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望借中国之力推动再工业化

蔡婷贻

巴西里约热内卢附近一处工业园区的汽车装配线。2021年，制造加工业对巴西贡献的GDP比例为18.9%，比30年前的38%大幅下降近20个百分点。图/法新

4月15日，第三次以总统身份访问中国的巴西总统卢拉带着新签订的多项双边合作协议离开北京。通过总统办公室新闻处，卢拉表达了对访问成果的满意：“我们之间的战略合作将得到加强，我们也不需要为提升这种关系而与其他任何一方断绝关系。”

卢拉在4月12日抵达上海，对中国进行了为期四天的国事访问。随行的包括企业、地方政府领导、国会议员等，访问期间中巴签署贸易投资、数字经济、科技创新、信息通信、减贫、检疫以及航天等领域双边合作文件。

由于前任巴西总统博索纳罗的政策，巴西和全球主要国家的关系在过去几年陷入冷淡，中巴关系也陷入低谷。巴西FGV基金会国际关系学者布莱特斯（Pedro Vinicius Pereira Brites）对《财经》记者指出，博索纳罗执政期间和巴西主要贸易伙伴都起了政治冲突，这导致巴西无法在全球扩展商业往来，加上国内经济表现不佳，吸引外国投资更是难上加难。

今年1月重新就任总统的卢拉积极出访，希望重启巴西在国际社会的积极角色，其中改善与中国的关系更是重中之重。3月29日，巴西政府宣布将使用人民币进行中巴贸易结算，不再以美元为中间货币。在出访前卢拉政府将访中目的设定为，“重新和2009年建立贸易伙伴关系的国家建立关系”。

巴西财政部部长哈达德（Fernando Haddad）指出，“我们的意图不是和任何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像美国那样重要的伙伴， 我们想要重建最好的关系，希望能和美国、欧洲和中国均建立伙伴关系。”

对于巴西的目标，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4月14日和卢拉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会谈时指出，中方一直将中巴关系置于外交优先位置，中方愿同巴方一道，开辟新时代中巴关系新未来，给两国人民带来更多福祉，为地区乃至世界的和平稳定和繁荣发展发挥积极重要作用。

结束访问之前的记者会上，卢拉强调，中巴关系已经超越大宗商品时代。

中国在2009年取代美国成为巴西的第一贸易伙伴，出口到中国市场的贸易量达到巴西总出口量的三分之一，主要出口产品为大豆、牛肉、铁矿石、甘蔗和禽类等。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从巴西进口897亿美元产品，出口607亿美元到巴西，两国贸易额达到1504亿美元。自卢拉2004年首次访问中国之后，两国贸易翻了21倍，卢拉希望两国的贸易往来能进一步多元化。

卢拉推动中巴双边贸易多元化的背后原因是巴西制造业近十年来的快速衰退。巴西国家统计局数字显示，截至2022年7月，巴西全国在过去十年间减少了100万个制造加工业的就业机会；2021年，制造加工业对巴西贡献的GDP（国内生产总值）比例为18.9%，比30年前的38%大幅下降近20个百分点。

巴西主要城市圣保罗附近的圣贝尔多杜坎普就是该国制造业衰落的明显例子。该城市一度是拉丁美洲最大的生产、加工和制造基地；卢拉本人就在此从一名钢铁工人，通过参与工会逐渐崭露头角，走上政治舞台，最后成为总统。

相关研究显示，巴西的保护主义导致制造业在全球化过程中未及时升级，加上政府征收高营业税和执行的高标准法规导致企业生产特别艰难。在该地生产汽车将近一个世纪的美国福特汽车在2021年宣布关闭在当地的三个制造基地，当地不少工厂都已经在近年来被转化成商场，加大了服务业在巴西经济中的占比。

不过，服务业对扩大就业、培养高水平工人和薪资待遇并无帮助，服务业反而拉低了原本薪资水平。巴西产业发展研究智库的经济学家卡宁（Rafael Cagnin）指出，在工业区里面，收入最高的仍是汽车工厂的正职工人。

