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叙事的建构与现实主义的创新

2024-01-01 00:00:00李伟
百家评论 2024年5期
关键词:河图国家形象现实主义

内容提要:山东作家常芳2023年最新创作的长篇小说《河图》,再现了辛亥革命时期济南泺口小镇争取独立革命前后的时局动荡和社会世态变化。小说围绕历史叙事主题,展现不同社会阶层对于西方文化的认知态度和接受心理,以及对社会满怀期待与充满诸多不确定性的个体命运,又借助于民间日常生活书写,构建历史叙事背景下,社会富足阶层、底层市井民众、官员和洋人群体,于独立革命爆发前后的思想状态和生活形态。小说在塑造人物形象、故事内容和叙述形式上遵循现实主义创作原则,融合中国民间文化元素和引用传统怪志小说的奇异故事,进行文本叙事的隐喻和暗示,从而实现对现实主义文学的超越和创新。

关键词:《河图》 历史叙事 国家形象 民间日常 现实主义

常芳的长篇小说《河图》以辛亥革命为背景,围绕南家花园为中心,描写了山东济南泺口小镇上至权势官员下到普通百姓,在经历争取“山东独立”前后生活状态与心理动荡的变化。小说突显出历史叙事建构中的国家命运、人物故事、生活场景、革命意识、文化碰撞等主题表现。对此,作家谈道:“在一百年前‘山东独立’这棵摇晃不定的树干之上,无论是南家花园里的革命者与反对革命的保守派,袖手旁观的西方人,还是形形色色的市井百姓,生活在其间的人物,无论他们对革命抱有什么样的态度,无不是这棵大树各个枝桠上的一片片叶子。在十二天的独立被取消,狂风席卷大地,大树被连根拔起之时,没有哪一片叶子能够独善其身。”a由此可见,在社会历史变革背景下,国家和个体都无法逃离革命动荡中的命运沉浮,“历史叙事”是统领和贯穿小说故事发展的主要线索,也是作家试图隐喻和表现的艺术特色。

一、历史叙事建构中的国家与个体

小说《河图》呈现出历史叙事视角中的国家形象与个体命运书写。小说描写山东泺口小镇争取独立十二天前后的社会世态变化,不同社会阶层对“独立”的认识态度与心理波动,再现历史变革时期,一个摇摇欲坠的封建没落王朝,经历新旧思想交替和革命势力斗争,动荡复杂的国家形象。这种国家形象的文学建构,既包含着对历史现实的忠实反映,又包含着作家对自身理想信念与价值追求的表达。正如有学者指出:“国家形象不仅是一个国家的人民通过现实生活取得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成就所塑造出来的,也是这个国家的人民通过文艺作品所‘重塑’出来的,在这种重塑中,包含了既定的现实,更蕴含了一种向往、追求的价值目的,即希望成为什么样的国家,希望追求什么样的精神。”b当然,国家形象与个体生存是密切相关的,前者反映出后者的生活状态,个体对于社会生活和当局政府的心理期待也透视出相应的国家形象。

小说《河图》中对于西方文化的描写和洋人形象的塑造,尤其是两者带给泺口百姓的新奇感和颠覆性认知,都说明此时的中国已深受外来文化影响。当然,人们接受外来文化态度是有差异的,这不仅体现于普通百姓的有限视角,而且社会上层阶级对于外来事物也是带着排斥和异样的眼光。从某种意义上说,宏大的国家形象是通过每个个体的形象被具体呈现出来,正如学者所说:“中国的国家形象是一个综合体,而最直观的形象是中国人形象。”c作为底层民众,南家车夫和伙计对于自称为“人类学家”和“戴维先生”的美国男人,大胆开放地询问人的生理本能问题,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属于隐秘的私人话题,不可以这样直白地揭露于众人面前。在车夫周约瑟看来洋人极其不正经,然而他却非常虔诚地信奉西方宗教。由此可见,普通百姓对于西方文化处于一种矛盾尴尬的认知状态。

