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文学,表达当下复杂中国的新势力

2024-01-01 00:00:00王佐红
百家评论 2024年5期
关键词:城乡融合

内容提要:“县城文学”书写是近年来中国文学写作现场中出现的一个现象,有一批青年作家集中地书写出一批关于县城的文学作品,对县城这个中国社会中庞大的基层现场从历史人文空间、现实物理空间与精神意义空间进行了多重书写,用文学审美的方式予以见证与建构,表达了历史的发展、社会的变迁与未来的引领对人们生活产生的多维积极影响与出现的新现象新特点。这之中,刘星元的散文集《小城的年轮》是有代表性且质量很高的作品,本文从他“县城文学”写作中具有的真实切己体验、聚焦县城书写的志向、个体与时代融合如一的策略、真挚而丰沛的感情投入等角度,对这部作品进行批评阐释,以期对当前及今后的中国“县城文学”书写有所参考与推动。

关键词:县城文学 城乡融合 时代变迁 现代化进程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的发展速度是超常规的,中国经济社会的发展成就也是世所罕见举世瞩目的。这种发展的成就之一就包括,屹立了千年几乎不变的中国乡村,几乎来不及细细感受“逐渐”这个过程,就发生了巨大裂变,这也成为了不容否认的事实。然而,乡村作为中国传统文明与文化的重大载体甚至是机制,其在本职规律上能不能这么快就消失?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么问题就来了,那些乡村去了哪里?

实际上,从当下的中国社会实际看,各个地方的县城几乎毫不例外地承接了乡村。乡村原先不便利的山道土路变为了柏油路,原先依靠步行和驴骡的交通工具几乎清一色地变成了汽车等,原先主要靠种地畜牧为生变为了进城打工做生意,原先不注重孩子教育变成了要在城里接受相对较好的教育等,种种因素与力量汇合起来,让所有的县城把其所辖的乡村快速地集中了起来,县城成为了一个更大的乡村的集合体。但它毕竟又以城而名,具有现代化城市所具有的几乎所有的基础功能与消费条件,而且对上对外有多重通道方式连接着更大的地级城市与省会等。所以,当下中国的县城,是城乡融合发展的最前线,也基本上就是中国社会的最基层了,但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简单的基层,它经历着巨变,集聚着人口,承传着乡土文化,追赶着都市繁荣,洗礼在现代性中,处在颇为复杂与深刻的时代阶段与发展向度中,是当下最人间、最人民,也是最时代、最中国的区域所在。

文学是时代的同行者,是时代的证词。如此的社会发展进程与现实状况,在当下的文学创作中不可能不得到反映。确实在近年来,关于县城的文学书写明显多了起来,形成了一种可以称为“县城文学”的现象。那些自乡土而来,居于县城或者往返于城乡的作家们,不约而同地写作起了县城,写作起了城乡。这众多的县城文学,以县城为坐标、中心、视角与方法,书写出时代与人民的前进步伐,抚摸起人们的普遍心灵,是当下复杂时代、巨大变革中国的丰富内里、庞杂表征与基础经验。对于当下中国县城的认识与理解,定然有许多种方式,但以文学的方式进入县城,是最深邃、复杂、有感的方式,也是最美好的方式,更是最阔大的方式。通过阅读一些县城文学作品我们发现,那些小县城之丰富、之深刻、之繁复,是我们未曾真正意料到的。

刘星元是在县城文学书写方面很有代表性与实力的一位青年作家,他最新出版的《小城的年轮》是他这方面的集成之作,全书分为三辑。第一辑叫做“一座小城的面孔”,其下用《物象书》《意向书》《人物书》《释恐书》《不在场书》等组标题里套着具体的散文小标题,用变换的不同视角分别写到了县城物理与精神面向的不同侧面,展示了县城所具有的广度与宽度。第二辑“皱褶里的烟火味”,主要是跟随自己的脚步与眼光写了小城犄角旮旯里不同的细致风景,《片羽》《皱褶》《指向牌》《显与隐》《肇事者》组标题下同样是很丰富的一些散文,如《对一条河流的叙述》《县城里的三个诗人》《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等,这些文章集中地书写小城的历史深度和现实维度。第三辑通过“滞留在县城的人”结合自己的交往写了县城里不同人物家庭命运的不同与彼此牵连,《废墟之上》《江湖事》《阑尾街》《涉世书》《滞留在县城的人》都聚焦县城里的具体人与他们的人情世故和命运流变,他们的成长分合、人生交错,是县城的温度与黏度所在。

