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书写与疾病隐喻

2023-11-05 00:10:28郭甜甜郭文元
荆楚学刊 2023年5期
关键词:生育隐喻书写

郭甜甜 郭文元

摘要:在文学叙事中,疾病并非单纯的医学现象,它往往隐喻着背后的政治与文化。莫言的《蛙》和郑小驴的《西洲曲》作为新世纪文学生育书写的重要作品,将20世纪后半叶的“生育行为”置于子嗣绵延、人性私欲、父权文化、国家意志之下,通过描摹个体的抑郁、疯癫、变态以及身心分裂的痛感,呈现“病者”疗救的无效,隐喻时代病症下现实的荒谬与个体的异化,进而达到对作者自身创伤的疗愈或自我罪感的追问,最终引向作者对生命价值的肯定和对历史的反思。

关键词:生育;疾病;隐喻;书写

中图分类号:I247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2-0768(2023)05-0113-06

疾病在漫长的文化酝酿下,渐渐建立起与现代政治神话之间的隐喻关系。梁启超曾喻病于国:“若今日之中国,則病夫也。不务治病,而务壮士之所行,故吾曰,亡天下者,必此言也。”[ 1 ] 16在启蒙叙事中,疾病隐喻着国家在现代化道路上的痼疾,而疾病的治疗则隐喻着克服途径。中国新文学以来,鲁迅、郁达夫、巴金、曹禺、萧红、李劼人等作家,在疾病叙事与“人的解放”“民族国家想象”之间建立了某种同构关系。可以说,疾病叙事是20世纪中国文学的贯穿性主题。当延续千年的生育传统受到挑战,疾病则成为一种内在困境的隐喻。新世纪以来,莫言的《蛙》与郑小驴的《西洲曲》,延续20世纪疾病书写隐喻,将疾病叙事放在生育史的视域下,描摹身体疾病与生命孕育的各种痛感,批判计生干部对他人生命的戕害,深层隐喻传统的生育观念、权力文化、制度缺陷乃至人性暗疾,进而反思历史,追寻生命现实价值。本文拟以莫言《蛙》与郑小驴《西洲曲》为例,探寻其疾病书写的隐喻内蕴。

一 、“病者”之症:抑郁、疯癫与精神分裂

自人类诞生以来,疾病一直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苏珊·桑塔格认为,“内心最深处所恐惧的各种东西(腐败、腐化、污染、反常、虚弱)全都与疾病划上了等号”[ 2 ] 53,人们对“疾病”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与排斥。但“疾病”是人类身体不可回避的一部分,且病者往往对自身的体认、对生命价值的思考会更加迫切与深刻。在文学作品中,对疾病的书写也隐喻着超越各种病痛的内涵,人物身体的疾患恰是他们精神“缺口”的反映。莫言、郑小驴通过书写“生育”视域下的疾病,表现人物精神“缺口”,同时唤询人物健全的自我认知。

《西洲曲》中,“我”的母亲和北妹,就在诸多政策和封建思想的双重禁锢下,因生育压力而患上抑郁症。其所患抑郁症的缘由是“多子多福”的生育压力与计划生育政策相悖造成的精神扭曲。由于育儿的“失败”,母亲想象中的孩子成了她最后的精神寄托。从表面看,母亲因计划生育失子而患上抑郁,但深入文本,母亲抑郁的根本原因是“母亲身份”对个体的禁锢。没有培养出“骄子”的挫败感使母亲开始自我逃避与自我惩罚。这揭示了父权社会下的隐秘心理——培养“骄子”是社会赋予女性实现自我价值的重要途径。因此,在小说文本中,那幅暗寓哥哥的画被扔进火灶,宣告了母亲家庭地位与社会价值的被否定,在乡村生育意愿与时代政策的博弈中,女性自身的生命权被边缘化,取而代之成为繁衍后代(特别是优生优育)的工具,抑郁仅成为其对生育压力的微弱反抗。郑小驴并没有从政策的角度讨论女性的生育责任与自由,而是着眼于父权文化下女性对自我身体的认知过程。如此,抑郁等精神病症在小说中不再单纯属于医学范畴,而是被赋予了文化意义,诠释了“生育文化”给女性带来的压力与苦痛,体现了女性生育观念被扭曲的悲剧。《西洲曲》中的北妹,生下两个女儿后,仍要冒险违反政策生第三胎,在男婴流产后陷入抑郁,最终走向生命的终结。这样的情节设置,读来让人唏嘘感叹。千百年来,由男权文化决定的子嗣延续伦理,使得重男轻女的观念,自古至今,绵延不绝。小说的叙事是“加速度”的,北妹在惊恐和躲避中十月怀胎,临产前在地窖中流产,在身心俱裂中接受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这种打击加速了一个无助女性生命的终结。郑小驴的叙事并不是控诉,而是以一种老到的笔法讲述制度的局限和人性幽微中挣扎的女性的困境。北妹因抑郁走向最终的死亡,源于根深蒂固的性别观念与优生优育的制度矛盾,引发了个体心理畸变。长期的社会文化形成的“养儿为防老”“母以子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伦理思想,让一部分未能生育男孩、计划生育自觉程度不高的母亲在种种压力下怀孕,又因生育意愿的不自由而抑郁,最终导致了死亡的发生。

