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文学中的山东经验

2024-01-01 00:00:00史建国陈玉喆
百家评论 2024年5期

内容提要:新中国成立以来,山东文学参与了共和国文学发展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扮演了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近年来,山东作家也在诸多体裁领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他们一方面积极在时代文学主潮中争得一席之地,另一方面也在关注宏大主题和重点题材领域的同时始终坚守自身的创作特色与个性,力避在创作者高度聚集的领域中迷失自己,在延续山东文学辉煌的同时也展现了独特的风姿。这背后既有作家自身的努力,也离不开文学制度的保障和助力。

关键词:山东文学 创作个性 文学制度

新中国成立以来,山东文学参与了共和国文学发展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不可或缺的一个板块,其发展历程不仅折射出了社会历史的深刻变迁,也为人民生活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滋养。在各个不同的历史时期,山东文学紧贴时代脉搏,高扬现实主义旗帜,努力发掘现实生活中的典型人物与典型事迹,为文坛贡献出了一系列讴歌英雄、反映人民斗争生活的佳作。七十多年来,山东文学不仅在艺术上勇攀高峰,也在思想和情感上深刻地影响了广大读者。2019年,为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全面展现新中国文学创作成就,学习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等十余家出版单位联合推出了“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丛书。其中收录的由山东作家创作的作品就有刘知侠的《铁道游击队》、曲波的《林海雪原》、冯德英的《苦菜花》、郭澄清的《大刀记》、张炜的《九月寓言》、莫言的《红高粱家族》、杨志军的《藏獒》等等。这些作品或回顾抗战烽火、真实再现山东人民为争取民族独立和解放而可歌可泣的奋斗历程,或将目光延伸至广阔的原野、探索知识分子的精神理想,或以“獒性”呼唤人性、书写另类的启蒙,不仅展现了山东文学的独特风姿,也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重要收获。

当然,山东文学对共和国文学发展的贡献绝不止于上述作品,也绝不止于一种文体。按当代文学史的分期来说,在文学史的每一个阶段,山东作家都贡献出了数量众多的“入史”佳作。“十七年”文学史上,杨朔的诗化散文成为这一时期美文创作中耀眼的存在,其独出心裁的“拐弯艺术”虽然在后来引起了一些争议,但却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引来众多的模仿者。峻青的散文“风格亲切自然、质直雄劲,充满了时代的气息和作者对生活、对人民的深挚情感”a,其散文代表作《秋色赋》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除此之外,杨朔的长篇《三千里江山》、峻青的短篇小说集《黎明的河边》、王愿坚的小说集《党费》等等,也都是这一时期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中的名作,它们或细腻描绘战争年代的人性光辉,或深刻反映人民生活的希望,共同构建了一个个生动鲜活的历史场景,成为红色经典文学脉络中的重要一环,被许多文学史家遴选入史并专章讨论。而这一时期萧平的儿童文学创作也在新中国成立之初的儿童文学园地中占有重要位置,其作品中所构建的纯净、温情而又略带忧伤的儿童世界,在当时的儿童文学创作中具有很高的辨识度,其关注社会人生、反思批判现实的非儿童题材作品也体现出知识分子强烈的责任感与忧患意识。

新时期以来,“文学鲁军”异军突起,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领域遍地开花,佳作频出,成为备受文坛瞩目的现象。小说领域老中青三代作家同台竞技,百花齐放。“不但涌现了张炜等一大批被誉为‘鲁军’的年轻作家,而且五六十年代已经成名的中、老作家如刘知侠、冯德英、李心田、王希坚、李向春等也焕发青春,创作出了显示着观念更新的新作;不但有乡土、地域小说家,也有都市题材小说家;不但有‘纯文学小说家,也有通俗小说家……”b张炜、莫言、王润滋、左建明、尤凤伟、李贯通、矫健、李存葆、刘玉堂、毕四海、马瑞芳、刘玉民、赵德发、苗长水、张宏森、刘海栖等人的创作都各具特色,备受文坛关注。

