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偶尔有朋友或同事见到我剪贴作品的本子,总会以一种满怀感慨的语气说:“等你老了再来翻阅这些作品,就是一种享受啊。”可到如今,我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闲来无事捧起贴满了大大小小剪裁纸片的本子在那里回首往事,或沉思或发愣,因为,我还没老,并且总有做不完的事情。然而,若要谈及我的创作之旅,确实是一段值得细细品味的历程。
我的真实身份是个党政干部,从部队到地方,经历过不少单位和岗位,也曾经有过“春风得意”的幸运。然而,于我而言,数十年来坚持不懈的创作之路,虽饱含着难以言喻的辛劳,却也是自我选择的甘之如饴,是经过辛勤付出之后收割的欣慰。这份付出不同于机械重复的体力工作,而是颇费心力,甚至绞尽脑汁,让人刻骨铭心,很难从脑海里轻易抹去。
“误入歧途”学写诗
18岁那年,我走进军营。如同树木到了季节要扬花结果一样,文学创作的欲望伴着青春如期而至,我的创作也在那个特殊年代起步了。
最初,我准备写小说,脑子里构思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说情节。那时我已读过古今中外的“大部头”,加起来有二十多部,但我知道必须按照当时流行的小说去写,只有那样才有出版的可能。不过,我并没有什么写作计划,更没有目标,甚至连长篇、中篇和短篇的常识都不懂。我尝试写作的行动也“不可告人”,一切都是私下进行。
我的第一篇散文是和我们团的在报纸上发表过散文的山西老兵孙振乐合写的,我写初稿,他来修改。稿子是按照当时散文写作的固定套路和模式,加上我在乡下的经历和见闻,虚构了一个部队支援驻地农村开展水利建设的故事。这篇散文不到4000字,却是我正儿八经的散文“处女作”,发表在1976年1月31日武汉军区的《战斗报》上。由于那天正值春节,这个消息在我们山沟里的团部迅速传播开来,产生了“轰动性”效应。可以说,这是我散文创作的起点。就这样,我把写小说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以致至今都未碰过小说。
接着,我开始独立创作,很快写出了第二篇散文,准确来说是一组散文诗。这组作品通过虚构三个知识青年春雨、春燕、春笋在家乡战天斗地的故事,描写山村经历的巨变,内容很“革命”,文字也很华美。在那些日子里,即便是在参加操练与会议时,我的脑子里仍不断推敲着其中的词句,力求完美。那篇散文语言之考究,文字之美,按照今天的标准,也可以称得上是散文诗。我把稿子寄给《襄阳报》,他们差不多发了个整版,这给我的创作带来了很大的动力和信心。
样报是连队司务长转交给我的。记得他正和大家一起蹲在营房门前的空地上吃饭,见我走近,连忙起身从裤子口袋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信封塞得满满的,不像是信件。我立马判定是报纸,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欣喜。襄阳地区不是我们部队的所在地,但我们连长是襄阳人,他认为文章能上《襄阳报》不简单,在全连大会上把我狠狠表扬了一番,连队上还给了我一个嘉奖。
后来,我随连队调防到另外一个部队。这个部队里有两个人写诗,经常发表诗歌,受他们的影响,我开始写起诗来。那会儿,改革开放刚刚拉开序幕,各地的文学刊物纷纷恢复出版,我以诗歌叩开了《奔流》《百花园》《青海湖》《艺丛》《太原文艺》等外地文学刊物和几家省市日报的大门,都是以盲投方式寄稿成功的。随后有诗作陆续被选进各种诗集和中小学阅读教材,《泉边》等一组小诗被空军文化部录入《空军诗选》。后来,我以这批军旅诗为基础,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男神之爱》。当年,有人称我是军旅诗人或战士诗人。其实,受时代局限,我发表的作品有些根本不是诗,后来编选两本个人诗集也都没有收录。
回顾那段时光,我不后悔。无论写诗还是散文,都需要很深的文字功底作为支撑,而那段曲折的创作经历,无疑为我的笔端注入了更为丰富的力量。
说自己写诗是“误入歧途”却无悔意,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那几年的写诗实践催生了我的诗话集《诗廊漫步》。这本诗话集是我经过诗歌创作实践后的深刻感悟。有人说我的诗论比我的诗影响大些,对此,我不作解释。
杂文写作的起步
说年轻人可塑性强,是指他们不仅在思想上容易被社会塑造,而且在情趣、爱好和性格等方面都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当初,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我同样对各式各样陌生的文学体裁萌生出浓厚的兴趣。特别是在学诗的起步阶段,我同时写起了杂文和随笔。