此外,生育作为“人类不息繁衍之本,社会永续发展之源,是个人、家庭、社会和国家所关注的大事”[ 3 ] 1,但在当代计划生育政策具体执行中,公共利益与个人生育意愿发生冲突,加之部分“激进型”执法人员的过度调控,一些身心受戕害者变成了“疯癫”者。福柯认为“疯癫”是一种政治学隐喻,他曾引用帕斯卡尔的一句话:“人类必然会疯癫到这种地步,即不疯癫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癫。”[ 4 ] 1福柯所言的疯癫,既有病理学的意义,更有精神病史和社会心理的意义,这给我们观察作家笔下的“疾病”提供了重要理论依据。“疯癫”在莫言和郑小驴笔下,实则成为了窥探社会荒谬性的窗口。

《蛙》是一部由多重文体重叠、交织的复杂文本,其中隐含了作者对历史和现实的反思。《蛙》中有着大量的生育悲剧,有因生育意愿与计划生育冲突而直接导致死亡的女性,如王胆、王仁美、耿秀莲,她们虽是违法政策的不法者,但她们由于执法人员的暴力执法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们的生命权受到了直接戕害,成为强制节育的牺牲品。此外,也有因社会环境对其“生”“育”自由的强制破坏而身患“疯癫”症的人,如陈鼻与陈眉。陈鼻的妻子王胆在计生队的追捕中难产而亡,残酷的现实让陈鼻无法承受,为了自我保护,他便在精神世界中幻想自己的生活,通过他人所见的“疯癫”来控诉自己所受到的伤害,而在现实生活中的他人看来,陈鼻出现了严重的精神病象与认知障碍,他的多语和沉浸幻想,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陈眉的“疯癫”则意欲着对“生育法理”的质询。陈眉自出生起就是一个“受难者”,母亲因计生人员的暴力执法而亡,父亲因重男轻女将其抛弃,成年后外出打工又遭遇毁容,后来为替父偿还医药费被迫代孕。陈眉本想结束生命,但在生下孩子后重燃了对生活的期望,她作为孩子的生母,在寻子的过程中,先后被“妇婴医院”与派出所当作“疯癫”症患者驱赶,甚至被黑衣人追杀,当她发现“包青天”与派出所警官也无法为她主持公道时,只得去孩子的满月酒上“抢孩子”,这一举动又落了人们对她患有精神疾病的口实。她面对不公命运充满抗争精神,却无力扭转残酷现实,只好在“生存还是毁灭”的两难选择中以一个“疯癫”者的姿态活着。陈鼻、陈眉父女的“疯癫”是整个社会中弱势群体的缩影:面对残酷的社会现实,他们无力抗争,不得不清醒忍辱,当压力大到无法排解时,只能躲进自己搭建的精神世界里避难。与陈鼻情况相似,《西洲曲》中的孙典也因妻子在被迫引产时母子双亡而“疯癫”,他“每到雨夜便发作,跑到河边呼号”[ 5 ] 16。此外,“疯癫”更严重的是谭青,其他人的“病症”都是向内的自我伤害,而谭青转向对外的暴力发泄。谭青原本是一个勤劳本分之人,在遭受计生执法人员以权谋私的摧残、蹂躏后,他陷入生活被毁灭的绝望与愤怒中,继而选择了由受害者变为施害者,即使“每天都受着良心的煎熬”[ 4 ] 231。按照康德对“复仇欲”的理论阐释,谭青的“复仇欲”,则是“强烈到使自己遭受灭亡的颠狂程度,只求敌人也逃不脱同样的灭亡” [ 6 ] 174-175。比起直接杀死仇人,用仇人的儿子这个“无辜抛洒的血来洗涮”,更能满足谭青的复仇欲,这种仇欲隐匿的是人性之恶。谭青的“疯癫”,源于基层执法人员借“政策”之由的“过度调控”,生育权乃至生命权的被侵害造成癫狂。

