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吴书》“沤口”地望再探

2024-01-01 00:00:00崔启龙
出土文献 2024年3期
关键词:三国志

摘 要: 在新近整理公布的《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竹简[伍]》中,出现了“南郡作唐县(界)沤口丘”的记载,通过考证可知,这应当就是《三国志·吴书》所载“沤口”,进而可以据此订正《中国历史地图集》中“沤口”的定位。综合吴简与传世文献,可复原出孙吴黄龙、嘉禾年间潘濬征讨五溪蛮的战略部署。澧水沤口屯营与资水“五溪山营”、湘水临湘屯营共同构成了外围警戒防线,潘濬则率主力沿沅水深入五溪腹地,显示出这是一次筹备周密的军事行动。复原潘濬征讨五溪蛮的军事地理,也可为观察孙吴国家在南方山地的控制与扩张提供一些新的线索。

关键词: 沤口 《三国志》 《中国历史地图集》 走马楼吴简 五溪蛮

一、 《中国历史地图集》中“沤口”定位献疑

“沤口”是三国时期长江中游的一处军事要地,孙吴名将步骘、吕岱先后屯驻于此。在《三国志》及裴松之注中,“沤口”凡三见:

(黄武)五年,假节,徙屯沤口。

(《吴书·步骘传》)

骠骑将军步骘屯沤口,求召募诸郡以增兵。

(《吴书·潘濬传》裴注引韦昭《吴书》)

黄龙三年,以南土清定,召岱还屯长沙沤口。

(《吴书·吕岱传》)

可知,沤口首见于史籍是黄武五年(226)步骘屯驻时,及至黄龙元年(229)孙权称帝,步骘拜骠骑将军、冀州牧,并在当年离开沤口“都督西陵”。吕岱屯驻沤口则是在黄龙三年(231),至嘉禾三年(234)徙屯陆口。此后,沤口这一地名便在史籍中销声匿迹。

限于相关记载不足,后世治史地者对沤口具体地望往往语焉不详,大都采取有疑则阙的审慎态度,

【如司马光最早在《资治通鉴》载录“沤口”,但在其《资治通鉴考异》却对“沤口”未作考辨,此后王应麟《通鉴地理通释》、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以及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也都不作解说。】

如清代学者谢钟英《三国疆域志补注》就直言沤口“地缺”。

【洪亮吉撰,谢钟英补注: 《补三国疆域志补注》,收入《二十五史补编》,北京: 中华书局,1955年,第3册,第3142页上栏。】

但亦有学者尝试具体定位。如沈钦韩《后汉书疏证》在“湘水又径浏口戌西北”句下注引《吕岱传》《潘濬传》中沤口相关史料,怀疑沤口即是浏口,但未提出更多证据;

【沈钦韩: 《后汉书疏证》卷二○,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419页上栏。】

吴熙载《资治通鉴地理今释》说沤口在清代长沙府茶陵州,亦未指明缘由。

【吴熙载: 《资治通鉴地理今释》,《续修四库全书》编纂委员会编: 《续修四库全书》,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342册,第469页下栏。】

查明清方志,可知吴熙载的观点可能源自于茶陵境内的沤江。嘉靖《长沙府志·地里纪》记载:“沤江,出百丈山,西流四十里达于洣。”

【嘉靖《长沙府志》卷之三《地里纪》,日本东京上野图书馆藏本,第四面。】

嘉庆《大清一统志》亦言:“沤江,在茶陵州东南,原出百丈山,西北入洣。”

【《嘉庆重修一统志》卷三五四《长沙府一》,北京: 中华书局,1986年,第18033页。】

按,沤江之名沿用至今,或称欧江,据湖南省茶陵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茶陵县志》,沤江全流域均在茶陵境内,发源于石峰山,在新河村和尚庄一带注入洣水,全长38.8公里。

【湖南省茶陵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 《茶陵县志》,北京: 中国文史出版社,1993年,第68页。】

如此,沤口则为沤江入洣水之河口,即今茶陵县城以东。

这种说法有一定合理性,茶陵在两汉确属长沙郡属县,孙吴时先属长沙东部都尉,太平二年(257)后属湘东郡,其县治在此后虽发生变化,但新旧治所相去未远,

【陈健梅: 《孙吴政区地理研究》,长沙: 岳麓书社,2008年,第201页。】

故将沤江入洣之口视作“长沙沤口”似无可厚非。或许是出于此种考虑,《中国历史地图集》

(以下简称“《图集》”)第三册《三国·吴》图组荆州图中,将沤口定位于此。

【谭其骧主编: 《中国历史地图集》,北京: 中国地图出版社,1982年,第3册。】

走马楼吴简出土后,在论及沤口地望时有引证此说者,

【如阿部幸信: 《“吏潘羜李珠市布”考》,长沙简牍博物馆编: 《长沙简帛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上海: 中西书局,2017年,第325页注④。】

但亦有持谨慎意见者,如谷口建速怀疑沤口亦有可能位于武陵郡内,或长沙郡靠近武陵郡方向的区域。

【谷口建速: 《长沙走马楼吴简の研究》第2章《长沙走马楼吴简よりみた孙吴政权の谷物搬出システム》,东京: 早稻田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103页。】

宋杰在《三国兵争要地与攻守战略研究》也认为:“沤口所在具体地点不明,或为沤水汇入湘江之口。”

