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薇 张亮
摘 要新自由主义在金融危机与新冠疫情的双重考验下暴露出所具有的局限性。然而,西方社会形势并未自动转向左翼。英国左翼思想家斯图亚特·霍尔的新自由主义批判理论对此进行了解释。他认为,常识是争夺意识形态领导权的重要阵地。新自由主义不仅利用新的经济话语将主体构建为无革命意识的消费者,还运用新的种族主义话语将政治焦点转移到特定民族、种族或宗教之上,绕开了资本主义制度这一根本问题。正是通过一系列常识运作成功实现去政治化目的,从而使新自由主义占据社会主导地位。霍尔的批判性分析对于理解当前西方新自由主义危机以及展望社会主义未来仍然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新自由主义 常识 斯图亚特·霍尔 资本主义
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还未从全球性金融危机的“后遗症”中恢复过来,又不得不面对由新冠疫情持续蔓延所带来的巨大考验,整个社会秩序遭受严重威胁。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美国失业率持续处在9%左右,甚至在2020年4月飙升至14.7%,创下“大萧条”以来最高纪录。不仅如此,美国盖洛普民调公司调查显示,仅有19%的受访者对总统选举仍有信心,人们对美国民主制度的信心下降到20年来最低点。与此同时,欧美各国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的支持率却持续上涨,尽管这一情况由于新冠疫情的暴发而有所削弱,但进一步导致极端民族主义思潮蔓延。这一切似乎都表明新自由主义已经溃败。然而,社会总体形势却并未自动转向左翼,欧美民众的革命意识仍未觉醒。究其原因,新自由主义已经由大众易懂的常识和习语渗入社会的方方面面,成功实现对工人阶级的精神殖民。①斯图亚特·霍尔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已经指出,新自由主义基于大众同意被塑造为解决社会危机的唯一方案,并非只是一次政治上的“钟摆效应”②。他的系列思考对于今天理解新自由主义危机和展望社会主义未来仍然具有重要意义。
一、常识:政治斗争的场所
常识(Common Sense)概念既指人认识事物的综合感觉,又指“为我们理解世界而提供的意义架构”(Stuart Hall, Alan OShea, “Common-sense neoliberalism”, Soundings, vol.55(2013).)。虽然它“是一个含混不清、自相矛盾而多形态化的概念”(Antonio Gramsci, Selections from the Prison Notebooks, trans. by Quintin Hoare, Geoffrey Nowell Smith,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1971, p.423.),但它的确拥有一套“逻辑”(Stuart Hall, Alan OShea, “Common-sense neoliberalism”, Soundings, vol.55(2013).)和历史。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中指出,虽然感觉都是由特定对象生成的,但存在一些认识对象需要综合不同感觉才可被描述,而这些综合感觉就是共同感觉。伽达默尔则在《真理与方法》中对该概念进行过考证,得出自中世纪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以来,常识就已经被诠释为“外在感觉的共同根源,起联结这些感觉的作用,并包含一种判断的能力”([德] 伽达默尔: 《诠释学I: 真理与方法》,洪汉鼎译,商务印书馆, 2007年,第136页。)。这一观点既肯定了常识中感觉的共通性,又确认了常识是认识外界事物的中介。不过,真正将常识与意识形态领导权问题联系起来的思想家是意大利共产党创始人葛兰西。一定意义上讲,是葛兰西把常识从肤浅、无用的泥潭中拉出,并肯定其在意识形态斗争中的重要价值。