实际上,因计划生育政策执行而造成精神创伤的,还有执行政策的基层干部,这一点往往被我们忽略。汪晖曾言:“个人的自我归宿感是一个现代事件。”[ 7 ] 36在推动现代化的历史趋势中,个人的归宿感很容易被忽略,被推到逼仄的缝隙中。《蛙》中的姑姑,晚年备受精神分裂的折磨,根源是她长期处于个人“生育崇拜”与“节育”时代政策间的认知矛盾中。值得注意的是,姑姑的症状是在轰轰烈烈的接生壮举之后出现的。根据荣格所言,“人格面具是一个人公开展示的一面,其目的在于给人一个很好的印象以得到社会的承认。”[ 8 ] 48由于在执法中,姑姑过度追求忠于职守的人格面具,个体意识被深压于潜意识之下,退休后,随着人格面具的剥离,人格本体逐渐复原,姑姑被负罪感拖入精神分裂的深渊。作为姑姑的助手,小狮子也出现了精神分裂。不能生育是小狮子内心最大的痛楚,随着年龄的增大,想做母亲的愿望使她趋于疯狂。在九幕话剧中,小狮子从心底相信了自己“大龄产子”的神话,她将陈眉代孕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在自我欺瞒下甚至有了奶水,精神分裂是小狮子为满足生育意愿、减轻对陈眉的负罪感的自我欺骗。如果说姑姑与小狮子的“罪与罚”还不过是当时生育政策的印记,而“叙事者”蝌蚪的精神分裂才是最为严重的。当个人生育意愿与国家政策发生冲突时,蝌蚪打着“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的旗号,实则是只顾自己的前途事业,不考虑妻子大月份引产的风险,造成了爱妻王仁美的死亡。在封建男权的思想下,生育作为女性的自然权力,却被男性所授予或剥夺。在给杉谷先生的信中,蝌蚪表达出自己想要通过真诚写作来赎罪的意图。但是,随着小说与九幕话剧的发展,蝌蚪发现了自己从最初面对王仁美“计划外”怀孕的自私怯懦,到陈眉代孕事件中一步步显露出恃强凌弱的人性阴暗,剧作家蝌蚪深知自己犯下了洗不清的罪恶。话剧内外的蝌蚪,陷入到了完全的精神分裂症中不能自拔,在叙事的意义上,成为了一个反映现实荒谬的病者。

从以上的梳理可以看到,莫言和郑小驴的小说写作再现了历史情境中既定生育伦理的被解构所造成的各种病症,如抑郁症、疯癫症、精神分裂症。不同作家对病症的有意书写,在呈现个体的生存困境时,也是在书写个体的自救与抗争,但是这种抗争自救的无效性,让小说中的疾病书写具有了社会文化隐喻的深层意蕴。

二 、疾病疗救:治愈无效与人性沉沦

书写病态,目的是引起疗救的注意。在生育书写中,疾病源于时代荒诞,疾病的治疗含有时代机能的修复和病者自救的意味。但是,在“病者”被实施“治疗”时,又受制于时代理性与人性道德间的复杂纠缠。

对于病症的疗救,作者首先关注到的是个体挣扎与自我疗治。《西洲曲》里“我”的母亲,每当陷入现实生活的绝望时,就会望着墙壁上的年画,来获得些许抚慰,用以消解对现实的茫然。母亲将年画娃娃当作生活压抑的宣泄口,在想象中进行自我疗救。但母亲的生育苦难被家人忽略,自我疗救亦未得到家人精神深处的理解,随着“我”把年画撕掉,母亲失去了情感支撑,继而选择自杀。母亲自我疗救的失败是可以预见的,通过虚构出另一种可能性来对抗现实导致的精神疾患,这不是基于对自我生命价值的找寻,最终也无法消解对生活潜隐的恐惧感。母亲自我疗救的失败,实则是社会对女性在生育文化下所受压迫的一种忽略。而因计生政策引来的复仇,罗副镇长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他收养了一个与儿子年龄相仿的聋哑少年,这给他寂寥的生活带来了一丝慰藉,但牵着少年走过南棉老街,他心中所念的依然是他的罗圭。丧子的创伤是难以抚平的,罗副镇长试图治愈自身的心理创伤,但也无法摆脱痛感。

