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兰西对意大利法西斯化的反思

2023-05-26 23:27:08姚舜天
西部学刊 2023年9期
关键词:法西斯主义民族主义

摘要:“一战”的后意大利工人运动发展迅速,1919年和1920年被称为红色两年,然而红与黑的较量以法西斯胜利告终。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葛兰西结合历史和实际,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思考。他认为,分裂的历史与繁荣的文化导致民族主义思潮兴起,南方问题和民族主义都是意大利法西斯的滥觞。红色两年失败的原因在于社会党领导不当和工厂委员会运动的失败。法西斯在意大利的崛起是因为国内社会矛盾激化,导致恐惧革命的反动阶级联合起来。想要赢得意大利革命,就必须结合特殊的国情,结合民族主义的因素,解决南方问题,组建工农联盟。由于多种因素的影响,葛兰西的构想没有实现。

关键词:法西斯主义;南方问题;民族主义;红色两年

中图分类号:B089.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2095-6916(2023)09-0063-04

1922年10月,墨索里尼带领黑衫军进入罗马,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法西斯政权。四年后,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葛兰西(1891年1月23日—1937年4月27日)被捕入狱,革命运动进入低潮。在监狱中,葛兰西笔耕不辍,根据意大利的具体国情详尽分析了法西斯胜利的原因,总结了革命失败的教训。本文从葛兰西对意大利问题的论述入手,梳理有关理论研究成果,从意共理论家的视角回顾与反思意大利的法西斯化过程。

一、意大利法西斯上台的社会背景

(一)南方问题的由来

打开意大利地图,可以看到在狭小的波河平原以南,斜向的亚平宁山脉贯穿其中,两海之间的多山半岛这一地理条件导致了意大利的长期分裂,等到国家统一时,南北差距已成天堑。

为什么北方胜过了南方?首先,北方城邦如热那亚和威尼斯长期保持独立性质,而南方则一直处于伊比利亚枷锁之下。其次,北方的商业城市通过早熟的商业积累资本,并将其投入工农业,形成良性循环,而南方则长期作为粮食出口地,工商业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最后,统一意大利的政治实体是来自皮埃蒙特的王室,他们接受了热那亚的资金,选择了托斯卡纳的语言。这些地区都在北方,南方各地被北方人当成了实质上的殖民地。

在工业发达的北方,社会的主要矛盾主要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而在农业占主要地位的南方,封建主和小农的矛盾是社会矛盾的主流,并夹杂着南北之间的矛盾。解决这些矛盾,是实现意大利革命的必由之路。针对南方问题,大体有两种解决方法:其一,归因于北方人的压迫,搞地方主义一起对抗北方人;其二,归因于南北反动势力,组建起工农联盟进行社会革命。

葛兰西出生于落后的撒丁岛,自幼目睹家乡的贫困与衰败,与同龄人一样,他有着浓厚的乡土情结,信奉撒丁主义。撒丁岛社会生产力极度落后,人民排外情绪强烈,撒丁独立的呼声一直高涨。1913年的选举打破了一致对外的局面。撒丁岛终究处于剥削社会,地主阶级与农民阶级天然就有对立性。以往大家将苦难归因于大陆,还能保持一定的团结,现在选举开始,畏惧人民群众的剥削者摇身一变,转向了中央政府一边,开始支持中央的政策,保卫自己的利益。“撒丁的选举事件让葛兰西开始认识到,撒丁主义的反抗目的是不明确的,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南方的落后问题。”[1]

怎么才能真正解决南方问题?简单的分田办法并非良策,历史上每一次分田都会在下一轮的兼并中失去意义。因为分配给农民土地,却不能给他们提供农机、农资与信贷,农民就会落入高利贷者的魔掌之中,很快再次失去土地。只有进行社会主义革命,走社会主义道路,才能使意大利的南方问题真正得到解决。

无产阶级的革命面临着南方问题,资产阶级的统治也不例外,同时应对南方的农民暴动和北方的工人暴动是困难的。在乔利蒂政府主导下,“组成资本家—工人的工业集团,没有普选权,设立海关关卡,保持一个高度集中的国家,而对工资和工会自由则采取改良主义政策。”[2]236通过这种北北合作,既缓和了北方的阶级矛盾,又加强了对南方的管控力度。北方改良主义势力的强大,反过来推动了北方坚定的革命者与南方农民的联合。虽然群众运动一时低落,但南北的被压迫阶级也因此联合起来。资产阶级的小恩小惠终究不足以让工人阶级真正过上幸福生活,乔利蒂政府的政策最终还是破产了,统治者又开始尝试南北反动势力合作的方法。统治者南北摇摆的政策无法真正拯救自己,不过依然给意大利革命运动造成了很大的危害,他们豢养了一个强大的改良主义工会组织,导致了工人运动的分裂与脆弱。