在时局动荡的历史转折时期,身处社会底层的民众并没有真正地参与独立革命,但是革命却给底层民众的日常生活和心理产生极大的影响。南家车夫周约瑟在目睹同伴的儿子伍三羊被巡警抓走,成为独立革命的受害者,最终无助地走向死亡,二老爷南怀珠死在了以谷友之为代表当局的阴谋爪牙中,这让周约瑟充满极大的恐惧和震撼。因此,小说通过历史叙事构建的国家形象是动荡混乱的,是秩序颠倒的,市井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国家原本是建立于民众认同的基础上,而山东独立却是脱离民众的,这也注定了革命最终走向失败的结局。

当然,社会上层阶级对于外来文化的认知和接受也并不是清楚和明确的。南家花园的主人南海珠对洋人的态度是不屑一顾,甚至怀疑洋人宣传的西方革命理念不可信。他非常反感弟弟南怀珠、妹妹南明珠与洋人交往,对弟弟参与争取独立的革命行为极不理解,认为革命新党闹独立并不能改变普通百姓的生活现状。正如:“平头百姓需要的,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他们活一天就要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都要有白花花的银子在背后撑着。”d由此可见,在普通民众的意识中,对于争取独立和共和制度的认识充满局限性,无论是谁掌权都没有实质差别,应对现实生活的稳定现状更为务实。然而,山东独立对于南家花园的波及和影响却是巨大的,取消独立后南怀珠的消失给整个家庭带来痛苦和惧怕,家族面临四分五裂,南珍珠不得不带着两位侄儿远渡重洋奔赴异国他乡,此时期的国家对于他们来说是极不稳定的。

小说《河图》中通过不同阶层的泺口百姓对于山东独立的认识和态度,反映出社会革命动荡背景下,“国家”只是代表着一种政权意识的存在。普通百姓起初弄不清“独立”的意义何在?对独立是非常惧怕的,反抗朝廷必定是要杀头的,为此他们对国家现状的感受也是深刻的,经历独立前的兴奋、紧张和害怕,独立后的天下形势突变,取消独立后经历的暴力和血腥,最终湮灭在独立失败的惨烈之中。因此,小说《河图》以历史叙事视角呈现动荡、模糊和前途未卜的国家形象,需要新一批革命引领者挺身而出,动摇和推翻两千多年的封建制度,为中国寻找新的发展方向。

小说《河图》通过塑造深受西方文化影响的现代派人物个体形象,呈现出历史叙事建构中充满着矛盾和不确定性的个体命运。正如研究者所言:“历史小说的逼真写实感主要肇因历史的不可逆性,其先决条件就是把重点放在‘独特的’与‘可能的’人物与/或事件上。”e小说中生活和成长于富裕家庭的大小姐南明珠,是完全接受外来西洋文化的“现代女性”,并把西方文化引入中国传统家族的视野。但事实上,这种对外来文化的接受只是趋于表面化和形式化,一是南明珠对西方文化的认识和接受并不全面,只是带着新奇眼光片面地接受洋人宣扬西方历史和文化思想的积极方面,却忽视了西方革命充满着血腥斗争的负面形态。另一是南明珠骨子里保留着中国传统文化因素,嫁给了泺口大名鼎鼎,甘于为腐朽政府效力的巡警局长谷友之,这显然与现代女性的思想行为相悖。南明珠对于“独立”的认识和理解也是模糊不清的,更多是借助兄长和丈夫的男权视角去观视独立革命。因此,中国辛亥革命时期,接受西方现代思想观念的小资产阶级,并没有彻底理解“独立”对于国家和广大民众的真正意义。小说《河图》通过历史变革背景下特殊个体,对外来文化和独立革命的思想认知和行为动机,来反观个体形象的矛盾和不确定状态。

小说《河图》塑造了宣扬、参与和争取独立的革命者南怀珠的个体形象,呈现出个体命运受制于时代历史动荡,国家需要先进个体引领的历史叙事主题。南怀珠对革命认识在独立前后发生极大的变化,争取独立前慷慨激昂地投入革命斗争,积极宣扬独立革命对于整个国家和普通大众的意义;获取独立后,南怀珠与同行者沉醉于庆祝独立成功的喜悦和兴奋,并把独立革命比喻为“玫瑰花”,显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里也隐含着一种暗示,带刺的玫瑰花只可远观而不可触碰,会在短期内面临凋零,以此隐喻着十二天后取消了独立。南怀珠遭遇当局政府的追捕,经历了失踪、沉迷和颓废,最终落个无故消失的结局。这种个体命运展现出当时民族资产阶级的两面性,既有向往革命的积极热情,又先天地缺乏彻底的革命勇气,正如学者所言:“辛亥革命时期山东独立的实现,是受到全国革命形势的影响和山东革命运动高涨的结果,然而,中国民族资产阶级非常软弱,不能担负起反帝反封建的双重任务,这是山东独立失败的根本原因。”f

