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晚明知识人的“惭愧”书写及其文学史意义

2024-04-12 00:00:00安家琪

摘 要:中晚明生员身份的泛化、乡论在科举取士中制度性功能的弱化以及考课制度的严苛化,在导致知识人向上流动日趋艰难的同时,也形塑了士人德性缺失、职分意识淡薄的普遍性格。制度影响之下士风的持续恶化,是知识人展开自省的现实语境,“惭愧”则是其自我反思中首要而直接的感受,并以面向生民为基点。对儒者职分的强调、“经义”兼“治世”的自我期待、诗文经世与文章主理观念的强化、明末清初文风之转变乃至回向乡里、面向地方的新动向,则是知识人在自省中的尝试性回应。面向生民的惭愧书写不是目的与归宿,而是思“变”的起点。这也正是中晚明知识人惭愧书写的意义与价值所在。

关键词:惭愧;生民;文人化表达;职分;诗文经世

中图分类号:I207.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4)01-0147-10

DOI:10.19563/j.cnki.sdzs.2024.01.014

明中期以降,知识人诗文中时见“惭愧”与“自省”的姿态。①①本文中“知识人”指的是,以接受儒学教育、掌握儒家经义为核心特质的读书人,往往兼具相当的为文能力。包括有功名与无功名傍身者。其与“文人”的区别在于:“知识人”以对儒学知识的接受与认知为底色,需具有一定的学术积淀和修养,也兼备相当的为文能力。“文人”则未必具有相应的学术背景,从称谓来看,重在强调其长于作文的特质。从社会转型的角度,本文采纳历史学界对于“明中期”始于成化的判断。参见张显清主编:《明代后期社会转型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页。此类书写并非始于明代②②中唐时期,此类书写已屡见于士人笔端。参见王德权:《为士之道——中唐士人的自省风气(增订版)》,政大出版社2019年版;刘顺:《中晚唐诗歌中的物之书写与物性认知》,《中国文哲研究集刊》2023年第62期;刘顺:《具身之感与生命之思:中晚唐诗歌中的“身—心”与“心—事”》,《文与哲》2022年第40期。,对于士林风气、个体才行及制度缺陷的批评与反思,亦屡见于不同时代之文献载体,实可视为前现代社会共有的、难以依赖个体自觉与制度设计有效解决的阶层升降与身份认同之难题。但不同时代的制度环境、思想风习与经济形态诸因素,却依然具有催生不同因应方式并展现为不同社会文化现象的可能。中晚明是社会结构与秩序不断调整的时代③③罗时进:《文学社会学——明清诗文研究的问题与视角》,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35-57页。,知识人对周遭世界的感知与应对亦因之而生变。目前学界对于中晚明知识人惭愧与自省的考察,或从社会思想史的角度探讨功过格、省过会及善书运动等现象④④较有代表性的如王汎森《权力的毛细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学术与心态(修订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包筠雅:《功过格:明清时期的社会变迁与道德秩序》,杜正贞、张林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或聚焦于易代之际士人之处境、心态与文学观念、创作间的互动①①如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王学玲《不可侵犯的忏语——明清之际自叙传文的谐谑与悔愧》,《淡江中文学报》2005年第13期;赵园《制度·言论·心态——〈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续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李瑄《明遗民群体心态与文学思想研究》,巴蜀书社2009年版。。但有关此一时期知识人的惭愧与自省在何种境遇中发生,又当在何种脉络中予以适恰理解等问题,则尚存待发之覆。由于个体的行为选择无法脱离其所在的制度世界,因而,本文从中晚明知识人所处之特定境遇出发,尝试考察:知识人的惭愧书写根植于何种制度环境;此类书写展现出何种特质;身处变动中的知识人,又如何理解其周遭的变化,进而选择因应之道。

一、制度视角下中晚明知识人的生存境遇与性格形成

制度表现为特定时空下具体的规章律令与惯习故事,是较为稳定和可重复的思考与行动模式。制度形塑着特定历史中参与者的性格与行为,发挥着塑造参与者行动与相互关系的因果力量。②②罗祎楠:《中国国家治理“内生性演化”的学理探索——以宋元明历史为例》,《中国社会科学》2019年第1期,第123-136页。个体的存在无法跳脱其所处的制度空间,因相似的利益诉求聚合而成的特定群体,其品性形成与行为选择,也随之带有历史语境下的制度性特征。

中晚明时期,制度对知识人生存境遇与性格形成的影响,突出表现为科举及考课制度导致的知识人生产过剩、德性缺失、职分意识淡薄。洪武二年(1369),明太祖确立“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③③⑤张廷玉等:《明史》卷六九《选举志》,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1686页。的文教政策,洪武八年,又诏谕“天下郡县每五十家设社学一所”④④赵锦修,张衮纂,刘徐昌点校:《嘉靖江阴县志》卷七《社学》,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26页。,此后“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而不纳之教。……明代学校之盛,唐、宋以来所不及也”⑤。尽管上述国策是否被有效践行,尚且存疑⑥⑥施珊珊在对相关奏疏及地方志材料进行解读的基础上,认为朱元璋洪武八年之谕,并未得到有效践行。今日史书所载,乃是一种构建太祖形象的修辞策略。参见施珊珊:《明代的社学与国家》,王坤利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23-50页。,但此后,生员身份限制弱化、人数激增,却是事实。⑦⑦参见陈宝良:《明代秀才的生活世界》,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178-181页。此外,较之唐宋元时期解状(取得“乡贡”或曰“举子”身份)只对当次省试有效的制度设计⑧⑧参见赵翼撰,曹光甫校点:《陔馀丛考》,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530页。,明代科制,在基层考试中获取的生员与举人身份已成为一种永久性资格。尽管这一制度设计强化了底层知识人与地方社会的关联,但科举的吸纳能力毕竟有限,基数庞大的生员、举人长期壅滞底层。知识人生产过剩,加剧了圈内竞争的激烈程度;土木堡之变后,捐纳制度大行,知识人在科考中的上升空间更趋逼仄。⑨⑨参见陆容:《菽园杂记》卷一二,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52-153页。竞争的加剧,催生了算计与机巧,士人“以撮弄字句为巧,娇吟蹇吃,耻笑俱忘”⑩⑩王夫之著,舒芜校点:《姜斋诗话》卷二,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173-174页。。知识人为求速成而取捷径,立身行事缺乏相应的道德制约,遂逐渐形成了工于谋身的性格。而知识人所致力者,又多限于制义,“通经知古今,可为天子用者,数千人不得一也”B11B11顾炎武:《亭林文集》卷一《生员论(上)》,《顾炎武全集》第2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68页。。虚言蹈空的风气,也不断销蚀着知识人对务本敦实的践履与追求。