那时,报刊提倡工农兵写作,因此,我在《空军报》和《湖北日报》《长江日报》等军内外报纸发表了多篇杂文,内容基本上都是“跟风”,但我有效地训练了自己的笔法。记得我写过一篇《“群众赞扬说”源流考》,批评当时新闻写作中普遍流行的某种虚假现象,标题带有明显的讽刺意味,《军事记者》选用后,还被《长江日报通讯》的编辑杨洁转发了,她说此文语言有鲁迅的韵味。
说到那会儿写杂文,我还想起上《红旗》的那次意外。在雨果的《悲惨世界》中,我看到那句著名的话:“世界上最宽广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广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广的是人的胸怀。”心灵受到冲击,久久不能平静。后来,我写了篇《“胸怀”小议》,开头就引用这句话,文中列举了彭德怀等老一辈革命家不计个人恩怨、大度待人的事例,言辞平和,接近于那时的“思想评论”。
当时,我与部队中一位同样热爱写作的副政委联名投稿,投寄了多家报刊。最初,作品被《湖北日报》采用了。不知过了多久,与我同在政治处工作的战友急匆匆地将我从宿舍喊至办公室,告诉我《红旗》编辑部来长途电话找我。当我接上电话时,对方至少等了一刻钟,这在当时是罕见的。
《“胸怀”小议》发表在《红旗》1981年第1期,同期还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文章。按照惯例,全国所有日报都会刊登《红旗》目录。这件事在我们部队和军区机关引起了反响,因为整个军区成立以来,只是以“黄继光生前所在连”的名义上过一次《红旗》。
我的杂文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大约是十年之后才到来。不过,因为写诗,我对文艺理论的兴趣在20世纪80年代就产生了。受艾青的影响,我在1984至1985年之间写了数万字的《诗廊漫步》,以“思想火花”的形式讲怎样写诗,内容比较生动活泼。往各地投稿几乎是“有求必应”,先后在《文汇报》《写作》《随笔》等60多家报刊发表过。那时我已经转业到地方,但《空军报》副刊还为《诗廊漫步》开设了专栏。《青年文摘》从《写作》转载过一期,一字未改,接近两个页码,在当时影响很大。《诗廊漫步》结集出版之后,在诗坛进一步引起强烈反响,初版追印了三次,三年之后,北方文艺出版社还再版了一次。那时,我还在《湖北大学学报》《江汉大学学报》《儿童文学研究》等学术刊物上发表过几篇论文,论题也都与诗歌有关。这些写作实践都为我后来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从追求发表到注重思考
1985年以后,我的创作开始进入一个高峰期。诗歌、散文、杂文、随笔、文学评论、报告文学、寓言童话、辞赋楹联,包括新闻通讯等文体我都写过,发表和出版的各类作品数以千计。有不少人说我是多面手,我也承认自己是“四面出击”。但这不是我有意想做什么“全能作家”,而是自己有多方面的写作兴趣和欲望,虽然什么都写,好像没有明显的方向,但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自己的追求。一开始,我写作的主要目标是发表,后来我渐渐告别这种追求,注重作品的文学含量和思想重量,力争写出高度,写出难度。
我曾在文学讲座中多次讲过,好散文是思考出来的,任何好作品都是作者思考的结晶。无论散文、诗歌还是杂文,只要肯思索,许多题材都能发掘出新的深度。比如,鲜花早已被人写过千万次,我还是“有感而发”,写了仅仅三百多字的《生命的激情》,其中写道:
花朵的出现,不过是植物在生命繁衍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就像动物一样,要保持其物种的延续,总要完成一个个必到的程序。这种在孕育新生命的最为激动的时刻分泌出来的东西,总是那样充满活力,总是那样光亮、圆润,因而,一切鲜花都带着最富生命力的颜色。
这篇“思想火花”连同几则杂感在2008年5月15日的《沧州晚报》发表后,随即被《今晚报》《广州日报》《北方音乐》《党政论坛》等报刊转载。
坚持动笔写作,你会慢慢养成深入思考的习惯。思考的过程,本身就具有独立性,使我们摆脱对书本或他人言论的盲目追随。文学作品中,我们不一定要“较真”,但要分辨正确与谬误,心中有数,因为写作不是一个人的狂欢,要想写出来的东西被他人阅读、接受,首先自己不能当糊涂人。这也是我许多年坚持写作的收获,我后来创作的历史散文,可以说每篇都是对书写对象进行过反复审视和凝思之后才动笔的。
历史文化散文的创作回归
我的文学创作之旅,从写散文、诗歌起步,再到随笔、杂文、诗论,绕了一大圈,最终又以散文创作为重心,这看似一种偶然,实则深植于每一份笔耕不辍的必然之中。曾经写过的诗歌、杂文、随笔,都为日后的散文创作打下了基础。我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写的一些散文,至今还在被一些语文试卷和课外读本选用,当年《散文选刊》和有些散文选本也曾多次转载,但那些篇目多半是有感而发的“家长里短”和游记短文。真正标志着我散文创作达到一个跨越式新高度的,是20世纪90年代开始的历史文化散文创作。