当然,作家描写南怀珠经历独立理想和信念失败后,沉迷于红颜知己咸金枝的温柔乡,以最为原始的两性行为来慰藉因独立失败导致的心灵空虚,不免有些弱化革命者的正面形象,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独立革命的积极意义。从某种意义上说,辛亥革命对于当时中国民众心理的影响是巨大的,深刻地动摇和改变了普通百姓对于国家命运的认识。正如习近平主席在纪念辛亥革命110周年大会上谈道:“辛亥革命极大促进了中华民族的思想解放,传播了民主共和的理念,打开了中国进步潮流的闸门,撼动了反动统治秩序的根基,在中华大地上建立起亚洲第一个共和制国家,以巨大的震撼力和深刻的影响力推动了中国社会变革,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探索了道路。”g

二、历史叙事建构中的民间日常生活

历史叙事不单纯是作家对社会历史的客观描写,而是带有着主观认识和强烈情感色彩的表达,作家往往会借助于书写民间市井的日常生活,构建一种宏大的历史叙事,同时试图在两者之间建立一种特殊又密切的关联。正如铁凝创作的历史长篇小说《笨花》被认为“其意义在于将日常生活与大历史完美融合,从而书写了一部日常生活中的大历史,”h作家自己也谈道:“我在宏大叙事和家常日子之间找到了一个叙述的缝隙,并展现了我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i同样,小说《河图》书写多种类型人群的日常生活,以描写市井民间生活来展现历史转折的变迁,反映出时代变革带给人们日常生活的影响和思想观念的启迪。

其一,小说通过描写泺口小镇在兴起独立,获得独立与取消独立的不同时段,社会富足阶层的日常生活,呈现辛亥革命前后给其带来的生活变化。以南家花园主人们的思想和生活变化为例,哥哥南海珠思想保守,无心顾及社会时局,上有父母健在,中有兄弟姐妹,下有子辈赡养,还有醋园生产等,因此他把兴盛家业视为自己肩负的重任与追求的人生目标。弟弟南怀珠追求现代新思想,积极参与革命,寻求新的政权制度,前者为个体,追求安生和家业;后者为国家,向往自由、平等和民主,两者的思想和立场难以达成共识。泺口独立之前南家花园的生活是安逸和祥和的,在获取独立与取消独立后,主人们生活充满焦虑和紧张,面临着分别和远走他乡的生离死别。由此可见,辛亥革命对于社会富裕阶层的影响是深刻的,他们对于获取革命独立充满着有意识的排斥与积极参与的不同立场,但是社会动荡给予中产阶级的影响却是真实而剧烈的,可能面临着失去家业、亲人和生命。作家通过描写社会富足阶级于革命独立前后的日常生活状态,影射宏大的历史叙事主题。

其二,小说通过描写底层阶层的市井生活,呈现社会时局动荡对底层民众日常生活的影响,及其对独立革命的认知。小说《河图》中呈现底层市井百姓对独立革命充满着无意识的惧怕与有意识的期待。以南家醋园的车夫、工人、仆人等身处社会最底层的普通民众为例,呈现老一代民众和新一代青年对独立革命相异的认识立场。南家车夫周约瑟保有着做工吃饭,伺候主人,各司其职,安于现状的生存心理,认为反对朝廷获取独立是极其可怕的,他百思不解二老爷南怀珠一心寻求独立革命,置于“坐在炸药库上的”危险边缘,“上帝给了一个人性命,是为了让他和一家人都好好地活着,不是为了别的什么非去寻死。”j显然,底层老百姓思想狭隘,对于独立革命充满着集体无意识的反感,无法理解革命者救国为民的革命情怀,这或许是那个时代的悲哀。醋园伙计的儿子十九岁青年伍三羊,接受新思想的启蒙,追求新式的生活道路,有意识地期待、向往和追寻社会变革,拒绝子承父业,走出南家花园来到德国人的商铺工作,向洋人学习做生意,这实质上是对旧制度的一种反抗。然而,新老两代民众都因取消独立而无辜地丧命,可见,在历史转折的齿轮,底层民众被无形地充当了革命牺牲品,社会底层无法避免时局动荡改变其生存形态与生命安危。

