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自由的乌托邦还是文化工业2.0?

2023-07-27 23:19:01刘永强陈子轩
阅江学刊 2023年4期
关键词:文化工业元宇宙

刘永强 陈子轩

摘 要自2021年以来,元宇宙无疑是最热议的话题之一。目前关于元宇宙的定义众说纷纭、言人人殊,但学界与业界在一些元宇宙核心属性的界定上已达成共识。倘若不能对元宇宙道德、伦理、法制等人文精神层面的建设加以重视和监管,元宇宙便很可能成为资本与权力阶层控制和剥削大众的帮凶。具体来说,一方面资本与权力阶级很可能利用元宇宙制造出更加精准的虚假需求,从而使大众沉迷其中,变为“单向度的人”;另一方面,资本运作下的元宇宙很可能代替个人成为图式化运行的载体,为大众提供一个精心设计过的感知框架,从而剥夺大众的自由意志并瓦解大众的主体性。那么,曾被寄予厚望的所谓的“去中心化”不过是“再中心化”的预演,“永生”“自由”等响亮口号也不过是欺瞞话术,其背后是更为隐蔽的操纵和剥削手段。在此语境下,元宇宙最终将沦为文化工业2.0。

关键词元宇宙 批判理论 文化工业 图式化 虚假需求

一、引 言

2021年被誉为元宇宙“元年”。①2021年10月,Facebook(脸书)公司CEO马克·扎克伯格在Connect 2021大会上正式宣布将公司更名为“Meta”,并表示希望Meta在将来能被普罗大众视为一家元宇宙公司。扎克伯格此举将“元宇宙”这一概念推向了世界舆论的风口,霎时间,元宇宙成了全世界人民津津乐道的话题。元宇宙在学界地引起了极大的关注,许多学者纷纷就此进行思考与探索。有人认为,元宇宙是集成、融合现在与未来全部数字技术于一体的终极数字媒介,其以“数字分身”的形式实现了传播向个人的回归,去中心化地扩展现实是推进元宇宙构建的关键,(喻国明、耿晓梦:《元宇宙:媒介化社会的未来生态图景》,《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3期。)元宇宙是社会信息化和虚拟化的必然趋势,是互联网发展的最终形态。(方凌智、沈煌南:《技术和文明的变迁——元宇宙的概念研究》,《产业经济评论》,2022年第1期。)但同时也有人指出,“元宇宙元年”可能是一个新产业夸大其词的宣言,是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元宇宙表面上会有更多的自由、平等和无穷信息资源,但所有好处的背后都存在着由资本和技术主宰的专制秩序。(赵汀阳:《假如元宇宙成为一个存在论事件》,《江海学刊》,2022年第1期。)

然而截至目前,对元宇宙并没有形成一个清晰统一的概念,对于何为元宇宙这一悬而未决的问题言人人殊。总的来说,目前对元宇宙的定义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三派。一是Web 3.0派:在Web 3.0派看来,元宇宙是互联网发展的下一阶段或终极阶段,是一个更加以人为本、去中心化的场域,这完全符合互联网发展的趋势,元宇宙的出现标志着互联网的功用中心由信息到人类的彻底变迁。(方凌智、沈煌南:《技术和文明的变迁——元宇宙的概念研究》,《产业经济评论》,2022年第1期。)二是虚实共生派:虚实共生派主张元宇宙是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数字孪生、区块链、云计算及人工智能等一系列“连点成线”技术创新的集合,它将实现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连接革命,进而演化成超越现实世界的新型世界,(喻国明、耿晓梦:《元宇宙:媒介化社会的未来生态图景》,《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3期。)是现实世界的数码镜像,二者共享同一套价值体系与经济体系。三是平行世界派:平行世界派主张元宇宙是一个平行并且独立于现实世界的赛博空间,(赵国栋、易欢欢、徐远重:《元宇宙》,中译出版社,2021年,第2页。)它拥有一套自身的价值逻辑和经济闭环,是对现实世界的另类数字建构,无法对现实世界产生直接作用力。尽管当下元宇宙定义不明,但学界与业界在一些元宇宙核心属性(如去中心化、无边界性、永续性、高拟真度/沉浸等(成生辉:《元宇宙:概念、技术及生态》,机械工业出版社,2022年,第3页。))的界定上已经取得了较为普遍的共识。然而,无论如何理解元宇宙概念,它都要对社会福祉有推动作用,否则无论怎么炒作,都不会有好的发展前景。(刘永谋:《元宇宙的现代性忧思》,《阅江学刊》,2022年第1期。)

