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海(短篇小说)

2023-05-29 09:00:50阮玉思高屹娇胡蝶
滇池 2023年6期
关键词:海浪丈夫

[越南]阮玉思 作 高屹娇 胡蝶 译

第十二个星期一的早晨,阿二拉开已分辨不出颜色的窗帘,望着太阳炙烤下波澜不惊的海,她觉得自己在这儿已经待了一百零九年了。

丈夫,依然沒有浮出水面。

“又过了一天”,阿二想。她走出去前,在走廊吸了一口气,将悲伤散播到大堂、院子、海边的路,然后迅速扩散到整个孤滩,再将一排排刚开门的店铺、和零零星星返回的渔船团团罩住。阿二一口吸尽了清晨的无忧天真,用曲折不幸的风替换了舒畅的海风。

“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们遇到他的话肯定会通知你。”阿二刚走过来,脸庞隐没在烟雾后面的那个渔夫立刻说道。她仿佛没听到,踮起脚看,无心听他们在说什么,仿佛有谁躲在粘满鱼鳞的冰窟里,或是蜷缩在船舱的枕席里。

“将近十天,不算少了,人漂到那边早被鱼啄个干干净净。”渔夫似乎被对方的不信任伤到了,他语气生硬。或许他受够了每天早上从海里回来,还要被迫见到一个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的女人。除了咒骂和乱嚼一些粗俗的男女之事外,那些吃浪饮风的家伙的舌头没法儿改变那些轻浮的话语。在海里消失了这么些天,只有死路一条,仅此而已。

“那我也要看到尸骨才信。”阿二说。

相比从丈夫失踪的那个早上起,孤滩的人们就一直灌输给她的那几句哄人的诸如“生死有命”,“老天爷叫你你就得应”的话,阿二更愿意接受“丈夫现在只剩下一堆白骨”这样的安慰。第二天中午,一个游客缠着阿二讲述自己家乡的故事,她的表弟也在暴风雨中随鱼筏一起失踪了。三年了,泪水也流干了,坟墓上的草已经可以随风摇动,失魂落魄的寡妇还在召唤丈夫的魂回家。突然,有一天,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这家伙还好好地活着,在中部的某个地方,他站在一个动作笨重的孕妇旁,脸凑到镜头前,抱怨今年旱期太长,羊养得很费劲。

“看到没,失踪并不意味着死了。”她说。这个流干了眼泪的生灵得到雨露的灌溉,声音因此显得无比满足。

莫名的怒火让阿二窒息,她想抓破这个女人脸上的脂粉。此刻她无法忽略丈夫在海浪后消失的那天,心中冒出的那个刺痛她的想法——他是在对一路上的那些仇恨和不满进行报复:譬如那笔无法要回的债;譬如他“听到前方舞狮的鼓声,以为近了”, 便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跑了几十公里;还有丈夫抚摸自己垂下的脚踝来测试宾馆的床会不会响时,她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到墙上。

丈夫准备在阿二面前消失时,还是一副平时孩子气的模样,在海浪里玩了一会儿便爬上岸,将阿二手中的甘蔗汁一饮而尽,眉飞色舞地说想和那边的家伙比赛潜水,“和我的鱼肺比起来,那家伙就是个废物”。随后他潜入镶着银边的海浪,一只手捏着鼻子,这样他可以憋气更久些。他就在阿二面前,没有一丝挣扎。如同孩童奔入母亲怀抱、落叶飘回大地一般滑入海底。海浪覆盖住丈夫刚刚消失的地方,没有一丝漩涡或裂缝。尽管没看到丈夫浮出水面将垂下的头发上的水甩掉,但阿二丝毫不担心:他肯定已经潜到了别的地方,混入了盛夏时节在海中潜水的人群中。

后来,海滩救援队一直非难阿二没见人浮上来还无动于衷,过了半天才报。“这么大的风浪,尸体怎么可能好好躺在那儿等着呢”,当一艘拖网渔船停靠在海滩时,他们说道。阿二一言不发,趴在船舷上,看着鼻涕和倒流的胃液流入海里。

丈夫毫无音讯。

星期二,天灰蒙蒙的,阿二爬上了将孤滩和另一边的城镇隔开的山坡。她回头看那些简陋的商铺,被狂劲的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几个没有门的公厕,不成行的杨树树干上刻满了誓言和咒骂的句子,白色的泡沫从闸口冒出,流进黑色的沙沟。她的丈夫正躲在某个地方,得意地看着阿二陷在夏末的火坑里,这个念头让她发疯。他与大海同谋,如此轻而易举地从阿二身边、从不景气的榴莲园、从银行的债务中逃离。

潜入水中,然后消失。结束。

丈夫最近一次失踪是跳上一辆路过的马戏团的车。一周后,这辆绘有盘成圈的肥胖蟒蛇的车载着呕吐得一塌糊涂的丈夫,从坡头驶下来。丈夫饿瘪了。看着丈夫狼吞虎咽地吃饭,阿二怀疑他不是因为想念她才回来,加上他进门时刻意讨好。她苦涩地意识到,即便藏了丈夫的身份证,掏空他口袋里所有的钱,也无法阻止他像往常那样逃出去玩。

