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旨趣首在推尊桐城文派,欲以一县之文经纬天下,是一部兼有师友录与道学渊源考体例的学术文献。刘氏传承家族儒学传统,推崇宋学并专精文献目录,系心于以桐城文学为核心的江淮地域文化,固守晚清遗民理念,并将道学置于文学观念之上。全书持论以宋学渊源为宗,以桐城派文人为阐释对象,以遗民心态观照一代学术,体现了文化保守主义立场,在传统文化被批判的时代系统梳理学术源流,保存旧观,在学术史上具有承先启后的意义。
关键词: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宋学;江淮文化;遗民心态
作者简介:萧晓阳,中南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明清诗文研究。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清代诗史典型事件的文献考辑与研究”(项目编号:18ZDA255)、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社科重点项目“江南地域诗学语境中的桐城派诗歌研究”(项目编号:CSZ22010)的阶段性成果。
中图分类号:I207.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3)05-0141-11
DOI:10.19563/j.cnki.sdzs.2023.05.012
桐城派是清代影响最大的文学流派之一。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实为研究桐城文派最佳之工具”①【①③吴孟复:《桐城文派述论》,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231页。】,同时为学术界考察“‘近代已近’‘晚清未晚’的‘中间时期’”②【②罗时进:《在“近代”已近“晚清”未晚之际——论曾纪泽的西学知识结构与域外诗创作》,《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4期,第132页。】作家群体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参考文献。偶见学者发表过数篇《桐城文学渊源考》补正之文,然而迄今为止尚无人对刘声木及其著述作过系统深入的研究,刘声木的文化本原与《桐城文学渊源考》之学术祈向亟待深入探析。本文拟阐释《桐城文学渊源考》之撰述宗旨,考证撰述者刘声木家世生平,并试图探究其学术思想之渊源。
一、《桐城文学渊源考》的学术旨趣
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系列著述共四种:《桐城文学渊源考》《桐城文学撰述考》《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桐城文学撰述考补遗》,虽分别刊刻,实即《桐城文学渊源考》及补遗、佐证。细究刘氏著述之义,已不限于文学渊源考述,而体例“合‘学案’与‘索引’为一书”③,则《桐城文学渊源考》当于文学渊源考外别有深意。
(一)旨趣:考镜桐城派源流,传承道统文脉
《桐城文学渊源考》并非桐城文学渊源考证,而是清代桐城派源流考论,意在以桐城派为中心对清代古文源流加以考述,取名近于朱子《伊洛渊源录》。《桐城文学渊源考》序言已明确表述了当时著述之旨意:
" 今特检生平差堪自信者为《桐城文学渊源考》十三卷、《引用书目》一卷、《名氏目录》一卷,先行排印,以代钞胥,将以求正于世。桐城文学流传至广,支流余裔蔓衍天下,实为我朝二百余年文学一大掌故,关系匪细,非一人一家所得毁誉。声木本草土之臣,用是穷搜冥讨,缀辑旧文,编为一书,用昭我朝文治之盛。①【①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序》,《桐城文学渊源考》卷四,1929年直介堂刻本。】
序文谓“用昭我朝文治之盛”,然直介堂丛刻刊行于己巳年(1929),时为民国十八年,已非清代光宣之世。作者称述“我朝”,意在怀恋旧国。《桐城文学撰述考序》又认定“义法实千古文章之准的”②【②刘声木:《桐城文学撰述考序》,《桐城文学撰述考》,1929年直介堂刻本。】,作者更明确地指出了考述桐城文学之意在于赓续道统。《桐城文学渊源考》因源及流,所涉深广,已不限于溯源。观其大要,《桐城文学渊源考》为桐城派文学之渊源考,因学术授受而及派外,著述旨要首当为桐城派渊源考,次为桐城派之变迁,再其次论非桐城派之桐城文学并及其末流。于是《桐城文学渊源考》论及了桐城派文人、徽籍非桐城派文人、与桐城文人有渊源的外省乃至外国文人。
