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霞
我觉得隔壁春生婶是村里最好看的新娘子,特别是她的两条大辫子,在身后飘来荡去的,让我喜欢得不得了。
那天,我又趴在墙头上,偷偷往隔壁看。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春生婶看到我,冲我招招手。
五月的陽光明媚而温暖,春生婶轻柔地给我梳头发,用红头绳在我头顶上扎了一根望天辫。看着镜子里翘翘的小辫儿,我忍不住乐出了声。
突然,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响起。
春生婶的手停下来。在镜子里,我看见刚才还笑吟吟的她低下头,眼里掠过一种我看不懂的忧伤。
“婶婶,你喜欢大火车吗?”我问。
离村子不远的山坡上,有个小火车站,每天有两列绿皮火车打此经过,偶尔有几个从十里八村赶来坐火车的人。
春生婶的手又动起来,扎完另一根小辫儿后,她才幽幽地说:“喜欢,它会带人去梦想的地方。”
渐渐地,村里有人说起闲话,说春生娶了个大学漏子,打过了门就没下地干过活儿,说不准哪天就坐火车跑了……说完,她们还撇撇嘴,头对头地嘀咕几句,然后发出鸭子一样的笑声。
在一边玩耍的我,知道她们说的不是好话,便气呼呼地跑回家。
我拉住正要下地干活儿的妈妈,问:“啥叫大学漏子?”
我妈满脸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说:“就是没考上大学的人。”
她用手扒拉一下我的望天辫,笑了,说:“还是你春生婶有耐心。”
听到隔壁的关门声,我妈抬头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春生婶只差一点就能考上大学了。”
“小西。”
春生婶在大门外喊我,说要带我出去玩。
村外的小河水欢快地流淌,河边铺满了绿草和各式的小花。不远处的山坡下,槐花开得正稠,望去,就像云海中滚动的白云,花香随风飘来漾去。山坡上,两条长长的铁轨就像山的两条大长腿,裹挟着一股股馨香,悠然地伸向远方……
听着鸟儿的啾啾声,春生婶说:“小西,你听,小鸟在唱歌!”
看着春生婶如痴如醉的模样,我心里就像有千万朵小花在绽放。我觉得这也是春生婶和村里女人不一样的地方。
一声长鸣,一列火车哐当哐当地从远处开过来了。我兴奋地喊:“快看,在花香中奔跑的大火车。”
那一瞬间,春生婶攥紧我的手,不再言语,我们屏住呼吸,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掩映在细碎花影中的绿皮火车,呜呜地开过来,又呜呜地奔向远方……
我抬头,看见春生婶的眼睛还紧紧地盯着火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许久,她转过头,脸上有欣喜闪过,她说:“小西,你有诗一样的语言呢!”
“什么是诗?”
“你刚才说的话,就是诗。”
春生婶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小西,火车能带人去梦想的地方,也能把梦想带到咱这儿来。”
我瞪着懵懂的大眼睛,瞧着春生婶。
春生婶激动得脸有些发红,我从来没见她这样高兴过。她说:“小西,你能带我去福茂爷爷家看小兔子吗?”
我曾跟她说过,村南头的福茂爷爷家养了两只小兔子,我和小伙伴们常去福茂爷爷家看兔子,还给小兔子摘它们最爱吃的槐树叶呢。
“原来春生婶也喜欢小兔子。”我在心里嘀咕。
春生婶突然地就走了,在地里干活的人都看见了。他们说,呜呜的大火车带走了俏丽的春生媳妇,春生这下可惨了……闲话就像长了脚,在村子里到处乱跑。
我是事后才听说春生婶走了的消息,可我不信,跑到春生婶家去看,她家的大门果然锁着,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我再也见不到春生婶了。”沮丧的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一晃很多天过去了,就在我为再也见不到春生婶而难过时,春生婶坐着火车回来了。她的背包里,是满满的一大摞图书和资料。
那几天,春生婶盘起长发,挽起袖子,和春生叔一起在院子里忙碌,叮叮咣咣的声音又引来村里人的好奇心。
“他们这是折腾啥,要盖房子吗?”
几天工夫,春生叔家的大院里就盖起了一排排的红砖小棚,很快,棚子里就住进了一窝一窝的小兔子。
“原来他们是养兔子啊。”
“就是瞎折腾,咱村又不是没人养过,哪个养成了?”
“养大了没人回收可怎么办?”
几个月后,让那些嚼舌根的人大跌眼镜的是,一辆大汽车开进村子,春生婶家刚出栏的兔子全被收走了。
看着春生婶家一茬又一茬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又眼瞅着春生婶从县城搬来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这可是村里第一台电视机,村里说闲话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春生那个俏媳妇真能干。”
“原来养兔子还真能致富。”
“还是有文化好啊!”
风向一下子就变了,赞美声就像叮叮咚咚的小铃铛,发出的声音悦耳动听。她们开始成群结伴要来春生婶家取经,可又怎么好意思呢,只好拽着自家的孩子,打着孩子要看小兔子的幌子,涌进了春生婶家的院子。
春生婶怎么能不懂她们的小心思呢,她笑着说:“只要你们愿意养兔子,我一定把学到的都教给你们。”
“那可太好了!”
“省得我们闲得发慌,闲得难受,闲得把那点薄地翻了又翻。”
院子里响起了欢笑声……
就是春生婶的这句话,让这个大山褶皱里的美丽村庄,成了远近闻名的养兔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