在《蛙》中,陈鼻也选取了同样的途径,以游离现实世界的方式转嫁痛苦,完成自我疗救。陈鼻对生男孩的极度渴望与计划生育政策发生冲突,妻子王胆以命相搏但最终在追捕中不幸离世,陈鼻失去了妻子,拥有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的生育意愿也破灭了,自此后他失去了人生的意义,整日酗酒,在饭店扮演“堂吉诃德”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堂吉诃德”是他渴望抵抗命运的外化形象,他在“超我”形象中找到了精神依托。但残酷的现实戳穿了他的梦境,社会秩序中并没有属于“疯癫者”的位置,作为“堂吉诃德”的陈鼻,也无法获得对自身命运的掌控权,他以幻化的主体精神力量去尝试自我疗救,只能在精神失常的世界里越陷越深,注定会走向绝望。陈眉的自我疗救更有着深刻的意味。首先,陈眉作为“地下代孕者”是有负罪感的,她选择用孕育生命的方式去完成自我救赎。但是,资本力量对生育行为的介入使女性完全沦为商品,她的孩子被夺走,建立在“母性意识”之上的身体认知也难以在资本逻辑中被确认。陈眉的“疯癫”有着深层的社会根源,在重男轻女的传统生育观念下,陈眉的生存空间自幼就受到挤压,怀孕暂时排解了她的心灵痛感,孩子让她确认了自我的生命价值,但随着“代孕的”孩子被夺走,母性所唤起的自我疗救欲望随之熄灭,自我疗救的失败将她拖入了“疯癫”的深渊。终究而言,陈眉自我疗救的无效性,所表征的是空有生育能力而无生育权力的女性,在父权社会与资本力量的控制下,子宫成为身体的“原罪”,且作为微弱力量的个人,反抗挤压与寻求挣脱的无解。柔石《为奴隶的母亲》中女性因贫代孕的情节,竟出现在现代社会中,令人愤怒。而对于剧作家蝌蚪来说,写作是他自我救赎的最终途径,他在“审视”姑姑是否有罪、是否能赎罪的过程中,加深了对自己所犯罪行的认识。作为历史亲历者,他给杉谷先生的信中表示:“至于我自己,确实是想用这种向您诉说的方式,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并希望找到一种减轻罪过的方法。”[ 9 ] 177蝌蚪在书信中忏悔以减轻罪恶感,从而达到一种对精神世界的抚慰。卢梭创作《忏悔录》有一个主旨:“把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这个人就是我。”[ 10 ] 3蝌蚪在创作中彻底暴露自己的强烈的“负罪”与“救赎”期望,但他在代孕事件中暴露出的丑行远甚之前对妻子的欺骗,这昭示着通过写作进行自我救赎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在自我救赎无效时,“病者”转向他人的救赎,《蛙》中的姑姑便是如此。郝大手捏出的泥娃娃被众人看作有灵魂的孩子,姑姑则通过在郝大手身上投射阿尼姆斯来实现罪感救赎。姑姑嫁给郝大手后,郝大手用精湛的技艺将姑姑以前“扼杀”的两千多名婴儿“还原”了出来,在郝大手“月光娃娃”的生命还原下,姑姑虔诚地表达内心的歉疚与忏悔,以获得精神救赎。但是,这种他人救赎并不能直接破除姑姑的人格阴影——人性之私与对权力的偏执,晚年的姑姑竟为了补償小狮子,通过欺骗和抢夺的手段,夺走了陈眉的孩子,成为了新的罪恶制造者,由此可见其忏悔的虚伪性。在九幕话剧结尾时,姑姑上演了一出自杀被救的戏码,实则是为缓解精神焦虑,这种再生只是一种麻木的自我欺骗。可见,依赖他人的救赎是病患者借助心理暗示来让自己得到暂时或持久的宽慰。这种疗救是脆弱的,他人的救赎只是一种对不安情绪的抚慰,并非深入病态肌理去消解病人对自我罪感的恐惧,一旦这种虚幻的假托与现实世界发生碰撞,疗效则会彻底消失。