张炜的《古船》以胶东古镇洼狸镇1940年代的土地改革到1980年代的改革开放期间这四十年的历史作为背景,将社会政治风云激荡的大事件同洼狸镇上家族的兴衰交织在一起,并且通过一艘“古船”的出土,追溯源流、贯通古今,对人类文明的历史进程做了深入的思考,同时也对新的历史条件下经济改革与现代化的走向问题进行了探索。作品中所贯穿的丰厚的文化底蕴、宏阔的文化视野,深沉的人道主义忧思以及悲天悯人的超越情怀,使得这部小说内蕴极为深厚,具备了一种撼人心魄的艺术感染力,被一些文学史家认为是“当代最优秀的长篇小说之一”。c莫言的《红高粱家族》等作品深刻剖析了高密东北乡这一地域背景下农民的生存状态与历史变迁,展现了乡土社会的沉浮图景,作品不仅在国内文学界引起了广泛反响,更在国际文坛上赢得了广泛赞誉,标志着中国当代文学在探索民族性与世界性融合的道路上迈出了重要一步。军旅作家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巧妙地将军旅生活与社会现实紧密相连,为新时期军旅文学创作开辟了新的路径。尤凤伟的《泥鳅》聚焦于城市底层农民工的生存状态,体现了对城市边缘群体的关怀。刘玉堂则以独特的农人视角和幽默诙谐的笔触,在《乡村温柔》等作品中构建了一个充满乡土气息而又不失现代感的故事世界,被誉为“沂蒙灵手”。刘玉民的长篇小说《骚动之秋》曾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作品生动地讲述了商品经济大潮对乡村生活和人与人之间关系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并塑造了性格极具张力的农民企业家岳鹏程这一时代新人形象。其他如王润滋的《卖蟹》、矫健的《老人仓》、苗长水的《冬天与夏天的区别》、左建明的《阴影》《榆王》、李贯通的《天缺一角》、赵德发的《通腿儿》等作品,也各自以其独特的视角和深刻的主题,成为文坛瞩目的对象。在诗歌散文领域,孔孚的山水诗和耿林莽的散文诗、桑恒昌的本色诗学与诗歌创作,马瑞芳、张炜的文化散文均在文坛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报告文学领域,李延国的《废墟上站起来的年轻人》《在这片国土上》《中国农民大趋势》,王兆山的《一篇小杂文与一位大教授的命运演绎》,贾鲁生的《丐帮漂流记》《阳间、阴间》以及与王光明合作的《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彭雁华的《蒙山沂水》、郭慎娟的《知识的罪与罚》、李存葆与王光明合作的《沂蒙九章》等等,也都是享誉全国的名篇佳作,为新时期以来报告文学的繁荣贡献了鲁军力量。在新时期山东文学快速发展的过程中,一系列齐鲁文学地标在中国文学版图上逐渐凸显出来,诸如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张炜所描绘的胶东半岛,刘玉堂的沂蒙山区……这些承载着深厚文化血脉的山东地域标签成为了展现人性深度与社会变迁的文学高地。

新世纪以来,山东文学同样保持了良好的发展势头,为文艺界贡献出了一批优秀的作品。张炜的《你在高原》、莫言的《蛙》、杨志军的《雪山大地》先后获得茅盾文学奖。王光明、铁流、徐锦庚、黄发有、许晨、夏立君、路也等也相继获得鲁迅文学奖。而在“五个一”工程奖、徐迟报告文学奖、老舍文学奖、曹禺戏剧文学奖等全国性重要文学奖项评选中,山东作家也屡屡上榜,展示了新世纪山东作家的创作实力。近年来,山东作家也继续密切关注着时代主题,深入思考如何用“中国经验”讲好“中国故事”,探索更好地传承和发扬中华民族精神,同时也关注个体如何在时代洪流中经历命运的起伏跌宕,深入剖析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人与社会相互塑造以及人与自我心灵对话的错综复杂关系。在此基础上,他们在作品里进一步探寻个体如何在这些关系中寻找平衡与成长,以应对日新月异的社会变革和不断变化的自然环境从而塑造更加充实和有意义的人生,在一些创作者高度聚集的题材领域中展现出了自己独特的风姿、续写着山东文学的辉煌。