具体来说,全书十三卷,姓名列于卷首者依次为:归有光、方苞、刘大櫆、姚鼐、张惠言与恽敬、吴德旋与姚椿、梅曾亮、方东树、李兆洛、张裕钊与吴汝纶、邱维屏、朱仕琇、鲁九皋。著作以归有光上接唐宋古文,认定桐城派方苞“义法”说与归有光之文法近;岭西古文虽盛,然非理学之渊源所自而“朱仕琇古文才力洵可横绝一时,惜生于闽之边隅,故步自封,不获与胜己者友,终未脱草昧气质,鲁九皋又其弟子,故以为之殿”③【③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凡例》,《桐城文学渊源考》,1929年直介堂刻本。】。全书据此建构出一个以归有光为渊源、鲁九皋殿后的桐城派学术谱系。然而方苞非归有光弟子与再传,桐城文章“义法”上承桐城先哲之思,《桐城文学渊源考》却未提及,可见刘声木重在述文章之统绪,以方苞上承归有光而接唐宋八家,下述朱仕琇、鲁九皋近道学之文。文道一体,全书尊程朱而尚韩欧。依据这样的谱系,桐城先贤张英亦不能录入,而曾国藩以事功著闻,文章非其首务,故刘氏仅在私淑姚鼐诸人中著录其名。
如果说《桐城文学渊源考序》明确表达了“用昭我朝文治之盛”主张的话,《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则进一步申明了撰述者的意图不止于文学。非桐城派文人、不以文章见称的道学家在撰录过程中大量出现,是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无法回避的现象,这并非撰述者误收,而是作者有意录入。刘声木博览群书而搜奇好异,以师友判定统绪,以私淑论及师承,加上“凡遇忠孝节义之类叙述较详”④【④⑤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凡例》,《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1929年直介堂刻本。】,著录忠孝节义观念之传承已成为《桐城文学渊源考》系列著作撰述的基本准则。于是导致《桐城文学渊源考》出现了两个问题:一是列入了派外文人,二是列入了道学家。其一,就派外文人列入而论,姚鼐弟子李兆洛以骈体为宗,《渊源考》依据师弟子传承录入李兆洛及其后学三十四人;而卷十一专记私淑桐城文学诸人,居首之邱维屏即与桐城文学无甚关联;卷五专记师事及私淑张惠言、恽敬诸人,二人皆为常州阳湖文派之魁首,虽与桐城文学不无渊源,然另为别派,不足以自成一卷。其二,就文道关系论,《桐城文学渊源考》选取人物往往以道学为准则,更明确地彰显了著者撰述之初衷。《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凡例》谓:
" 编中所载光绪以前诸人,大半不仅为文苑中人即儒林中人,亦即《宋史》中《道学》中人,实与濂洛关闽之传各有针芥之契,诸人皆志在圣贤,非仅赓续唐宋八家之绪而已。⑤
文中强调诸人皆志在圣贤,未必专注于文学,《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在一定程度上成了桐城道学渊源考补遗。道学家及外省派外文人的列入,导致了《桐城文学渊源考》选录人物标准的模糊化,在一定程度上远离了文学渊源考。当然,由于桐城派与程朱理学有着非同寻常的渊源,文中所列忠孝节义人物往往与理学密切相关,故仍有其参考意义。而《桐城文学渊源考》选取的派外人物多与桐城派有师弟子或私淑关系,亦可资借鉴。总的看来,《桐城文学渊源考》系列著作从不排除道学家之文逐渐变为以道学家之文为中心,《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已成为作者辑录道学家思想的载体。
(二)体例:专纪师友授受与文学渊源,近于宋学渊源录
《桐城文学渊源考》体例独特,如上文所言,兼有“学案”与“索引”之体例。就其近于学案而言,《桐城文学渊源考》考索桐城派学术源流可谓详赡,读者由此可知桐城派之兴替。书中载录人物行止、文风与师承及相关著述,是一部学案体桐城文学发展史,甚至也是以人物为序的清代散文史纲要。《桐城文学渊源考凡例》第一条已明言著述之体例:
" 史志及墓志所记多主政事。虽以韩柳文章独立千古,《唐书》列传言文仅寥寥数语。此编专纪师友授受、文学渊源,略序名氏、籍贯、出身、官职,他不复载。撰述亦择要录入。另详所编《桐城文学撰述考》。①【①②③④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凡例》,《桐城文学渊源考》,1929年直介堂刻本。】
凡例中强调,此编不同于史志以政事为主之体例,专记师友授受与文学渊源,偶列撰述,记述人物行事则仅及名氏、籍贯、出身、官职,厘清师友间的文学传承是全书的要义。如果记述文学渊源,《渊源考》则当以论文风、文法与文章为主,然刘声木忽略文章异同,专就“桐城义法”论作家,已近于道学渊源录。《桐城文学渊源考凡例》对宋学尤为关注:
" 桐城文章家兼言程朱之学,大体皆言行足法,不独文章尔雅堪为师表。此编之中如朱琦、伊乐尧、马树华、马三俊、冯培元、唐治、张勋、吴嘉宾、吴昌懿、邵懿辰、孔继鑅、陈寿熊、吴廷香、戴熙等皆大节凛然,足与日月争光。汉学家无一人,谓非宋学之明效欤?②