在自我与他人都无法完成救赎疗救时,郑小驴将疾病的治疗目光聚焦于复仇行为上。“复仇是人类各民族都盛行过的历史文化现象,它根源于原始人以暴抗暴的正义性”[ 11 ] 138,在《西洲曲》中谭青的复仇实则就是一种原始的暴力循环。因为施暴者未曾产生悔过之意,作为受害者的谭青,便采用以暴抗暴的复仇方式来维护民间“以牙还牙”的朴素正义观,却因此踏上了对暴力循环法则的认同之路。当谭青对执法审判不认同时,谭青就自己裁判何为公平,甚至采取极端行为去维护私属伦理视域的正义。他的复仇并非是对政策的反抗,而是对制造暴力事件个人的归罪。当政策成为基层干部滥施权力的挡箭牌时,谭青等“疯癫”者只得以野蛮行径发泄心中的怨愤。但是,在这场执法公正性的博弈中,谭青也并非“胜利者”。一方面,为达到目的,谭青付出了生命代价;另一方面,血腥复仇淹没了人性,当他对无辜的罗圭痛下杀手时,他同样成为了戕害生命的施暴者,最终复仇也走向了意义的虚无。

三、“疾病”隐喻:社会痼疾与自我追问

生育所牵涉出的一系列复杂问题,导致《蛙》与《西洲曲》中多种个体出现精神疾患,“病者”一直在探寻疗救的方式,但“病者”的自我疗救、他人救赎,复仇行动却都以无效告终,这样的病症书写因而具有了更深层的隐喻意味,无不表达出作家对时代、对人性以及对自身写作的反思。“当文学作品无法脱离社会文化的语境而处于其中的时候,肉体就会在社会文化的巨大网络中处于中心位置,身体符号则往往成为映射社会文化的一个窗口”[ 12 ] 42,文学作品中作家对疾病的书写也有了对人类命运与社会现实思考的意味。

从精神病学的角度看,疾病表现为意志与行动的关系。健康的身体表征是“诸器官的平衡”,而疾病则表现为“诸器官的反叛”,所以在苏珊·桑塔格看来,“疾病被常常用作隐喻,来使对社会腐败或不公正的指控显得活灵活现。”[ 2 ] 65在《蛙》中,众人眼里患有“疯癫”症的陈鼻,一直以来有着与环境相异的孤独感,莫言写陈鼻的疯癫,暗讽了社会对“非常规”者的排斥。社会本应对“疯癫”者给予关注与同情,但事实上却对这些“非常规”者围观甚至嘲讽。同时,作者借“疯癫者”陈眉之口,表达对社会状况的担忧:“你们天天说进步,我看你们是退化,退化得生孩子不用阴道,退化得乳房不分泌奶水。”[ 9 ] 289在荒谬的时代里,生育器官退化,女性生育变成资本交易的籌码,社会是非颠倒,生育孩子的陈眉无法证明自己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文明社会的人,人人都在演戏”[ 9 ] 250,空有“文明”皮囊的人活得潇洒自如,而陈鼻、陈眉这些没有假面具的人,却沦为无法疗救的疯癫者,莫言借机械化的生命诞生过程暗讽了社会道德的丧失。《西洲曲》中,如果说母亲的抑郁书写更多是作者对母亲身份对女性压迫的反思,而对北妹抑郁后自杀和谭青缜密复仇的书写,在体现作者对“以暴制暴”朴素民间正义观的反思的同时,更多把批判指向基层政策执行者行动中的恶,以及政策理性背后的非理性。

