影响。②②汤景泰:《ChatGPT走红,但也带来治理风险》,《环球时报》2023年2月11日第7版。具体到文化治理层面,智能传播一方面因其独特优势成为新的治理手段,另一方面也因潜在风险而成为治理对象。

四、作为全球文化治理手段的智能传播

文化治理之独特性在于不仅有利于解决文化领域的困难与问题,更能推动解决由文化价值理念差异所引发的经济、社会、环境等外部性问题。③③杨越明:《国际文化治理视角下的全球文明倡议价值阐释》,《当代中国与世界》2023年第3期,第55页。换句话说,文化治理的任务和目标是要采取先进而有效的手段保证和促进文化的健康发展。而智能传播就是“先进而有效的手段”之一,先进人工智能技术加持下的可供性可以推动全球文化更加平衡、多元、健康、积极地发展,促进实现全球文化治理终极目标。

(一)助力公众文化素养的提升

智能传播因在数据处理、多模态内容生成、知识推理等方面具有强大能力,将给教育和知识服务带来革命性变化,不但以海量且不断更新和增长的数据给教育和知识服务带来最全最新的知识资源,而且以最前沿的技术为教育和知识服务提供更科学的传播渠道、手段和方式,为公众提供更加平等、便捷、高效的教育和知识服务。这将有助于提升公众的文化素养,为人类社会的发展打下良好基础。

(二)助力文化事业和产业的繁荣

凭借强大的综合能力,智能传播在文化内容生产、文化遗产保护、文化市场发展、文化政策制定等方面提供先进的技术支持和全面的知识服务,促进文化事业的兴盛繁荣,推动文化产业的健康发展。

生成式人工智能丰富了文学、美术、音乐等文化内容的创作和传播方式。2022年以来,Open AI、Meta、Midjourney、Stability等公司相继推出AIGC绘画应用系统。其中,Midjourney最受欢迎,它提供免费的AI绘画服务,只要输入关键词就能生成想要的图画。AIGC还可以用于建筑、海报、插图、游戏界面等的设计。

智能传播能够帮助文化创意产业从业者分析市场趋势和受众需求,进而开发具有贴近性和吸引力的文化产品,制定更加有效的市场营销策略,并通过算法推荐等方式将文化产品精准推送给目标受众。智能传播能够通过人工智能技术的侵权预警等功能,保护知识产权;可以通过多语种平台为文化作品和产品的跨国贸易和交流提供便利。

(三)助力媒体与传播生态的变革

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将“促成传播领域的生态级变局”,“使得传媒业从传统密集型产业转型为技术密集型和资本密集型产业”。④④⑥喻国明:《ChatGPT浪潮下的传播革命与媒介生态重构》,《探索与争鸣》2023年第3期,第11、12页。“机器写作”“虚拟主播”“精准分发”等智能传播技术提高了传媒内容生产分发效率。⑤⑤史安斌、高姝睿:《人工智能在新闻传播中的运用:实践探索与伦理困境》,《青年记者》2022年第19期,第92-96页。当前,智能传播技术在新闻媒体中的应用主要聚焦于内容生产、传播方式与受众体验三方面,将影响新闻传播业生态。更为重要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使智能传播迭代加速,引发传媒业的思维变革、战略变革和组织变革。全面智能化的过程不是在原有结构上的技术化的过程,而是破茧成蝶的结构性改变——权力与信任关系的重构(价值可供性)、社会组织与规则的重组(功能可供性)、传播范式的升维(连接可供性)、技术与社会基础的重构(技术可供性)。⑥

(四)助力跨文化交流的深入

智能传播的技术特征是数字化、自动化和智能化,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出现之后,又具备了强大的自然语言处理能力。这些技术优势可以帮助克服跨文化交流中的障碍,为不同地区、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在各层次的交流上创造更加便利的条件。

在跨文化交流中,语言始终是重要阻碍。智能传播工具可以快速准确地进行多语种翻译,有助于克服语言障碍,促进不同文化之间的理解和沟通。例如,ChatGPT的多语言翻译能力应用场景广泛,可以应用于智能客服、在线教育、机器翻译、文本翻译、语音翻译等多个领域,为国际的外交活动、学术合作、商业贸易、文化交往与人员往来等跨文化交流活动提供便捷服务。

(五)助力文化政策的优化

无论是在国家层面,还是在国际层面,文化政策都是影响文化发展和文化治理的关键要素之一。文化政策往往随着国家整体发展目标、国内外环境变化、文化事业和产业的发展等多种因素适时加以调整。文化政策从制定到产生作用,至少包括三大环节:一是前期调研,为政策制定提供依据;二是政策的设计,确定政策的内涵与外延;三是政策的反馈与调整,优化政策的实施效果。智能传播可以赋能文化政策的各环节。