那么,元宇宙是一幅人人自由平等的美好的后人类社会图景,还是互联网红利见顶后资本与权力宰制下的又一场预谋?在关于这个问题的探讨上,可以参考德国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代表特奥多尔·阿多诺(Theodor Adorno)和马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关于“文化工业”(Kulturindustrie)的理论观点。

二、德国批判理论与文化工业溯源

1923年,在菲利克斯·魏尔(Felix Weil)的大力支持下,社会研究所(Institut für Sozialforschung)在法兰克福成立,由卡尔·格伦伯格(Carl Grünberg)出任所长。在格伦伯格患中风之后,霍克海默于1931年接替其成为新一任所长,并在上任后的第一时间将研究所的研究重心从原来那种经验的、具体的政治经济学、工人运动史研究转移到了哲学与社会科学研究上来,并将一种自我反思的、跨学科的新研究范式——批判理论(Kritische Theorien)——作为社会研究所的指导思想。(赵勇:《法兰克福学派内外: 知识分子与大众文化》,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16页。)自此,在霍克海默的带领下法兰克福学派(Frankfurter Schule)迎来了最为鼎盛的时期,批判理论、极权主义、反犹主义等诸般课题开始形成了松散却独特的法兰克福学派的思想图谱。

霍克海默于1937年发表的《传统理论与批判理论》(Traditionelle und kritische Theorie)是法兰克福学派的纲领性文本。霍克海默指出,以实证主义和实用主义为基础的传统理论的缺陷在于,传统理论总是试图建立一套有限的、相互关联的原则来指代一种现象,它愈来愈多地围绕着数学符号打转,正逐渐朝着纯粹的数学符号系统发展,是自然科学意义上的计算,(Walter Reese-Schfer, Kritische Theorie: Horkheimer und Adorno. Politische Theorie der Gegenwart in Achtzehn Modellen, Oldenbourg Wissenschaftsverlag, 2012, p.66.)无法适应不断变动着的社会发展和社会问题。而批判理论则将目光锁定于社会变化和社会进程,其不仅仅是对今天的“什么是”,更是对未来的“可能是什么”进行思考和提出假设:为了人类拥有更大的自由和理性,现实中什么可以被改变,什么社会力量可以带来这种改变。(Tyvus Miller, Modernism and the Frankfurt School,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22, p.13.)如果说传统理论从事实证工作的话,那么批判理论则是以一种批判性思维去建设性地反思当下和构建未来。

1933年希特勒上台,由于纳粹分子对犹太人的迫害,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将研究所迁至美国,所里绝大多数成员纷纷流亡美国,阿多诺便是其中一员。在美国的生活经历让阿多诺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民主社会内在的矛盾点,即所谓的人道主义是建立在不人道的社会形态之上的。正因如此,他在流亡美国期间与霍克海默一同撰写了《启蒙辩证法》(Dialektik der Aufklrung)。在该书中,他们通过批判在世界范围内首屈一指的美国文化产业,进而发展出著名的文化工业理论。

“文化工业”(Kulturindustrie)这一概念由霍克海默在《现代艺术和大众文化》中首次提及,随后在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合著的《启蒙辩证法》中的《文化工业:作为大众欺骗的启蒙》得到了详细的阐释。在《启蒙辩证法》的初稿中,霍克海默和阿多诺最先使用的是“大众文化”(Massenkultur)这一概念,而后他们用“文化工业”将其取而代之,旨在避免人们望文生义,同时也意欲强调:“文化工业不可否认地一直投机于它所奉献的千百万人的意识状态和无意识状态,但大众是次要的,是被算计的对象,是机器的附件。”([德]希奥多·阿多尔诺:《再论文化工业》,王凤才译,《云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4期。)可见,他们之所以采用“文化工业”这一表述,是因为他们的研究对象并不是指大众创造的文化,它并不来自大众,也不为大众服务,与之相反,它恰恰是统治阶级用来操纵和麻痹大众的工具。文化工业通过生产具有同质性和可预见性的产品,操控大众的意志,对大众进行规训,从而进一步维护既有的社会权力。