文中称述的大节凛然之士固然可敬,然以上所列诸人多非以文名世者,而复辟皇权之张勋赫然列于其中,而作者以汉宋定气节也未必公允。由此可见,刘声木对宋学的推崇已有排斥汉学之意。《桐城文学渊源考》之体例显然已近宋学渊源录。全书专论桐城派文人,因源以及流,明祖祧之序,近于桐城文章家谱;著作将影响卓著者置于各卷之首,又“仅以师生朋友相称者不入”③,“父子、兄弟均见此编者则书,否则不录。”④故《桐城文学渊源考》并非列举全部人物,体近点将录。其不足处为人物皆单列条目,无传承次序表及学术序录,亦无语录与附录。同时,全书虽近学案体例,然不全据师承胪列,如将曾国藩及弟子黎庶昌、薛福成并列,均著录于卷四“专记师事及私淑姚鼐诸人”⑤【⑤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卷四,1929年直介堂刻本。】一卷之中,似乖违学案之体例。就其近于索引而言,《桐城文学渊源考》专列《名氏目录》一卷,以备读者查阅。全书分条撰述,作者在人名之下详细叙人物之诗文义法、师承及其优劣,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之义,近于目录,以卷首人物为线索,附录其弟子与私淑之情形。于是《桐城文学渊源考》成为一部贯通师友录与渊源考的学术文献。
可见,《桐城文学渊源考》之旨趣与体例已超逸于文学畛域之外。其中学术源流考证之阙失多源于桐城文学之界定不甚清晰,以师弟子为主线又容易导致衡文与铨选之失。然而全书考镜桐城派源流,梳理道统文脉,而以宋学之师承为主线,可谓别有深意,已能自成一体。于是《桐城文学渊源考》《桐城文学撰述考》《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桐城文学撰述考补遗》考订了以宋学渊源考为主体的桐城派文人谱系,刘声木自身的个性与家风、地域文化及晚清社会背景则是其学术思想生成的基本要素。
二、刘氏家族的诗教传统
刘声木去今不远,然其生平事迹多不见于典籍。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推崇程朱理学的观念,不仅缘于清代推崇理学的社会背景,与刘氏家族文化也应有密切关联。刘氏家族业儒之遗风、父兄撰述之成就、师友戚属重文之心态,皆能让他耳濡目染,形成雅好文史、耽于著述的价值观念。
刘氏家族文脉传承由来已久,刘声木为安徽庐江刘氏第十七世。关于刘声木之家世,俞樾所撰《文庄公墓志铭》述其父刘秉璋之籍贯:“刘氏明初自江西迁安徽庐江,遂为庐江人。明季又避寇乱迁居三河镇。”①【①②③④⑨⑩(11)(12)刘体智等纂修:《庐江刘氏宗谱》卷四九、卷一一、卷四九、卷四九、卷四九、卷四九、卷四九、卷二,清宣统三年元和堂刻本。】《庐江刘氏宗谱》卷十一《镦公房冲公支下朝斗公世系图》载刘声木六世祖朝斗公“康熙二十年迁居合肥三河镇”②。可以断定刘声木家族为安徽庐江人,在清初已居于合肥。关于庐江刘氏之由来,王闿运《文庄公神道碑铭并序》载:刘氏家族“自赣来迁”。③刘体乾等所作之《宫保公行状》谓:“迁庐以前之世系具见孟涂《刘氏支谱前序》中。”④而刘开《孟涂文集》卷八之《桐城刘氏支谱序略》即《刘氏支谱前序》。其中已详论婺源刘氏各支派之流布:
" 自廿四公迁婺源未久,而其孙重三公名克让官安庆教授,爱桐城麻山之胜,遂卜居焉。于是命长子锦回公归婺源以奉宗祀,命次子源、子莹居桐城以随杖履,命小子信分居怀宁以广支派。⑤【⑤⑥刘开:《孟涂文集》,《桐城派名家文集》本,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104、105页。】
文中所言大抵可信,而“吾宗迁桐城者遭明季之乱,谱牒毁于兵火”⑥,桐城刘氏宗谱在易代之际已毁于兵火,足见庐江刘氏与桐城刘氏并非一谱。庐江刘氏亦偶有名人,在刘秉璋之前,清初时庐江家族中已有刘骥中进士,列乾隆三十一年丙戌科第三甲第八十二名。哈佛燕京学社编《增校清进士题名碑录》载:“刘骥,江西庐江府庐江县民籍。”⑦【⑦哈佛燕京学社编:《增校清进士题名碑录附引得》,燕京学社1941年版,第111页。】“江西”当为“江南”或“安徽”之误,庐州府于清初隶江南布政司使,“康熙六年隶江南安徽布政司使”⑧【⑧黄之隽等纂:《江南通志》卷七,清乾隆元年刻本。】,刘氏宗谱卷四十九著录常州知府胡观澜为安庆府学教授刘骥所作《超亭刘先生传》:
" 君讳骥,字秩音,超亭其号也。少而颖异,为诸生即有声。每学使考较,辄占甲乙。弱冠后,学业益进,文章丰秀可爱。以乾隆癸酉举于乡,丙戌成进士,解褐安庆府教授。君为人沉静严毅,言笑不苟,御弟子甚谨,门庭之际无违言。⑨
刘骥为人勤俭谨严,不苟言笑,以科第显,又以文章教授弟子,自精于八股文与程朱之学。然其“春秋佳日,则开轩屏,扫地布席,徘徊庭树间,酌酒赋诗以为乐”⑩,不乏诗人之雅趣。其言行对刘氏后代产生了深远影响。刘声木祖辈世居商业集市三河镇,兼有儒商之风。高祖父“秀山公补博士弟子员,以行兼商,为人豪迈有直气”(11)。曾祖大德“字镇修,号日生,太学生”(12)。祖父经畬公“生而沉毅,喜怒不形,言语不苟,卓然以先民为程”。(13)【(13)王静涵《诰封资政大夫刘公传》,刘体智等纂修:《庐江刘氏宗谱》卷四九,清宣统三年元和堂刻本。】可见刘氏家族颇重文章与儒业。家族文化的熏陶无疑影响到刘秉璋父子的处世之风。