其三,小说描写辛亥革命时期当局巡警与外来洋人的日常生活,以此建构历史转折时期政权阶级和洋人群体的生存形态。在时局动荡的社会背景下,顺应权势为当局统治者服务的官僚阶级,维护泺口小镇的治安和稳定,但是对于当地老百姓来说,这类群体是官僚权势的象征。以泺口巡警局长谷友之为例,呈现出人格复杂的两面性:一方面向往和憎恨西方文化。童年时期被洋人收养,深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做巡警局长后仍然喜欢和洋人打交道,喝洋酒、咖啡。又因未被收养者带到美国,心中埋下怨恨的阴影,因此他从不向包括自己的妻子在内的任何人透露这段身世。另一方面保有中国传统世俗观念。因孤儿遭遇被抛弃的人生经历,追求出人头地的世俗观与自我利益至上的功利观。在走上官场仕途后,变得只认官权不顾人情的虚伪官僚,悄无声息地亲手枪毙童年发小冯一德和妻兄南怀珠,并间接杀死知情的南家车夫周约瑟,强制掩盖事实的真相。由此可见,官僚阶级在革命政变时期仍然充当着封建旧势力的走狗,压制和迫害革命者,站在权势利益的立场打压普通百姓。

另外,小说中描写的洋人群体是一种独特的存在,融合着中西方两种不同文化的碰撞,既有外来文化对中国本土文化的影响,又有中国传统文化对洋人文化接受或排斥的多重形态。生活于泺口小镇的洋人,一边向当地百姓传递着西方文化的先进和优越,表现外来文化对中国文化的入侵;一边又带着猎奇者的视角去发现和审视着中国本土文化,探讨中国传统文化的神秘和新奇。以英文教师马利亚夫妇为例,宣扬西方世界的民主和自由,深深地影响了中国追求独立的革命者。在当时新旧更替的社会动荡背景下,西方洋人群体对革命派充当思想启蒙或者是文化启蒙的角色。同时,这些洋人群体又有着顾及自我利益的功利目的,面对当局者对革命者的打压和暴力,洋人会站在外来旁观者的立场,冷漠无情地出卖革命党。由此可见,无论是主导当局政权的官僚阶层,还是外来洋人群体,其日常生活并没有因独立革命而发生改变,这也是作家进行历史叙事建构中呈现一种特殊群体的存在形态。

三、历史叙事建构中现实主义的超越与创新

小说《河图》描写辛亥革命前后泺口小镇不同社会阶层,对于独立革命的态度与受到的影响,将历史叙事融入市井生活图景,以国家、个体、市井百态的变化来反观和阐释历史叙事的内涵和意义。正如学者所言:“历史和叙事小说互为关联紧密的话语形式,原因不仅在于二者在叙事模式上互相映照,也在于对人类经验的探究上彼此大量重叠——不论所谓人类经验是幻想与实证性的,或是虚构与理念性的。正因为历史小说横跨这两种类型,才得以焕发出独特的魅力与力量。”k当然,作家常芳在小说《河图》中突显历史叙事主题的同时,也在艺术手法上,采取和遵循现实主义创作原则,融合民间文化元素,借鉴和引入中国传统志怪小说中的神奇轶事,体现出对现实主义的超越和创新。

首先,作家遵循历史写实原则,描绘独立革命时期的人间万象,构建宏大历史叙事主题背景下典型人物形象塑造。正如卢卡契谈道:“伟大的现实主义所描写的不是一种直接可见的事物,而是在客观上更加重要的持续的现实倾向,即人物与现实的各种关系,丰富的多样性中那些持久的东西……掌握和刻画这样一些潜在的潮流,乃是真正的先锋们在文学方面所要承担的伟大历史使命。”l小说《河图》中是通过人物与现实的关系,建立个体与相关历史之间的关联。作家以主要人物为中心,构织出一张蜘蛛网状式的人物关系,既涉及官僚和富裕阶层,又有追求自由民主的革命新党,还有管家、车夫、工头、仆人、醋工、杂货店主等底层民众,以及传播西方文化的洋人群体。