政策制定前,智能传播可以帮助决策部门搜集和分析舆情民意和政策需求,实现对大量文化相关数据的挖掘和分析,了解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发展的影响要素、存在的问题及其原因,了解公众对文化发展的意见和建议,研判文化产品和文化市场的发展趋势,为制定更加合理、科学的文化政策打下坚实基础。

政策制定时,智能传播可以通过分析政策文本和数据,帮助政策制定者发现已有政策的优势和不足,并且从其他部门、其他地方乃至其他国家的类似政策中找到参考借鉴,辅助政策文本的技术性修订,并通过各种渠道征求意见,使即将出台的政策在内容和形式上更加完善。

政策制定后,智能传播可以通过各种文化活动和文化消费的数据获取政策的实施效果和市场反应,如果政策有可能引发负面舆情还能及时预警。决策部门还可以通过智能传播的各种渠道搜集公众对文化政策的看法和态度,及时发现政策可能存在的问题,适时对政策加以修正和调整。

五、作为全球文化治理对象的智能传播

人机共生是智能传播的基本特征。在智能传播中,“人”(设计者和使用者)与“机”(计算机系统)通过实时、频繁和深入的交互,产生协同效应,极大地提升传播效能——在这里,效能的提升既可能增强社会意义上正向传播的效果,也有可能放大负面传播的影响。“人机共生”模式进一步放大或加剧了这些风险,并有可能会给全球文化发展制造新的困难和障碍,从而使得智能传播成为全球文化治理的重要对象。

(一)数据殖民与技术鸿沟:可能加剧国际社会信息权利不平等

进入数字社会之后,数据成为最宝贵的资源和最重要的资产,也成为不同利益方竞相争夺的目标。少数发达国家及数字寡头凭借雄厚的经济实力以及技术和市场垄断地位,占有和控制大量数据,谋求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数据殖民”被用来概括这一现象。库尔德利和梅佳斯指出,“数据殖民主义是一种通过数据关系来侵占和榨取社交资源以获取利益的新兴秩序”,“数据殖民主义是全球攫取过程的延伸,从殖民主义开始,一直延续到工业资本主义,最终形成了今天的新形式:现在被侵用的不再是自然资源和劳力,而是人类生活转化而成的数据”。①①Nick C,Ulises A M.The Costs of Connection:How Data Is Colonizing Human Life and Appropriating It for Capitalism.California: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19,xix,xiv,pp.45-50.在智能传播时代,数据是人工智能的核心驱动要素之一,蕴含极高的价值,需求量暴增,因此数据争夺更加激烈。极少数发达国家及企业在平台垄断、算法推荐等AI领域具有领先的技术优势和主导话语权,一方面对全球数据资源“巧取豪夺”,另一方面通过对这些数据的处理加工而提升其垄断性产品和服务的附加值并销售到世界各地,这一进一出的双向剥削彰显了数据殖民主义对发展中国家权益的侵害。

智能传播属于典型的高新科技应用,基础设施建设需要巨额资金投入,系统研发成本和运维成本很高,受南北差距、发展不均衡等现实经济社会条件所限,亚非拉的欠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传播基础设施落后,数字化应用场景不成熟,智能传播的应用和普及比较困难。生成式人工智能所依托的大语言模型要通过抓取海量数据进行测试和学习,不仅需要大量的数据以及算力设施和能源支持,还需要巨额的资金投入。拥有1 750亿个参数的GPT-3单次训练硬件成本就达到460万美元。①①江月:《昂贵的ChatGPT背后 国产GPU“掘金”路漫漫》,《21世纪经济报道》2023年2月10日,第12版。巨大的投入不仅使技术向极少数大企业集中,也将扩大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的技术鸿沟。

因此,智能传播的推进将加重数据殖民,加深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的技术鸿沟和数字鸿沟,加剧全球范围内信息使用权不公正和不平等的现象,不但会削弱广大发展中国家在国际事务中的表达权和参与权,也会影响到全球经济、社会和文化的均衡发展。