【宋杰: 《三国兵争要地与攻守战略研究》,北京: 中华书局,2019年,第1463页。】

细绎史籍,我们发现“茶陵沤口”说不无问题。首先,从史料层面看,这种说法所据材料年代偏晚,沤江之名最早见于明代方志,以此证三国史地不免有附会之嫌。其次,从孙吴时期荆州局势看,这种说法也有窒碍之处。上举《吕岱传》云:“黄龙三年,以南土清定,召岱还屯长沙沤口。会武陵蛮夷蠢动,岱与太常潘濬共讨定之。”这里把吕岱移屯沤口与征讨武陵蛮之间的关系说得有些模糊。关于此次行动,《吴主传》载:“(黄龙)三年春二月,遣太常潘濬率众五万讨武陵蛮夷。”《潘濬传》曰:“五谿蛮夷叛乱盘结,权假濬节,督诸军讨之。”可知潘濬督诸军伐蛮是从黄龙三年二月开始,则吕岱移屯沤口应在此之前。也就是说,吕岱从交州千里奔赴沤口,再到受潘濬节度伐蛮,前后时间间隔至多不过两月。《资治通鉴》叙述此段史事,则径言“武陵五溪蛮夷叛吴,吴主以南土清定,召交州刺史吕岱还屯长沙沤口”,明确点出了移屯沤口与征讨武陵蛮之间的密切关系。如所周知,武陵郡位于长沙郡之西、北,自东汉以来,征讨武陵蛮也一般是沿沅、澧二水自下游洞庭一带向上游进行,如孙权令吕岱驻屯于长沙郡东南的茶陵以抵御武陵蛮,显然是南辕北辙,不合常理。

在近年公布的《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竹简[伍]》(以下简称“《竹简[伍]》”)中,有三枚与沤口相关的竹简,为探索沤口地望提供了新线索,原释文如下:

1." 名□居南郡汨庐(?)县界沤口丘与州吏□

(伍·3606)

2. 名□居南郡□□县界沤口丘与州吏丁□家相比与舅父陈

(伍·3609)

3." 右一人金曹史史荣 所举素居南郡作唐洭(?)

(伍·3667)

按原释文,简1“南郡”后二字释作“汨庐(?)”,简2缺释,简3“南郡”后则作“作唐”,现据图版将三简中相关字形对比如下:

相较而言,简3字迹最为清晰,释作“南郡作唐”应无疑义。简2“南郡作”三字清晰,后一字漫漶,但大致能看出“广”以下呈半包围结构。简1字迹最为漫漶,前两字仅余部分笔画,但与简2、简3中“南郡”字形基本能够对应,第三字整理组释作“汨”,但细观图版可知,该字最右之竖画,实为竹简坯裂后墨色上下晕染的结果,实际当呈“E”形,与其余两简中“作”旁之“乍”写法相仿,第四字较清晰,据图版可知与“庐”字有较大差别,但与简3中“唐”字写法一致。基于对字形的辨析,我们认为简1、简2“南郡”之后,亦应是“作唐”二字。至于简3“作唐”后“洭”字的释读,亦可商榷:

从字形上看,三字结构相近,左侧为“氵”,但右侧“匚”中的笔迹均不清晰,但简1、简3中的“口”字结构依稀可辨,实非“王”字,故简3中之“洭”宜释作“沤”。如此,则三枚简透露出的完整信息应是“南郡作唐县(界)沤口丘”。

根据《竹简[伍]》后所附揭剥图信息,这三枚简均属于这坨编号为Ⅰ—e—⑩的竹简。该坨竹简中,大部分为“举私学”相关文书,据学者研究,以上所举三枚简应属“举状”。

【凌文超: 《走马楼吴简举私学簿整理与研究——兼论孙吴的占募》,《文史》2014年第2辑。】

这类文书一般登载私学的籍贯、姓名、年纪、现居地、举主等信息,同坨所见的文书简透露出了这类文书的制作缘由:

4. 中马张田清公李

【为与原释文相区别,本文所增释、改释之字均用下划波浪线标记,后文以此类推,不再出注。】

张董邸阁□所 今 被 府下壬寅书□□(伍·3611)

5. 郎中清公 邸阁皆应选举私学各一人□□顿列所举

(伍·3617)

6. 人名年纪所居郡县丘里使可据此□□丞□上言惠副

(伍·3616)

可见,“举状”可能是各举主应官府指令(壬寅书),为便于发遣散居在各地的私学而制作的申报书。如果简1、2与简3原本出于同一份举状,“南郡作唐县(界)沤口丘”就应当是金曹史史荣所举某位私学的现居地。那么,这里的“沤口丘”是否就是步骘、吕岱屯兵的“沤口”呢?我们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

二、 “沤口”地望臆说

1. 作唐县之地望

《水经注·澧水注》对作唐县的位置记载如下:

作唐县,后汉分孱陵县置,澧水入县,左合涔水。水出西北天门郡界,南流径涔坪屯,屯堨涔水,溉田数千顷。又东南流注于澧水。澧水又东,澹水出焉。澧水又南径故郡城东,东转径作唐县南。

【郦道元注,杨守敬、熊会贞疏,段熙仲点校,陈桥驿复校: 《水经注疏》,南京: 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3071页。】