科举制在演化过程中所造成的乡论之制度性功能的弱化,亦深刻塑造了中晚明知识人的普遍性格。两汉以察举制为选拔官吏的主要依据,乡论在地方人才的选拔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个体欲作为贡士被推举至中央,须援乡誉而方始可能。乡论也因此而具有勾连中央与地方的制度功能。魏晋以降,上承察举制而来的九品官人法,仍须以乡誉为据,但乡论常为巨室门第所左右。隋始置进士科,以文辞取士。及李唐科举选官成为定制,乡论在个体入仕过程中的影响逐渐式微,知识人萃聚京师,不断“去乡里化”。隋唐时期的“个体化官僚制”,也形塑了此后传统社会中的官僚秩序。①①王德权:《为士之道——中唐士人的自省风气》,第61页。独重科举、不论乡议的制度设计,日久则导致士人寡廉鲜耻,厚貌饰词,专力于虚言浮论以博声誉,而漠视德性及实行:

夫自唐虞而下,圣神之君,岂有过我太祖者?聘一儒士,犹自谓才疏,遗圣道之良宗,其谦德礼贤之心何如也!……自英宗举征贤之礼,风动天下,与我太祖下贤之典,后先同符。由是一时人材,振奋兴起,争自濯磨,以廉耻自励,以礼义气节自重。士习之美,起前振后,太祖、英宗之德,亦亘万古而独盛。迩年公卿大臣,俱出甲科,百司小吏,皆出贡举。故仕途多奔竞之风,习俗寡廉耻之节,皆人习浮词,不崇实行之弊也。伏望陛下审询祖宗旧典,科贡取士,虽不偏废,征聘隐逸,亦特诏举行,亦挽颓风以植名教之一助也。②②霍韬:《论内外官铨转资格疏》,陈子龙等辑:《明经世文编》(第3册)卷一八八,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936-1937页。

嘉靖朝礼部尚书霍韬对于科举取士的消极影响有着清晰认知,其所论“重科举而轻乡论—士人无行—名实错位—官员缺乏任事能力—国是日非”之弊,在隋唐而后的文献中亦非罕见。③③参见杜佑撰,王文锦等点校:《通典》卷一七《举选议》,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402-428页;王溥:《唐会要》卷七四、卷七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580、1646-1648页;丘濬:《大学衍义补》卷九,明成化刻本。明初广设取士之途,“科、贡、荐举三途并用”④④郑晓:《吾学编馀》,《丛书集成初编》第2802册,上海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15页。。征辟与荐举非国家定制,仅为权宜之法,在“所举不当,举主连坐”的制度约束下⑤⑤王圻:《续文献通考》卷四八《选举考·荐举》,《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185册,齐鲁书社1995年版,第724页。,有效发挥了收揽人才之用。乡论的参与,亦可大体保证士人的德行。但圈内竞争日趋激烈的态势之下,知识人往往转向于制度内部的缝隙间寻求突破,利用制度以谋身,荐举徇私及其引发的连锁效应日趋深固⑥⑥丘濬《大学衍义补》卷九:“乡举里选之法,后世所以不可行者,盖人情日伪,敢于为私以相欺,公于为党以相蔽。”(明成化刻本),遂有正统十三年诏罢荐官之法。⑦⑦龙文彬:《明会要》卷四九《选举三》,中华书局1956年版,第923页。另可参见解扬:《从行政整合到政治整合——明代荐举及地方实践》,《历史研究》2022年第1期,第100-121页。然科举选士独大所引发的上述链条般环环相扣的系列问题,已是显见的社会症结。晚明温璜谓“我朝科贡而下,原有孝弟才识、贤良方正诸科以相佐。今止制义一途,不借足于他径,而文始逾涯,无有束其势者矣”⑧⑧温璜:《温宝忠先生遗稿》卷二《文体策》,《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83册,北京出版社1997年版,第375页。,即与霍韬之论后先同符。霍氏建言复明初旧制,在科举与岁贡而外,别设“征聘隐逸”之科,重视乡论,也是基于知识人德行普遍缺失、“上下相蒙以文,而实政愈乖”⑨⑨《明代登科录汇编》第17册,台湾学生书局1969年版,第9360页。之生态的因应之道。⑩⑩舆论在中晚明官员考核的政治实践中,亦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其往往沦为不同政治势力间明争暗斗的工具。参见安家琪:《魏阙江湖:中晚明“布衣权”的可能及其文学史意义——以布衣山人与朝中官员的关系为视角》,《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2期,第134-143页。