刘星元出生于农村,在获得如今体面的现职以前,曾经有过辗转多地打工的经历,干过装卸工、分拣员、伪文化公司职员、保健品售卖等,所以他对社会底层有直接的经验,有真切的认识,甚至是有痛彻的领悟,也有深深的理解与同情。所以他的散文写作身在深刻的生活真相里,身在宽大的现实土壤里,处在复杂的精神境遇里,这是决定他作品深度与力度的最好保证,是他能在当前县城文学书写方面有成绩的关键基础,生活与文学的融合交织是他写作的一大特色与优点。

刘星元的散文写作是一种老成持重的写作,有点不符合他80后的年龄实际,他往往用很传统的经验眼光打量着社会人生,用特别朴素的语气陈述着事实,用非常简单的语言表明着许多深刻的道理,用最普通的话语代表着读者的深刻共情。他对县城日常生活格外有情义,因而有了格外之洞见,他用持重扎实、不讨巧也不炫技的方式呈现这些的时候,给读者是有一种格外的深挚的力量的。

通过阅读《小城的年轮》这本书能感受出来,刘星元是有志于为中国县城立传的人,而且不是小传是大传,它注重县城的现实空间,更注重其深远内在的精神无穷与发散无际的诗意远方。刘星元对县城的散文写作让我们看到,文学不是对生活的模仿,而是扩写,模仿是一种有限,而扩写是一种无限。对于县城的书写,他是发散放飞开来写的,不是设计好什么体例搭建出什么架构,而是对哪点有情写哪里,发现哪里有味写哪里,想象到哪里写哪里,关联到哪里写哪里,这让他关于县城的散文书写潇洒深情轻盈自在了许多。他的散文告诉我们,平常的并不显赫的县城历史与人们生活背后,有遥远的过去与绵延的未来,有无穷的诗与远方,也有太多的沉重和龃龉,被他发现并表达了一部分出来,那是对所有人有限生活空间的意义延伸、价值烛照,对所有人沉重生活的诗意提纯与文学关怀。他于县城的变迁中发现了古今与往来,在县城人的平凡生活中发现了深刻与诗意,发现出人们伟大的生活精神与理想光彩,于县城的一事一物上寄托人生之感悟,追逐生活生命之意义。

文学写作绝对是和天分有关的事业。共情感悟识人察事是重要的能力素质,刘星元擅长于此。他赋情于物,让物之意义丰富,体察人心,始终不离生命情感,尤其是对生活中边缘事物与细节的多情打量与用心体察感悟,成就了他优质的散文。“我父母对塑料袋有着天然的好感,在集市上买菜时,他们常以不牢固为借口,非要再套一只,仿佛这占了莫大的便宜。”(《物象书》)这样的细节描写很精准,心理描摹很深刻,很能见出县城人们代表县城的一些特点来。“她拍车门的时候,带动了车子的震动,尘埃纷纷从车身下落,原本清晰的卡通立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仿佛时光急速地晃过。”(《物象书》)这样的对瞬间变化的感受与领悟能力体现出他极好的通感具体事物与抽象意义的能力,往往成为文章的气质引领。

任何事物都是时代的产物,今天的县城更是,所以对于县城的书写,其实就是对时代的书写。刘星元的散文作品里,时代生活里的个人与个人生活里的时代是统一而紧密的。“在他们的话语里,‘幼儿园’三个字只是特指这所幼儿园以及它附近的小小区域,至于其他幼儿园,它们往往会被冠以更准确的名称。”(《不在场书》),寥寥几笔,写出即便同时空下,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时代,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县城的状况,折射出县城的发展变迁速度之快和处于之中的人的有所艰难的微观感受。“我在想,或许那个‘疯子’对于记忆的依赖程度可能会更大一些,眼前突然出现的路,搅碎了他原有的记忆,他或许是在寻找原来那条自己熟悉的路,因为找不到,他便慌了、惧了,只能携着恐惧胡乱奔跑。”(《人物书》)作家用这个疯了的人物写出了城市中一个渺小脆弱个体在强大生活洪流与坚硬现代事物面前的失败,他是极端的,但是是典型的,更是深有文学意味在内的。“喝到兴头儿上,我一时有些恍惚——在这小小的空间内,现有的秩序似乎暂时网开了一面,让我们得以回溯到言说武侠的时光中,不必在意江湖其实已经干涸,也不必忧虑我们只是些搁浅的鱼虾。”(《江湖事》)这是对作家已逝岁月的告慰,那经历过的岁月就是作家曾经的时代,就是他的生命意义之所在,作家用精准的语言命中了我们共有的情怀与感叹。《肇事者》这篇散文有着很独特的内容,写一头骡子拉的车在城市里与现代汽车发生了交通事故,借用那个交通肇事者骡子,写出了传统古老符号与现代城市文明交织存在发生摩擦的事,暗示了传统与现代较难有效对话的龃龉,引发读者多重的感受与思考。“于是,我再一次被县城排斥在了县城之外,被人群排斥在了人群之外;乏味之人不可交,于是,我再一次被县城遗弃在了县城之中,被人群遗弃在了人群之中。”(《滞留在县城的人》)写出了小县城的庞大、迅疾、复杂与多元,发出了谁是能真正属于其时代的人的深刻追问,喻指了现代人的精神不适症和安全感不够稳定的状况。