作唐县是由武陵郡孱陵县分置,其位置当距孱陵县治不远。在《图集》中,作唐县的位置作不定点处理,张修桂根据《水经注》这段记载将作唐县治具体定位在了今安乡县北安全乡一带,与《图集》指示位置差同。从张修桂所复原的《〈水经注〉洞庭湖区域图》可以看出,作唐县位于澧水下游注入沅水、洞庭一带,水运交通便利,也是汉晋时期征讨武陵蛮的要冲。

【张修桂: 《〈水经注〉洞庭湖水系校注与复原(下篇)》,《历史地理》第29辑,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33页。】

据《后汉书·马援传》,当时深入武陵腹地有两条路可选,所谓“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

【《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北京: 中华书局,1965年点校本,第843页。】

最终马援选择了前者。“壶头”即壶头山,在沅水流域的沅陵与沅南二县之间位置;“充”即澧水流域的充县,县治大致在今桑植县一带。可见,《马援传》所述两条路线实际上就是分别沿着澧水与沅水河谷地带深入。而作唐置县之时间也颇值得玩味。作唐是在东汉建武二十六年(50)分孱陵县地置,据《后汉书·光武帝纪》的纪年,马援征讨武陵蛮始于建武二十四年(48)七月,终于二十五年(49)十月。也就是说,作唐县是在武陵蛮平定之后不久就设置的,大约与此同时,武陵郡郡治也从沅水中游的沅陵迁移至下游临沅,魏斌认为这是建武二十五年东汉朝廷与蛮和谈后在武陵地区的战略收缩,其说可从。

【魏斌: 《古人堤简牍与东汉武陵蛮》,《“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85本第1分,台北:“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2014年,第61—103页。】

可知,作唐设县与武陵迁治应是配套措施,旨在加强对沅、澧二水下游出口地带的控制,防止蛮人逸越出境。由此也可看出,作唐县自初置时就与防控武陵蛮息息相关。此后章帝建初三年(78),溇中蛮覃儿健叛乱,“攻烧零阳、作唐、孱陵界中”,

【《后汉书》卷八六《南蛮传》,第2832页。】

其进军路径也正是沿着澧水,而作唐地处下游要路自然受到冲击。总之,作唐地处澧水下游河口,正当要冲,故从地理形势看,黄龙三年孙权令吕岱屯驻作唐是符合逻辑的。

2. “沤口”之行政归属

如果认为吴简中的“沤口丘”就是史籍所载“沤口”,最关键的是要解决二者行政归属不同的问题: 简1、2明言“南郡作唐县界沤口丘”,《吕岱传》则称“长沙沤口”。为何会出现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我们认为可能与汉末三国之际该地区的政区变迁有关。

按学者对于私学文书的研究,举私学行动大致应当发生在嘉禾三年(234)十月至当年年末这段时间,而《吕岱传》所言“长沙沤口”的时间应在黄龙三年(231)初,我们注意到在这段时间前后作唐县的行政归属并不稳定。陈健梅曾根据传世史料推测,原属武陵的孱陵、作唐二县在建安二十四年(219)时便划归南郡。但在走马楼吴简“草刺文书”中有这样一枚竹简:

7. 草

府: 部吏徙送武陵作唐□仓吏刑

钛父……事 十一月六日田

(柒·577)

其中出现了“武陵作唐”字样,核诸图版,并无误释。据研究,草刺文书的署年一般在嘉禾元年至嘉禾五年之间。

【徐畅: 《草刺、行书刺与三国孙吴县级公文运转机制——从长沙吴简闰月草刺册的集成切入》,《文史》2020年第4辑。】

照此简文,作唐县在嘉禾年间一度还属武陵。这表明,位于长沙、武陵、南郡三郡交界处的诸县,在汉末三国时期其行政归属发生过频繁变动。因此,在黄龙三年吕岱驻屯沤口时,处于南郡、长沙、武陵三郡交界的作唐,改隶长沙郡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此外,我们亦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即沤口作为基层单位的“丘”(说详后),正处在南郡、长沙、武陵三郡交界之上,同时由三郡共管。吴简称沤口丘为“南郡作唐县界沤口丘”,其中“县界”一词可能暗示了该丘位于县界之上。而吴简显示,临湘侯国的丘与乡里存在交叉隶属情况,即一丘分属多乡,多乡共管一丘,还存在同里之人分属不同丘,同丘之人分属不同里的现象。而沤口作为三郡之交的“县界”之丘,特别又是军事屯营所在,其由多县、多郡共管亦不难理解。

【此点承王素先生提示,谨致谢忱!】

3. 吴简中的“沤口”与“沤口丘”

检索已刊走马楼吴简,除上举“沤口丘”外,还可见五枚“沤(区)口”的简例:

8. 吏李珠到沤口市嘉禾元年布簿别列出(壹·3686)

9. 其一百斛付沤口仓吏周表(陆·2534)

10. 其一百斛付□沤口仓吏周表(陆·2595)

11. 沤口仓吏谷□受(玖·3699)

12. 君教"" 丞送新兵到沤口掾烝循如曹 期会掾烝 若校

主簿刘"" 恒 省嘉禾三年二月三日白州中仓吏黄讳所列嘉禾元年四月一日讫六月卅日米旦簿草(竹木牍·6)