自制度层面而言,中晚明知识人“无行”的另一原因,在于选调积滞,官员被迫面临更为严苛的考核与频繁迁转。丘濬论明中期官员之升黜,云:

近岁为因选调积滞,设法以疏通之,辄凭巡按御史开具揭帖,以进退天下官僚。不复稽其实迹,录其罪状,立为“老疾”“罢软”“贪暴”“素行不谨”等名,以黜退之,殊非祖宗初意。按旧制,官员考满,给由到部,考得平常及不称职者,亦皆复任。必待九年之久,三考之终,然后黜降焉。其有缘事降职、除名,亦许其伸理。虽当临刑,亦必覆奏。其爱惜人才而不轻弃绝之如此,可谓仁之至、义之尽矣。彼哉何人,立为此等名目,其所谓“素行不谨”者,尤为无谓,则是不复容人改过迁善。……不仕则已,一履外任,稍为人所憎疾,则虽有颜、闵之行,有所不免矣。B11B11丘濬:《大学衍义补》卷一一,明成化刻本。

人事考核一改旧制,对于成绩“平常”及以下者更为苛刻,往往以案牍为准,不加核查,速予黜退,以致考核沦为不同政治势力借助舆论而相互倾轧的工具。在任官员或为自保而奔走经营,或得过且过,以“无事”为上策,自然难言尽责。陆粲《拟上备边状》谓:“比来士大夫选华择要,不喜亲考牧之职。在内则太仆长贰,迁转不常,既难望其诚心经理;在外则苑马等官,类取资格稍下、声望不扬者为之,间有能自振拔者,盖亦鲜矣。”①①陈子龙等辑:《明经世文编》(第4册)卷二九〇,第3061页。尽管此论系针对具体牧政而发,但亦可由之一窥是时官员对职分理解与践行之常态。内廷官非居要职者,迁转不常,难以在短期任内积累政绩、人脉及声望,故为官者多不愿尽心理事。外廷官一则非“华要”之职,士人多不喜为之;再则此类官职晋升的机会与空间本即有限,而又多为声望不扬者为之,故少有能振拔其间者。此亦摧折了士人外任地方的热情。长此以往,也致使其难以应对社会治理的挑战。②②参见刘顺、张笑雷:《中晚唐邑客的地方化与地方社会治理》,《中原文化研究》2023年第6期,第110-119页。士不成士,官员无意于履职,官、民矛盾日趋尖锐。至明末,报复官宦、乡绅的民变、奴变时有发生。③③参见巫仁恕:《激变良民:传统中国城市群众集体行动之分析》,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官民关系的紧张、庶民对乡绅的极端报复,制度效应之下士风的持续恶化难辞其咎。

竞争加剧,士风失坠,中晚明社会充满未知与变数。对此,知识人自难置身事外而无感。重新反思士之职分,遂成为知识人认知自我与理解周遭世界变化的起点:

农工商贾,各有所为,既自食其力,亦有造于世。惟士不为劳力之事,以其劳心耳。今若悠悠泄泄,饮食嬉戏,与鸟兽何异?士本贵于四民之上,而不知所用心,则反贱于四民之下。其自喜贵于民者,形骸也;隐然实贱于民者,行事也,心事也。愧哉!④④陈龙正:《几亭外书》卷二,《续修四库全书》子部第1133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77页。

上引文字语出陈龙正《几亭外书》,题为《士反自贱于民》。陈氏于崇祯七年(1634)进士及第,授中书舍人。其精研理学,旁通经济,亦曾于嘉善创同善会,化约地方,为晚明江南劝善活动的重要参与力量。诸此经历,令其既能够从官员角度审视地方社会的治理,又能尝试自基层民众的立场出发,反思士之为士的职责所在。其思想亦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是时知识人济世观念的一般样态。“士”与“农”“工”“商”三民的差异,在于后三者劳力,而士人劳心。正缘乎此,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若士人于国于民无所用心,未能践履其责而徒自贵于三民之上,则当引之为愧。陈氏于士风失坠、知识人责任感淡漠的时代症结心有戚戚焉,“惭愧”则是其自我反思中首要而直接的感受。“惭愧”与“自省”,也由之成为知识人对确认身份及认识制度、改良制度之言说时,颇为常见的策略选择。

二、面向生民:知识人诗文中的“惭愧”与“自省”

惭愧是个体因违背道德或感到无能为力,基于是非观、善恶感而产生的一种指向自我的情绪体验,其与自我意识的发展密切相关。孟子以“羞恶之心”为“四端”之一,以之为区隔人、兽之准则。故“惭愧”可不习而得,是为人先天固有的能力。但“惭愧”的具体呈现,又与后天环境密切相关。惭愧总关乎特定情境及对象(因何而惭,为谁而愧),在具体境遇中,展开于“人—事”“自我—他者”的关系结构中。故惭愧具有经验的内涵,并关联于其如何发生的特定脉络。在“有序社会下的四民分工—士人劳心—士风失坠—无所用心—社会失序—愧哉”的理路之下,以面向生民为基点的“惭愧”与“自省”,成为中晚明知识人诗文中一类突出的自我表达。吴国伦《苦雨》诗云:

六月南天雨不休,七闽峦气接神州。昆鲸吸浪飞何远,石燕沾泥舞自愁。潦涌郊原频问渡,云迷关塞却惊秋。补天无力惭为牧,多少疮痍泪未收。⑤⑤吴国伦:《甔甀洞稿》卷二三,《续修四库全书》集部第1350册,第288页。