一、文学与生态

随着现代化进程和社会转型的不断加快,生态问题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守护绿水青山,寻找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生态理念已经成为新的时代共识。在此过程中,越来越多的作家也开始关注生态命题,生态文学已然成为新世纪以来中国文学创作领域的重要现象。众多的山东作家也积极介入生态文学创作,贡献出了不少佳作。张炜的长篇小说《河湾》入选2023年生态环境部、中国作家协会联合发布的“首批生态文学推荐书目”。这部作品延续了张炜对自然生态的赞颂,生动体现了主人公傅亦衔对现代的反思和对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追寻,内中不仅呼吁人们回归到自然,重新建立与自然的连接,同时也倡导人们在精神层面上反对世俗,寻找真我,体现出了对精神世界的探索和追问。当然,还有许多作家以独特视角介入了这类创作。李恒昌的长篇小说《大河赤子》巧妙地将张五魁一家人的命运与黄河流域的生态环境紧密相连,通过他们不遗余力地保护象征着村庄历史的百年大槐树,以及积极参与守卫黄河入海口的行动,深刻反映了人类与自然环境的依存关系以及对生态保护的责任担当。杨志军的儿童文学作品《三江源的扎西德勒》以孩童纯真的视角探索三江源的自然奇观,回忆家庭参与野生动物保护的温馨故事,紧扣了当代生态保护的时代主题。陈认真的《群羊的转场》、尚长文的《老杨的世界》也同样以生态保护为重要主题,分别获得第四届全国“大鹏生态文学奖”一、三等奖。立足于现实主义,山东文学创作紧贴时代,深入挖掘生态问题的根源,以文字为媒介,揭示人类与自然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从而呈现出一幅幅真实而深刻的生态图景。这种对现实及时而又富有深度的关注,使得山东文学作品具有了强烈的时代感和现实意义。

但是,单纯书写生态又容易陷入一种题材和主题的重复,容易流于一种浅层的生态理念灌输。于是,一些山东作家另辟蹊径,将生态书写与其他重大时代命题相结合,使得作品具有了多重内涵和丰富的解读空间。如杨志军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雪山大地》即是如此。《雪山大地》不仅可以作为生态文学的文本来加以解读,同时也切中了新中国成立初期的脱贫攻坚这一主题,深刻展现了以父亲、母亲为代表的汉族家庭和以角巴、桑杰为代表的藏族家庭之间历经三代人的深厚民族情谊以及他们在生死相依中携手推动沁多草原实现共同富裕与伟大复兴的历史进程,饱含深情地描摹出极端自然条件下坚韧不拔、奋发向前、无私奉献的人物群像。从生态文学的角度来说,雪山大地这一自然生态在作品中几乎被强调到了本体的层面,它既是人类的养育者,也是人类的归宿。作品中父亲之所以能够得到藏族人的认可,是因为他与藏族人一样朝拜了雪山大地。小说中几乎所有人在遭遇困厄时都会念到“雪山大地”,这一行为既是对自身生存环境的一种敬畏,也是一种朴素的生态信仰。在作品中,人与自然是和谐统一的,人类保护自然,自然才能够给予人类生命以足够的养料。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在牛羊数量的增长对于草料的需求已逐渐超过草场的承载能力之际,以父亲强巴为代表的先觉者开始意识到背后隐藏的巨大危机,并开始着手治理草原沙化,力图让草原重新覆盖绿色,开启了长达十年的牧民搬迁工程,限制人类活动对草原生态的破坏。作品中的许多情节都颇具象征意味,居住着被隔离的麻风病人的生别离山深处却有着能够有效缓解麻风病的苦味“王子茶”,可以让那些麻风病人能够延长几十年的生命,这其实也象征了大自然给予人类的庇护,从另一个侧面写了人与自然的相互依存、和谐统一。结合雪域高原独特的地域文化环境,作品中对自然生态的尊崇甚至可以上升到自然神性的角度加以阐释。