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的前言中写道:“经济生产力的提高,一方面为世界变得更加公正奠定了基础,另一方面又让机器和掌握机器的社会集团对其他人群享有绝对的支配权。”([德]马克斯·霍克海默、西奥多·阿多诺:《启蒙辩证法——哲学断片》,渠敬东、曹卫东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页。)霍克海默在数十年前写下的这段话放在当今社会似乎仍然適用。元宇宙并非是真正的宇宙,不可能陡然从一片虚无中自然诞生,它是人类科技水平提高到一定程度的产物。也就是说,尽管包装着人工智能和异世界的外壳,元宇宙仍然是受人操控的“机器”。那么,在幕后操纵元宇宙的人或组织是否会真的舍弃手中的操控权,实现允诺的“去中心化和绝对自由”?霍克海默和阿多诺的这番话是否会是对数十年甚至百年后遥远未来的预言?

三、元宇宙:资本操纵下文化工业的进阶形态

那么文化工业是如何欺骗和操纵大众的?文化工业与元宇宙之间又有何关联?

(一)虚假需求

在《启蒙辩证法》中,《文化工业:作为大众欺骗的启蒙》之后紧接着的是《反犹主义要素:启蒙的界限》,此番布局绝非偶然,因为在阿多诺和霍克海默看来,文化工业和反犹主义、斯大林极权主义一样,都是现代社会的病态产物和启蒙的自我毁灭。(Tyrus Miller, Modernism and the Frankfurt School,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22, p.83.)但与后二者不同的是,文化工业采取的并非是直接暴力的统治手段,而是通过规训大众意识造成一种“全票通过”的假象来达到目的。因此,如果说早期资本主义社会的统治手段是硬性、暴力甚至血腥的,那么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统治策略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所有的一切都是以让人娱乐或享乐、让消费者满意的名义出现的,统治阶级给自己披上了温情脉脉的面纱,使普罗大众产生一种统治业已消失或消亡的错觉。(赵勇:《何谓“文化工业”——解读阿多诺的文化工业批判理论》,《文艺理论与批评》,2003年第1期。) “正因为千百万人参与了这一再生产过程,所以这种生产不仅是必需的,而且无论如何都需要用统一的需求来满足统一的产品……各种生产标准也首先是以消费者的需求为基础的,正因如此,人们才会顺顺当当地接受这些标准。”([德]马克斯·霍克海默、西奥多·阿道尔诺:《启蒙辩证法——哲学断片》,渠敬东、曹卫东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08页。)可见,在发达工业社会中,大众媒体常常会向公众兜售一些以刺激再生产为目的的虚假需求,这些需求之所以“虚假”,是因为它们常常会带着大众需求的面具,实质上却代表着统治阶级的需求和利益。统治阶级和资产阶级一方面不断地生产出这些虚假需求,另一方面又通过大众媒体营造出一种他们正竭尽全力不断满足大众需要的假象,以此来剥夺大众的反抗欲望和否定能力,从而达到整合大众的目的。