题下自注曰:“予自楚还郡,日行雨中。入境,犹不绝。有忧心焉。作此。”诗中又言“惭为牧”,是知此诗作于地方长官任上。谢肇淛谓“赤地频年怜塞北,鸿波千里浸江南。……巢居无计应堪笑,肉食何禆也自惭”①①谢肇淛:《小草斋集》卷二四《丙辰五月二十四日至家感事(时有水患兼以警报)》,《续修四库全书》集部第1367册,第169页。,胡维霖云“无功无德,故伐石树碑,鸠工立祠,……真愧此一方民矣”②②胡维霖:《胡维霖集·白云洞汇稿》卷一《寄顺德陈二守》,《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165册,第7页。。二人之言,同样本于“牧民者”的立场而展开自省。③③王安石《虔州学记》云:“夫士,牧民者也。”李之亮笺注:《王荆公文集笺注》卷四五,巴蜀书社2005年版,第1556页。知识人或缘身为地方长官,目睹元元之苦却无力改变而惭愧,或缘无计助黎庶摆脱困境,徒享俸禄而赧然。要言之,其惭愧之因,在于未尽为士之责。惭愧与自省的生成根植于当下时空,其所关涉的对象,则源于生民——士人以一己无益于生民为愧。某一话题在特定时段下屡被重申,往往折射出此一面向的缺失。“惭愧”所指向的民不聊生的表象背后,折射出知识人耻感的普遍淡漠。明中期以降,儒士身份门槛的降低、数量的激增及虚谈横议之风的影响,令“士”群体良莠不齐,知识人应有的经世品格渐趋沦丧。士人颓废失职,不以任事自期,“在缙绅,只讲得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只讲得传食诸侯一句”④④黄宗羲《孟子师说》卷三引顾允成语。载沈善洪主编:《黄宗羲全集》第1册,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78页。。“士人无耻”的话题,在中晚明更一度为知识人所乐道。王夫之深感喟于秦制变法所引发的士人无耻之状,⑤⑤“呜呼!秦政变法,而天下之士廉耻泯丧者五六矣。”王夫之著,舒士彦点校:《读通鉴论》卷二,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4页。另见《读通鉴论》卷一四,第396页。顾炎武引宋人孙洙《资格论》曰:“三代以下,选举之法,其始终一切皆失者,其国家资格之制乎!……士之寡廉鲜耻者,争于资格也。”⑥⑥顾炎武著,黄汝成集释,栾保群、吕宗力校点:《日知录集释》卷八《停年格》,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505页。与其说王、顾二氏是检视古制,毋宁说二人别有寄托。更多与之相类的表达,则将目光直接投向当下:陈龙正感慨“令有范文正者主世教于上,士之灭耻,宁至于斯”⑦⑦陈龙正:《几亭外书》卷九《士以为恶自豪》,《续修四库全书》子部第1133册,第437页。;陈仁锡谓“朝廷省刑罚,士大夫存廉耻,天下太平矣”⑧⑧陈仁锡:《无梦园初集》,《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59册,第156页。。士人知耻、有耻,成为民安、天下平的前提。

在面向生民的自省中,中晚明知识人抱愧的对象,又集中指向务农者。朱诚泳《尝新麦》云“四月关西麦乍黄,晓炊愧我得先尝。淋漓汗血三农苦,空盼风吹饼饵香”⑨⑨朱诚泳:《小鸣稿》卷七,明弘治十一年秦藩刻本。,即是一典型。传统社会中,农业为立国之本,自《诗三百》以降,以劝农、省农、咏农为主题的诗文书写逐渐形成了一类稳定的文学传统,并涌现出陶渊明、杜甫、李绅、张籍、白居易、范成大、陆游、杨万里等重要诗人。为政之士通过对农事及务农者生活样态的描画,以鼓励、劝勉、敦促、警示等方式,明确四民分工之下农者的责任,或反思为政理国者职分之缺失。中晚明此类面向农者的自省诗文,往往立足于“农”在四民中的基础地位而铺衍发挥,终归于对士人责任意识的强化。周用《久雨》云:“此时一雨动旬深,地入东南转不禁。到海重云忧日御,开门野潦匝春阴。田文不信歌鱼铗,陆贾曾无贮槖金。何物平生任农圃,独留颜面愧朝簪。”⑩⑩周用:《周恭肃公集》卷六,《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55册,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6页。又有《雨十首》(其四)有言:“一雨吴王国,东隅望日车。为农从稼穑,隐几愧诗书。”B11B11周用:《周恭肃公集》卷三,《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54册,第622页。四民之中,自然灾害对农者的打击最为深重。不事劳作的知识人面对天灾中躬耕稼穑的农者,也最易生发尸位素餐的惭愧之感。洪朝选《庚辰岁于田家获稻作》曰:

我本农家子,衣食赖田桑。春来固肆耕,秋至亦筑场。数口幸免饥,敢求凿与梁。自从入仕途,言饱官太仓。虽免素餐耻,惭愧斯民康。B12B12洪朝选:《读礼稿》,《四库未收书辑刊》第5辑第19册,北京出版社1997年版,第640页。

士人并非躬耕的直接践行者,然却有赖农者供给衣食,“士”身份的存在倚重于“农”。因此,在面对农者之艰辛而无力改变时,士人深感惭愧之余,也自然会做出改变的尝试。表现之一,即转向对制度层面的思考。复井田旧制,则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性的探求。顾炎武推重井田制“代耕”之意,认为井田制下,君与臣皆为民而立,士大夫食取俸禄乃在于其以治国理政之责,代行庶民躬耕之义,而非凌驾于庶民之上。故士人不得厚取于民而谋私。①①顾炎武著,黄汝成集释,栾保群、吕宗力校点:《日知录集释》卷七《周室班爵禄》,第433页。类似顾氏热衷于(部分)复井田旧制,及君臣“主于利民”②②陈龙正:《救荒策会》卷四,《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275册,齐鲁书社1996年版,第492页。的论调,在中晚明乃至清初的思想界并不罕见。③③可参见王夫之著,舒士彦点校:《读通鉴论》卷一四,第380页;吕坤:《呻吟语》卷五《治道》,王国轩、王秀梅整理:《吕坤全集》,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845-846页;吕留良撰,陈鏦编,俞国林点校:《四书讲义》卷六,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143页。此类制度性构想的提出,也当与知识人面向生民的自省不无关联。