葛兰西首先破除哲学晦涩难懂的偏见,提出“每个人都是哲学家”的命题,强调“自发的哲学”——语言、常识以及民间宗教在实践中参与世界观建构的重要意义。常识之所以能发挥作用,首先在于它是一种内容并不复杂,既无须深入思考,也无须详细论证的十分容易获取的知识类型,极易被复制,同时也容易被改写。因而,我们必须时常自觉地、批判地审视已存在和获得的常识世界观。其次,由于常识并不是当权者才拥有的“财产”,而是面向所有人,无论其阶级、社会地位、收入、教育程度是否一致。因此,它总是运用最直白的语言为大多数人理解周围的社会生活提供实用的建议和指导;常识并非完全独自 “特创”而成,其构成呈现奇怪的混合性特点,如同人的个性一般,“同时有类似原始洞穴人的成分,最新的和先进的科学的成分。”([意大利] 葛兰西:《狱中札记》, 葆煦译,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6页。)最后,常識并非一个僵硬的、静止的概念,而是一直处在自我更新之中,只是“在既定的时空中,它是大众知识的一个相对不变的阶段”(Antonio Gramsci, Selections from the Prison Notebooks, trans. by Quintin Hoare, Geoffrey Nowell Smith,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1971, p.423.)。作为社会成员的个体投入到现实之中时,并不是主动选择某一常识,而是自动陷入其家庭所在的社会环境下形成的常识之中,其内容受到主导的社会集团的影响,并在不同的文化观念和意识形态的相互竞争之中不断发展变化。常识的这一特性使其具有一种张力,即为了实现常识的一贯性和一致性,在承认常识“是整个以往历史过程的产物”的同时,必须批判所有以前的哲学,重新“编造清册”,“认真参与完成世界历史的工作,而不是消极地和驯服地等待着周围世界塑造。”([意大利] 葛兰西:《狱中札记》, 葆煦译,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6页。)在这一意义上,常识同样是政治斗争的场所之一,尤其成为争夺意识形态领导权的重要阵地。此后,尽管常识概念并未占据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核心,但大多数西方左翼学者都将它视为意识形态批判的必要条件。拉克劳和墨菲就认为,“构建新的常识”可以缝合民主的逻辑(The Logic of Democracy)与多元主义的逻辑(The Logic of Pluralism),形成一个承认所有群体身份平等和自由的霸权阵线,它是实现激进多元民主政治的必要条件。(Itay Snir, “Not just one common sense: Gramscis common sense and Laclau and Mouffes radical democratic politics”, Constellations, vol.2(2016).)
作为英国文化研究的重要旗手,斯图亚特·霍尔继承了葛兰西的思想遗产,再次强调常识与霸权之间的密切关系,表明常识可以通过干预意识形态从而构建出新的历史集团。他指出,以撒切尔主义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的政治策略就是用“新自由主义常识对社会进行“殖民”(Stuart Hall, “New labours double-shuffle”, Review of Education, Pedagogy, and Cultural Studies, vol.27, no.4(2005).)。撒切尔主义在本质上无非就是自由主义的适时回归,重新占领大众常识阵地,以全新面貌获得合法性确认。新自由主义之所以新,并不是因为其内容是完全崭新的,相反,它是古典自由主义的复兴,是自由主义常识沉积层在新的社会地质运动下的结果。新自由主义所信奉的市场化、个人竞争的首要地位以及私有相对于公共的优越性等原则都不是新鲜的观念,早在18世纪亚当·斯密的理论就已有论述,而个人至上的思想更是古典自由主义的基石。虽然这些早期政治经济学、哲学的思想并不是普通大众所熟知的内容,但它们经过长时间的沉淀而隐伏在常识之中,一旦历史时机到来,便会抓住机会重获新生。毕竟自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确立以来,自由市场这一基本原则就从未被彻底否定,即使是在二战结束之后,政府介入调控的力度加大,并形成较为完备的福利体系之时,资本主义的本质依然未曾被改变,只是披上了更为隐蔽的外衣以此缓解资本主义危机所引发的社会问题罢了。
不仅如此,霍尔认为,由于常识具有碎片化和异质性的特征,因而实现霸权的关键点就在于建構有效的政治链接(Political Articulation)。即将选定的常识碎片或者元素与主导概念衔接起来,以创造出解释社会所需要的统一而又连贯的基本认识。例如,新右派就提取常识中有关平等的碎片,将其移植到“公平”概念之中,重新表述为削减福利是对“辛勤工作的家庭”的“公平”(John Clarke, “Stuart Hall and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articulation”, Discourse: Studies in the Cultural Politics of Education, vol.36, no.2(2015).