阿部幸信撰文论说走马楼吴简中“市布”简时曾注意到简8,默认此沤口即是步骘、吕岱的驻屯之所,并考证出李珠为临湘金曹史,赴沤口筹措布匹可能是“其职务与长沙和沤口之间的物资交流相关”。简12为徐畅最早披露,

【徐畅: 《释长沙吴简“君教”文书牍中的“掾某如曹”》,《简帛研究 二○一五(秋冬卷)》,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224—237页。】

后收入吴简《竹木牍》卷,为典型的“君教”文书,反映了临湘侯国期会的行政过程,其中“丞送新兵到沤口”是对丞不在官署的情况说明,“掾烝循如曹”之后则为参与人员及期会内容。值得注意的是,在走马楼吴简中,传送吏兵、物资的任务一般由普通县吏承担,如:

13. 草言府: 遣吏唐晊传送羊皮廿八枚诣大屯事(伍·4773)

14. 草言府: 遣吏雷晊传送吏郑暹诣大屯事(伍·4934)

由长吏亲自负责押运的任务则较为重要,如:

15. 右 尉□乾"" 使送柏船到建业(伍·3630)

16. 左尉陈贞(?)"nbsp; 使送夷民到建业(伍·3636)

建业为孙吴都城,柏船和俘获的“夷民”对于孙吴来说又都是重要资源。由此推之,临湘侯国丞亲自将新兵护送至沤口,说明沤口同样是一处重要军事据点,结合简9、10、11沤口设有粮仓的记载,我们认为走马楼吴简中的“沤口”无论是从功能还是性质上看,都与史籍中“沤口”屯营相契合。

至于吴简中“沤口”与“沤口丘”的关系,我们可以从当时的地名规律中获得答案。戴卫红曾对吴简中出现的各仓做过搜集考证,发现除了大仓、郡仓及冠以县名的县仓外,还有一些冠以具体地名的仓,如醴陵漉(鹿)浦仓、东部烝口仓、员(涢)口仓及三州仓、州中仓等。

【戴卫红对这些仓名均有考释,参其文《长沙走马楼吴简所见孙吴时期的仓》,《史学月刊》2014年第11期,第98页。】

通检吴简,我们发现这些所谓“具体地名”基本均为丘名,如“漉(鹿)浦”:

17.私学弟子吴郡阳羡俞伟,年廿六,任吏,居醴陵鹿浦丘,衣部曲舒□

嘉禾二年十一月一日监长沙上关右郎中马岑举(竹木牍·86)

18. 举素居醴陵鹿浦(肆·5596)

按,简17为“举状”文书,依此类文书格式,“鹿浦”后当为“丘”字。又如员(涢)口:

19. □□□□□居西部涢口丘过入□少(肆·4550)

20. 部涢口丘十月卅日巳上言□列□□□三都尉发遣 人□

(伍·3690)

值得注意的是,员(涢)口仓在出入米简中,常被省记作“员(涢)口”

【王子今、戴卫红先后对员(涢)口仓的地望进行考察。王文认为“员口”之“员”,或即“肙”,即“涓水”,源于今湖南双峰蒋市街,在湘潭北注入湘江的涓水,其与湘水合流之处,或许就是“员口仓”的所在(王子今: 《“烝口仓”考》,《吴简研究》第1辑,武汉: 崇文书局,2004年,第327—333页)。戴文则依《水经注》中“涢水”的材料,认为“涢口”为涢水注入沔水的交汇口,在孙吴时期属于武昌郡,在今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新沟镇。按,戴文说法亦可商榷,简19有“西部涢口丘”的表述,吴简中“西部”“东部”,一般指长沙西部都尉和长沙东部都尉,故涢口仓应在长沙西部都尉辖境内,非在武昌郡。】

21. 入吏赵野还员口渍米五斛嘉禾二年十二月廿六日关邸阁李嵩付仓吏监贤受(壹·3111)

再如,“三州仓”在吴简中极为常见,同时也有“三州丘”:

22. 入广成乡嘉禾二年税米十斛胄毕嘉禾二年十月廿八日三州丘谢奴关邸阁董基付三州仓吏郑黑受(壹·7312)

丘在东汉三国时期是长沙地区的基层聚落单位。在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及走马楼吴简中,名称各异的丘在官方文书中常被用作指称具体的地点,表述民众的实际居住地,里则逐渐变为统计户籍的虚拟单位,不再具有标识地点的功能,学界对此已有较为充分的研究,兹不赘述。

【新近研究成果及学术史评议,详参黎明钊: 《汉代长沙人口迁徙与丘、乡、亭的行政关系——以长沙五一广场出土东汉简牍为中心》,收入黎明钊、刘天朗编: 《临湘社会的管治磐基: 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探索》,香港: 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2022年,第57—88页。】

在这种背景下,官府在辖境内增设仓储、军营时,利用当地约定俗成的丘名来称呼相关机构,应当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因此,从这个角度看,吴简中的“沤口”与“沤口丘”应当是一回事。