自技法而言,知识人欲有效表达面向生民的惭愧与自省,则需在文本中呈现事件的可信与情感的真诚。事之“真”常需借助录实的笔法——凸显当下时空的即时性展现与“溯回式再现”,则是呈现“录实”的惯用方式。二者的共性在于,一则强调观者的在场,再则以细节写“真”。由此传递自我对他者的同情之了解,进而实现情之切与情之普遍化。如钟惺《籴谷》诗云:

我官已五载,田无数口馀。于爵古中士,食愧上农夫。岂惟廉所致?治生术亦疏。则知不经济,理人将焉如?今年春不雨,有田尚可虞。金钱今虽涩,敢不为豫图。八月已涌贵,复如三月初。富儿利秋旱,气骄色踟蹰。富者盗所寄,此辈壹何愚!俯仰犹缺然,宾仆尚我需。无仆身不逸,无宾心不娱。吾宁舍口腹,黾勉充尔虚。为备不暇远,明春多在都。馀禄傥可接,举家半就餔。三党犹嗷嗷,临食独何吁!④④钟惺:《籴谷》,李先耕、崔重庆标校:《隐秀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26页。

开篇“我官已五载”,明确了此诗系在“溯回式再现”中展开。继而由历史回忆转向当下时空,在“今年春不雨—八月已涌贵—复如三月初—富儿利秋旱”的时间交错中,借“我”之体验传递事之“真”。对富儿骄悍、宾仆乞食等情状的赋笔描摹,则以细节的方式呈现出不同阶层面对天灾的各异感受。“吾宁舍口腹,黾勉充尔虚。……三党犹嗷嗷,临食独何吁”,将旱灾所导致的缺粮与粮价腾踊之于民众的影响,转化为体之于身的真切感受,在“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思考理路之下推己及人,表达与生民的共情,以及面对生民之惭愧。张弼《偶赋》“过岭囊箱下濑船,丁夫昼夜少安眠。薄田荡尽犹输税,恶客频来横索钱。穷发东南皆赤子,举头西北有青天。不才无计苏民困,食禄乘轩自赧然”⑤⑤曹学佺:《石仓十二代诗选·明次集》卷四二,明崇祯刻本。,则系在对当下时空的即时性与场景化呈现中,表达一己无计于民、空食俸禄的惭愧。境遇是引发知识人惭愧书写的外在因由,其内在动因,则是士之为士的道德意识与责任担当。在此意义上,中晚明知识人诗中的惭愧与自省书写,既是对诗之兴、观、群、怨“四义”的自觉践行,⑥⑥黄建林:《癸未大水纪事本末与文学书写——以〈绘水集〉为中心》,《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4期,第151-161页;陈家愉:《“诗可以群”:清代诗人的灾难应答——以大型灾难诗歌总集〈海宁州劝赈唱和诗〉为例》,《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4期,第161-171页。也是对“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之文学理念的阐扬,并具有了以诗存史的价值。

惭愧发生于“人—事”“人—人”的相互关系中,并预设了潜在的“他者”作为参照。因此,在两相对照所形成的张力中进行自我表达,也是强化惭愧与自省之真诚的有效方式:上引钟惺诗中,将“富儿利秋旱,气骄色踟蹰”与“三党犹嗷嗷,临食独何吁”两种相反的生命状态并置,凸显了诗人面对阶层贫富悬殊的无力感。张弼《照镜》诗曰:“览镜今朝忽见吾,欣然对语共卢胡。鬅鬙鬓发乃如此,磊落肝肠还在无。敝郡穷民真愧赧,清心直道太迂疏。秋风有便不归去,空负松江巨口鲈。”⑦⑦曹学佺:《石仓十二代诗选·明次集》卷四二,明崇祯刻本。“鬅鬙鬓发”与“磊落肝肠”既是外在参差散乱之貌与内在坦荡坚定之心的对照,也是柔与刚、变与常的交映。在年华易逝与信念恒常的张力中,“磊落肝肠”的始终如一方显可贵。因持守道义及对职分的清醒认知,为政一方的士人愧对敝郡穷民。

中晚明知识人面向生民的惭愧与自省,自然具有针砭救时之意,但此类诗文毕竟不同于纯粹为黎庶代言之作。晚明士人黄汝亨谓:“人者,天地之心也,万物之灵也。而士称人中之秀,苞孕灵心,从事乎问学,身在奥渫,无可以自见,则见之乎文章。”①①黄汝亨:《寓林集》卷一,《续修四库全书》集部第1368册,第629页。烝民为天地之心,士人为烝民之秀,故其为文亦有异乎庶民处。中晚明知识人的惭愧与自省书写,所预期的阅读群体并非庶民,而是士人及为政者;观看视角与形诸文字的表达,则本于士人立场;书写的首要目的,亦非单纯记录与再现。故而,在诗体形式及语词选用上,并不着意以通俗明了的表达提升流传度,而是延续了典范文人诗的一贯特质。②②罗时进先生指出,为生民代言的灾难书写,在诗体呈现上往往利用通俗易传的形式(歌行、乐府、谣辞等),提高诗歌的流传度,令诗歌播于更广的社会层面,抵达社会边缘。参见罗时进:《清代自然灾难事件的诗体叙事》,《文学遗产》2021年第1期,第139页。张旭《孝丰山行》诗云:

三月初逢一雨晴,偶然东去作山行。野花见我偏含笑,村犬知人亦出迎。问俗有心通白叟,劝农无泽愧苍生。临流更洗尘中耳,谩听儿童歌濯缨。③③张旭:《梅岩小稿》卷九《孝丰山行》,《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41册,第162页。

此诗为张氏任孝丰知县时作。首联与颔联由事及景,展现出乡村和美有序的生活样态。颈联则是精心打磨的工稳偶对,“问俗”对“劝农”,具有一问一答的往复之意,也令意义的呈现伴有动态的画面感;“有心”对“无泽”、“通”对“愧”,在正反张力中凸显个体面对黎民的无力之感;“白叟”对“苍生”,既是色彩对,又将聚焦的范围由特定群体扩展为烝民。尾联化用许由洗耳与“濯缨沧浪”之意,表明一己不染尘俗却又不离尘俗、独善其身亦不忘兼济天下的入世情怀。这也正是如张旭一类的“牧民者”所应具备的道德操守与担荷之责。偶对的工切与典故的运用,强化了诗歌表意的隐含度,也是典型文人诗的特质。宗臣《伤春》其二云:“雁塞烧焚后,孤城水旱余。……赤子疮痍满,黄金贡赋虚。……振衣空太息,惭愧贾生书。”④④宗臣:《宗子相集》卷一〇《伤春四首》(其二),明万历天华阁刻本。“赤子”对“黄金”的双重意蕴、“满”对“虚”的张力构造,以及尾联中“振衣”所暗示的出世之想⑤⑤左思《咏史八首》其五云:“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歘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南北朝诗》卷七,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733页。与贾谊所代表的入世之心⑥⑥班固撰,颜师古注:《汉书》卷四八,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222、2265页。,均与张旭《孝丰山行》机杼同出。他如“身在还多事,生浮愧老农。山中初学稼,春暮水溶溶。梧月侵疏幌,蒲风动晚钟。美人相忆远,惆怅采芙蓉”⑦⑦林大辂:《愧瘖集》卷六《鸡峰杂兴十首》(其四),《续修四库全书》集部第1338册,第580页。、“野阴沙湿静无尘,云合山围爽气新。官柳卧桥当驿舍,使旌冲雨向城闉。……入夜一尊聊自慰,无端行役愧斯民”⑧⑧戴鱀:《戴中丞遗集》卷二《滕县道中遇雨》,《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74册,第33页。、“西风将雨净泥场,爨下旋闻新米香。唤取邻翁相对饮,一杯惭愧老农忙”⑨⑨邓原岳:《西楼集》卷一〇《秋日杂兴》(其六),明崇祯元年邓庆寀刻本。,面向生民的惭愧往往伴随士人之风雅韵致而出场,是为典型文人化的表达,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知识人自省与针砭现实的力度。

三、诗文经世与文章主理:因应之道的探求

中晚明知识人的惭愧书写,折射出民生艰难之世情与士人无耻之时风。个体的修身进德及参与社会治理之才具的养成,遂成为回应此一时局的适恰之策。而知识人的德行与才具,既生成于具体的所行之事,亦终需事件检验而证成,以故对士人职分意识与理政能力的反复述说,即成为因应之道中一类重要的话语表达,⑩⑩可参见孙奇逢著,朱茂汉点校:《夏峰先生集》卷一《与鹿太公成宇》,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14页;李雯著,王启元整理:《李雯集》卷四三《儒蠹》,复旦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775-776页。并突出表现为对儒者身份的重新思考与定位。东汉王充论“儒”曰:“儒生所学者,道也;文吏所学者,事也。……儒生治本,文吏理末,道本与事末比,定尊卑之高下,可得程矣。”①①黄晖:《论衡校释》卷一二《程材篇》,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633-634页。然而,在漫长的士大夫政治演生史中,王充的描述已难再适应近世对儒家知识人职分的要求。唐代的文儒与吏能之别,至两宋渐趋模糊,对于儒者任道兼任事、一身而二责的呼声渐高。南宋理学家善言“儒者之效”,其内涵在传统的通晓经义而外,亦包括对于地方社会的有效治理。②②参见李法然:《儒者之效:南宋地方行政与理学家的公移写作》,《中国文学研究》2022年第2期,第56-64页。这一对于儒者当内圣外王、明体达用的解读,业已昭示出近世文化转型的背景之下,知识人对于儒者定位的新变化。此种情形在中晚明乃至清初的思想界得到了更为广泛的认同,通经兼治事,明晓典章与理政应变之能并举,且注重践履,是彼时一众清醒士人对儒者的期待。“圣人之学,主于经世,原与世界不相离”③③王畿撰,吴震编校整理:《王畿集》卷一《三山丽泽录》,凤凰出版社2007年版,第11页。、“儒则经世之学”④④黄绾著,刘厚祜、张豈之标点:《明道编》卷三,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37页。等言说,既是以儒经世之观念的表达,也显示了知识人对士之职分的重申与自觉承担。