(二)民族主义的问题

意大利是一个既古老又新生的国家,说它古老,是因为意大利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建城;说它年轻,是因为意大利长期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直到1870年才由皮埃蒙特王室统一。讽刺的是,皮埃蒙特并不属于狭义的意大利地区。

罗马城是古罗马帝国的中心,也是教皇的驻地,具有很强的普世性,民族性则显得相对不足。普世性的罗马可以说是意大利长期分裂的根源。在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每一任皇帝基本上都会入侵意大利,去罗马城加冕,加剧了半岛的分裂。葛兰西认为,罗马的地位导致意大利成为世界性的领土,没有自己的国家地位。因此,意大利没有自己的独立王权,不能形成一个独立而统一的民族国家。罗马不是巴黎,无法担负起这个责任。文艺复兴后,法国、西班牙和英国逐渐完成了民族的建构,形成了绝对主义王权。而在意大利,“在意大利与这些地区的民族国家相符合的是亚历山大六世建立的作为君主专制国家的教廷组织,是把其余意大利地区分开的组织”[3]245。在罗马周边集权的教皇依赖于北方商业城市的金融家,依赖于菲利普二世的军队,自然不會去为意大利统一的事业而努力,而意大利各地的统治者也不敢去攻击天主教的教宗,意大利的分裂格局因此而定型。

到了十九世纪,形势发生了变化,意大利的民族统一时机终于成熟。首先,随着启蒙运动的发展,教皇的威权下降了;随着大西洋国家经济文化的发展,意大利成了边缘区;不再作为中心地带的意大利世界性减少,民族性和地域性增强了。其次,拿破仑战争打垮了威尼斯、热那亚、那不勒斯等邦国,证明了在军事技术革新的新世纪,统一变得不像棱堡时代那样困难。皮埃蒙特王室作为北意大利仅存的邦国,利用民族主义的思潮合纵连横,逐渐驱逐外国军队,实现了意大利的统一。最重要的是,社会生产力得到了重大发展,产生了新兴的民族资产阶级。“十八世纪的已经成为民族的资产阶级,在于那个时代的自由主义,它渗入到经济的、宗教的生活里面,尔后也渗入到政治生活里面,它对生产者来说不仅是‘原则,而且也是刻不容缓的需要。”[3]292为了更好地发展民族经济,北方金融家对皮埃蒙特的统一战争进行了投资。

新生的民族国家具有浓厚的民族主义思想,社会沙文主义在意大利也盛行一时。“一战”时意大利死伤惨重,战后又没分到想要的地盘,这加剧了民众的不满,给法西斯主义发展提供了所需的客观环境。墨索里尼便是利用沙文主义思潮,将社会党中的极右部分分离出去,成立了最初的法西斯组织。

二、意大利红色两年的失败

(一)社会党领导不当

虽然意大利在1915年才参加世界大战,但三年的战争依然摧残了社会经济,激化了国内矛盾。1919年和1920年,意大利爆发了很多次工人运动,这两年因此被稱为红色两年。可是,为什么红色两年没有带来苏联式的红色政权,甚至连一场匈牙利式的红色革命都未曾带来?一方面,意大利毕竟是一个战胜国,资产阶级政府保留了下来,自发的大规模革命运动无法出现。另一方面,社会党中央无法担负起先锋队作用,不能领导工人群众夺取政权,也难辞其咎。

乔利蒂构建的资本家—工人联盟使得不少工人领袖被改良主义侵蚀,他们只愿意通过罢工运动夺取工厂,实现工厂与城市的自治,并不愿意去和资产阶级政府做坚决斗争。比如在西北工业重镇都灵,劳工运动就十分低迷。葛兰西批评道:“都灵无产阶级将不再作为一个独立的阶级,而只是作为资产阶级国家附属品存在下去”[2]240。这种斗争策略只注重经济上的些许小利,不去做政治上的鼓动,必然无法引导自发的劳工运动转变为自觉的劳工革命。