“看到没,我早就说过了嘛”,阿二的母亲幸灾乐祸。她没有阻止阿二嫁给一个一直长不大的人,就像阿二无缘无故被继父鞭打的时候一样,她依然只有一句“看到没,我早就说过了嘛”。阿二的母亲就算看到自己的孩子快乐,她也不会感到快乐。但母亲的那一句话,阿二没有忘记,有一天,阿二说会答应一个在坡底游荡的人的求婚。

“没关系,只要能离开这个家。”

那时,阿二还不了解那个大块头孩子般的任性和冲动。每天早上,他都会提着刀在花园里除草,阿二不确定午饭时他是否会回来。常常是刀插在白蚁丘上,人却不知道翘着屁股扎进哪个棋局,或是跟着某个戏团进了城,抑或是跑到更远的山的那边看赛马。饿到双腿打颤他才肯回来。

“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能躲多久”,看着尽情燃烧了一天后心满意足地落下的太阳,阿二暗想。

回到房间里,阿二躺在床垫的凹陷处,那是丈夫躺过的地方,似乎还有些热气。这股热气让阿二感到不安,已经过去了几十个小时,怎么还没凉下来?她跳起来,将衣柜完全打开,又查看床底,心想如果自己抓到躲在那儿,咧着被烟熏黄的牙齿笑着说好厉害啊,藏在这儿也能被发现的丈夫的话,她会掐死他。但是床底下只有几个用过的避孕套,那堆肩负繁育使命瞎游荡的东西已经干枯,柜顶放着一把落满灰尘的鸡毛掸。

星期四,海滩救援队宣布停止搜寻阿二的丈夫。她搬到最便宜的阁楼上。在那儿,阿二只能望见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大海。看着海浪疯狂地冲刷山岩,不似舔舐沙滩那般平静。阿二想象着明天早上南海寺脚下白花花、直挺挺的尸体,新鲜、潮湿、冒着泡的尸体。

阿二的耳垂上出现了一个空洞,原本在那里的耳环刚刚被摘下来,送到一家金店去了。现在耳垂上只有一块小拇指尖大小的青白色斑点,在棕褐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橡胶床垫上的凹陷不再是她丈夫留下的,它是数不清租住过这间房子的人留下的痕迹,夏天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制造出令人惶恐的热气。这个发现仍然没有让阿二接受她的丈夫现在已经消失在某一片海的事实。

“我丈夫哪会这么容易死。”阿二说。孤滩的人未体会到其中的讽刺意味,只看到一个拒绝面对灰暗现实的难以理喻的人。

但阿二在孤滩梦游的时间比他们想象的更久。“你留下电话号码,有什么新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救援队几乎失去了耐心,每到傍晚,阿二就趴在窗台上盯着他们的办公室,像个债主一样等待。

这个憔悴女人的出现,使得海滩失去了原先的自在,她时刻提醒人们有一个不幸的家伙被大海带走了,要是谁讲了笑话并大笑起来、与狗嬉戏或是把手放在情人的肚脐上,都会认为自己的道德有问题。即使是新来的游客也被剥夺了快乐,当他们得知远处还漂着一个冰冷潮湿的家伙时,他们无法保证他会不会为了解闷而把其他人拖到海底玩儿。

阿二能够感受到夏日的海因她而愁闷,每个早上她依然出现。消瘦,和那些被大海夺走亲人的人并无两样。可是阿二心中只有被欺骗的感觉,并不是失去。

有几次,阿二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表情,使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有丧事的人,但她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分心,譬如经过展示新鲜海鲜的玻璃箱时,阿二想,这些家伙们得知道!还有,阿二看到餐廳菜单的价格有了变化时,都会分散她对丈夫失踪这件事的注意力。“周末啦,难怪他们的刀磨得很快。”阿二无法忍受,倒吸一口气。

这样的时刻让阿二感到愧疚。丈夫还没找到,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大丧,怎么能把心思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呢?有一次,阿二伸脚将一个滚过来的足球踢向正在玩耍的孩子们,然后她很害怕,四处张望,担心被人撞见。

孤滩的人们相约去烧香。祈祷生之英、死之灵的灵魂将尸体带回来,但最终香的烟雾没到达那儿。或许是因为香插进沙子里那一刻,阿二觉得很讽刺:这样对活着的人有什么用呢?