)。在现实政治实践中,常识的选择既涉及对某些碎片的复兴,同样也有使某些碎片沉默的情况。霍尔认为,英国左翼的失败就在于缺乏对常识的关注,未能实现与常识的合作,未能创造出与从属、边缘化和被排斥的人之间的政治链接。与此相对,新自由主义围绕“自由市场、家庭、国家、贵族主义以及秩序等主题”(Stuart Hall, The Hard Road to Renewal: Thatcherism and the Crisis of the Left, Verso, 1988, p.2.),构建配套常识话语诉诸大众,不仅成功续写资本主义的神话,还使大众“在日常生活中自愿服从其逻辑”([英] 佩里·安德森:《霸权之后?——当代世界的权力结构》,海裔译,《文化纵横》,2010年第1期。),达到去政治化目的。
二、经济话语:自由市场逻辑
进入20世纪80年代,斯图亚特·霍尔多次在英国共产党刊物《今日马克思主义》上发文,正式拉开系统分析“撒切尔主义”的帷幕,强调新右派的成功并非注定,左派的失败并非不可避免。霍尔敏锐地察觉到,与以工党为代表的大多数左翼仍然将希望寄托于社会民主共识的天真想法相比,以保守党为主要代表的新右派致力于提供一种新的经济话语,将个人、市场的价值最大化,将其作为应对资本主义新变化的方案,最终成功摆脱轮流执政的政治命运,确立新自由主义的主导地位。
首先,强调竞争、个人化、金融化的自由市场逻辑取代了以往支撑福利社会良好运作的平等主义和集体主义的社会共识。滞胀危机的爆发恰好为撒切尔主义提供了颠覆左翼积极形象的机会,“把工党、工会、社会民主塑造成专制、不负责任的、肆意挥霍的、反个人主义的,同时也是非英国的”(Dennis Dworkin, Cultural Marxism in Post-war Britain,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7, p.256. )形象。正如葛兰西所说,“一旦占主导地位的社会群体已经耗尽其功能,意识形态集团就会逐渐崩溃;然后,‘自发就可能被‘约束所取代,甚至以一种更少伪装、更直接的形式,最终导致彻底的监控(Policing)措施和政变。”(Antonio Gramsci, “Notes on Italian history”, in Hoare Quintin, Nowell Smith, Geoffrey eds., Selections from the Prison Notebooks of Antonio Gramsci, Lawrence & Wishart, 1971, p.61.)二战结束后不久,由于福利制度的建立和发展与民意支持力度的直接相关性,保守党对福利制度的态度是努力向工党靠近。然而,当维系福利制度已经成为英国经济难以承担的沉重财政负担时,加之民众对福利机构的抱怨增多,保守党顺势将福利制度塑造成“新的民间恶魔”(Stuart hall, The Hard Road to Renewal: Thatcherism and the Crisis of the Left, Verso, 1988, p.47.),指责其正在严重腐蚀英国社会,以此凸显自由市场的积极作用。具体方式包括将因经济衰退被迫大幅削减公共支出的行为直接置换为解决“福利乞讨者”问题的积极改革方案,甚至把集体主义和平等主义的观念与低效率、过度管控直接关联起来。“你不能指望大量投入金钱来解决问题”(Stuart Hall, Doreen Massey, Michael Rustin, After Neoliberalism? The Kilburn Manifesto, Lawrence & Wishart, 2015, p.55.)常常被用来攻击工党执政期间在公共福利方面的巨额开支。讽刺的是,新自由主义本质上仍然通过资本注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那些即使经营不善的公司仍然可以通过多种融资方式获得资本注入,甚至是在牺牲公共福利的状况下。
其次,国家治理向“市场”靠拢,私人资本畅通无阻地进出公共部门,从内部慢慢吞噬它,自由市场逻辑成为包括公共领域在内的主导性理念。新工党上台表面上谴责“内部市场计划”的失败,另一边却又强调“如果有些东西有效,那么就没有必要将它们都取消掉”(Rudolf Klein, The New Politics of the NHS, Radcliffe Publishing, 2001, pp.190-193.)。例如,1992年保守党未能成功实施的市场化改革——“私人融资计划”,最终在1998年由布莱尔领导的新工党继续推行。新工党自己走上了将部分公共领域私有化、市场化的“现代化改革”道路。因此,从更宏观的视角出发,新工党无非继续向着新自由主义道路前进,迈向“‘市场国家长征的第二阶段”,而第一阶段就是我们熟知的撒切尔主义时代,两者不过是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化的不同阶段而已。霍尔对此评论道:“在所谓的新自由主义革命的第一阶段,撒切尔主义将企业文化与‘市场力量置于社会的中心,努力消除改良主义和再分配‘福利的观念和预期。围绕‘市场而建构的经济逻辑被确立为新的社会话语、效率的唯一标准和社会价值。新工党把第一阶段作为自己的平台,把‘市场化扩展成一种普遍的路径,公共服务以及公共领域的‘现代化以及所有更广泛的公民社会和社会治理都要遵循这一路径。”([英]斯图亚特·霍尔:《布莱尔之后生活会不同吗?》,周博译,《国外理论动态》,2007年第10期。)正是新工党主义与撒切尔主义之间的内在延续性共同规定了新自由主义的经济话语。