综上,我们认为吴简中的“作唐沤口丘”及“沤口”应当就是《吴书》中吕岱、步骘屯兵之“沤口”,它位于澧水下游河口附近,地理位置显要,具有十分关键的战略价值。

三、 沤口屯营与潘濬伐蛮的军事地理

东汉时期,武陵蛮曾多次起兵攻击荆南郡县,东汉官府屡屡派兵征讨。建安二十四年(219)孙权全有荆南后,武陵蛮仍是其统治该地区的一大隐患。建安二十六年(221)刘备携关羽被杀之旧忿,亲率大军征讨孙权,兵临巫山、秭归一带,同时令马良潜入武陵山间扇动群蛮起事。事虽不果,但孙权为永除后患,于黄龙三年(231)二月令太常潘濬持节督军五万进讨武陵蛮。嘉禾三年(234)十一月,潘濬得胜而归,史载其“斩首获生,盖以万数,自是群蛮衰弱,一方宁静”。这次军事行动历时三年、用兵五万,其规模放在整个孙吴历史中均属稀见,但《三国志·吴书》对此却只有寥寥数语,分见上举《吴主传》《潘濬传》《吕岱传》中,以至于潘濬伐蛮的诸多细节晦暗难明。如地理方面,除了《吕岱传》所提供的一条沤口屯营的史料外,我们从《吴书》中再也找不到任何与潘濬伐蛮相关的地理信息,至于行军路线与战略部署就更无从了解。所幸在其他传世文献及出土简牍中保留有相关蛛丝马迹,可供勾稽索隐,以下便在搜订史料的基础上,对潘濬伐蛮的若干地理线索及战略部署略作分析。

1. “潘承明垒”

《水经注·沅水注》云:

酉水又东径沅陵县北,又东南径潘承明垒西,承明讨五溪蛮,营军所筑也。

【郦道元注,杨守敬、熊会贞疏,段熙仲点校,陈桥驿复校: 《水经注疏》,第3084页。】

“承明”乃潘濬之字,郦道元记曰“潘承明垒”而不言“潘濬垒”,应是避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名讳之故。这种以主将姓名命名营垒的记述方式,《水经注》中还有不少,如“关羽濑”“甘宁故垒”,其载:“[益阳]县有关羽濑,所谓关侯滩也。南对甘宁故垒。昔关羽屯军水北,孙权令鲁肃、甘宁拒之于是水。”

【郦道元注,杨守敬、熊会贞疏,段熙仲点校,陈桥驿复校: 《水经注疏》,第3115页。】

《三国志·吴书·甘宁传》亦载:“羽号有三万人,自择选锐士五千人,投县上流十余里浅濑……今遂名此处为关羽濑。”

【《三国志》卷四八《吴书·甘宁传》,北京: 中华书局,2013年,第1293—1294页。顾炎武、赵翼也曾注意到《陆抗传》中“永安二年,拜镇军将军,都督西陵,自关羽至白帝”的记载,指出此处的“关羽”就是指“关羽濑”。详参顾炎武撰,黄汝成集释,栾保群点校: 《日知录集释》卷二六《三国志》,北京: 中华书局,2020年,第1293页;赵翼著,王树民校证: 《廿二史札记校证》,北京: 中华书局,2013年,第893页。】

可见《水经注》虽成书较晚,但其中所载地名及相关历史信息往往有据可考,《沅水注》中所载沅陵附近因伐蛮而筑的“潘承明垒”也应有所本。此外,还可注意的是,所谓“关羽濑”和“甘宁故垒”,均是关羽和甘宁的主营所在,其地因而得名。由此推之,“潘承明垒”很可能就是潘濬深入五溪时的主营所在。

伐蛮主营设于沅陵附近,应当是考虑到此地重要的地缘战略价值。沅陵地处沅、酉二水之交的河谷地带,控扼着进出五溪地区的咽喉,战国时期,此地便是楚国经营沅水流域的重要基地,秦灭楚后于此设沅陵县,有学者认为此县是黔中郡郡治所在。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 《沅陵窑头发掘报告: 战国至汉代城址及墓葬》,北京: 文物出版社,2015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 《沅陵虎溪山一号汉墓》,北京: 文物出版社,2020年,上册,第1—4页。】

可见,沅陵自战国秦汉以来就是区域性交通枢纽以及政治中心。因是之故,沅陵对于盘踞其周边的蛮夷种落似乎也有着某种独特的政治影响。《后汉书·宋均传》载:

及马援卒于师,军士多温湿疾病,死者太半。均虑军遂不反……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守沅陵长,命种奉诏书入虏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夷震怖,即共斩其大帅而降。

【《后汉书》卷四一《宋均传》,第1412页。】

此处耐人寻味的是,面对如此危急的情况,监军宋均不惜冒着矫制的风险,令伏波司马吕种以沅陵长的身分奉诏抚慰蛮夷,最终获得成功。这似乎说明,沅陵长作为汉廷长吏,在五溪地区应当具有一定威信,沅陵作为区域性政治中心,也成为汉朝官府向蛮夷种落施加政治影响的窗口。潘濬亲率主力大营屯驻于此,不仅在军事上控扼着水路要冲,便于大军进退,粮秣转运,在政治上也可起到威慑作用。

2. “五溪山营”

《太平御览》卷四九《地部》“五溪山”条引《长沙图经》云:

五溪山在县西北五十八里,高二里,北入朗州界。吴黄龙三年,潘濬将军五万讨武陵五溪蛮,在此山立营,截住徒党,因以为名。按溪水自邵州武刚县东北流,至岳州沅江县合益水。《益阳城记》云,在益水之阳,水出县北,流入资口,在县门桥下,皆五溪之下口也。又按关羽屯军资水北岸,即一名茱萸江也。吴甘宁拒之,云“闻吾咳唾,彼即不敢过江”是此处。今号为关羽濑。