(二)数据偏误与算法偏见:可能加剧社会意识形态冲突

数据和算法作为智能传播的核心要素,会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人为因素的影响而暗含偏见。所谓数据偏误包括两层意思:一是数据来源结构的失衡;二是数据本身带有的偏见。当前以GPT为代表的大语言模型主要是基于海量数据集的训练,它们主要来自美国的英文数据库。GPT-3的训练语料有60%来自Common Crawl语料库,22%来自WebText语料库,16%来自书籍报刊,2%来自维基百科。②②朱光辉、王喜文:《ChatGPT的运行模式、关键技术及未来图景》,《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4期,第117页。以英语为主导、欧美国家为主要来源的数据结构成为“西方中心主义”在智能传播中的知识版图,无法反映世界文明多样性现实,非英语国家的信息在智能传播的数据模型中“消失”,变得不可见。

智能传播还有可能“继承”训练语料中的意识形态偏见,通过算法将设计者和使用者的个人偏见融入传播内容中。加州大学科学家在对ChatGPT的测试中发现,其生成结果普遍存在种族偏见和性别偏见问题③③刘友华:《算法偏见及其规制路径研究》,《法学杂志》2019年第6期,第57页。;OpenAI早期投资者、特斯拉CEO埃隆·马斯克也认为ChatGPT“具有自由主义偏见”④④参考消息网:《欲对抗ChatGPT的“偏见”,马斯克计划打造TruthGPT》,https://china.cankaoxiaoxi.com/#/detailsPage/%20/fdb68926ff3748c181ffa6d6fcde3865/1/2023-04-19%2017:12?childrenAlias=undefined.。由此可见,在智能传播中,数据偏误和算法偏见的共同作用,有可能继承甚至放大社会原有的偏见,加剧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不同族群乃至不同个体之间的意识形态冲突。

(三)虚假信息与观点误导:可能加剧全球信任赤字

ChatGPT在与笔者交流时直言不讳地说:“作为一种人工智能技术,ChatGPT有可能被用来生成虚假信息、混淆真相、误导人们或者试图影响公众等。”主要原因源自智能传播所具有的强人机交互性——在用户使用过程中,人工智能会按照用户指令来生成内容,并根据用户的习惯和要求来改进内容,但它目前还不具备核查或验证所使用的信息准确性的能力。这意味着,如果使用者反复或者经常输入虚假信息和错误观点,它们就会被智能传播工具所接受并传播。2023年1月,追踪网络虚假信息的公司NewsGuard联席首席执行官戈登·克罗维茨认为,ChatGPT“将成为互联网上有史以来传播错误信息最强大的工具”,“制造新的虚假叙事以惊人的规模和频率进行”。⑤⑤Hsu T,Thompson S A.Disinformation Researchers Raise Alarms About A.I.Chatbots,https://www.nytimes.com/2023/02/08/technology/ai-chatbots-disinformation.html.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不仅降低了制造虚假信息的成本,而且可以让虚假信息的传播更具迷惑性,充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提供虚假信息的回答后,ChatGPT可以在不泄露来源的前提下,几秒钟内产生令人信服的、干净的内容变体。在知识高度分化的当下,对高科技的迷恋及对人工智能的崇拜,使得一般用户难以甄别真伪,长此以往将影响用户认知,损害社会诚信。

更严重的是,智能传播被“武器化”,用作信息战、认知战、舆论战和心理战的利器,通过虚假信息和错误观点混淆视听,破坏他国形象,煽动社会动乱和族群冲突,挑拨国家间关系,激化国家间矛盾。在国际形势不稳定、不确定因素明显增加的复杂背景下,有可能加剧国家间认知对抗,扩大全球信任赤字。

(四)技术门槛降低:可能加剧社会安全风险

智能传播将基于通用型人工智能运作,而后者并非针对特定的环境、用户或使用条件而设计,其开放性和低门槛性使其得以被大规模使用或轻易改造。但由于“算法暗箱”的不可见性、不可解释性和不可预测性,其被恶意使用和利用的风险极大,可能加剧全球的社会安全风险。