最后,新自由主义将经济从政治和意识形态的讨论范围中剥离,使其成为专家或技术人员的专业问题,并且将经济危机置换为管理技术问题,这大大消解了民众对资本主义制度本身的质疑。它主要通过三种方式实现剥离:第一,利用经济话语将复杂多样的社会关系抽象为消费关系。市场语言以非常特殊的方式定位大众与其周围世界的关系,当人们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时,去医院看病接受治疗时,在学校接受教育时,只存在“客户”或“消费者”的身份,而不再是乘客、患者或学生的身份。正如多琳·梅西所言:“所有的这些情况,特定的活动和关系会被优先购买和销售的市场交换关系所抹去。”(Doreen Massey, “Vocabularies of the economy”, Soundings, vol.54 (2013).)即是说,通过交换、市场、消费者等经济话语塑造了有关自我的概念,同时也塑造了对世界的理解和关系,进而成为构建无革命意识的新主体的有力手段,以此强化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任何表面上个性鲜明、差异化的选择都被抽象化为作为“消费者”发生的交换行为而已。“那些我们熟知的医疗关系、师生关系、国民关系等当然有着具体的、多样的社会内容。但是,一旦我们被说服,把我们自己视为消费者之后,所有具体的社会关系就立刻还原到一个共同的分母,即我们在只能通过付费产生价值的市场中进行消费这一事实。”(Doreen Massey, “Vocabularies of the economy”, Soundings, vol.54 (2013).)第二,消费者的主要任务是进行选择,但新自由主义经济话语规定了可选择的范围。因而,人们每天受到消费主义社会的选择轰炸,其中大多数都是毫无意义的。一旦试图考虑“希望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以及希望建立什么样的未来”这类问题时,唯一的答案就是继續新自由主义方案,除此之外,别无他选。第三,新自由主义按照经济增长的情况,重新分配其中的一小部分以减少贫困和不平等,但这种叙述方式强化了一种“奇怪的顺序主义”(Doreen Massey, “Vocabularies of the economy”, Soundings, vol.54 (2013).)。这将导致人们对产生不平等的资本主义市场交换机制没有任何疑问,并难以察觉其中关涉的制度性问题,而将斗争焦点集中在再分配问题上。最终,新自由主义将一切问题置换为社会治理问题,而非统治合法性问题。换句话说,这里存在一个前提,即当前社会“一切有关经济和政治的基本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剩下的只是一些非政治性的,管理技术与社会治理的问题”([英]斯图亚特·霍尔:《布莱尔之后生活会不同吗?》,周博译,《国外理论动态》,2007年第10期。)。
三、新种族主义话语:帝国的遗忘与唤醒
从英帝国时期的帝国种族主义到战后反移民种族主义,再到新自由主义的新形式种族主义(New Racism),尽管本质上都是通过种族话语机制实现经济剥削和政治统治,但每一时期的种族主义在运行方式和效果方面各有不同。帝国种族主义以欧洲文化为中心,以殖民地完全缺乏“文化”或者仅有“劣等文化”为前提,通过接受欧洲的同化过程来获得“文化”。新自由主义则通过操纵种族主义话语、在兜售新经济政策的营销手段的外衣下,潜藏着“更新英国国家精神核心”(Anna Marie Smith, New Right Discourse on Race and Sexuality: Britain, 1968-199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p.2-4.)的终极目的。
首先,以遗忘帝国历史的方式,重新评估英国与(前)殖民地的关系,以此截断帝国主义与被殖民者之间原本拥有的虽然松散却实际存在着的历史联系,以此抚慰帝国瓦解的创伤。这与英国殖民统治的特殊方式有关,英国本土并不直接介入殖民地统治,所以当英国与遥远大陆以及各种种族的联系逐渐消失之时,似乎帝国与殖民地之间存在的连续性并不会受到直接损害。然而,霍尔认为,这种观点的错误恰恰在于它没有正确地理解黑人或者有色族裔一直是英国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黑人奴隶、契约劳工或是经济移民,有色族裔为英国社会做出了巨大贡献,为欧洲的工业革命提供资金和服务,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从十八世纪开始,英国每年将数以万计的非洲人运往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然后再将糖、棉花和烟草等原料运往欧洲。