家庭崇尚学术的风气对刘声木产生了直接的影响。刘声木之父刘秉璋为咸丰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学问优长,老成练达”(14)【(14)刘声木撰,刘笃龄点校:《苌楚斋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566页。】,被曾国藩许为“皖北人才”(15)【(15)刘体智:《异辞录》,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29页。】。“同治元年,李鸿章治兵上海,调赴营”(16)【(16)赵尔巽等:《清史稿》卷四四七,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2499页。】,官至四川总督,《清史稿》卷四百四十七有传。刘秉璋作为治武的文臣,著有《刘文庄公文集》。周馥《刘文庄公文集序》谓:“其志业或见于奏牍诗文集中,今其子□□等搜讨汇辑掇拾于煨烬之余,得奏议八卷、诗赋三卷、尺牍一卷。”(17)【(17)周馥:《玉山文集》卷一,《周悫慎公全集》,1922年秋浦周氏校刻本。】则其著述佚散甚多。近年广陵书社出版的《刘秉璋遗稿》十册,主要收录了刘体智之孙刘耋龄家藏的《澹园琐录》二十一卷、《静轩笔记》四十八卷,附录中保留了刘声木所辑《刘文庄公佚稿》。遗稿主体部分《澹园琐录》与《静轩笔记》皆近类书,偶发议论,尤重《诗经》学,其要旨在“继承宋儒学术传统”①【①吴怀东、尚丽姝:《刘秉璋学术活动述论———兼论湘、淮军精神气质之异》,《安徽史学》2018年第1期,第131页。】。刘秉璋执着于学术的理念与崇尚宋学的倾向对刘声木兄弟的著述观产生了影响。
刘声木之兄弟耽于文史也必定影响到刘声木的学术祈向。刘体智从小聪慧,“与乃兄会之(体乾)自少耽浸于版本金石之学”②【②③王謇著、李希泌点注:《续补藏书纪事诗》,书目文献出版社1987年版,第38页。】,“晦之又以收藏甲骨铜器名于世”③。刘声木自述:“予年十二三,受读《左传》,即以《传》中国名、地名、人名,贤奸、美恶,分条记之,以与晦之四弟角胜。”④【④⑥⑦⑧⑨⑩(11)(12)(13)(16)(19)(20)(21)刘声木撰,刘笃龄点校:《苌楚斋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1、544、544、956、956、544、1、6、544、544、50、475、475页。】据此可知刘声木兄弟早年即读《左传》,并善用之。刘声木《苌楚斋书目自序》又载:“予自十七岁,回里授室,由西东归,路过宜昌、汉口等处,皆登岸至书肆,略有所购。至廿一岁,到扬州续娶,购得书数箱,载与妇俱归。”⑤【⑤刘声木:《苌楚斋书目自序》,《苌楚斋书目》,1929年直介堂刻本。】从刘声木这些经历可以看出,刘氏兄弟雅好学术,时时关注典籍与文物。《辟园史学四种》是刘声木兄弟的学术著作,包括《十七史说》《通鉴札记》《续历代年表》及《异辞录》。作者署名辟园,不署真名导致了《辟园史学四种》作者之谜,也表明了兄弟共同撰写的可能性。其体例虽与类书不同,也近于笔记与考证,从著述体例可以看出《辟园史学四种》与《澹园琐录》《静轩笔记》学术路径相近,长于目录而短于持论成为刘氏父子两代著述的首要特征。
刘声木师友之学风,可以视为刘氏家学风气的延续。刘声木出身名门,刘秉璋慎于子弟教育,择师而教,体乾、体智游学京师,而刘声木则求学于江南。苌楚斋笔记中“声木第一知己”⑥一则表达了对恩师徐蛰叟的崇敬与感激。刘声木“光绪乙未,年已十八,负笈于江都徐蛰叟广文师之门”⑦,徐蛰叟曾“任江宁简字学堂教习数年”⑧,与桐城派文人邓嘉缉为友⑨,“嗣后教以读书为人之道,所以奖励激劝者十年之久,深沐时雨春风之化”⑩。徐师所论“每见予喜览载籍,诲予以遇有欣喜或异同之处,必须随手钞撮,久之可成各种撰述”(11),成为后来刘声木著述之指南,而戊辰(1928)二月刘声木复徐师书“略言我朝学术”(12),指斥乾嘉以后汉学家之无识,则徐蛰叟亦近宋学。而蛰叟评述刘声木诗歌之言论尤可见其诗学之要旨:
" 受业月余,(师——笔者注)以《木兰从军》为试帖课题。予中有句云:“风吹金柝冷,月照铁衣寒。”师疑为前人旧作,遍搜未得,大为称赏,谓有七家诗风味。(13)
桐城派前期诗歌明显有学前七子之风,“姚惜抱氏谓诗文宜从声音证入,尝有取于大历及明七子之风”(14)【(14)曾国藩:《复吴敏树(咸丰九年十二月初三)》,曾国藩著、殷绍基等整理:《曾国藩全集·书信》第1册,岳麓书社1990年版,第1155页。】,徐师的诗学意趣对刘声木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表明“明七子”之诗风与桐城诗学影响到刘声木一生的论诗旨趣。徐蛰叟对弟子刘声木的期许在王士禛、朱仕琇之间:“昔新城王文简公士禛之于常熟钱牧斋尚书谦益,建宁朱梅崖广文仕琇之于□□李廉衣孝廉□□(15)【(15)“□□李廉衣孝廉□□”当为“任丘李廉衣学士中简”,参见正见文中李中简生平事迹。】皆常自称为生平第一知己。”(16)刘声木少怀高志,自比诗文大家王士禛、朱仕琇。据《清史列传》,李中简“在词馆时,与同里朱筠兄弟及纪昀齐名”(17)【(17)王锺翰点校:《清史列传》,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5893页。】。其《寄朱梅崖书》言:“大集远颁,言犹河汉,始怖,中喜,终嗟叹,以为不可几及也。”(18)【(18)李中简:《嘉树山房文集》卷二,《李文园先生全集》,清嘉庆六年嘉树山房刻本。】令朱仕琇感激涕零,刘声木对徐师的感激之忱当与此相近。刘声木少有著述之志,以古文家朱仕琇自况,与徐师的悉心教导分不开。