在信息爆炸的互联网时代,以手机为代表的便携数字设备已经成为我们身体的“电子器官”,是我们无法卸载的义肢以及具身化的“第三持存”(芮必峰、孙爽:《从离身到具身——媒介技术的生存论转向》,《国际新闻界》,2020年第5期。)。这些电子设备在帮助我们完成日常生活的一系列操作的同时,也在收集着关于我们的所有数据,然后将这些数据运往终端交由智能算法分析。不难发现,在搜索或收藏某一种商品后“淘宝”便会在主页给我们推荐同类型的商品,在给某一个或几个同类型的短视频点赞后“抖音”便会给我们推送相同风格的短视频。与此同时,除了像“点赞、收藏、转发”等这样的主动型数据痕迹以外,一些诸如“浏览时长、IP地址、声音面容”等被动型痕迹也极有可能被算法捕捉和分析。在现在这样一个流量为王的时代,用户数据早已成为各大资本平台的必争之地,即便用户拥有关闭平台访问自己信息的选择权,但依然无法杜绝一些“暗箱操作”的行为,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起用户信息被盗取被泄漏被贩卖的丑闻了。与传统的大数据平台不一样的是,元宇宙所拥有的是一个全方位、全时空的数据攫取能力。因为在元宇宙中,在那样一种覆盖人体所有感官的“沉浸”环境下,能被技术攫取的数据显然会比当下手机捕捉到的数据高出不止一个数量级。也就是说,元宇宙将借此掌控我们自己也无法触及的潜意识地带,它将构建出一个比我们自己还了解自己的“自我”,这个“自我”并不是由我们的理性的自我意识组成,而是由那些有意或无意间被攫取的数据分析后所形成的精准数字绘像。(蓝江:《外主体的诞生——数字时代下主体形态的流变》,《求索》,2021年第3期。)一旦这些精准的数字绘像被资本所掠取,那么资本必定能够制造出更加精准的大众的虚假需求,并精准地预测到大众对此的反应,甚至通过最新的实时数据对未来进行精准的预判,普罗大众将沉溺于这虚假需求不断被满足的快感之中,被资本所操控,最终沦为“单向度的人”(“单向度的人”一词源自德国哲学家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的《单向度的人》,特指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各方面都完全满意和认同,不具备批判性和否定能力的人。)。

(二)图式化

在阿多诺看来,图式化(Schematization)是文化工业操纵消费者的一大利器,文化工业借此来限制甚至剥夺人们自主思考的能力。(凌海衡:《阿多诺的文化工业批判思想》,《外国文学评论》,2003年第2期。)阿多诺的图式化概念从康德的先验图式中汲取了不少养分。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写道:“纯粹悟性概念与经验的直观全然异质……此必有第三者,一方与范畴同质,一方又与现象无殊,使前者能应用于后者明矣。此中间媒介之表象,必须为纯粹的,即无一切经验的内容,同时又必须在一方为智性的,在他方为感性的。此一种表象即先验图式。”([德]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蓝公武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第142页。)也就是说,康德将图式定义为一种处于范畴与感性材料之间的某种概念化、感性化的中介之物,是纯粹先验想象力的产物,是抽去差异性与个别性的带有一种普遍共性的感性结构,是主动而非被动的产生具体经验对象的普遍方法。(戴继诚:《康德“纯粹概念图式”说述评》,《现代哲学》,2001年第3期。)在阿多诺的解读中,图式是对有待征服的自然所做的预先处理,是从外部迫使普遍和特殊、概念和个体实例之间保持一致或和谐的过程。(凌海衡:《阿多诺的文化工业批判思想》,《外国文学评论》,2003年第2期。)在他看来,工业掠夺了个人在各式各样的感性经验和基本概念之间建立联系的能力,并且一旦工业为消费者提供了服务,就会将消费者图式化。([德]马克斯·霍克海默、西奥多·阿道尔诺:《启蒙辩证法——哲学断片》,渠敬东、曹卫东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11页。)由此观之,阿多诺的图式化与康德的先验图式的差异在于,在阿多诺这里人的主体性被解构了,个人失去了连接概念与客体的能力,文化工业代替个人成了图式化运行的载体。正如唯心主义者认为世间万物都源自上帝的意识那样,在阿多诺看来,在文化工业盛行的时代,大众的意识源自制造商们的意识。好莱坞的制片人和导演们有意识地做了感知器官无意识中做的事情,即操纵消费者对文化工业所提供的感性材料的认知和理解。(凌海衡:《阿多诺的文化工业批判思想》,《外国文学评论》,2003年第2期。)流行歌曲中短快的间奏、英雄人物瞬间的失态、男明星对女性的蔑视等所有这些细节都是“一早便被预设好的陈词滥调”([德]马克斯·霍克海默、西奥多·阿道尔诺:《启蒙辩证法——哲学断片》,渠敬东、曹卫东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12页。)。电影事先为观影者提供了一个精心策划过的框架,它列了一个感知清单,上面清楚罗列着哪些是能够被观影者看见和感知的,而清单外的一切便被悄然抹去,而这也将导致电影制造商们的感知与意志准则逐渐化约为大众的感知与意志准则。