针对意大利社会党充斥右派势力这一状况,共产国际“要求意大利社会党将以屠拉梯为首的改良派清除出党,并抛弃‘意大利社会党这个旧党名,而接受‘共产国际支部—意大利的共产党这个新称号”[4]。虽然党的领袖塞拉蒂代表着党内的进步分子,还曾主导意大利社会党加入新生的共产国际。然而,在这时他犯了与俄国的普列汉诺夫一样的错误,拒绝在改良主义者没有叛党以前开除他们,实质上滑坡到了党内右派的一边。葛兰西等人则支持共产国际的决议,不久他们便脱离出党,组建了意大利共产党,而塞拉蒂着力保护的改良主义者最终还是脱离了社会党。自此,意大利的社会党势力一分为三,更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革命活动。

总之,在红色两年的工人运动高涨期,社会党中央不但不能摆脱改良主义的影响,甚至因党内斗争而分裂,耽搁了战后宝贵的时机。故而,红色两年这一革命高潮就被无能的社会党领导者错过了。

(二)工厂委员会运动的失败

在红色两年里,以葛兰西和陶里亚蒂为代表的新秩序派推动了工厂委员会运动。这一运动以工业发达的都灵为中心,以工厂委员会为组织形式,准备按照苏俄经验,通过工人运动夺取政权。

与过去的工会组织不同,葛兰西将工厂委员会看作是未来政府的雏形。意大利的工会组织受到无政府工团主义的影响,不愿意去进行社会革命,只愿意在资产阶级政府设置好的框框里打转。改良主义领袖们操纵工会,让工会为己所用,使得工会充满了官僚主义的气氛。因此,工会无法领导工人群众争取自身的解放。

在葛兰西的设想里,“工厂委员会是按照生产原则建立的,它应当在工人阶级的眼中成为借助于无产阶级专政来建立的共产主义社会的范例”[2]142。工厂委员会的代表由工厂里的工人直接选出,每个工人不分技术与非技术工种,都有平等的选举权。工厂委员会将拥有极强的动员力,能够动用工人一切自发的力量。等到工厂委员会在各地发展成熟,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制度就会瓦解,社会主义国家就可以建成。

工厂委员会运动最终没有获得预想中的成果,葛兰西认为,“工厂委员会失败的原因是都灵无产阶级同其他地方的联系被社会党的中央领导机构蓄意割断了,中央机构对他们没有帮助”[5]。这种观点有一定道理,毕竟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等大城市也有较好的工业基础,如果多个北意大利工业城市同时发动工厂委员会运动,必然可以造成彼此呼应的巨大声势,使得意大利政府顾此失彼,难于应付。

但实际上,他们是必然要失败的,即使得到社会党中央支持,也不可能成功。首先,敌我力量对比十分悬殊。在二十世纪初,垄断化的资本控制了国家命脉,并参与到政治之中,资产阶级的力量大大增强了。社会党内部如前所述已经三派分立,改良主义者为数众多,很难对抗垄断资本。其次,工厂委员会运动的思想并不成熟。工厂委员会试图包揽政治、经济与文化各个领域,直接作为新国家的预备组织来活动。然而,“工厂委员会有其必然局限性,即无法克服工人团体特有的‘社团的利益,这个必然的局限性决定了它只能代表一部分人的利益,它们不能代表无产阶级的总利益,除非工厂委员会由党来领导”[6]。没有一个集中的共产党领导,分散的工厂委员会无法协调起来,陷入了工团主义的窠臼,是不可能成功的。

三、法西斯在意大利的崛起

(一)法西斯主义如何胜利

红色两年随着利沃诺大会的分裂告一段落,不久之后,法西斯势力控制了意大利。因为意大利资产阶级民主派无力处理现实问题,于是反动阶级在对革命的恐慌中联合起来,取缔了资产阶级民主制度,坠入了法西斯主义的泥潭。

上文提到意大利资产阶级政府在南方地主和北方工人间左右摇摆,这不但影响了工人的团结,也让南方地主阶级感到恐惧。南方地主阶级就是法西斯主义的重要支柱。1921年,葛兰西在文章中指出:“法西斯主义是同大土地所有者需要形成自己的军队以反对逐渐扩大的工人的权力相一致,法西斯主义在农业地区发展最快”[7]。红色两年中墨索里尼一直在小资产阶级群众中开展工作,却没有取得多少成果。之后,法西斯运动开始向农村扩展,得到了退伍士官以及地方政府的支持,才形成了全国性的组织。墨索里尼还打着民族主义的旗号,扩大了自己的群众基础。法西斯主义宣传民族沙文主义,召集打手组建行动队,让不少退伍军人和知识分子欣喜若狂,认为找到了救世良方。