而在生态主题之外,小说也以沁多草原为背景,深情书写了在党和政府的坚强领导下,青藏高原从奴隶制社会到社会主义社会的巨大历史变迁过程,并着重写了变革中所面临的诸多挑战:经济发展困难、牧民受教育程度低、旧头人的余威尚存、不平等的奴隶思想并未完全根除、“以物易物”的传统交易观念也依然根深蒂固等,这一道道难题横亘在沁多草原迈向现代化的道路上。为了解决这些难题,父亲到野马滩蹲点,在草原建起了第一所牧民学校,还创建了第一个贸易公司,建起了牧民新城,为雪原奉献了一生;母亲苗医生不惧生死,为救治疗麻风病患者而不幸感染麻风病去世,为雪山大地的医疗事业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原头人角巴不仅全力支持新政府,主动改部落制为公社,还为缓解饥荒无私献上牛羊,号召牧人把孩子送去学校,为保育院、麻风病医疗所提供食物,全力支持草原的发展事业;读了博士的才让、“我”、妻子梅朵、央金等人都放弃了在城市的事业或是自己的爱好,回到草原并将生命投入到草原建设之中……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沁多草原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奴隶思想被平等思想取代,“以物易物”的交易观念也逐渐被现代市场经济所取代,义务教育进入草原,草原上的牧民们开始享受现代城市的便利……作者用大量生动的细节和鲜活饱满的人物形象真实再现了沁多草原人们所经历的历史性变革,在生态文学通常所具有的共时性向度之外,也在历时性向度上做了重要的开拓,使得作品具有了浓重的史诗意味。而不拘泥于生态文学的单一向度,同时在作品中回应并掘进多重时代命题,也是《雪山大地》在众多同类作品中成功“突围”的原因之一。

二、现实,怎样看与怎样写?

近年来,一些山东作家也聚焦于现实生活,成功捕捉并展现当代社会的种种问题,通过对社会现象和人物命运的深入挖掘,引申出对社会发展现实的深刻思考。同时,他们也关注人物的生存困境,以丰富的情感表达和深刻的人性洞察给予读者持久的温暖和启示。赵德发的《经山海》描绘了以吴小蒿为代表的乡镇干部如何将个人经历融入乡村振兴的过程,刻画了女性在多重社会角色间的选择与挣扎。作品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乡村短视频领域为迎合网络流量而出现的低俗化倾向等热点问题,并呼吁建立更加健康、理性的乡村文化传播生态。王方晨的《花局》聚焦于虚构的“花局”,深刻剖析了官场腐败的乱象以及小人物个体意志被集体意志裹挟的现实问题。阿占的中篇小说《后海》,笔触聚焦于青岛这座城市的地理变迁与社会发展,生动展现了青岛跨越百年的工业发展历程。吴丹的长篇小说《鲸落果园》作为“非传统的石油题材小说”则观照着工业生产之外的工人心理与工人生活。总之,众多的山东作家紧紧注视并思考着变革中的社会现实,及时将之付诸笔端,展现出了浓烈的“在场”热情。

2023年问世的王方晨的《大地之上》是一部充溢着乡土气息和人文关怀的长篇小说。《大地之上》是乡土题材,但主角却是城镇化后被架空的“农民”。“大地上没有我的一棵庄稼。”d这是子在川会长的感慨,却深刻揭示了对于农民来说,作物以生命的形态表达了人与自然的相互依赖。围绕香庄搬迁这一线索,作品关注的就是这些失去土地而“一无所有”的被架空的农民的角色。内中所塑造的郭二毛、江玉枝、张福庆、赵国瑞等众多乡村世界中的人物形象都颇具代表性,他们的生活展现出的是社会变革过程中真实的乡村生活风貌。

根据库茨涅兹和克拉克的理论,经济学界普遍认为城市化主要特点是第二、三产业的增长以及农村人口向城镇的转移。e农民作为农村社会的基本单元,在乡土社会变迁中其身份和角色的转变被视为社会转型的微观反映。这样的角色转变也催生了农村社会结构、道德伦理原则和生活方式的巨大转变。城镇化过程中,乡村人该何去何从?《大地之上》对“离开故土”这一命题进行了多元化的探讨。作品通过三个颇具代表性的女性形象,探讨了农民离开故土“出走”之后的路径选择。一点红、金兰、二毛,她们各自代表了三类不同的出走农民。一点红是“想出走”却无法出走的农民;金兰是具有反思意识、能够在社会变迁中迅速把握机遇转型并确定自己新身份的农民;而二毛,则不仅是香庄无法生育的妇女,更是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冲突的象征。她的“不能生育”不仅是一个生理特征,更是一种隐喻,暗示着乡村在现代文明冲击下的困境和无力。作者通过不同角色的命运轨迹形象地展示了农村生活从传统到现代的全方位转向和社会关系对个体身份认同的深刻影响,为观照乡土社会变迁、理解中国社会发展路径提供了新的视角。