扎克伯格曾宣称:“元宇宙将不会由一家公司创造。它将由创造者和开发者建立,创造新的体验和数字项目,这些体验和项目是可互操作的,并释放出超越今天的平台及其政策限制的巨大的创意经济。”(Peter Ludlow, Mark Wallace, The Second Life Herald: The Virtual Tabloid That Witnessed The Dawn of the Metaverse,  MIT press, 2007, p.260.)扎克伯格的这段话中最需要注意的便是“可互操作的”这个形容词。

在《圣经》中有这样一则故事:在很久以前巴比伦人为了实现通往天堂的愿望便计划联合起来兴建一座通天塔,但此举惹怒了上帝。上帝想要阻止这个计划,于是他便让人们说不同的语言,使他们相互之间无法正常交流。最终,巴比伦通天塔的建造计划宣告失败。为了更好地阐析这则故事的深层含义,首先我们需要了解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的三个世界理论。波普尔向西方传统的二元宇宙论发起挑战,他认为在物理世界(世界1)和主观世界(世界2)之外还存在世界3,它“是由说出、写出、印出的各种陈述组成”([英]卡尔·波普尔:《客观知识——一个进化论的研究》,舒炜光、卓如飞、周柏乔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年,第5頁。 )的思想的客观内容的世界。“说出、写出、印出”恰好与口传、手工抄写和印刷这三种媒介技术一一对应,表明世界3是以媒介技术为基础的独立的客观实在,(郭文革、唐秀忠、王亚菲:《元宇宙的兴起与哲学二元认识论的反思:对互联网哲学本质的思考》,《云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4期。)并因此也承载着沟通交流的媒介作用。语言属于世界3,被它说出的思想的客观内容,是由发音、语法等诸类规则组成的系统。只有当人们全部都遵循同一套语言规则系统,他们之间才能使用同一种语言进行交流。上帝之所以能够成功阻止巴比伦人建造通天塔,是因为他让巴比伦人拥有了不同的语言规则系统。同样,在互联网中我们进行的所有操作都需要遵守既定的规则。比如,我们在进行“下载文件”这项操作时,需要分别经过“点击”“选择存储地址”“确定”这几个步骤,若步骤顺序变了,这项操作便无法成功。因此,互操作性(Interoperability)是互联网成功串联不计其数的服务器的关键要素,是使得万维网得以建立的必要组成部分,其对元宇宙来说也同样不可或缺。(胡泳、刘纯懿:《元宇宙作为媒介:传播的“复得”与“复失”》,《新闻界》,2022年第1期。)