家学渊源与良师教导是刘声木良好学风养成的基础,耳濡目染促成了刘声木好学深思性格的形成。刘声木“自幼即好读桐城文学家文集”(19),尝自谓:“生平于桐城文学授受渊源考核较详,目录之学亦稍涉藩篱。”(20)其著述之多,令人钦叹,近代以来鲜有学者企及。据作者自题“己巳五月”(21)的《苌楚斋三笔》所记,至1929年6月已经刊刻的书目为:
" 《清芬录》二卷、《桐城文学渊源考》十三卷、《引用书目》一卷、《名氏目录》一卷、《桐城文学撰述考》四卷、《续补汇刻书目》三十卷、《续补寰宇访碑录》廿五卷、《寰宇访碑录校勘记》十一卷、《补寰宇访碑录校勘记》二卷、《再续寰宇访碑录校勘记》一卷、《苌楚斋随笔》十卷、《续笔》十卷、《望溪文集再续补遗》四卷。①【①⑤⑧刘声木撰,刘笃龄点校:《苌楚斋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544、545、1页。】
以上书目均见于刘声木直介堂丛刻。直介堂续刻的书目尚有:《清芬续录》二卷、《苌楚斋三笔》十卷、《苌楚斋四笔》十卷、《苌楚斋五笔》十卷,《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四卷、《桐城文学撰述考补遗》一卷、《直介堂征访书目》一卷、《苌楚斋书目》二十二卷、《再续补汇刻书目》十六卷,又有前人著述辑佚《望溪文集再续补遗》四卷、《三续补遗》三卷,《曾文正公集外文》一卷。刘声木所辑《刘文庄公佚稿》一卷含刘秉璋之诗歌、家书与楹联。②【②刘秉璋:《刘秉璋遗稿》(10),广陵书社2020年版,第5607页。】此外,刘声木《苌楚斋三笔》自记未及写定者的文稿均已著录于《直介堂丛刻目录》,其中未见刊印的有《先文庄公年谱》四卷、《藏书纪事诗补遗》四卷、《国朝金石学录》四卷、《老瓦盆斋杂钞》四卷。据今人记述,刘声木尚有部分著述不在此列:
" (刘声木——笔者注)著有《苌楚斋随笔》二十笔(中华书局已出版前五笔)、《桐城文学渊源考》《碑传集作者纪略》《御批通鉴辑览五季纪事本末》《俗字汇》《补寰宇访碑录校勘记》《国朝鉴藏书画记》等著作等身,然著述多未刊行。其手稿的大部分今藏天津图书馆。③【③④李国庆:《续补〈藏书纪事〉——记〈清藏书纪事补遗〉稿本》,《藏书家》(第八辑),齐鲁书社2003年版,第26页。】
文中所记书目《碑传集作者纪略》《御批通鉴辑览五季纪事本末》《俗字汇》《国朝鉴藏书画记》,刘声木《苌楚斋三笔》尚未提及;而刘声木自述未刊刻的《藏书纪事补遗》四卷则已增订为稿本“《清藏书纪事补遗》十七卷”。④此外,今存书目中尚有《鼻烟丛刻》。正因为著述卷帙浩繁,作者自己颇为自负:“果使后人以所纂辑不诡于正,可备参考,许其附骥以传,使微贱名氏千载下得挂名于艺林之末,如江阴缪筱珊京卿荃孙所云,则不特予心已大慰,或亦不致有负吾师知人之明耳。”⑤以为其著述足以流传后世,不负先师知人之明。而所辑《清芬录》“搜辑先祖考光禄公等四人事迹,编为二卷”⑥【⑥⑦刘声木《清芬录序》,《清芬录》,1929年直介堂刻本。】,“亦为人子孙显扬之一也”⑦,颇有传承家风与文脉之意。
然而,当代学者对刘声木著述提出了质疑。刘声木著作多笔记与文献考述,与刘秉璋《澹园琐录》《静轩笔记》体例接近,作者自身也深知笔记体之不足:“杂说家体例至广,漫无限制”⑧,然其著述仍不免此风。张舜徽《清人笔记条辨》论及刘声木苌楚斋笔记,颇多切责之辞:
" 观刘氏自序,意欲上媲洪容斋、顾亭林,殊见其不知量。刘氏少席丰厚,颇勤涉览,惜其学无本原,仅披枝叶。即此五十卷之书,多从群籍中撮录而成,益之以旧家见闻及晚清遗事,可资文士谈助,未足语乎撰述之林也。《随笔》《续笔》差胜,自《三笔》以下,则多拼凑之辞。其意盖在贪卷帙之丰盈,未及求内容之精实,宜其肤滥乃尔。⑨【⑨张舜徽:《清人笔记条辨》,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99页。】
此文既论刘声木学问之芜杂,又责其侮慢乾嘉、道咸以来之学者。就苌楚斋五笔内容而言,其中自可见刘声木以桐城学术为宗,或有枝蔓,学者所难免。张舜徽究心汉学,曾作《清代扬州学记》,取舍异路,故有讥讪之辞。至于责其学之肤滥与拼凑,并及其人,或因见刘氏著述有未深究文献渊源者,而议论亦偶有抑扬过实处。刘氏学术之芜杂也与家学之风相关,如刘秉璋在戎马间笔耕不辍,“貌似融通,个人见解不多,其实是其非严格学者的表现”⑩【⑩吴怀东、尚丽姝:《刘秉璋学术活动述论———兼论湘、淮军精神气质之异》,《安徽史学》2018年第1期,第132页。】。总的说来,刘声木之著述足以传世,而《桐城文学渊源考》借桐城派考述一代文学之源流,更值得珍视。
刘氏家族文化的传承与师长的引导培养了刘声木推崇宋学的学术倾向、雅好文史的个性。从对桐城文化的传承而言,尽管《桐城文学渊源考》有笔记体之遗风,兼有学案与索引之体而近于宋学渊源录,仍然是迄今为止研究桐城派最重要的文献。
三、刘声木的江淮文化情结