凤歧和宗利华都有长期从事纪检、警察工作的经历,积累了丰富的写作素材。二人共同创作的《天下人心》将视野聚焦于社会关注度极高的“反腐”领域。以往的反腐小说中,办案人员往往会被刻画为无畏的战士形象,然而《天下人心》在凸显办案人员坚定“战士”面孔的同时,也用大量笔墨书写了他们作为普通人的一面。办案人员叶音的心理健康问题、张浩的病情及其家庭困境、燕飞的死、朱克艰的病等情节,看似琐碎,但却凸显了人物形象的立体与真实。他们有欢乐有悲伤,有执着有挣扎,甚至齐九天、凌云、武来、孙岱、张兵、庄严、郎永军、顾世言等贪官也都各有特点,人性的复杂和矛盾被生动准确地展示了出来。

另外,《天下人心》也富有古代“传奇”色彩,作品不仅采用了传统的章回体小说叙事框架,实现了情节的起承转合与首尾呼应,更融入了许多具有传奇色彩的情节,增强了可读性。在张兵被诱杀的情节里,郎子君假扮“黑白无常”来增加恐吓张兵的效果,而郎子君在被顾世言逼迫自杀时,吟唱着《哀溺文》跳崖,顾世言却做贼心虚仿佛见到了郎子君的鬼魂,甚至仿佛还听到郎子君大喊“要你命的人来也”……这些情节设置,增强了艺术感染力,也使得作品具有了浓厚的“传奇”韵味。除此之外,“大团圆”式的结尾,将大量人物形象汇聚在一处,也给人以戏剧谢幕式的视觉冲击。可以说,发掘传统文化资源并实现其创造性转化,也是这部小说取得成功的关键性要素之一。总之,在追求“在场”、密切关注现实的同时,山东作家们也在题材、主题、叙事技巧等方面不断寻求创新,并积累了一系列成功的文学经验。

三、时代变革中的非虚构

非虚构作品、报告文学、纪实文学以其真实、客观的特性,成为记录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的重要载体,也推动了文学界对现实主义的再度审视与重新开掘。尽管学界对这些概念的界定尚存争议,但这三者在密切文学与现实生活的关联方面所具有的优势则早已是共识。

近年来,山东作家积极深入生活,获取了丰厚的现实滋养,用手中的笔生动地描绘了山乡巨变的壮丽画卷。在这些作品中,读者不仅看到了山乡面貌的焕然一新,看到了改革开放的巨大力量,也看到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积极寻求自身的定位和人生价值的实现。文学是人学,一直以来,报告文学的主体也都是人。但近些年来一批以城市或大江大河为主体的报告文学作品却成为文坛值得关注的一种现象,山东作家在这方面也贡献出了不少优秀之作。张中海的《黄河传》获第九届“徐迟报告文学奖”长篇奖,作品从黄河这一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的地理成因切入,深入挖掘了黄河所承载的厚重民族历史文化。通过讲述黄河历史上多次断流的经历,巧妙地引出了黄河流域人民世代相传的深刻共识——“河润邦昌”。王秀梅的《渤海传》以渤海区域真实的地理空间和历史时间为坐标,以“一峡三湾”与“黄渤海分界线”所形成的闭合结构为叙述整体共同构筑成一个空间,其中既渗透着作者对家乡的热爱,也随处体现着以作者为代表的黄河子民对这片地域新风貌的认同感。朵拉图和逄春阶的《家住黄河滩》、孟中文的《大河平野》从独特的视角记录了黄河滩区民众群体在脱贫攻坚与迁建历程中共享的艰辛奋斗记忆。铁流的《靠山》和厉彦林的《沂蒙壮歌》则以非虚构手法,分别展现了沂蒙革命老区历史与当下延续“党群同心、军民情深、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沂蒙精神。通过书写带有独特区域记忆与集体想象的历史文化,这些作品具有了独特的身份标识。