身份定位上对经义兼治事的自我期待,见诸文学领域,即表现为诗文经世的努力。“惭愧自省—身份定位—职分重申—诗文经世”的理路,内化于明清思想与文学的转向之中。诗文经世,既可以是观念态度的表达,也可能是具体对策的提出。前者常见诸诗歌等韵文文体,而后者则需借助议论、铺陈、说理等方式自由表达,故多见于奏议等散体文。无锡士绅邹迪光拟蔡文姬独白口吻,作《胡笳弄》组诗十八首,序曰:“蔡琰失身胡虏,生儿沙碛,又复归汉,再嫁董祀。蔑伦犯义,行同狗彘。奈何好事者往往传之丹青,著之歌咏,侈为胜事乎?余乃就彼《十八拍》,设为惭愧自艾之词,以当斧钺,庶令后之人以为丑而不为艳,于人纲人纪小有助云尔。”其一曰:“天地生我兮戴发含齿,不落绮樷兮出诗书裔。畀我以智慧兮,缚我以规矩。……命不造兮烽起,忽见戕兮丑类。虽丑类之见戕,何礼义而可毁。稜稜兮白刃,滔滔兮流水,忍吾躯而不赴兮,苟食息其何以。”⑤⑤邹迪光:《始青阁稿》卷一《胡笳弄》,《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103册,第172页。邹氏以拟代之体,借蔡琰失身于“胡虏”而不知惭愧之故实,讽当下士风之无耻已成常态;并意在借翻案之法扭转“常识”,以期有补于世道人伦。同为邹氏所作之《明妃曲》⑥⑥邹迪光:《始青阁稿》卷一《明妃曲》,《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103册,第177页。,全诗立意与翻案之法,与《胡笳弄》同出一辙。所异者,唯《胡》诗以抒情为基调,此诗则全幅议论。相仿的意图与技法也意味着,此类诗歌当系作者有意结撰。邹迪光为人为官颇有争议,屡因狂悖纵恣被劾⑦⑦万斯同:《明史》卷三八八《文苑传》(第8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82-183页。,然其“高才博学,以经济自期”⑧⑧姜绍书撰,印晓峰点校:《无声诗史》卷四,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81页。,罢官时,年才及强,心中颇有块垒。故“设为惭愧自艾之词,以当斧钺”,未必尽为虚语。邹氏二诗标示的是知识人诗文救时的经世姿态,而彼时更有借文集编纂的方式,提出具体经世之法者。嘉靖以还,辑校、刊刻历朝奏疏以佐王治之举,蔚为时风:吴国伦校《秦汉书疏》、张瀚纂《皇明疏议辑略》、王锡爵编《历代名臣奏疏》、孙旬辑《皇明疏钞》、黄汝亨辑《古奏议》……所录者多为“敷陈理要、功利生民、裨賛世教”⑨⑨聂豹:《〈秦汉书疏〉序》,《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462册,第1页。之文,裨补时弊之用心宛然可见。陈子龙等辑《皇明经世文编》,自其命名即可了见救时之意;所涉内容包括制度、经济、文教、军事诸方面,乃明末知识人以文经世的集中体现,也下启清代经世致用之学。

士风与文风密切相关,在明中期以降的文字中,常可见将文风与士风视作一内部彼此影响之有机体的表达。⑩⑩安家琪:《明代文章“复古”的政治诉求及其路径选择》,《文艺理论研究》2020年第4期,第92-101页。知识人的惭愧与自省,也自然会引发对文风变革的思考。明末清初,众多儒家知识人不约而同地热衷于在文质论的框架之下,表达尚质抑文之意:吕留良谓“理胜于文则极治,平则盛,文盛则衰,纯乎文则乱”①①吕留良:《吕晚村先生文集》卷五《五科程墨序》,《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148册,第570页。,并在明晰中晚明文质之消涨的同时,提示了自文学领域寻求世运变革的可能。顾炎武亦云“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②②顾炎武著,黄汝成集释,栾保群、吕宗力校点:《日知录集释》卷一九《文不贵多》,第1082页。。二人立论,显然系对“文章之变与政通”③③北宋张方平语。见脱脱等:《宋史》卷一五五《选举一》,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3614页。的别样阐释。魏禧言“文之至者,当如稻梁可以食天下之饥,布帛可以衣天下之寒”④④魏禧著,胡守仁等校点:《魏叔子文集·外篇》卷六《上郭天门老师书》,中华书局2003年版,第266页。——文章若不能裨补时阙而徒流于华辞,殊非文之至者。颜元更以极端决绝之姿,断言“儒道之亡,亡在误认‘文’字”⑤⑤颜元著,钟錂纂:《颜习斋先生言行录》卷下《学须第十三》,王星贤、张芥尘、郭征点校:《颜元集》,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669页。。在文变染乎世情、文风士风相互影响的理路之下,士风之诞谩无耻蔓延至文章领域,即以虚言巧饰曲尽文意,习尚浮薄,工于经营而忽视“理”与“实”。扭转文风,尚质理,黜华辞,也是促使士风重归于正的契机。明末张履祥对“天下文敝极矣,唯敦本尚实可以救之”⑥⑥张履祥著,陈祖武点校:《杨园先生全集》卷三九《备忘一》,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1067页。的呼吁,可谓集中概括了明末清初知识人以惭愧与自省为起点,在文学领域提出的因应之道。