是吗?那天晚上丈夫要求去海边玩只是一时冲动吗?丈夫咂舌说离海这么近却不去冲凉,岂不白白浪费。那时他们就在补麻三岔路的附近,左转是回家的山路,海在右边,离这儿不到三十公里。一切都符合丈夫突如其来的贪欲,远处的山峦一片漆黑,山岭不高但弯弯曲曲的,几座冷清的寺庙建在峡谷口,远处载着几十个人的车子像漂浮着似的,石头溢出乳白色的雾,车灯毫无规律忽明忽暗地闪。

“都怪你这个大饭桶,要不是迷路早就到家了。”阿二长吼,以此缓解想要朝丈夫后脑勺砸东西的冲动。但她手里只有一把豇豆,这是在奔波了将近一百公里的路后,阿二从欠债人家里拿到的唯一的东西。在知道来访的目的后,那家人上演了一出惨剧。最小的孩子挂在母亲干瘪的乳房上,每拨开一次就哭得撕心裂肺,两个大点的孩子为了几个青涩的李子打来打去,还有那个曾经从阿二丈夫手里拿了一堆钱的男人,正患疟疾。

那些钱用一张日历包着,塞在信封里,外面又包了一层报纸。阿二送丈夫去银行还款。路过糖水铺时,丈夫听到泥瓦匠在哀叹自己没钱回家探望乡下刚生产完的妻子和生病的老母亲。于是丈夫一拍大腿说借钱给他:“这不有钱了啊。”那天下午阿二气疯了,但丈夫不仅不悔过,还絮絮叨叨地和阿二吵:

“你嫁的是钱,不是我。”

是吧,从那时起他就以最狠毒的方式谋划了一次失踪,让阿二痛哭流涕也无法知道流的什么眼泪。

周六的深夜,阿二醒来时发现脸上湿漉漉的,她以为自己在睡梦中哭了。但只是天花板裂开了,雨滴在阿二的脸上。夜晚,下雨了。

只是一点稀薄的雨水而已,早晨太阳出来依旧炎热,连风都沉默了。雨就像夏日的一场梦,醒来后除了头晕目眩之外没有任何痕迹。一群群苍蝇飞过来,愈发多了,阿二走到哪里都会搅起一阵黑色的漩涡,有时她还捅捅游客扔在沙滩上的虾壳堆,好像她的丈夫就躲在里面。心底的哀伤已消散,只有卖鱼干的老婆婆还在叹息,“造孽啊,当初多好的一对,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那天晚上,阿二他们到的时候被酒店树林的灯光刺得头昏眼花,他们去问老婆婆哪里能租到便宜的房子。

“那家伙确实很高,真是可惜啊。”当有人问起那个失踪的人时,老婆婆感叹。她是除了酒店前台外,第二个能够证明阿二的丈夫曾到过这里的人。否则,那六十四公斤重的身体就化为虚有,仿佛从未存在过。救援队的副队长,在打捞了几天泡沫以后,有一次用看妄想症病人的眼神盯着阿二。

“你确定你丈夫在这片海滩游泳吗?”他问道,“很多人都说只看见你一个人,那天早上。”

阿二没下去游泳,她用拖鞋垫坐在被海浪刚冲刷过紧实又潮湿的沙滩上,把丈夫的衣服抱在怀里。夏日的阳光洒在阿二挂着两小块布的光滑的身体上,她想起了十岁时,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背部中央的烧伤疤痕和无数道鞭痕,从背部到大腿根部,横跨整个身躯。尽管她的丈夫说鞭痕只是阿二的幻觉,它们已经不存在了。然后丈夫想出一个古怪的治疗方法,就是为阿二舔那些无形的伤口。丈夫的舌头柔软、湿滑,阿二几乎忘了。

但是大海提醒她想起那些鞭痕。就像大海提醒那几个坐着,边吹风边盯着玩水的丈夫和孩子的女人龟裂的皮肤、产后的裂痕、肥胖或扁平的身体、数不清的伤疤就像蛤蟆的皮一样惨不忍睹。她们对经过身边,穿着只遮住一小部分身体泳装的姑娘们嗤之以鼻,“有什么好炫耀的”。她们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想拥有那样光滑的身体,在蓝蓝的大海和无数灼灼的目光中摇曳生姿。

“比基尼式的泳装在海里游比在池塘里好。”她的丈夫在吃早餐时说。当阿二穿过马路去买面包时,他和一个女孩子搭讪。目光追随着刚吸收了逐渐消散在海浪中的光线的棕褐色身体,丈夫一副老练的样子,“她快四十岁了呢,被丈夫抛弃了,为情所困,到海边散心”。

阿二仿佛没听到,努力咽下那块卡在喉咙里的面包,希望都落空了,债务依然遥不可及,银行不停来电催款。后院的榴莲,果肉还没长饱满就落了,没日没夜地掉,整整两个季节,哪怕在梦里阿二也梦到榴莲在掉,而妈妈依然幸灾乐祸,“看吧,我早就说过嘛”。

丈夫失踪后的那个晚上,阿二发现自己跑到救援队办公室的时候,丈夫的衣服已经消失了,她问自己,为什么那么短的时间,丈夫说起那个女人时如此滔滔不绝,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不是吗?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这些疑问就像海浪般淹没头顶,不停地拍打着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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