以《黄海传》为例,这部出版于2023年的作品是新时代海洋文学的优秀之作。作品深入探讨了黄海的历史变迁、文化脉络、科技进步等议题,内中既融入了作者基于丰厚的科学素养而形成的对海洋的深刻认知,也凝聚了作者对海洋历史文化的理解与赞叹。全书由“亘古沧溟”,“蓝海帆影”,“风云激荡”和“巨变种种”四个部分构成。虽然在形式上有点类似于古代的方志,但却远非传统方志所能概括。它不仅是对一个区域的物产、地理、人文等方面的记述,更包含了对整个黄海区域以及那些生活、劳动、战斗、繁衍在黄海周边的人们的详尽描绘。作品不仅关注黄海的海洋生物、地貌、气候等自然现象,也深度探究了黄海作为文化载体所承载的广泛的社会、历史、民俗、宗教等指向。在作者笔下,黄海不仅是一个生态系统,更是一个生动活泼的具有地域特点的人文区域,例如由于有着制盐的传统,日照涛雒盐场周边有许多个叫“廒头”“灶子”的村庄,独特的历史资源和盐场环境给这些村子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或许这才是为黄海作传的真正意义所在——通过历史与未来的交织找到人们对这片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海洋区域的原生归属感。

如果说《黄海传》是一部由沿海渔民共同铸造的海洋文化传记,那么2023年出版的李桂华的《看云起——中国“菜篮子”的共富样本》就是有关特定地域发展的城市文化传记。不同于《黄海传》注重历史的长度,《看云起》选择了历史的一个截面——改革开放以来为解决“三农”问题,寿光人是如何以勇于争先、积极进取的精神发展出“寿光模式”的。作品围绕王伯祥为代表的一批有远见的干部,抓住中央推进农村改革的机遇,努力发展蔬菜产业、打造“寿光模式”展开叙述,深情叙写了他们引进冬暖式大棚、开发无公害蔬菜、建设高科技示范园、举办国际蔬菜博览会,以及研发国产蔬菜种子、建设双王城水库与生态经济园、创办大学为社会发展提供人才保障、执着探索工农业协调发展的复兴之路等伟大创举,同时也歌颂了寿光人将这些经验无私向全国推广,为乡村振兴国家战略提供寿光智慧的广阔胸怀。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涌现出了许多著名的乡村典型,比如华西村、南山村等等,但许多乡村典型的发展模式都与自身独特的经济文化资源紧紧捆绑在一起,难以推广和复制。而寿光模式的推广和复制却已经在许多省份落地生根,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果,在迈向现代化、走向民族复兴的路途中,这是一种无价的智慧。作品深入浅出地讲述了寿光模式的发展脉络与经验教训,饱含深情地讴歌了在寿光模式生成过程中涌现出来的一大批先进人物,审美价值与认识价值并重,是一部在现实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优秀作品。

总的来说,作家们在以非虚构的方式书写现实时,都展现出深邃的历史眼光和广阔的文学视野,他们准确地捕捉到了历史的流变,用丰富的细节描写助力作品丰盈,同时也不约而同地扣住了一些备受关注的时代命题进行了深入的探索。“有非虚构,但少文学”是当下非虚构文学亟待解决的一个问题。但从山东作家的创作实践来看,绝大部分作品在追求真实和艺术的平衡方面都做得比较成功,这些探索也是非虚构文体实践所取得的新成就。

四、网络文学的新面貌

网络作家已成为山东文学创作队伍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随着山东省网络作家协会的组建和陆续开展活动,网络作家有了正式的沟通交流平台,许多网络作家在继续深耕自身创作领域的同时,也将目光投射到广阔的现实生活中。过去、现在、未来,玄幻与写实,类型化与艺术探索,传统文化与跨文化多向并进,开拓出了网络文学创作的新生面,取得了众多可喜成就。