刘声木推崇宋学与其江淮地域情结不无关系,《桐城文学渊源考》尤其系心于江淮间文化学宗程朱的理学观念。刘声木家族居世代寄居合肥集市三河镇,亦商亦儒以谋生计,直到刘秉璋以封疆大吏任职外乡。从刘声木对淮上山水、江淮学风及桐城古文的特别关注,可以看出江淮游子内心深处的怀乡情感。
庐江刘氏家族文人深受江淮文化熏陶,自刘秉璋至于刘声木兄弟皆如此。尽管刘声木早年就学扬州、旅居四川,然其著述无不以江淮文化为归。刘秉璋家族虽于明代已迁居合肥,不在原籍庐江,子弟居家时日并不多,但庐江仍被刘氏家族视为故里。刘声木《苌楚斋五笔》卷四中有“记吾邑山水”一则:
" 吾邑西北乡有温泉,因名其地曰汤池。北门城外廿余里曰冶父山,山顶有龙鱼,即他省用以求雨者。皆以僻处贫苦小邑,无人知之,岂虫豸之显晦,亦有时耶?然吾邑山之最高旷,间见国朝名人题咏者,亦为冶父山。山上有无梁殿,山下有实际寺,山半有铸剑池及伏虎洞,为邑人游玩之所。光绪间,老僧□□曾辑有《冶父山志》□卷①【①据《中国佛寺志》(12)广陵书社2006年影印1936年陈诗编纂、丁廷涧校刻《冶父山志》刊本《冶父山志》陈诗序:“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山僧一剑上人始缀辑遗闻轶事,撰志九卷。”“道光九年己丑,通元上人续编,未及梓。”陈诗据原稿删订为六卷。光绪未刊本《冶父山志》一说当为刘声木误记;“无梁殿”,《光绪庐江县志》卷二作“无量殿”。】,未刊。原本藏同邑卢效襄明府国华家。邑内又有黄陂湖、白湖,五六月间,水势颇浩淼。先文庄公当日曾有“冶父樵者”“双湖渔隐”二印章,余因此亦自号为“二水老民”云。②【②④刘声木撰,刘笃龄点校:《苌楚斋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970、750页。】
这段文字是刘声木对故乡的记述。汤池、冶父山、铸剑池、无名山寺、黄陂湖、白湖并非名山胜水,然而在刘声木的印象中无可替代,融入无法抹去的原乡情结,并熔铸为作者的江淮地域文化情怀。
刘声木不仅对江淮山水深怀眷恋之情,更将桐城文学系于刘氏家族文脉之中。桐城派作家刘大櫆与刘开已被视为刘氏家族文化精神的象征。《苌楚斋四笔》卷三之“论《刘开论文书》”,表明了刘声木将刘大櫆、刘开视为刘氏先辈的文化立场:
" 声木谨案:集中又有《桐城刘氏支谱序略》。其迁桐城之祖,与我家迁庐江之祖,原为兄弟。在桐城者,分居陈家洲、孔城两处,陈家洲即海峰广文大櫆所从出。在庐江者,分居砖桥及合肥南③【③按,此字原缺,左辅纂修《嘉庆合肥县志》卷一四:“迎水庵在三河镇窝儿嘴,明天启二年建。以上南乡。”据补。】乡三河镇,自明洪武十三年入庐江籍。至国朝康熙年间,复有一支徙居三河镇,即我家所从出,仍与砖桥同一祠堂,已五六百年矣。先文庄公行状中云:“吾家孟涂文集所云:爱桐城麻山之胜,遂卜居焉者是也”云云。即本茂才《支谱叙略》而言也。④
刘声木此论以刘大櫆、刘开为刘氏之先祖,不无证据。《庐江刘氏宗谱》卷四十九《宫保公行状》中确有此语,但此文全名为《诰授光禄大夫、诰授振威将军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四川总督先考仲良府君行状》,署名作者为体乾、体仁、体信、体智、体道,系刘氏兄弟自著之文。刘声木家族自明洪武十三年入庐江籍已五六百年,与桐城刘大櫆、刘开同出江西婺源刘氏。如刘开所言:“唯小子之生,上距重三公之迁桐几五百年,历世十八。”⑤【⑤刘开:《孟涂文集》,《桐城派名家文集》本,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110页。】则桐城刘氏与庐江刘氏虽出自同一先祖,然五百年前已非一宗族。庐江刘氏以桐城刘氏名人为先祖,自有倾慕桐城学术之情愫在。而刘声木胪列桐城文人数人之年岁,即谓“桐城文人皆大寿”①【①④⑤⑥⑦⑧⑨刘声木撰,刘笃龄点校:《苌楚斋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246、400、227、245、214、186、225页。】,其向慕桐城之情不觉溢于言表。人之寿夭自有定数,此前桐城方苞《与李刚己书》谓:“自阳明以来,凡诋朱子者,多绝世不祀。仆所见闻,俱可指数,若习斋、西河,又吾兄所目击也。”②【②方苞:《方苞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04页。】二人持论略似,从中可见皖人对江淮文化的执着与坚守。
刘声木家族系心江淮文化,从刘氏兄弟之著述可见。其四弟刘体智《异辞录》第一则即论“皖省学问渊源”:
" 皖省科甲门第逊于江浙,然于学问渊源,则较为早。江慎修、戴东原两先生,在雍乾时代颇开风气之先。咸同之际,文化渐于南服,郑子尹之流学问精湛,足以媲美前修。子尹曾受业于程春海侍郎,侍郎歙县人也。徽州一府经学辈出,举世宗仰,真如泰山北斗矣。桐城方灵皋、刘海峰、姚姬传三先生以文章鸣,历城周书昌编修云:“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此为极盛时代。东明、东树称姚氏高足弟子,再传而得存庄,名节足多,后先晖映。吴挚翁就湘乡曾氏求学,于姚氏为私淑,讲学最久,名重东北,为桐城人物之后劲云。③【③刘体智:《异辞录》,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1页。】