奴隶贸易为英国的经济发展提供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资本,“西印度群岛的一名黑人奴隶的劳动可为英国的六名工人提供必要的物质生存资料”(Anna Marie Smith, New Right Discourse on Race and Sexuality: Britain, 1968-199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145.)。奴隶制废除后,印度又成为英国种植业和矿业公司的劳动力来源,像非洲奴隶一样,亚洲工人也通过劳动与英国取得了联系。对此,霍尔曾评论道,“无论十七世纪的奴隶贸易以及种植园制度,还是十八世纪的印度,抑或十九世纪对拉丁美洲以及远东的贸易扩张,每个阶段都有经济和文化的链条串联着,简言之,用一条残酷的帝国主义的锁链把殖民地的数百万工人和农民的命运与英国当地的富人或穷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尽管殖民地的工人没有身处英国本土,但他们的劳动力已经进入了英国社会的经济血统。”(Stuart Hall, “Racism and reaction”, in John Rex et al., Five Views of Multi-Racial Britain, Commission for Racial Equality, 1978, pp.23-35.)否认这种“经济血脉”,实际上就是在否认有色移民的英国身份的合法性。某种程度上,作为被奴役者的后代,有色移民的迁移并非跨边界的,而是系统内的移动。尽管把有色移民构建成局外人的想法可以缓解帝国解体的悲伤,但这显然是缺乏历史依据的。
其次,与遗忘相对的是,二战后以英美为首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又通过“经济制裁”“文化侵略”以及“武装冲突”建构出“新帝国主义”话语,进一步推动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这些带有鲜明帝国主义烙印的话语甚至深受民众的欢迎,1983年保守党选举民意调查数据在马尔维纳斯群岛战役(Falklands Campaign)前后的巨大差异,直接体现了这一话语的成功性。“在战争前,保守党政府在民意调查中跌至第三位,战争结束后,民意调查领先20%。”(James Procter, Stuart Hall, Routledge, 2004, p.100.)这场战役的起因是英国与阿根廷争夺远在太平洋的马尔维纳斯群岛的主权,战争总开销超过30亿英镑,这对处于持续衰退中的英国经济而言代价极大,并且这些群岛本身所具有的市场价值并不足以成为英国发起战争的理由。那么,为何撒切尔政府坚决地选择与阿根廷开战呢?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这并不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决策。事实上,8000英里外的马尔维纳斯群岛作为英帝国的一部分,作为帝國王冠上的小小的宝石之一,其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随着国家深陷衰退,似乎没有其他可行的词汇来形容英国人民是谁以及他们去向何方的感觉,除了从失去的帝国中发明一个”,(Stuart Hall, “The empire strike”, in Sally Davison, David Featherstone, Michael Rustin and Bill Schwarz eds., Selected Political Writings: The Great Moving Right Show and Other Essays,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7, p.200.)这场战争被视作对丘吉尔的追随,以此唤起大众的战斗性,最大限度地把民众对帝国的怀旧之情激发出来。
最后,新自由主义建构出一整套文化性种族主义话语,通过重新定义“我们”来实现民族身份的重塑。霍尔认为,撒切尔主义主要操纵的不是一种生物性的种族主义话语,而是一套关于文化差异的话语体系。它在本质上不再是卑鄙的或贬义的,更多地体现在语言、仪式、传统和价值方面;不再是关于身体特征的,更多地体现在公民权利与国家权利的优先权中。这样一来,“人们在这里看见的是由早期肤色、劣等这样的论调向文化、生活方式、信仰体系、族裔身份的差异转移……文化种族主义不是某种特定的遗传和生物形式的种族主义,不是围绕‘谁是黑人展开的,而是围绕‘谁是英国人而展开的。”(Stuart Hall, “Race, culture, and communications: Looking backward and forward at cultural studies”, Rethinking Marxism, vo.1(1992). )撒切尔主义轻松地就将注意力转移到社会内部,即坚持认为“家庭文化”有权“表现自我”,并捍卫其“英国生活方式”,以防止“外人侵犯。”(Amy Elizabeth, New Right, New Racism: Race and Reac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Britain, Springer, 2016, pp.20-22. )霍尔曾调查过都柏林一所黑人学校,该所学校中的大部分白人父母坚持让他们的孩子从这所学校退学,退学的理由是他们希望孩子们都能够在有基督教背景的学校受教育。可事实上,霍尔发现这些白人家庭并不都是基督教徒,仅仅因为基督教是英国文化的传统,因而希望他们的孩子也能接受英国生活方式的教育。由此,霍尔认为,正是通过强调英国价值观的首要地位,以迫使有色族裔“学会做英国人”的非暴力形式,构建出一套以文化同质化、静态化为基础的文化种族主义话语体系。