亚马逊的前战略负责人马修·鲍尔(Matthew Ball)也曾指出元宇宙的特征之一是“前所未有的互操作性”,而“前所未有”这四个字也恰恰证明了一个事实,即现如今开放互联网早已由平台所统治,与此同时,在最大的科技平台那里几乎不存在互操作性。(胡泳、刘纯懿:《元宇宙作为媒介:传播的“复得”与“复失”》,《新闻界》,2022年第1期。)鉴于这样的“前科”,我们有理由提出这样一个假设:假如元宇宙并不像所承诺的那样“去中心化”和具有“前所未有的互操作性”,假如元宇宙最终沦为和当今互联网一样被商业资本牢牢统治和垄断的下场,那么所谓的去中心化和大众主体性的回归终究是黄粱一梦,掌控着元宇宙的商业集团将会根据其意识形态为我们构建出一个框架,当我们身处其中之时便会不断受到冲击与影响。就算元宇宙正如人们所规划的那样是一个完全开放的UGC空间,用户拥有无限的自由去自己生产内容,但主宰着元宇宙虚拟媒介场景的个人或组织才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白龙、骆正林:《沉浸式网络、数字分身与映射空间:元宇宙的媒介哲学解读》,《阅江学刊》,2022年第2期。)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当下元宇宙未至,而所谓的“元宇宙炒房”却已热火朝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曾说:“(社会)空间就是(社会)产品。”(Henri Lefebvre,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Blackwell Publishers Limited, 1991, p.30.)也就是说,空间并非纯自然之物,空间也可以被生产,人们进而从中获利。因此,我们很难不去怀疑,元宇宙是资本为了追逐更大的利益而“制造”出来的空间,资本是隐藏在美好愿景背后的操纵者。麦克卢汉认为,若我们将自己的感官和神经系统上交给那些试图通过租用我们眼睛、耳朵和神经而获益的人,这就好比将共同言论或是将地球上的大气交给私有企业进行垄断,那么我们将一无所有。(Richad Cavell, McLuhan in Space,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2012, p.89.)在这样的语境下,正如文化工业代替个人成为图式化运行的载体那样,元宇宙也将代替个人起着图式化运行的作用。正如上文所提到的那样,好莱坞电影制造商们拍摄的电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二维或三维的感知框架,它规定了什么能够被我们所感知,什么不能。而资本运作下的元宇宙同样也会为我们提供一个感知框架,而这个框架是多维的、更具沉浸感的,我们将更难察觉到框架之外的事物。因此,匿藏于元宇宙背后的商业巨擘的感知与意志准则将会逐渐化约为大众的感知与意志准则。而当大众的自由意志被剥夺,其主体性亦会被瓦解,那么元宇宙所带来的便不会是传播主体性的回归,而是“人将会被抹去,如同大海边沙地上的一张脸”([法]米歇尔·福柯:《词与物》,莫伟民译,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第505页。)的悲惨结局。

四、批判与展望

当下元宇宙仍是一个尚未成型的事物,现在去评判其好坏似乎有些为时过早。不可否认的是,如果元宇宙真的能像一些学者和专家所畅想的那样“去中心化”和“平等自由”,它所带来的将会是一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技术革新,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變化,就比如现在热议的“元宇宙图书馆”和“元宇宙教育场景”等。但需要警惕的是,若元宇宙的发展和运用被资本和权力所操纵,甚至若元宇宙概念的提出是资本与权力协商下的一场合谋,那么所谓的去中心化和平等自由将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命题,资本和权力对大众的操控将进一步加深并更加隐蔽,当下所有的美好愿景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元宇宙将会是文化工业2.0。到那时,人们迎来的将不会是自由的乌托邦,而是潘多拉的魔盒。

首先,元宇宙会是唯一的吗?当下人们在谈论元宇宙的时候往往心中早已有了一个预设,他们默认了元宇宙将会是唯一的。然而正如前文所言,元宇宙截至目前尚未成型,但不可否认的是,元宇宙并非是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陡然从一片混沌虚无中诞生的。无论元宇宙被赋予何种宏大愿景,它都绝无脱离人造物这一范畴的可能,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当下虚拟现实技术、物联网、区块链、人工智能等多种人类科学技术的迭代与集合。因此,尽管元宇宙的制造工艺极其复杂艰深,但终将会有某几个国家甚至组织掌握构建元宇宙的能力,这也就意味着元宇宙很可能不是唯一存在,元宇宙在未来也很有可能会像手机系统一样演化出不同的版本(如ios、安卓、鸿蒙等)。到那时,每个人或许都将不得不面临一个选择题:我到底该进入哪一个版本的元宇宙?假如元宇宙像手机系统一样各国有各国的版本,那么元宇宙极可能成为某些西方国家向外展示自身制度优越性、文化优越性和社会生活优越性的重要利器。(张爱军、刘仕金:《政治权力视域下的元宇宙功能与优化》,《阅江学刊》,2022年第1期。)正如上文所述,鉴于当下互联网不具备互操作性的前提,元宇宙“去中心化”的承诺令人存疑,元宇宙极有可能代替个人成为图式化运行的载体,沉浸其中的数字人所能获取的将是一个精心设计过的感知框架。在这样的语境下,元宇宙很可能会成为一个他国向别国进行意识形态输出的新工具(张爱军、刘仕金:《政治权力视域下的元宇宙功能与优化》,《阅江学刊》,2022年第1期。),因为元宇宙只会向身处其中的数字人展现异国的曼妙风情与社会制度的完备,而不会让他们察觉到自身丝毫的不足。