【李昉等: 《太平御览》卷四九《地部十四》,北京: 中华书局,1960年影印本,第241页上栏。】

细审此段内容,发现其中不无问题。首先是五溪山的地望,文中云“在县西北五十八里”,既引自《长沙图经》,其中之“县”自然是指长沙县,但又说“北入朗州界”,据谭其骧《图集》所绘,唐朗州南界即在资水以北,五溪山能“北入朗州界”,自然也在资水之北。然而,如以地处资水北岸的今益阳市为坐标,古长沙县距此至少有80公里,合唐里170余里,与文中“五十八里”之数差距较大。此外,如五溪山地处资水以北、朗州与潭州界上,那么其位置应当在益阳县附近,结合后文“益阳城记”云云,似乎五溪山与益阳、资水的关系更为紧密。那么,这段材料又为何会出现在长沙县所编《长沙图经》中,不禁令人匪夷所思。

【关于唐代图经的编纂及分类,可参赵贞: 《论唐代〈图经〉的编修》,《史学史研究》2013年第4期。】

其间不排除有文字脱误的可能。但无论如何,综合《长沙图经》所提供的线索,我们可以知道五溪山大致应当在资水下游以北、唐朗州界以南的位置,或与益阳县城距离不远,潘濬伐五溪蛮时为了“截除徒党”而于此立营,其山因而得名。

关于这条材料,王素先生早有留意,他认为此中提到的五溪山营在长沙西北,是潘濬督率众军的驻扎营地。

【王素: 《汉末吴初长沙郡纪年》,《吴简研究》第1辑,第75页。】

但若如此考虑,便会生出两个问题: 其一,如前所述,五溪蛮主要盘踞于澧水、沅水上游,东汉历次伐蛮也几乎都是沿着这两条河进军,即上文所举马援口中的“充道”与“壶头道”,若潘濬亲率主力驻扎于资水旁的五溪山营,不仅距离五溪腹地过于悬远,也偏离了进军五溪的常规路线;其二,《长沙图经》云五溪山营的功能为“截除徒党”,即阻截、清除逃窜的蛮夷余党,这与主力部队的作战任务也不尽吻合。因之,我们认为,无论是从进军路线还是战略价值上考虑,沅陵的“潘承明垒”更符合伐蛮主将大营的特征,而五溪山营则更像是一个承担外围警戒、防御任务的别营。

3. 临湘屯营

在走马楼吴简仓廪文书中,可以发现一些写有“太常(刘阳侯)/吕侯留屯吏士”的文书零简,为方便讨论,现将这类竹简集成、复原结果按编号胪列如下:

从竹简形制、出土时同坨竹简内容及“仓吏郑黑”等线索看,这些竹简均原应属三州仓帐簿,保存了三州仓向“使持节刘阳侯大常”及“吕侯”所领“留屯吏士”支付粮米的记录,其中“使持节刘阳侯大常”和“吕侯”显然应是潘濬和吕岱。令人疑惑的是,按出米简所示一般情况,向屯营及军将吏士支出军粮的任务一般由位于湘水下游的州中仓承担,而临湘城附近的三州仓则主要负责向州中仓转运粮米,两仓之间大概有数日水程。

【相关研究可参看戴卫红: 《长沙走马楼吴简中军粮调配问题初探》,《简帛研究 二○○七》,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204—224页;邓玮光: 《走马楼吴简三州仓出米简的复原与研究——兼论“横向比较复原法”的可行性》,《文史》2013年第1辑;邓玮光: 《走马楼吴简“出米簿”的复原与研究》,《简帛研究 二○一五(春夏卷)》,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201—217页。】

那么,三州仓这种不寻常的出米记录该如何解释呢?我们认为,这可能与“屯”的地理位置有关。在吴简中有一类“粢田简”,是临湘县统计各乡“粢田”顷亩的登记册,其中记载都乡有“卌六亩一百六十七步”大常及吕侯所领吏士的粢田,而在其他乡的统计中并无此种记录。

【邓玮光: 《走马楼吴简粢田简的复原与研究》,《出土文献》2020年第1期。】

由此推知,潘濬及吕岱所领“留屯吏士”应当就驻扎在临湘都乡一带,距三州仓近而离州中仓远,因而由前者就近供应军粮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处屯营确切的起讫时间已不可考,从上举竹简看,至少在嘉禾元年十二月就已存在,嘉禾二年、三年均有出米记录,表明屯驻是连续性的,最后一条记录则截止于嘉禾三年五月,这仍处于潘濬、吕岱征讨武陵蛮的时间范围内。据《吴书》所载,这段时间“事业在荆州”且参与此次伐蛮行动的军将只有潘濬和吕岱,而出现在临湘的“留屯吏士”又恰好只有这二人的部属,这应非巧合,说明临湘屯营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配合伐蛮而设置。关于这处屯营的规模,上举出米简给出了几组不同的数据,如简29所示嘉禾三年正月时有潘濬留屯吏士183人。简32虽有漫漶,但可大概看出屯中至少有吏士300余人,这一数据可能包括了潘濬和吕岱二人的吏士。简38反映的是嘉禾三年五月的情况,与简29时间相去不远,这时屯中有潘濬“留屯及从在武昌吏士及妻”共218人,其中留屯吏士有86人,根据统计顺序,“其廿一”应当是“从在武昌吏士”人数,剩余的111人应当就是吏士的家属。这些数据参差不一,从简32看,驻在临湘的留屯吏士可能会根据需要每月调整人数,总体徘徊在200人至500人之间,加上吏士家属,总数应当不过千人,说明这是一处规模有限的屯营。