在个人层面,用户使用过程同时也是人工智能对数据的收集过程,用户随时面临个人隐私信息被盗取、泄露及滥用的风险,由此可能面临财产和人身安全风险。在国家层面,人工智能超强的信息汇总、整理和分析能力可能使传统的政府信息保密手段失效;数据跨境流动、国家重要部门相关人员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直接泄漏国家安全信息;不法分子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自动生成网络攻击工具、提高网络攻击频度、升级网络攻击手法、实施社会工程攻击,严重威胁国家的网络安全,①①张广胜:《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国家安全风险及其对策》,《学术前沿》2023年第7期,第79页。由此威胁以互联网为运行中枢的民生、经济、金融等领域的安全。在国际层面,智能传播可能被恐怖主义分子或组织所利用,成为宣传和动员、信息联络乃至实施攻击的工具。2020年,米德尔伯里国际问题研究所的恐怖主义、极端主义和反恐中心研究人员发现,GPT-3“对极端主义社区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深入了解”,它讨论纳粹主义的虚假论坛帖子、为QAnon甚至多语言极端主义文本辩护。②②郑淑婧:《聚焦|史上最强造假工具?核查从业者如何看待ChatGPT》,《澎湃新闻》,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1921265.OpenAI虽然宣称禁止使用其技术从事不诚实、欺骗、操纵用户或影响政治等行为,也提供免费审核工具来处理宣扬仇恨、自残、暴力或性的内容,但它对英语以外的语言提供的支持有限,且不能识别政治材料、垃圾邮件、欺骗或恶意软件等,缺乏缓解对抗的策略。专门提供网络威胁情报的组织Check Point Research发现,网络犯罪分子已利用ChatGPT创建恶意软件。③③Hsu T,Thompson S A.Disinformation Researchers Raise Alarms About A.I.Chatbots,https://www.nytimes.com/2023/02/08/technology/ai-chatbots-disinformation.html.虽然黑客攻击需要高级编程知识,但ChatGPT的代码编写功能可以辅助黑客高效完成恶意软件的编写,为“菜鸟级”程序员成为网络黑客提供技术支持,这将使针对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进行有组织、成规模的网络安全攻击更加便利,攻击力增强。

正因为智能传播可能带来上述风险,它必然成为全球文化治理的重要对象。对智能传播的治理,既需要从技术伦理、政府规制、行业监管、媒介素养等层面同时发力,也需要更有效的国际协调和国家间协同治理。

六、结语

基于全球文化良性发展和“善治”愿景,本文认为国际社会既要充分利用多模态大语言模型赋能智能传播的“技术涌现”成果来提高全球文化治理的科技理性,吸纳和采用智能传播作为提升全球文化治理效能的手段和工具,提升各类文化主体的传播力与传播效能,破除文化壁垒,促进全球文明交流互鉴;又要对智能传播予以规范,去除人工智能带来的平庸之恶、数字殖民、技术鸿沟、数据与算法偏向以及大语言模型所带来的事实错误与幻觉,为全球文化发展创造更加健康和文明的环境。因此,本文所持的智能传播在全球文化治理中的“双重角色”论,意在纠偏当前基于AI赋能智能传播中的文明终结式的“科技悲观论”与“盲目乐观论”。悲观论者认为人工智能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片面放大智能传播的负面现实威胁和潜在危害,而单纯将智能传播视为文化治理的对象,势必导致苛刻监管或再规制化而制约技术进步。而放眼AI的涌现能力及其对全球文化治理的赋能,只看到智能传播作为“文明利器”的一面,显然属于乐观论者。这两种论调是非此即彼的二元论思维,无论是对智能传播的行业发展还是理论建构都有害无益。本文伸张的“双重角色论”,体现二元辩证法,认为智能传播既是全球文化治理的手段,也是全球文化治理的对象,在认识其技术优势加以充分利用的同时,也要避免和防范可能带来的各种风险。正如卡尔·波普儿引博德默教授的观点称,“科学进展是一种悲喜交集的福音”,且很少例外。①①卡尔·雷门德·波普尔:《科学革命的合理性》,纪树立译,《世界科学译刊》1979年第8期,第1页。智能传播亦如此。

The Dual Role of Intelligent Communication in Global Cultural Governance

Abstract:Since 2022,generative AI applications represented by ChatGPT have competed with each other,marking a new stage in the development of intelligent communication.Against the backdrop of a cultural turn in global governance,intelligent communication plays the dual role of both means and object in global cultural governance.Intelligent communication is regarded as a new means of global cultural governance because of its powerful data collection,processing and analysis capabilities,powerful and convenient content redevelopment,processing,production and dissemination capabilities,and powerful language understanding and translation capabilities,which show a strong technological empowerment effect;at the same time,due to the inevitable digital colonization,bias of data and algorithms,1 information and other problems in the process of use,intelligent communication has naturally become an object of global cultural governance,and needs to be used for both means and objects.At the same time,due to the inevitable problems of digital colonization,data and algorithmic bias,and 1 information in the process of use,intelligent communication has also naturally become an object of global cultural governance,which requires avoiding and preventing possible risks in terms of technological ethics,governmental regulation,industry supervision,and media literacy.

Key words:global cultural governance;intelligent communication;dual role;object of governance;means of govern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