由于“我国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和整个国家干部队伍的素质决定计划生育管理工作还相当粗放”[ 13 ] 317,全国各地在执行计划生育政策中出现了干部用权力强制执行节育、结扎、堕胎等行为,甚至出现通过政策满足私欲,打击报复他人的现象,也出现了小说文本中的权贵可以用金钱越过计划生育管束的恶行、恶果。有了权力话语、政策误读和政策漏洞,便出现对他人生命漠视的所谓“官方要求”,执政干部的粗暴与人性的虚伪、自私,似乎都能被合理合法地隐藏起来。查阅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各省的计划生育执行条例,对于计划外怀孕者大多是处以经济处罚,未曾有明文规定要不顾引产风险性对大月份孕妇进行强制性堕胎,而政策的根本精神是鼓励、引导育龄夫妇节育、少生、优生等计划生育政策[ 13 ] 317。即便如此,作为社会主义经济发展大计的人口调节、控制政策,“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我国农村经济社会发展的水平,在长期执行过程中给农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也为我国社会稳定带来一定的隐患。”[ 13 ] 317作为反映社会生活、揭示社会病症的文学作品,对上述有关人性、制度等问题的追问,则体现出作家鲜明的人道主义精神。

莫言与郑小驴“作为受计划生育政策影响很深的两代人,他们投入了生命中的沉重体验,其创作成为打上时代烙印的倾诉与时代证词。”[ 14 ] 166他们所看到的不仅仅停留在政策理性与感性碰撞这个维度上,更在于对人性异化的深度追问。《西洲曲》中的八叔,职务成了他为己谋私的工具,正直被贪婪取代,权力成为谋求利益的捷径。而因妻子北妹的流产和死亡,谭青将复仇的对象转向无辜者,残忍地谋害了镇长的儿子罗圭。《蛙》中姑姑清醒地认识到自身曾经犯下的罪恶,却出于人性的自私,仍旧选择牺牲陈眉来满足自己的赎罪心理。如果说执行政策时姑姑犯下的罪恶是被迫的,那么在代孕事件中姑姑主动充当了罪恶的制造者。在人性的异化上,蝌蚪表现更甚。他为了升迁,不顾大月份引产的危险,躲在国家政策的身后,让王仁美一尸两命。抢夺陈眉孩子,利用各种权势编制各种谎言,最终认识到自己所犯的罪恶无论如何也洗不清,在灵魂深处私欲与良知的搏斗中陷入悔罪的深渊。

《西洲曲》题名本是清新纯朴的南朝乐府,表达着对爱人的相思,但在郑小驴笔下,“西洲”却成为计划生育政策下的悲伤之曲,这与莫言的《天堂蒜薹之歌》在小说取名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充满了强烈的反讽意味,强化了现实批判的主题。这强烈反讽,提炼于作家自身的生命体验。美国作家托马斯· 沃尔夫曾说:“一切严肃的作品说到底必然都是自传性质的。”[ 15 ] 31郑小驴对生育与疾病的书写,包含着他对童年创伤经验的表述。作为“80后”作家,他以非启蒙的态度冷静思考乡村政治生态中的暴力执法给人们造成的灾难,但他没有直接诉说暴力执法带给他童年时代的不安与恐惧,而是用儿童视角讲述了母亲、北妹的抑郁症,孙典、谭青等人的疯癫,通过无辜、无奈的儿童视角,呈现多年以前的儿童记忆,从叙事效果上更真切地显现暴力执法对儿童心理所造成的阴影,以折射成人世界的复杂和暴力乱象的罪恶。由于他对职务暴力有直观的创伤体验,因此他对生命践踏的描摹更为集中在执法的个人身上。郑小驴在《西洲曲》的后记中也写道:“我们习惯将这些悲剧的根源归罪于体制,却很少归罪于执行国家命令的具体的个人。”[ 5 ] 262不是简单地做判断,而是通过具体的情节、故事,特别是聚焦人物的疯癫病象、探寻其病因,深刻地揭示制度背后人性的扭曲。