去年10月参选前，卢拉就公开指出巴西产业转型的危机，他再三强调，尽管大宗商品对巴西很重要，但是巴西更需要在产业、科学和技术上追求突破。

财政部部长哈达德指出，两国正寻求关系的“大跃进”，卢拉总统希望推动再工业化政策，这次访问开启了巴西的新挑战：从中国吸引更多直接投资。

为了达到目标，卢拉的访问行程包括了中国两家最具代表性的制造业企业——华为和比亚迪。卢拉事后指出，“参观华为是用行动告诉世界，我们对和中国的关系不存在偏见，没有人可以限制巴西和中国改善关系。”

比亚迪2022年10月和巴西巴伊亚州签订投资意向协定书，准备在当地成立电动巴士制造厂，并优先和福特展开是否接手福特在当地工厂的谈判，目前谈判进程因为福特态度出现延宕。

此外，中国和巴西同意一起探索科学和技术研究、工业创新的合作机制，这包括科学家的交流、官产学共同研究，包括对半导体的研发。

巴西前外长、现任卢拉资深外交政策顾问阿莫里姆（Celso Amorim）在行前告诉媒体，中巴半导体合作也是卢拉这次的访问重点，“我们并不偏好中国芯片工厂，但是如果它们提供好的条件，我看不出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我们不会害怕那个大坏野狼”。

卢拉自2003年首次就任总统以来就积极推动金砖国家组织，左派色彩浓厚的背景意味着他对美国主导的单极国际秩序持不同看法，多年来积极推动多边合作和国际秩序的多极化。

“每个晚上我都问我自己为什么所有国家以美元来进行贸易？为什么我们不能用自己的货币进行贸易？”卢拉在访问中国前再次公开质疑美元霸权。

金砖国家多年来始终试图降低对美元的依赖。美国和欧盟因为2022年爆发的俄乌冲突对俄罗斯实行的制裁，更迫使这些国家加速考虑如何达到这一目标。

3月时，印度政府指出，已经有18个国家对印度表示愿意用印度卢比来进行贸易结算；接着巴西宣布用人民币结算中巴两国贸易，加上俄罗斯被迫使用卢布结算，引发全球对美元霸权地位的反思。

美国财长耶伦近日公开承认，美国因为美元优势对特定国家实行金融制裁正给美元的霸权地位带来危机。

美国前财长劳伦斯·萨默斯也提出警告，如果布雷顿森林协议不能被强而有力地执行，接下来将会有更严重的挑战和各种替代协议出现。

不只是美元的替代，金砖国家2022年6月的决议中，决定增加成员国间的貿易往来，也意味着美国在大宗商品市场的地位可能有所调整。随着今年巴西大豆和玉米收成提高和中巴两国关系的进一步深化，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农业经济研究员克鲁西（Joana Colussi）指出巴西可能在2024年-2026年间取代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玉米出口国。

金融服务集团StoneX首席大宗商品经济学家苏德曼（Arlan Suderman）对《财经》记者指出，对中国而言，发展美国以外的大宗商品供应国确实符合中国的最大利益。不过，如果巴西无法满足所有客户需求，这也意味部分巴西的原本客户将会转向美国购买。

布莱特斯指出，无论是降低对美元的依赖或独立粮食供给都是金砖国家寻求自主的重要目标，但是这一过程将充满挑战，尤其需要国内系统性的组织调整，卢拉政府刚就任不久，有更多紧急的议题需要处理，暂时还无法推动这种雄心勃勃的计划。

习近平特别指出，中方愿积极探讨共建“一带一路”同巴西“再工业化”战略对接。双方要以明年庆祝两国建交50周年为契机，密切人文领域交流合作，夯实中巴友好民意基础。

布莱特斯强调，卢拉的中国之旅除了试图向中方表明前任政府的不友善不会再发生，更重要的是展示巴西将中国视为“战略伙伴”的决心，除了进一步在投资、航空、气候变化和科技创新等领域与中国展开合作，这也反映出卢拉和他的团队对中国在全球新秩序下政治经济影响力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