小说主要以南家兄妹的个体故事为叙述主线,进而展开不同类型的人物形象塑造,通过各自追求的思想道路和命运变迁,勾勒出历史发展的动态和历史叙事的宏大主题。南海珠代表着富裕阶层的保守立场,在现有制度中他们身居上层地位,对旧制度的默认与对当局政权的服从,害怕改变现有的生存形态。南怀珠则积极投入独立革命的大潮,为革命理想放弃安定的生活和家庭,甚至是生命。南明珠面对时局动荡却没有自我的认识和立场,既不支持二哥南怀珠参与独立革命,又摸不清丈夫谷友之的真正面目。警察局长谷友之则斡旋于革命新党与当局政权之间,以不择手段获窃取独立革命的成果。车夫周约瑟胆小害怕,在历史动荡中难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作家以个体与社会现实的关系,再现历史转折时期人们追求理想和信念的差异。因此,小说《河图》对不同人物关系的编织和个体形象的勾勒,展现遵循现实主义文学中突出和塑造典型人物的艺术原则。

其次,小说《河图》以现实主义文学的叙事内容和叙述形式,凸显历史叙事的现实意义。有学者指出:“现实主义的要义在于突破陈旧的观照模式和表现模式,去发现和创造社会、历史的整体,现实主义的‘现实(现实感)’是借助文学形式去发现和创造‘历史的连续性’的结晶。”m小说采取了全知型叙述视角,全景式地再现了历史动荡时期,从社会上层到市井底层生存形态的变化。学者杨义曾谈道:“源远流长的历史叙事,在总体上是采取全知视角的。因为关于历史不仅要多方搜集材料,全面地实录史实,而且要探其因果原委、来龙去脉,以便‘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没有全知视角,是难以全方位地表现重大历史事件的复杂因果关系、人事关系和兴衰存亡的形态的。”n小说《河图》采取这种全知视角,能够更好地驾驭历史小说的时间意识、人物故事、结构关系等庞杂的叙事系统。

小说建立于全知视角下,叙述者熟悉每一个人物故事和个体命运的发展,处理当前与过往,现实与回忆的时间意识更替与转换。小说中描写当下人们生活现状的同时,又有对过往历史的回顾和记忆。如在讲述老年周约瑟名字和信仰的同时,穿插叙述其童年家境贫穷,两次受宣教士救命的经历,最终皈依基督教并改用教名。叙述中年南怀珠参与独立革命的勇敢和冒险,交替叙述了童年南怀珠的胆小、软弱以及被唱戏班带走的险遇,在过往与当下的对比中,突显人物成长的丰富性和形象性。小说描写老年厉月梅十分憎恨洋教,源于其幼年目睹父亲的头颅被信洋教的起义太平军挂到城门楼上宣示。可见,作家采取适当的时间意识转换,增强叙事内容的立体性和完整性。由于小说《河图》中涉及人物故事众多,还原历史事件的复杂和多变,因此采取全知视角能够更好地建构历史叙事主题,彰显现实主义文学的史诗性特征。

再次,小说《河图》呈现历史叙事建构的背景下,融入中国民间文化的叙事底蕴,借用传统志怪小说故事形成隐喻,试图超越传统现实主义的创作。对此作家谈道:“在创作过程中,我把只属于中国的神话传说、偏方、幻术、民间巫术等,融入到了文本之中,就是想以此来完成形式上的某种创新。”o小说中通过讲述民间人物的神奇故事和怪异言行,展现中国民间文化形态。如渔夫水鬼在黄河里打上一只会说话的甲鱼而冒犯了河神,寄望赶上“神集”获取捕鱼的好运,期待鬼神千万别怪罪于他。神婆有莲花能够与人鬼、神灵和魔妖三界沟通交流,能把各种游魂引进“阿弥陀佛接引站”进行管束和修炼,让其不再作祟人间。老成吉思汗脚长鸭蹼,踩着破旧的波斯毯子行走于黄河水面上,不断地诉说古老又神秘的祖先成吉思汗。这些民间人群生活于超越现实的无我状态,没有因时局动荡而改变他们认同和想象的另类世界。作家在小说中呈现民间文化的特殊形态,增添现实主义书写的神秘色彩,也是对建构历史叙事的一种反思。