而《蛙》中的疾病书写则包含作者更为复杂的心理动因。《蛙》与“娃”同音,展示了农村几十年的生育发展历程,叙事者蝌蚪本身就指向“文学莫言”,包含着作者对自身经历的体悟与自我批判精神,“‘作家莫言的故事性、典型性会和‘文学莫言之间构成极为丰富的艺术互文空间”[ 16 ] 193。莫言也曾说过,作家一辈子写的书中,“几十本书合成的一本书就是作家的自传,这几百个人物合成的一个人物就是作家的自我。”[ 17 ] 4《蛙》中蝌蚪参与逼迫爱妻流产之事,就有作家自身的生育隐痛。在现实中,莫言的妻子杜勤兰在莫言调到北京不久之后计划外怀孕,然而为了莫言的前途,妻子不得不打掉孩子,并且流产手术就是由莫言的姑姑做的。莫言的大哥也认为《蛙》“这是在写他自己,写他自己的一段经历,写他的思考,写他自己心里的痛,进行自我解剖,自我忏悔,自我救赎”[ 18 ] 77-78。莫言书写蝌蚪的忏悔,亦是在忏悔自身面对妻子的生育困境时的退缩。基于此,莫言书写蝌蚪在拷问自身罪感时的精神分裂,也是在表达作家的自我罪感。在写给杉谷义人的信中,蝌蚪肯定了他正视历史、敢于承担的精神,并指出:“如果人人都能清醒地反省历史、反省自我,人类就可以避免许许多多的愚蠢行为。”[ 9 ] 78杉谷义人父亲所犯下的罪行,没有理由让杉谷义人承担,但他却深感罪恶并想要赎罪,相比之下,小说中的蝌蚪缺少了这种对罪恶的自觉确认与自我承担,尽管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手上沾着“洗不清的血”,却选择用自欺方式去消除罪感。莫言在创作《蛙》时,采用了多层叙事的方式,借剧作家蝌蚪通过写作来忏悔,完成自身写作的隐秘意图——倾诉自我罪感的痛苦。除了指向“文学莫言”的蝌蚪形象,莫言书写《蛙》这部作品本身也是在以更宽广的人性角度去理解罪恶与忏悔,作家在发挥书信体的私密性与话剧的自由性优势的同时,也在自省那些无法疗救的疾病是否曾被自己刻意漠视。

剖析《蛙》与《西洲曲》里面的生育书写与疾病隐喻可以发现,二者都是以民间野史的角度去展现人伦天性,去拷问人性的复杂,最终指向人的解放。但同时,郑小驴作为青年作家,在关注“人”、展现“人”的程度上还有进步的空间。比如郑小驴对谭青的复仇书写仅停留在“暴力循环”这个维度中,没有深入到人物心灵有关复仇期待与良知的自我冲突。谭青不像《原野》中的仇虎,仇虎杀害无辜后因自责与恐惧陷入精神幻觉,仇虎的内心挣扎使得这个人物更具贴近“人”的真实存在状态;而谭青更像是一个患有“精神变态”的病人,在复仇的过程中,通过摧残他人生命获得快感。谭青的身上只有绝望者不顾一切的屠戮,缺少了毁掉无辜生命后的真诚忏悔,郑小驴比之曹禺也缺乏了对于复仇所滋生之恶的反思。再如八叔作为计生执行者,只有滥用权力之恶,毫无双手沾满鲜血的恐惧与忏悔,这使得人物相对扁平。而在对人性的展现上,莫言比郑小驴的思考要深厚。姑姑从医者到“刽子手”再到病者的转变,深刻表现了人的精神挣扎与救赎尝试,到了最后一封书信及后面的话剧,姑姑用“月光娃娃”减轻了心中的罪恶,却又亲手造成了新的罪恶并再次陷入了精神分裂之中。包括蝌蚪这个知识分子形象,将藏匿在政策遮羞布之下的人性自私、虚伪展现得淋漓尽致,通过书写蝌蚪的两次自我麻痹与最终的精神分裂,将知识分子的“失语”与胆怯一语道破,指出知识分子自我救赎的“未完成”。

莫言与郑小驴从生育观念、父权传统、政策体制、人性私欲等多个角度,阐释身体的“生育”与“疾病”,表达了他们对历史与人性的反思。“传统生育文化是一种多育、早育和有性别偏好的文化,它的形成来自于经济本身和其它已成型的文化规范力量。现代生育文化折射出人口转变的规律性内容,倡导科学、文明、进步的生育观念”[ 19 ],为适应现代生育文化建设,2015年中国实行“二孩”政策,2021年出台优化生育、改善人口结构的政策[ 20 ],意味着因特殊历史时期出台的人口政策已不适应目前经济社会的发展。解读与生育观念和疾病隐喻有关的文学作品,在指出社会发展与人口调控之间的复杂关系的同时,更是关注人道与法度间的平衡,探寻包裹在制度之下的良知与人性,应当说,这是具有文学意义与现实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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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卢红学]

收稿日期:2022-07-11

作者简介:郭甜甜(1998-),女,山东青岛人,宝鸡文理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郭文元(1975-),男,甘肃陇西县人,宝鸡文理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主要从事新世纪乡土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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