不久,资产阶级政府也开始支持法西斯主义。红色两年中,意大利社会党在城市发起工厂委员会,在农村发起占地运动,使得资产阶级政府十分恐慌。战前拉拢改良主义工人的手段已经彻底破产,自由化政府很难处理社会党矛盾,于是大资产阶级倒向了法西斯。开始时,他们只是利用法西斯的行动队组织打压工农运动。在这一过程中,他们给予法西斯团体很多或明或暗的帮助,乔利蒂政府还引导法西斯分子入阁。等法西斯势力发展壮大起来,准备向罗马进军夺取全国政权时,大资产阶级没有进行反抗,反而劝说国王任用墨索里尼组阁来治理国家。葛兰西评价大资产阶级接受法西斯主义,就是计划“要把全部资产阶级的力量有机地统一在一个单一的中心控制下的单一的政治组织中,这个中心同时指导党、政府和国家”[2]266。

综上所述,战后意大利国内各种社会矛盾不断激化,导致恐惧社会革命的各反动阶级联合起来,选择了法西斯主义这一极端道路。

(二)法西斯时期如何斗争

反动阶级联合支持的法西斯主义并没有吓倒葛兰西,他轻蔑地表示:“法西斯主义维护秩序、财产和国家的方法,甚至比妥协的传统方式和左的政策更加有助于破坏社会的内聚力和同内聚力一起作用的政治上层建筑”[2]266,认为法西斯主义不过是反动分子饮鸩止渴的手段,并不能阻碍社会革命。

在政治上,法西斯主义的威权统治不仅引起了工人和农民群众的不满,还引发了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抗议,甚至连天主教会也开始与法西斯主义作斗争,这就给各阶级联合反对法西斯主义提供了现实基础。在经济上,法西斯主义依靠大土地所有者和大资产阶级,不得不给予他们更多的利益。在法西斯的纵容下,南方地主阶级的剥削与压迫更加严重,农民反抗运动不减反增。他们只是靠着强力压制矛盾,但社会矛盾却越来越激化。法西斯无法解决国内问题,终归要转移矛盾,利用民族主义热情对外扩張,以转移国内矛盾。

葛兰西认为,要让工人和农民联合起来,组织工农联盟,首先要建立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文化领导权,取代资产阶级与教会的文化领导权,让农民理解工农联盟的意义。这样做可以避免法西斯主义和民主主义的新的交替,避免革命果实被资产阶级民主派窃取。之后,意大利共产党将会组建工农委员会的组织,将全国工人和农民联合起来,进行一次最彻底的政治斗争。“在这场斗争中工人阶级将回到战场上自动地严阵以待,既反对法西斯资产阶级,也反对民主和自由的资产阶级。”

可惜的是,在法西斯的严密统治下,新闻自由无从谈起,意大利共产党人大多被囚禁在监狱中,所以葛兰西的斗争思想一直没能付诸实际。“二战”之后,虽然法西斯政权崩溃了,但随着冷战的铁幕落下,意大利的未来已非意大利人民可以自行决定了。

参考文献:

[1]山小琪.试析葛兰西对意大利“南方问题”的探索[J].新西部(理论版),2015(10):88-89.

[2]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国际共运史研究所.葛兰西文选:1916—1935[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

[3]葛兰西.狱中札记[M]葆煦,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

[4]史志钦.共产国际成立前后欧洲社会民主党共产党化问题评析[J].河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7(1):26-29.

[5]毛韵泽.葛兰西与“工厂委员会”运动[J].国际共运史研究资料,1984(1):52-70.

[6]张鹭.试析葛兰西的“工厂委员会”思想[J].新西部(理论版),2015(24):170-171.

[7]仰海峰.葛兰西狱前思想发展中的四个阶段[J].南京社会科学,2006(4):20-28.

作者简介:姚舜天(1999—),男,汉族,河北馆陶人,单位为北方工业大学,研究方向为马克思主义理论。

(责任编辑:王宝林)

猜你喜欢
法西斯主义民族主义
从震旦到复旦:清末的外语教学与民族主义
论王船山民族主义思想的近代嬗变
原道(2020年1期)2020-03-17 08:10:32
蒋 氏 独 裁
中外文摘(2017年24期)2017-11-14 03:15:37
中国抗13与二战的开始
韩国历史编纂学中的民族主义
古代文明(2015年4期)2015-10-15 07:28:13
和平解决西安事变两条方针之间的差异辨析
党政研究(2015年4期)2015-07-25 18:53:25
三民主义之民族主义浅析
人间(2015年21期)2015-03-11 15:23:36
日本的几个法西斯代表人物
国家尊严与人的尊严
民族精神与民族主义辨析——兼论对待当代中国民族主义话语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