在远离五溪主战场的临湘部署一支数百人的屯驻军,其目的显然不是参与进攻,根据两汉以来边屯要塞的规模来看,很可能只是用于防御的警戒力量。以下试举几组数据加以佐证。

【魏斌在《古人堤简牍与东汉武陵蛮》对东汉屯营规模已有所探讨,本文在写作时参考了其中部分内容。】

在湖南古人堤遗址出土的东汉简牍中,有一枚编号为10号的封检,正面载有日期“永元元年十二月廿日辛丑”,背面载有兵士的分类统计,其中有城中右部士、剽(骠)骑士、雁门士等十类兵士,共计373人。

【木牍释文最初由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文物研究所在《湖南张家界古人堤遗址与出土简牍概述》(《中国历史文物》2003年第2期)一文中刊布,此后张春龙又进行修订,参其文《湖南张家界古人堤汉简释文补正》,《简牍学研究》第6辑,兰州: 甘肃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4页。】

有学者指出,这枚封检是由充县发往“兵曹掾猛”的。如此,这300余名兵士或许就是充县境内某处屯营的屯兵。

【孙闻博: 《秦汉军制演变史稿》,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第89—92页。】

而检诸《后汉书》,该年前后官府并无大规模的伐蛮行动,故此处屯营应当就是日常警戒的据点。此外,据学者对居延汉简中甲渠候官规模的推测,其吏卒总数也是常年保持在400人左右。

【李均明: 《汉代甲渠候官规模考》,《文史》1992年第34、35辑。】

关于屯营规模与性质的关系,《三国志·吴书》中也有相关史料,《孙皓传》载:

[脩]允转桂林太守,疾病,住广州,先遣[郭]马将五百兵至郡安抚诸夷。

【《三国志》卷四八《吴书·孙皓传》,第1172页。】

《黄盖传》载:

武陵蛮夷反乱,攻守城邑,乃以盖领太守。时郡兵才五百人,自以不敌。

【《三国志》卷五五《吴书·黄盖传》,第1285页。】

两相对比可见,同样是士卒五百,脩允遣郭马至桂林郡镇抚一郡夷民绰绰有余,但如果面对大规模叛乱,则显得力不从心,黄盖“自以不敌”就是真实写照。由是观之,吴简中临湘屯营300~500人的规模,其功能或许一如五溪山营一样,均是负责“截除徒党”一类的警戒、防御任务。

综合以上我们对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中相关史料的考订,以及对沤口屯营的位置的探讨,潘濬伐蛮的战略部署逐渐清晰起来: 这四处屯营刚好控制了荆南地区四条主要干流,从北到南依次为澧水(沤口屯营)、沅水(“潘承明垒”)、资水(“五溪山营”)、湘水(临湘屯营),其中沤口、五溪山、临湘三处均是流域下游的咽喉所在,“潘承明垒”则深处武陵山中,我们推测这是潘濬主力所在。战略形势一如下图所示:

图1 潘濬征讨武陵蛮屯营分布示意图【据谭其骧《图集》第3册图28—29“三国吴 荆州”改绘。本图的绘制得到了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周文乔的帮助,特此鸣谢。】

战国秦汉以来,中原王朝向南方山地的渗透一般是沿着山间河谷循序渐进,而土著蛮夷也是循着相同的路径朝反方向抵抗,这样的场景

自东汉以来在荆南地区反复上演。

【胡鸿以“华夏网络”的概念对这一现象进行阐发,详参其文《六朝时期的华夏网络与山地族群——以长江中游地区为中心》,《历史研究》2016年第5期;魏斌也以古人堤东汉简为中心,对东汉武陵蛮的动向作了梳理,参见《古人堤简牍与东汉武陵蛮》,《“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85本第1分,第61—103页。】

因此,双方争夺的焦点就在于对流域的控制,其中,下游河口处由于正处山区与平原的过渡地带,战略地位尤为突出。有鉴于此,我们看到在伐蛮行动中,潘濬将三个屯营布置在了澧、资、湘下游的重要城邑附近,控扼河谷口的意图十分明显。从东汉蛮乱的情况看,荆南蛮夷平日虽大都依流域分布,但在反乱时却常相互联合,跨越流域作战,

【王万隽曾对东汉蛮人活动做过统计,可参其著《秦汉至南朝的国家与蛮人——以政区、官爵和赋役制度为中心》表310《东汉长沙武陵蛮反乱年表》,博士学位论文,台湾大学,2012年,第98—99页。】

如《后汉书·冯绲传》载:

时长沙蛮寇益阳,屯聚积久,至延熹五年,众转盛,而零陵蛮贼复反应之,合二万余人,攻烧城郭,杀伤长吏。又武陵蛮夷悉反,寇掠江陵间。

【《后汉书》卷三八《马援传》,第1281页。】

结合《长沙图经》所谓“截除徒党”之语,似乎可以认为这三处设置于河谷出入口的屯营,其目的就是防止蛮夷败散后向下游平原地区逃逸,进而对战略后方造成威胁。尤其是湘水流域,历来是长江中游的粮食主产区。从走马楼吴简文书简来看,临湘每月要向“大屯”转运数以万斛计的军粮及其他物资,而这里的“大屯”很可能就是指代潘濬主营。如此说不误,那么作为后勤基地的临湘,其稳定与否就与前线大军的安危直接挂钩。此外,从《冯绲传》记载可知,资、湘下游一带本身就居有不少蛮夷,《三国志·吴书》亦载孙权时“长沙益阳县为山贼所攻”,

【《三国志》卷五五《吴书·黄盖传》,第1285页。】

张承“出为长沙西部都尉,讨平山寇,得精兵万五千人”。

【《三国志》卷五二《吴书·张昭附子承传》,第1224页。】

因此,在腹地益阳、临湘设屯,或也有镇抚土著蛮夷,防止其与武陵蛮勾连的意味。西晋杜预在平吴后筹划荆州形势,曾言“攻破山夷,错置屯营,分据要害之地,以固维持之势”,

【《晋书》卷三四《杜预传》,北京: 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第1031页。】

即此之谓。

结语

以上我们结合传世史料及出土文献,以对沤口地望的考证为起点,力图复原黄龙三年至嘉禾三年潘濬征讨五溪蛮战役的军事部署,现将结论总结如下。

其一,《三国志·吴书》中的“沤口”与走马楼吴简中的“沤口”“沤口丘”指示的应当是同一地点,它位于澧水下游作唐县境内,而非一些清代学者所认为的茶陵县沤江下游。

其二,作唐县行政归属在汉末三国之际的屡次变更,可能是导致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对于沤口行政归属记载出现歧异的原因。

其三,除了澧水下游的吕岱沤口屯营,潘濬在沅水、资水、湘水流域亦有部署。其中《水经注》载沅陵“潘承明垒”深入五溪腹地,应是潘濬的主营所在。《长沙图经》所云资水下游益阳附近的五溪山营和吴简所示临湘屯营,它们远离五溪主战场,应当是执行“截除徒党”一类的警戒、防御任务,以维持后方稳定。

尽管现有史料所展现的或许只是潘濬伐蛮军事部署的冰山一角,但从仅存的蛛丝马迹来看,这应当是一次筹备周密的军事行动,正如三十年后孙吴抚夷将军高尚劝谏钟离牧时所言:

昔潘太常督兵五万,然后以讨五谿夷耳。是时刘氏连和,诸夷率化,今既无往日之援,而郭纯已据迁陵,而明府以三千兵深入,尚未见其利也。

【《三国志》卷六○《吴书·钟离牧传》,第1394页。】

可见,潘濬伐蛮并非孤军深入险地,而是联合多方势力,真正做到了“错置屯营,分据要害之地,以固维持之势”,也正因如此,此次历时三年的伐蛮行动才能收获“斩首获生,盖以万数,自是群蛮衰弱,一方宁静”的效果,从而避免重蹈东汉初年刘尚、马援出师不利的窘境。此外,还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次伐蛮行动过后,沤口屯营似乎就从史籍中销声匿迹,此后史籍中再未记载江表诸将到此驻兵,想来应当是“群蛮衰弱”后,沤口镇抚蛮夷的战略价值陡然下降之故。

有学者观察到,东汉至魏晋南北朝时期,随着中央王朝在南方山地的控制力日益增强,蛮夷的活动也逐渐活跃,华夷冲突呈现日趋加剧之势。

【胡鸿: 《六朝时期的华夏网络与山地族群——以长江中游地区为中心》,《历史研究》2016年第5期。】

近年来,湖南地区出土大量汉晋简牍,使学界有机会借助新材料微观地观察这一过程,比如魏斌从古人堤东汉简牍10号封检出发,探讨东汉朝廷在武陵地区的军事部署及蛮人种落分化等问题,就是一次成功的尝试。

【魏斌: 《古人堤简牍与东汉武陵蛮》,《“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85本第1分。】

本文则借助走马楼吴简及传世文献,试图从军事地理层面复原潘濬此次伐蛮行动的战略部署。实际上,在走马楼吴简中,尚有不少与此次战役

联系紧密的官府文书,诸如州中仓出米简中记载运往“集所”大批粮米的诸多记录,此“集所”很可能就是潘濬的主营所在;再如“生口买卖简”中出现的大量“夷生口”,应当即是潘濬“斩首获生”的结果;等等。但限于篇幅,不能一一展开论述,只能另文探讨。总之,随着走马楼吴简整理、研究工作的持续深入,相关资料不仅可以弥补传世史籍记载疏简的遗憾,也可为观察孙吴国家在南方山地的控制与扩张提供一些新的线索。

(责任编辑: 田颖、王泺雪)

猜你喜欢
三国志
梦回三国,忆英雄往事——探访“三国志——文化主题特展”
称象
大话三国志
《三国志》所述曹魏士风与吏治
书城(2018年2期)2018-03-06 20:03:34
《三国志演义》的“知遇”之感
名作欣赏(2017年25期)2017-11-06 01:40:12
对症下药
言过其实
百万人的三国志特别版:历代单机游戏元素在此集结!
《三国志》的书名
读书(1983年9期)1983-07-15 05:5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