小说《河图》在部分章节的结尾,加入和引用传统志怪文言故事,形成对叙事内容的暗示和隐喻。对此作家谈道:“这些古代中国的神话传说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既彰显了我们所处的这个人世间的无限深度与无限广阔,又如同镜面一般,会让我们去反观现实,我觉得这也是讲好中国故事的一个方面。”p第六章结尾引用记载鬼怪故事小说集《述异记》中的织女传说,暗示世间命运的坎坷多变和喜怒无常。第十一章结尾借用南朝神话志怪小说《续齐谐记》中的鹅笼书生故事,隐喻独立革命在普通百姓看来根本不可能实现,获取独立十几天后便短暂的夭折,如同鹅笼书生的幻境之意。第十二章引用晋代神话杂谈《博物志》中一则奇异怪诞故事,以一个胸怀奇志,乘木筏奔向银河的人,看到了星星和月亮,本已到达银河见到织女和牛郎,置身却不得知。隐喻南怀珠追求独立革命道路的艰难和困境,如同神话中那位寻找银河的志向者,可能已到达追求的理想境界。在二十一章结尾引用《淮南子·览冥训》记载女娲补天的传说,隐喻南怀珠和同行者牺牲自我,拯救百姓,救国救民的伟大意义。由此可见,小说《河图》中采用中国古代志怪神话故事,增加小说叙事内容的丰富性和生动性,体现出作家对传统现实主义文学的创新。

常芳的长篇小说《河图》直面历史叙事主题,以山东泺口小镇为叙事中心呈现辛亥革命时期北方中国不同社会阶层的生活图景,从而构建动荡、模糊和前途未卜的“国家”形象,与充满着矛盾性和不确定性的个体命运。小说通过描写富商、底层市井、官员及外来洋人在独立革命前后生存形态的变化,凸显以民间日常生活书写建构宏大的历史叙事的创作方式。小说遵循写实艺术原则的同时,融合民间文化元素,借用中国传统怪志小说内容,在历史叙事建构中寻找和推进现实主义文学的创新,展现这部长篇历史小说“填补了辛亥革命山东文学叙述的空白”q的价值和意义。

注释:

aopq文静、常芳:《专访作家常芳:长篇小说〈河图〉描摹辛亥革命时期人间万象》,2022年11月11日,https://cj.sina.com.cn/articles/view/5328858693/13d9fee4502001kwnk,2023年6月15日。

bc中国艺术研究院科研处:《“文艺作品中的国家形象”研讨会在京举行》,《文学理论与批评》2008年第2期。

dj常芳:《河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3年版,第149页,第501页。

ek王德威:《想象中国的方法:历史·小说·叙事》,百花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306页,第295页。

f鲁研:《试论辛亥革命时期的山东独立运动》,《文史哲》1961年第2期。

g习近平:《在纪念辛亥革命11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新华网,2021年10月9日,http://www.news.cn/politics/leaders/2021-10/09/c_1127941568.htm,2023年6月15日。

h王宇:《日常生活精神与医疗、疾病书写——〈笨花〉新论兼及新世纪女性历史叙事新动向》,《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4期。

i铁凝、王干:《花非花 人是人 小说是小说——关于〈笨花〉的对话》,《南方文坛》2006年第3期。

l[匈]卢卡契:《现实主义辩》,选自《卢卡契文学论文集(二)》,卢永华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2页。

m王金胜:《历史、叙事与现实主义——论关仁山〈白洋淀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3年第3期。

n杨义:《中国叙事学(增订本)》,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第282页。

(作者单位:青岛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百年乡土小说与乡村文化变迁的关系、启示研究及文献整理”子课题“百年乡村文化变迁对乡土小说影响研究”(项目编号:19ZDA273) 的阶段性成果;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当代中国乡土小说中的伦理问题研究(1978—2016)”(项目编号:17CZW056)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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