我是一个对历史颇感兴趣的文史爱好者。我的少年时代没有什么书可读,但我曾经弄到两本《中国史话》,爱不释手,到现在还保存着。看历史很容易引起我的思索,有时候我宁愿看一部非常拙劣的纪录片,也不想看一部虚构的故事片。即使是扭曲了历史真相的纪录片,也包含着一些历史事实,不过需要我自己来分辨。如果不去反思,历史只是一些藏在故纸堆里的遥远事实。因此,我总觉得,没有一定的阅历和思想历练,要写好历史文化散文是有难度的。
当然,我选择文化散文这条路,并非因为我有多少学问,而是我始终对民族的历史文化怀有敬畏之心。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应该努力站在比较高的文化视角去审视历史、关注现实,去发现人性中的光辉,而不是反复写“雷锋的故事”。文化散文主要以历史为题材,它需要具备厚重的思想底蕴、直接的生命体验、深切的人文关怀、丰富的美学内涵、超越的艺术手法和个性的语言表达,需要作者以独到的史鉴目光,深刻地揭示历史的本质和主流走向,以强烈的历史批评意识和深邃的文化感悟,唤起新的文化觉醒,从而更深刻地反省我们的民族文化,引导人格理性重建,投射出中华文化的精神强光。它所具有的凝重感和思想分量,不是其他题材能够相提并论的。
在我看来,历史是需要“反读”的,我曾出版过一部历史散文集《反读五千年》。所谓“反读”,并不是故意跟别人唱反调,而是从不同的视角去透视历史,把以前某些错误的历史观念纠正过来。这种“反读”,更多的是对历史的思辨。比如,白居易是有两面性的,古代文学史介绍的多是他同情民间疾苦、揭露社会黑暗的诗作,但他也写过醉生梦死、奢靡腐朽的优渥生活。写白居易时,我不但从这个角度去看白居易思想的复杂性,还从为官和为文两项“主要指标”综合观察他的“成功人生”,这跟以往别人对白居易的解读显然是不同的。我在《反读五千年》中写过四五次李白,杜甫也写过两三次。所以我说,“反读”不是否定历史、曲解历史,甚至是有意“歪解”历史,而是突破一些陈规思维,重新审视历史,在前人认知的基础上获得更真实客观的解读。
文化散文,就是力求以文学方式对历史作出正确的解读,立足唯物史观,坚定地面向社会人生,以冷峻的目光和理性的思维去反思几千年的历史辉煌和历史苦难,去发掘我们伟大民族的前人用艰辛的步履在这块土地上留下的精神信息,从而把历史话题引入变革时代的思想沙龙,为散文艺术的发展开拓新的空间,提供新的动力,并且以它理性的光芒照亮整个散文艺术领域,从而促成一个颇具有新意的散文时代。
历史文化散文有时展示的是宏大的历史背景,但也可以从小处入手,重要的是选准切入点。一块石碑,一座山林,一个村落,一处古冢,或者一个很小的历史情景等等,都可以作为切入点。其次,要严格遵守散文写作的规则。文化散文不是历史知识的堆砌,也不是一个典故再加作者的一番议论。写文化散文,要置身历史的现场,坚持文学的表达。有些所谓的历史文化散文缺乏诗情与激情,更像仅靠故事和感想敷衍出来的随笔,与过去报刊流行的“读史札记”没有多大区别,不能算是真正的历史文化散文。当然,还要运用多种表现手法,要有小说的想象、随笔的智慧、诗歌的语言、戏剧的结构、杂文的讽刺和思辨。写作要触类旁通,这些体裁之间没有绝对的边界。作为一种自由的文体,散文更有理由借鉴其他体裁的表现方式。
写作,对我来说,就是写自己,写自己的智慧,写自己的情怀。散文的内涵,是由作者的审美体验决定的,它体现的是作者的艺术境界。文化散文创作,更需要作者具备学养、情怀、激情和想象力。作者在创作中,必须将自己置身于所描述的某个历史时刻和意境之中,带着激情和敬畏,写自己的所思所想,写自己的心灵。
回顾我的作家路,从最初的散文、诗歌创作,到后来的随笔、杂文、诗论等多领域的尝试,再到最终回归散文创作并专注于历史文化散文的探索,我的一个创作理念就是,不看前面、也不看后面,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我总是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向上攀登,不断地提高创作高度和难度。
(责编/孙恩惠 责校/李希萌)
投稿邮箱:757801589@qq.com
任 蒙
当代作家,现居武汉,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现为武汉多所高校特聘教授、客座教授。曾获首届“孙犁散文奖”唯一大奖、第四届“冰心散文奖”、全国首届“鲁迅杂文奖”金奖。40年来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红旗》《诗刊》《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过数以千计的作品。出版有诗歌、散文、杂文、文艺理论等专集26部,其中诗话集《诗廊漫步》曾多次再版、重印;《任蒙散文选》再版3次,被誉为“当代实力派散文的代表性作品”;另有3种散文集反复再版重印。出版《任蒙散文研究》《任蒙散文论集》《大散文的艺术风采》等研究和评介任蒙的文集5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