然而,这种强调文化归属的种族主义话语,并不会使生物性概念沉默,也不会消除种族差异在遗传/生物方面的意义所产生的话语效应。“即使在文化种族主义话语中,生物差异仍然通过能指的转喻继续发挥作用,从而将文化差异的意义固定在历史之外。”(Stuart Hall, The Fateful Triangle: Race, Ethnicity, Na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p.154.)“肤色”似乎意味着文化而非生物差异,它沿着从生物遗传到文化表征的等价链自由滑动,但其所指向的不再是我们通过肉眼可以直接观察到的东西,而是指向类似“民族”“国家”这样的文化层面。就此,保罗·吉尔罗伊指出,“文化种族主义与生物自卑感思想之间已经拉开了必要的距离,现在它试图将国家的假想定义呈现为统一的文化共同体……通过构建并捍卫一种民族文化的形象实现对少数群体的攻击。”(Paul Gilroy, “The end of anti-racism”, Journal of Ethnic and Migration Studies, vol.17, no.1(1990). )民族-国家叙事包含一系列的传说、风景、场景、历史事件以及仪式等,通过一系列叙事使国家赋有意义从而帮助人们在这些虚构中定位自己,以某种方式分享这个集体叙事,以此将自身与国家命运联系在一起。就英国而言,来自加勒比以及亚洲大陆的有色移民瓦解了传统英国稳定的种族、民族和文化身份的定居点,导致英国身份的不稳定,从而重新开放了“国家民族化”的边界问题,即“黑人和英国是否可能?”(Catherine Hall, “White visions, black lives: The free villages of Jamaica”, History Workshop Journal, vol.36(1993). )英国不是一个特例,德国有土耳其客籍工人,法国有阿尔及利亚移民,美国有拉丁美洲移民,等等。他们被霍尔准确地称为“国际债务路线”(Stuart Hall, The Fateful Triangle: Race, Ethnicity, Nat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p.148.),他们在全球化的最新阶段从南方到北方进行大规模迁徙。这些经济移民形成新的全球权力关系,侵蚀了传统的象征性文化边界,破坏了原有民族-国家的认同合法性,形成多元文化趋势。
尽管资本主义转型期孕育了多元文化主义综合策略,在民族、种族以及性别等群体寻求公平对待这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从少数人的立场出发反对新自由主义引发的权力上移和债务转嫁,但在更深层次上这绝不是一种资本主义替代性方案,而是全球资本主义条件下跨国资本主义(Multinational Capitalism)的文化逻辑。(Slavoj Zizek, “Multiculturalism, or, the cultural logic of multinational capitalism”, New Left Review, no.225(1997).)虽然“多元文化”在表征运作中打败了原先“脸谱式”的少数群体形象,例如黑人在影视符码中不再仅仅代表着暴力和懒惰,但如果仅仅是为了机械式地履行“政治正确”,而不去揭露隐匿在幕后的跨国媒体公司的技术控制和既定规则,那么多元文化主义就会沦为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实现攻占全球企图的“同谋”,成为资本家们为了控制更大的市场而作出的必要妥协。一定程度上,正如齐泽克所言,多元文化主义“就是一种未被承认的、颠倒的、自我指向的种族主义,‘一种存在距离的种族主义”(Slavoj Zizek, “Multiculturalism, or, the cultural logic of multinational capitalism”, New Left Review, no.225(1997).)。它既通过强化“他者”的差异性,制造出自身与他者的封闭界限,同時又强调必须“尊重”他者身份,迫使多元文化主义者常常采用保持距离的方式处理相关问题,即以对他者的具体文化的尊重为表现形式,实质上却确认了自身的优越性。 以此,多元文化主义在批判“欧洲/西方中心主义”方面确实有一定的成效,但它在处理“差异”时绕开了更深层次的资本主义系统问题,把分析局限在文化、族裔或者文明价值观内,关于资本主义制度的问题被掩盖。
四、重构常识何以可能?