风御九秋的《参天》通过主人公在乱世中的成长与抉择,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坚韧,以其深沉的历史底蕴和细腻的叙事手法在众多类型化作品中脱颖而出;言归正传的《这个人仙太过正经》以轻松幽默的风格和独特的仙侠设定赢得了众多读者的喜爱;清闲丫头的《仵作娘子》以独特的女性视角和探案元素,为网络文学注入了新的活力;傲天无痕的《九天玄帝诀》则以其宏大的世界观和精彩的战斗场面,吸引了大量喜欢热血玄幻题材的读者;小岁夕的《赛博时代的魔女》作为赛博朋克小说,利用科技改造人类身体的设定将人放在高科技的控制之下,却又制造了魔女这类非人类生命体产物,加深了读者对科技与人类关系这一主题的全面理解;草庐煮咖啡的《数字基石》以网络文学特有的叙事手法和风格,描绘了陈天明带领华泰软件公司突破国外CAD软件壁垒的历程。作品巧妙融合了网络文学的代入感与行业叙事的严谨性,在一定程度上承担起科普教育、文化传播的功能,呈现了一种网络文学创新叙事的探索。

2023年7月,黑山老鬼的《从红月开始》获颁第二届“天马文学奖”。《从红月开始》重新开掘了“心理”主题。这部“玄幻”小说详细描绘了红月亮事件后,末世降临,人们普遍遭受精神污染,变得抑郁、自闭、自虐或者发狂。但也有人因为“红月亮”获得了特殊能力,主角陆辛就是其中之一。小说围绕破解精神污染的主线,展开了一系列故事,比如“红玫瑰”事件、人形果实树事件、开心小镇事件、人脸缝合怪事件等,这些精神污染的怪物其实都是基于人类负面情绪而产生的,隐喻着困扰现代人的心理健康问题,如抑郁症、自闭症、强迫症、精神分裂等。《从红月开始》看似玄幻,实则是对精神疾病的一次深入探讨。作品在构建恐怖悬疑氛围时,并未拘泥于传统的鬼怪或血腥描绘,而是在人们日常熟悉的空间中加入不同寻常的“精神压力”元素。这些元素精准地对应了读者内心的焦虑,会自然而然地引发读者的联想与共鸣。

比如作品中写到了现代打工人熟悉的一个场景——咖啡馆,并将其塑造成了一个精神污染怪物的据点,进入这个咖啡馆的被污染者大部分都会因为抑郁而自杀。另外,对工厂内部不合理的工作时间安排问题,作品也有所触及,这同样有现实生活的映照。其中,039号特殊污染源揭示的就是工厂的企业家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迫使工人们昼夜不停地劳作,即便在工伤的情况下也不得停歇。这种极端的工作模式不仅严重侵犯了工人们的合法权益,更对工人的身心健康造成了极大的损害。作品通过这一情节的描绘深刻揭示了一些企业对工人权益的漠视与剥夺,引发了对现代工业生产中劳动者权益保护问题的深刻思考。

从主题层面来说,小说还表达了对科技发展的隐忧和对如何用理性和人性创造更好的世界的回答。《从红月开始》共享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设定,因此它也共享了“理性”与“疯狂”的质询。作品中,科学家们偶然发现地球有一位无意识的“神”,它会在地球的文明发展到一定高度时“回收”文明,再重新创建文明,因此创建了研究所开始研发“创世硬盘”,并试图给“神”注入意识从而摆脱轮回,结果造成了红月亮爆发。然而还有两类人在试图拯救世界,一类是试图造就“诺亚方舟”逃避灾难,一类是试图祭祀整个世界以结束末世。他们都是人类试图以“理性掌控一切”的代表。只有陆辛基于对人性的认识一步步成长,最终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并最终战胜了“神”。由此,作品中揭示出,如果一味强调人类能够掌控一切,崇信理性主义,就容易陷入与黑台桌组织相类似的不将人当人的境地。因此,人类永远不应该忘记人性中最纯粹的爱与善……这样的思考是相当深刻的,显示出作品对于现代人精神困境的思索已经抵达了相当深入的层面。