“言理”是实现文章“敷陈理要、功利生民”的基本途径。⑦⑦刘顺:《唐代中后期的“以理言道”“言意之辨”与诗文观念》,《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5期,第45-59页。这也意味着,伴随作为救时之策的“诗文经世”而出现在明末清初知识人文论话语中的,是对“文主于理”的热切呼唤。钱澄之、黄宗羲、彭任、魏禧、屈大均等知识人,均曾热衷于倡言“文以理为主”⑧⑧参见马将伟:《文气论与明末清初之文风》,《文学遗产》2022年第1期,第116-128页。,此“理”在中晚明“言未尽事理,而以浮文从事”⑨⑨冯琦:《宗伯集》卷六六《策》,《四库禁毁书丛刊》集部第16册,第109页。的政治实践以及明清易代的历史语境中,既包括义理的探讨,更指向对人情事理的洞察,以及务实经世的态度与能力。⑩⑩罗时进:《在“近代”已近“晚清”未晚之际——论曾纪泽的西学知识结构与域外诗创作》,《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4期,第132-143页。“夫文之为用,以显理、事。理宜直而事宜详”B11B11王艮:《鸿逸堂稿·答吴伯子第二书》,《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233册,第411页。、“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指、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B12B12顾炎武:《亭林文集》卷四《与人书(三)》,《顾炎武全集》第21册,第139页。等表述虽不乏片面甚或偏激,却是危局之下,以快刀斩乱麻、截断惯习、扭转风气的济世之方。张宗祥论清代文学之肇始与“开国之元勋”,认为“与其归功于侯、魏诸人纯粹文学之士,不如归功于顾、王诸先生硕学之士”。因“倘仅就文求文,此正贼假衣服稗贩如来耳,遑有昇天成佛之望耶?”B13B13张宗祥:《清代文学概述》,曹锦炎主编:《张宗祥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9页。相较如侯方域、魏禧一类的纯粹文士,顾炎武、王夫之等鸿儒硕学,方可被誉为开启有清一代文学之格局气象的先行者。冷僧先生“假衣服稗贩如来”之喻虽不免苛责,然易代之间,亭林、船山其人其学的首要意义,正在于接续中晚明知识人“惭愧自省”的思考脉络,在重提“耻感”以挽颓风的语境中B14B14参见顾炎武:《亭林文集》卷三《与友人论学书》,《顾炎武全集》第21册,第93页;王夫之:《四书训义》卷六《论语四》,《船山全书》第7册,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388页。,救时以经世务实之学之文。此亦当为二子之于清初文学精神影响之最著者。以指事说理详当精切之法撰明道经世之文的理念,形诸文字,即对平正、贞刚乃至雄放文风的推重与践行。B15B15“顾、王诸先生既惩明季士习之空疏,侯、魏复惩明季文学之猥靡,故一救之以切实,一救之以雄放。”张宗祥:《清代文学概述》,曹锦炎主编:《张宗祥文集》,第11页。由是,侯方域、魏禧、邵长蘅等文士之于清初文风的转变,亦可在中晚明知识人“有愧斯民”的自省脉络中,寻得合理的解释与定位。B16B16吴正岚:《清初布衣士子的富民书写及其文学史意义——以魏禧和邵长蘅为视角》,《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第160-170页。

四、余论

诗文经世、文章主理与制度设计而外,明末清初日谱、自省录、省过会乃至善书运动与功过格的兴起,以及日常生活中对“礼”的重申,也折射出知识人在惭愧与自省中,或主动或被动寻求应对之法的若干尝试。不同于善书运动及功过格的庶民化倾向,日谱与自省录多流行于知识人中间,具有精英化特征。知识人以之记录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反思,以期提升生命进境。①①参见王汎森:《权力的毛细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学术与心态(修订版)》,第238-297页。省过会则更多在群体间展开,“同心者常常相会,善相劝,过相规”②②查铎:《楚中会条》,王云五主编:《丛书集成初编》第733册,上海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2页。。尽管以上方式多以个体修身为起点,少有以救民为直接旨归的方案提出,甚或被用为个体谋身之具(如袁黄《功过格》的直接目的在于追求仕途与子嗣),但知识人“有愧庶黎”的在世感受,毕竟为个体自我反思的展开提供了重要契机。清初形而上学在经世风气中渐趋没落、学风由重本体转向重平实以及“礼制社会”理想的形成,亦可在中晚明知识人惭愧与自省的脉络中予以理解。

中晚明知识人本于“牧民者”的立场所展开的“惭愧”书写,也反映出此一时期知识人面向地方的新动向。在中央权威失坠、原有格局不断受到冲击而终至瓦解的过程中,地方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地方秩序的构建,一则仰赖乡绅自治,再则仰仗在地长官的有效管理。范景文论及晚明社会之变,云:“今宇内脊脊,盖多故矣。羽书旁午,征调繁兴,户鲜宁居,家无安堵。所赖郡县得人,弹压抚摩,得以维持,合之成一太平也。”③③范景文:《范文忠公文集》卷一《覆调有司疏》,王云五主编:《丛书集成初编》第2455册,上海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17页。地方“牧民者”的惭愧与自省,为此“一太平”的维系创造了潜在的可能。清初知识人延续了中晚明士人面向地方的思考,以“三代之治”为参照,提倡乡里宗族的基层治理与恢复古礼。而置身变局之中,清初知识人的“惭愧”书写,更夹杂了对文化的深刻感受。

中晚明知识人的“惭愧”书写,源于这一群体对所处境遇的真切感受,诗文经世、文章主理观念的强化及明末清初文风之转向,则是知识人在自省中的尝试性回应。面向生民的“惭愧”不是目的与归宿,而是思“变”的起点。这也正是中晚明知识人“惭愧”书写的意义与价值所在。

The Writing of Shame by Intellectuals in the Middle and Late Ming Dynasty and Its Significance in the History of Literature

Abstract:The shame and introspection of intellectuals towards the common people in the Middle and Late Ming dynasty occurred during the institutional changes.The common way of writing shame is to emphasize emotional sincerity.The countermeasures in the field of thought and literature are clearly manifested in reaffirming the responsibility of scholars and emphasizing literature as statecraft and writing with reason as the main focus.The writing of shame reflects several changes in the cultural turn of the late Ming and early Qing dynasties.

Key words:shame;common people;literati style;responsibility;literature as statecra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