新自由主义暂时缓解了因滞胀危机引发的经济问题,却对社会弱势群体造成更恶劣的影响。21世纪初,全球性金融危机打断了新自由主义持续前进的高歌,紧接着新冠疫情暴发打乱了西方各国重振经济的步伐,围绕危机的一系列事件促成了政治结构中的“紧要关头”,这种紧张和不平衡的时刻,再次同时开放了左和右的政治可能性。要想真正推动资本主义替代性方案,必须立足现实,厘清新自由主义危机的本质与特征,重构左翼常识。
首先,当前新自由主义危机并不意味着资本主义的危机。第一,当前新自由主义遭遇危机并不意味着其自身会自动走向终结,要想促成更激进的破裂,甚至推向革命性的替代性方案,就必须将其视为一种“情势危机”,以便能从不同的方面了解社会力量的争斗,从而更有效地进行政治干预。任何人都不会反对金融危机的真实性,几乎所有人都会同意当前的危机特征,但对危机的性质缺乏一致的观点。所谓“情势”指称一个时期,其社会内部存在着不同的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矛盾,并各自发挥着作用,从而生成某种特定的情势。(Stuart Hall, Doreen Massey, “Interpreting the crisis”, Soundings, vol.44(2010).)换句话说,就是社会不同领域的矛盾、对抗以及问题汇聚在一起的特殊时刻,即“一缕缕不同矛盾的积累和凝结”(Stuart Hall, James Hay, “Interview with Stuart Hall”, Communication and Critical/Cultural Studies, vol.10, no.1(2013).)。这意味着当前是面临潜在变化的特殊时刻,尽管没有给出明确的解决方案,“它可能是社会转向同一事物的另一个版本(撒切尔到梅杰),或者转向同一事物的变形版本(撒切尔到布莱尔),又或者可以从根本上改变社会关系。”(Stuart Hall, Doreen Massey, “Interpreting the crisis”, Soundings, vol.44(2010).)
第二,当前危机从根源上看与20世纪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更为接近,但在转移危机视线时又与20世纪70、80年代的滞胀危机有着相似的处理方式。英国的苏格兰皇家银行(RBS)和劳埃得银行(Lloyds)、美国的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以及美国弗雷迪麦克(Freddy Mac)、英国北岩(Northern Rock)等多家贷款机构的崩溃充分显示了此次危机与大萧条事件的相似性,两者都与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的运作以及投机性泡沫的破裂有关。金融和银行部门的失灵和破产导致了资本的流动性危机,加上大量投机性资本中积累的坏账共同造成了经济活力的大幅下滑。加之,公司为避免破产大量裁员,消费者的需求进一步下降,在危机解除之前,情况只会继续恶化。而在20世纪70年代的危机中,新兴文化与传统文化之间的社会冲突引发了高度的政治紧张,尤其是在有色族裔移民问题上党派之间的不同立场,甚至导致了社会内部失控,使得原有政府体制无法回应大多数民众的要求。无论在之前还是当前的危机中,有色族裔都被塑造为引爆危机的“始作俑者”:之前是“行凶抢劫”的有色移民,现在是“抢夺白人饭碗”的有色移民以及一直支持少数族裔的左翼力量。
第三,当前危机不应被简化为单纯的“经济危机”。在新自由主义情势危机中,经济危机确实是主导,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完全忽略其他因素。对危机的理解不能简化为单一的经济原因,其意识形态的维度也十分关键。换句话说,“这一时刻是一场重大的经济危机,但在某些方面它也是一场哲学和政治危机。”(Stuart Hall, Doreen Massey, “Interpreting the crisis”, Soundings, vol.44(2010).)当前的危机始于经济、金融体系、银行的崩溃,但对危机的分析必须要考虑到其他的存在条件。没有危机只是经济危机,因而既不能忽视金融部门在经济危机中的关键角色,又必须从不同方向进行分析思考。那些新自由主义的支持者们就是试图将“经济危机与哲学危机分开”(Stuart Hall, Doreen Massey, “Interpreting the crisis”, Soundings, vol.44(2010).),从而实现维护资本主义制度的目的。