其次,元宇宙是数字孪生还是数字分身?如今,不仅元宇宙定义纷争不断,元宇宙中的一个核心概念——元宇宙中与现实人紧密相关的数字人——也陷入了界定不明的泥沼。数字孪生(Digital Twin)是指在虚拟空间中创建的现实事物的数字动态孪生体,是现实事物的数字版克隆体。(成生辉:《元宇宙:概念、技术及生态》,机械工业出版社,2022年,第101页。)正如电影《阿凡达》所展现的那样,数字分身(Digital Avatar)则是指现实人在虚拟世界中创建的数字躯体,有着现实人的精神意识和思想表达,但在外形上却并非必须与现实人完全相同。倘若元宇宙中的数字人是现实人的数字孪生的话,那么首先需要意识到的一点是,我们要将自己的生物信息毫无保留地上交给大数据。上文已经提到,元宇宙依托极强的数据攫取和分析能力能够描绘出一个比自我还要了解自我的精准数字绘像,在此基础上再加上我们的生物信息,这意味着人类在元宇宙面前不仅是“赤身裸体”的,更是“透明”的。由于目前元宇宙治理规则尚且不明,上交生物信息所带来的潜在风险暂且不议。然而,另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这样一个与现实世界一一对应的虚拟世界会给人类带来什么?诚然,此番语境下的元宇宙能给人类带来诸般益处,譬如它能够帮助我们实现双重突破,其一是完全突破了长久以来时空对身体的禁锢,将实现人类有史以来传播方式的最伟大的革新,其二是突破了现有技术的局限性,进而使得更加自然清晰的身体表达和思想流露成为可能。(胡泳、刘纯懿:《元宇宙作为媒介:传播的“复得”与“复失”》,《新闻界》,2022年第1期。)不容忽视的是,在这样一种信息交互自由的图景下埋藏着的是一颗“致瘾性”的雷。自从有了微博微信、QQ等一系列社交软件后,人们越来越疏离于现实中面对面的交流,在网络社交上投入的时间越来越多。现在许多年轻人在与朋友聚会时眼睛也时刻不离手机,甚至出现明明同坐一张桌子却仍要通过微信来交流的怪象。因此,元宇宙的登场很可能会加剧这一怪象,人们会越来越沉迷于虚拟社交而无法自拔,对与他人的现实接触不屑一顾。倘若元宇宙中的数字人是现实人的数字分身的话,人类对自己的数字分身又有多大程度的自主权呢?换句话说,既然数字分身并非是人类自身的数码复制,那么个人究竟对其数字分身的参数设定有多大的话语权?个人是只能决定数字分身的样貌外形,还是更进一步,连性别、出身、国籍等也能选择?无论哪种情况,元宇宙中的数字分身都会是我们心中更加完美的或者说更想成为的那个“我”。若这个问题不能得以妥善解决,元宇宙将包含无比巨大的致瘾风险,因为既然在元宇宙中人们可以拥抱更加完美的“自我”的话,为什么还要去回归现实中那个不那么完美的自我?

可以说,当下元宇宙肩负实现未来人类数字化生存的重任,呼应人类对美好新世界的向往和展望,顺应时代潮流涌进的方向,但同时也因其正处于起始阶段从而裹挟着巨大的未知风险。若不尽早注重元宇宙中的社会伦理、法律秩序、道德公约等人文精神的探讨与构建,元宇宙最终很可能沦为资本和权力阶层对普罗大众进行进一步剥削的隐蔽手段,元宇宙时代很可能沦为文化工业2.0时代。唯有人文精神的建设和科学技术的发展齐头并进,元宇宙方能未来可期。

〔责任编辑:李海中〕

作者简介:刘永强,文学博士,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陈子轩,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外国文学研究索引(CFLSI)的研制与运用”(18ZDA284);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青年科研创新项目“德国媒介哲学理论范式研究”(S20230039)

①赵国栋、易欢欢、徐远重:《元宇宙》,中译出版社,2021年,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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