任何作家对于县城的书写,都是从个人视角进入的,一定意义上他写的是一个人的县城。刘星元也不例外,他珍重自己所有的经历,写出了小县城里的大世间。同样的生活现场,他作为作家比别人发现了更多的人生值得与生命可能的内容,于平常中发现了惊异的动人秘密,那是作家的发现,其实也是帮助我们去发现。“我其实是想说,初来之时,陈姨就把故乡搬进了县城,如今,无论是去了市里还是回了乡下,陈姨都帮我把故乡留在了县城。虽然只是零星的不成体系的故乡,但那也依然是故乡。”(《皱褶》)刘星元非常在意对县城新条件下底层小人物的观察与书写,通过一个被迫跟随子女迁移的农村妇女写出了故乡是一个人一生携带着的东西的真相与事实。“还听说,金奶奶摊子上张贴的二维码,便是他儿子的——买菜的收益全都进了那个不肖之子的腰包,等金奶奶向他讨要一些用来贩卖蔬菜时,他总是极不情愿地拿出其中的一小半来应付。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金奶奶才希望买菜人交到她手里的,是实实在在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纸币。”(《皱褶》)作家常常写到一些人物生活中的特殊细节,那是人生艰难复杂的典型风景,他含情量很高地写出渺小软弱个体对巨大时代的无奈和她个人命运里不为人知的痛苦承受。“在大时代,人尚且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何况是这些小巧的精灵呢。”(《指向牌》),这样的表达有着很明显的对现代化的反思,其实也是对人自己的关怀与安慰。

文学写作的核心是人,最珍贵的是人的情感。刘星元的散文很自然深刻地把握着这点。“玩具还是玩具,依然未变,我们却已在多少年后与它们告别,不挥手,不回头。现在,我只能这样宽慰自己并为自己辩解了:那些用玩具堆积起来的童年,也不过是一座废墟,无法支撑起一个人的一生。于是,我们把它们留在了废墟。”《废墟之上》表明了县城在变迁,它或许是无痕的不疼痛的,但处于之中的人却不是,在任何简单的事物上,都承担着居其中的人之生命情义,那正是构成人与县城关联的生动地方。“虽不知道这些年他具体都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所经历的,大抵就是我和大多数人所经历的。”(《阑尾街》)写出了人与人紧密关联,他人代表了我们,我们身上也见出他人,这是人的命运的相似,也是现代生活里以城为形式的人的命运拥挤命运的写照。

在县城文学书写方面,对于中国作家来说,真正的建构其实才刚刚开始,如何进入、如何拓开、如何深入与致远?都是值得多重探索的。在我看来,其有价值最终都得体现在对县城的新肯定与新赋予,对县城中人的肯定、鼓励与安慰,这恐怕是县城文学的本质意义与未来方向之所在。对于这一点,刘星元在全书最后一篇文章《滞留在县城的人》的结尾处有自己的表达。“有一次与顾云志闲聊,他竟也破天荒地矫情了一次。他说,对他们这些漂泊之人而言,县城既是一座发往昨日的中转站,也是一颗藏于心头的启明星,而驻守县城的人,便是车站里的守护者和暗夜里的点灯人;他说,只要想到有座县城还可以回去,有个交心的人还住在县城,心就有了落脚点。尽管这可能只是他的宽慰之词,但我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感动。某一刻,我脑中闪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我其实早已与这座县城密不可分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发现。”(《滞留在县城的人》)这是他关于县城书写的动情自白,其实也正是点睛之笔。这一笔,让他的县城书写中有了人,有了事,有了情,有了自我确立,更有了积极的情绪价值与人文意义。

从包括刘星元的《小城的年轮》在内的当下中国县城文学作品里,我们可以欣喜地看到中国县城文学已经有了初步的成绩与经验。不过,就像中国的县城正在新的发展进步中一样,中国的县城文学也在路上,我们非常有理由并豪迈地相信、热切地期待中国的县城与县城文学都越来越好,互相不断成就彼此更美好的未来。

(作者单位:宁夏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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