目前解决危机的宗旨就是“恢复主义”,似乎只要能一切照旧的话,危机自然就能渡过。具体而言,就是向那些摇摇欲坠的金融机构继续提供大量的公共补贴以确保系统的继续运行,或者将投资方式转向国家与私人的合作,以及摆脱个人主义和贪婪的必要性。这种方式的确使经济危机得到部分解决,却把危机限制在“经济领域”内部,并通过“意识形态擦除的方式”(Stuart Hall, Doreen Massey, “Interpreting the crisis”, Soundings, vol.44(2010).)使得整个政治话语都被“清洗”,公有制、公共利益、平等、再分配、贫困与不平等的话语已经无法正常言说。因此,“某种程度上,金融危机是加速新自由主义革命的掩体,但应该把金融危机当作更广泛的有政治连锁反应的经济现象来考虑,而且这种现象还是由特殊的文化转移产生的,并且这种文化转移还在继续。”(Stuart Hall, James Hay, “Interview with Stuart Hall”, Communication and Critical/Cultural Studies, vol.10,no.1(2013).)新自由主义危机在经济、政治、文化或意识形态方面都有着不同的表征,是不同的力量、不同的倾向和不同的趋势以及不同方面的危机凝结在一起的结果。
其次,将“经济”带回社会并进入政治辩论,而不仅仅围绕具体经济政策进行辩论。新自由主义危机主要表现为经济形态,其核心是金融化,经济维度的重要性显而易见。经济应该被视为危机等价链中的关键因素,或者说是将不同的斗争联系在一起的铰链,构建起一个共同的政治前沿,既保持不同斗争的特殊性,同时又将它们联系在一起指向更深层次的权力结构。经济结构或许能成为分析当前新自由主义霸权中不同情况的关键支点,同时也可能成为不同社会斗争中的共同主题。(Stuart Hall,Doreen Massey, Michael Rustin, After Neoliberalism?The Kilburn Manifesto, Lawrence & Wishart, 2015, pp.191-221.)
最后,充分认识葛兰西意义上的“阵地战”的重要性。边缘弱势群体在新自由主义支持者们采取的“紧缩政策”的攻击下情况愈发恶劣,形成新的抵抗政治联盟的可能性增大。金融危机的风险将转移到普通的劳动人民身上,尤其是那些与福利制度关系密切的边缘弱势群体,如低收入的单亲家庭、从事兼职的女性、残障人士以及失业的黑人青年,而精英阶层则有机会进一步扩大投资范围,即是说,新自由主义支持者们利用危机“实现了从穷人到富人的再分配”(Stuart Hall,Doreen Massey, Michael Rustin, After Neoliberalism?The Kilburn Manifesto, Lawrence & Wishart, 2015, pp.191-221.)。除了经济阶层划分出来的穷人/富人的社会分裂,霍尔等人还认为性别、种族、民族等文化阶层也以独特的方式形成另类的社会分裂。这些文化阶层不仅不能被阶级所完整表述,而且他们还能在不同的领域中发挥作用,无论公共领域还是私人领域,家庭还是职场。更重要的是,文化阶层的社会分裂确证了虚伪的新自由主义公平话语,他们不可避免地在资本主义制度内承受在工资与晋升方式方面的性别和种族差异化,并且通过歧视、刻板印象、边缘化、排除出局等方式被构建,一旦面临危机,他们就是最先再次遭受伤害的群体。因而,有必要从这一角度重新思考社会关系,考虑以一种多重集中——阶级、性别和种族成分的复杂融合的方式构建政治战略联盟,即能够“包含阶级和其他形式的不平等”的联盟。(Stuart Hall,Doreen Massey, Michael Rustin, After Neoliberalism?The Kilburn Manifesto, Lawrence & Wishart, 2015, pp.191-221.)
〔責任编辑:易鲲罡〕
作者简介:郑薇, 法学博士,成都信息工程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张亮,哲学博士,南京大学哲学系、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①张亮:《社会危机、文化霸权与国家形式的转型——斯图亚特·霍尔的现代英国国家批判理论》,《河北学刊》,2016年第6期。
②钟摆效应是一个心理学概念,此处指当某阵营在一次选举中大胜后,大败的阵营较易在下一次选举收复失地,就如钟摆向左摆后,便会向右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