实际上,除了仙侠等传统元素的主流输出之外,类似《从红月开始》对“克苏鲁”这类海外元素的创造性改造,也是中国网络文学能够跨文化传播、走红世界的重要原因。以克苏鲁风格的网文为例,其之所以能风靡全球,深受读者喜爱,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克苏鲁神话所蕴含的深厚文化内涵。这种文化语境不仅为作品提供了独特的叙事背景与世界观,更使得读者即便在跨文化背景下也能轻松理解并产生共鸣。《从红月开始》的创作实践不仅促进了不同文化背景读者之间的深度交流与互动,也为网络文学创作走出类型化的低水平重复,向思想和主题的纵深掘进,以及全球化语境下网络文学的创新与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

五、文学批评与创作的双向互动

最后应当指出的是,山东文学创作所取得的丰硕成果,也离不开评论界的支持。新时期以来,山东文学批评界始终与创作界保持了良好的互动,从宋遂良、吴开晋、孔范今、陈宝云、袁忠岳、任孚先到谭好哲、李掖平、吴义勤、王光东、张清华、施战军、黄发有,以及更年轻一代的孙书文、马兵、丛新强、张丽军、张艳梅、刘永春、赵坤、房伟等,都积极介入了所属时代的文学现场,为山东文学发展,也为繁荣当代文学批评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近年来,山东文坛批评家与作家双向互动、彼此温暖、共同成长的健康发展态势也得以继续保持下来,这首先是与批评家队伍的建设分不开的。批评不仅是一种职业,批评家也是讲述“中国故事”、总结“中国经验”的重要力量之一。基于此,山东文学界以《百家评论》等期刊为阵地,以签约文艺评论家制度为依托,以泰山文艺奖等文艺界评奖为抓手,在培养批评人才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也取得了显著的成效。通过这样的体系化建设,山东文艺界不仅能够及时发现和推广优秀的文艺作品,也能够为文艺创作提供更加全面、深入的指导和支持。同时,文学批评也从价值观念、理论方法以及审美思维等方面进行自我审视与反思,逐渐解开中国文本的复杂结构,进而不断拓展文学批评的影响力和作用范围。

2015年,山东率先实施“签约文艺评论家”制度。这一创新举措标志着山东在文艺评论人才培养方面迈出了关键性的步伐。迄今为止,签约文学评论家已有三批。制度化的运作在鼓励青年评论家自由探索的同时,也确保始终有一批评论家对山东文学保持持续的关注。这有助于形成一个更加紧密的文艺评论与创作共生体系,把作者与评论家紧密连接起来,让评论家既能在创作的早期阶段即介入其中,提出有价值创作建议,助力文学作品的发展和完善,也能在作品完成后及时提供深度的解读和批评,扩大作品的影响并助力其经典化。这种联系机制的转变,使得评论家与作家的联系更加紧密,批评与创作的互动更加健康,批评家与作家实现了抱团取暖和共同成长。时至今日,刘玉栋、东紫、常芳、艾玛等一批70后山东作家已成为当代文坛的中坚力量,王玉珏、魏思孝、钱幸、周燊、紫藤晴儿、王韵、祝红蕾等一批青年作家也已经在各自的创作领域崭露头角并呈现出良好的发展态势。而在文学创作“新鲁军”崛起的过程中,山东文学批评家阵营发挥的作用也是不容忽视的。

回首七十余年的历程,在共和国文学发展的每一个阶段,山东文学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一部当代文学史的百花园中,齐鲁花丛是分外绚烂而夺目的。而近年来山东文学在各种文体领域所取得的成绩也都可圈可点。如果考察其特点与共性,那就是作家们的创作视点始终聚焦于变革中的社会现实,在关注宏大主题和重点题材领域的同时始终坚守着自身的创作特色与个性,力避在创作者高度聚集的题材领域中迷失自己。或许这就是他们在文坛上建构出自身醒目的文学面孔的“制胜法宝”。当然,这其中既有个体的努力,也离不开文学制度的保障和助力。

注释:

ab乔力、李少群主编:《山东文学通史(20世纪)》,山东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335页,第528页。

c董健、丁帆、王彬彬主编:《中国当代文学史新稿》,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613页。

d王方晨:《大地之上》,山东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第8页。

e丁守海:《概念辨析:城市化、城镇化与新型城镇化》,《中国社会科学报》2014年5月30日。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