此文推究一代学术之兴替,外省仅论及郑珍,而偶及曾国藩。江永、戴震之术,固分道扬镳,江永尤长于考据之学,戴震又颇与程朱之学异路,桐城三先生及后学则以文名世。文章论皖省学问渊源可谓完备,近于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选录之准则,论文而及道,论学而称文。
刘声木学问之本原,不仅见于《桐城文学渊源考》,在苌楚斋随笔中也时有论述。其学深究文史而及金石,虽源于桐城而不深研程朱理学之义。刘声木论诗文,往往以桐城文学为轨则。苌楚斋五笔论文多以桐城义法为归,“《诗礼堂古文》中论文语”④论方苞“义法”说之传承;说汪琬论文“文章必有义法”⑤,其论诗亦尚平实;论方贞观之诗“其词深,其旨远,其调古”⑥,意在揭橥其近于文章“义法”的桐城诗法。论袁枚、张问陶诗,则加以鄙薄,谓“袁、张与赵瓯北太史、蒋心余太史,实诗家魔道”⑦。综论诗文,刘声木提出:“‘字字求安’四字,真作诗文之秘诀。”⑧以为诗文之要诀,尽在桐城“义法”。
关于桐城文学之意义,刘声木在《苌楚斋随笔》卷十“古文一时授受之盛”一则中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 明万历间,归震川太仆有光讲学安亭,地址实在嘉定县境,因此嘉定人士多从之游,后来学者皆私淑之。阎百诗太史若璩至谓隆庆以后,天下文章,萃于嘉定,以为得太仆之真传。桐城自方侍郎、刘教谕、姚郎中递嬗为古文,皆有盛名于时。周书仓亦谓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道咸间,梅伯言郎中以古文在京师倡导后进。其时亲承指授者,以粤西人为最多,如龙启瑞、朱琦、王拯、彭昱尧、唐启华等皆是。梅郎中亦谓天下文章其萃于粤西乎!皆极言一时之盛。诚文章授受之渊源,一方人材之盛事,诚千载难遇之一时也。⑨
文中所论“天下文章,萃于嘉定”“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天下文章其萃于粤西乎”,成为《桐城文学渊源考》的文化根柢。其内在的逻辑为:嘉定古文荟萃天下文章之精髓,桐城古文得江南文章之正脉,粤西古文为桐城古文之余韵。可见桐城文学源出江淮、方苞之作“与归文同为六经之裔”⑩【⑩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序》,《桐城文学渊源考补遗》,1929年直介堂刻本。】为刘声木立论之本。此论唯一不足处为,《桐城文学渊源考》全书以师承为脉络,然其所推尊之桐城派初祖方苞与明代江南文坛归有光并无师弟子关系,而刘声木之江淮文化情结于此彰显出来。
由于刘声木怀抱难以纾解的江淮情结,故其著作于不经意处时以籍贯论人物之臧否高下。上文所论乾隆朝进士李廉衣事迹为刘声木所萦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李中简原籍庐州。据李中简《嘉树山房文集》卷三《先伯兄子燮公行状》:“我李氏自庐籍北迁任丘。”①【①李中简:《嘉树山房文集》卷三,《李文园先生全集》,嘉庆六年嘉树山房刻本。】可知李中简于刘声木为乡之先达。笔记中论人物之是非时为权奸阮大铖张目,谓其“殉南都之难”②【②③刘声木撰,刘笃龄点校:《苌楚斋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63、355页。】已有饰非之嫌;刘声木论文章之优劣时又称:“姚姬传之文,非曾涤生敢望”③,更令人瞠目。张舜徽《清人笔记条辨》责其肤滥,固有文人使气之嫌,笔记中时以地域分人物之高下是被批判的重要原因。正因为如此,《桐城文学渊源考》更多地关注了安徽文人,在品评人物时再加抑扬,故偶有失真之嫌。
由此可以推断,刘声木心灵深处潜藏着江淮地域文化理念,持论常以江淮为轨则,学宗程朱而推崇戴氏之学,雅好桐城“义法”,故批判学宋诗而兼取性灵的蒋士铨。庐江地邻桐城,作者自幼谙习古文,故欲以一县之文经纬天下,可谓用意深远。
四、苌楚斋主人的遗民情怀
刘声木之著作中不时流露出对晚清王朝的眷恋,对民国社会的非议与逃避,具有明显的遗民心态。这种情怀往往通过回忆昔日荣光、肯定旧的秩序与伦理道德体现出来,在著作中则体现为对道学的崇奉与膜拜。《桐城文学渊源考》对道学渊源的梳理在一定意义上是作者遗民情怀的折射。
刘声木家族在刘秉璋成进士并主政一方后成为清王朝显赫的世家大族。刘秉璋为咸丰十年进士,官至四川总督,《清史稿》卷四百四十七有传。姻亲周馥《刘文庄公文集序》论刘秉璋之战功谓:“时庐江刘文庄公方授编修在京师,文忠以其乡望奏调赴沪增募淮勇数千,会师西剿,战比有功,遂克苏垣。文忠之定三吴,公与有力焉。”④【④周馥:《玉山文集》卷一,《周悫慎公全集》,1922年秋浦周氏校刻本。】这也是其家族引以为傲之处。据《刘氏宗谱》所载刘体乾等所作之刘秉璋行状:
" 子六。长贻孙,同治癸酉科拔贡,抚弟之子,前卒;次体乾,二品荫生,二品衔江苏补用道;次体仁,光绪丁酉科举人,分省补用知府;次体信,分省补用知府;次体智,户部郎中湖广司行走;次体道,分布行走郎中。先叔祖友家公无后,先公命体道为之后。女二,长前卒,适道光丁未科翰林、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赠太傅、一等肃毅侯、予谥文忠李公鸿章之子二品顶戴、候补四品京堂经方;次适同治壬戌科状元、协办大学士、礼部尚书徐郙之子一品荫生、户部员外郎迪祥。⑤【⑤⑥⑦⑧⑨(11)(12)刘体智等纂修:《庐江刘氏宗谱》卷四九、卷一二、卷一二、卷一二、卷一二、卷一二、卷一二,清宣统三年元和堂刻本。】
由此可以看出,刘氏为江淮望族,清廷对刘家恩遇有加。刘声木兄弟六人,依次为贻孙、体乾、体仁、体信、体智、体道。声木行四。刘氏兄弟尚存之五人,无不赏有朝廷赐予的功名。刘氏宗谱卷十二《大德公房文庄公世系图》论刘秉璋时特意逐一加注封号:“景贤:世家公次子,官名秉璋,字希之,号仲良,由翰林仕至总督、太子少保,兼任主考、学政、提督、将军,予谥文庄。”⑥与宗谱卷四十九所著录一致,意在彰显其尊荣。世系图中又记:“信运,册名体信,字述之,赏戴花翎,湖南补用道。”⑦刘氏姐妹一适李鸿章之子,一适尚书徐郙之子。光宣时期的刘氏家族可谓风光无限,兄弟皆有职位,姻亲尽为名门。
关于刘声木的婚姻家室,《庐江刘氏宗谱》卷十二《大德公房文庄公世系传·信运》有详细的记述。初婚“配同邑优贡生孝廉方正追赠四品京卿衔吴公讳廷香孙女、广东水师提督予谥武壮讳长庆公女”⑧,生一女,后配进士陈同礼四子陈秉琦。此后刘声木再婚,“继配建德县头品顶戴、赏戴花翎、署理两江总督、前任两广总督周公馥之女”⑨,赵芾所作《墓志铭》谓周馥之女“长适庐江刘文庄公子体信”⑩【⑩赵芾:《墓志铭》,周馥《周悫慎公全集》卷首,1922年秋浦周氏校刻本。】,生子女各一,世系图中信运名下记:“子一,俊。”(11)周淑人卒后,“继配平湖县追赠都察院右都御史、原任淮扬徐海兵备道朱公讳善张孙女,头品顶戴署理江苏布政使司按察使、原任淮扬徐海兵备道讳之臻公女。”(12)朱景迈为其父所作行状也说:“五适安徽刘体信”。①【①朱景迈:《皇清诰授光禄大夫、头品顶戴、署理江苏布政使、特授江南淮扬海河务兵备道、一品荫生显考竹石府君行状》,朱之臻《常慊慊斋文集》,1922年东湖草堂刻本。】此外尚有“副室何氏,生女二”②【②⑦刘体智等纂修:《庐江刘氏宗谱》卷一二,清宣统三年元和堂刻本。】。故至宣统三年(1911)时,刘声木除已纳妾何氏外,因丧偶续弦两次,育有一子四女。
刘声木的三段主要婚姻皆与贵胄名门联姻,姻亲分别为庐江吴长庆家族、建德周馥家族与平湖朱之臻家族。《清史稿》卷四百十六:“吴长庆,字筱轩,安徽庐江人。父廷香,在籍治团练,咸丰四年,殉寇难,恤,予云骑尉世职,见《忠义传》。长庆袭世职,继父领乡团,先后从官军克庐江、舒城,擢守备。十一年,会攻克三河。淮军始创,领五百人,曰庆字营。”③【③④赵尔巽等:《清史稿》卷四四九,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12089、12535页。】吴长庆为淮军的主要将领,其子吴保初为“清末四公子”之一。周馥“初侍李鸿章司文牍,累保道员”④,官至两江总督。平湖朱之臻曾署理江苏布政使,《清史稿》卷四百三十四有传,清人严辰《墨花吟馆感旧怀人集》有诗咏其风神:“藉盛声名列上台,几回欢会在苏台。凌云赋就逢杨意,始信赀郎有异才。”⑤【⑤严辰:《墨花吟馆感旧怀人集》,清光绪十五年刻本。】可见朱家在东南颇有声名。在刘声木与三大家族的婚姻中,平湖朱家未见责难刘氏,与建德周氏的婚姻被周馥称为“良缘”,周馥《玉山诗集》卷四《婿刘述之以亡女手书字装册嘱题》:“见说双珠俱长大,可能再世缔良缘。”⑥【⑥周馥:《玉山文集》卷四,《周悫慎公全集》,1922年秋浦周氏校刻本。】而与原配庐江吴长庆之女的婚姻颇受诟病,“吴淑人卒于光绪二十三年丁酉三月初五日”⑦,时吴长庆已故,吴保初身为官员,所作《哀妹文(丁酉)》直接指斥刘秉璋父子,嫉恨邪恶的世道:“有理难喻,有冤莫伸。昔谓难信,今也则真。”⑧【⑧吴保初撰、孙文光点校:《哀妹文(丁酉)》《北山楼集》,黄山书社1990年版,第86页。】无论是非如何,都表明刘氏家族在当时具有平民难以企及的社会地位,“清代士族文人的日常生活与底层文人的日常生活似乎在两个场域”⑨【⑨罗时进、杨文钰:《清代江南联语的文化场景创设与日常生活功能》,《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期,第139页。】,豪门望族在清代社会中具有特殊的影响力,这或许是刘声木眷恋清王朝的缘由。作者在皇权落幕后依然执意维护旧制度的理念无疑是《桐城文学渊源考》以道学渊源为核心考察文学的重要原因。
与刘氏家族文化相关的是,至于民国初年,刘声木依然怀恋旧国,以遗民自居。其处境当大不如前,曾自谓“家本寒贱,谋食四方”⑩【⑩刘声木:《苌楚斋书目》卷首,1929年直介堂刻本。】,“年逾五十,穷愁潦倒”(11)【(11)(13)刘声木撰,刘笃龄点校:《苌楚斋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544、546页。】。人见其“晚年景遇较窘,思欲以书易米,而冷集较多,亦尚少问津者。”(12)【(12)王謇著、李希泌点注《续补藏书纪事诗》,书目文献出版社1987年版,第39页。】可见刘声木此时之穷困。刘声木之更名与其处境与心态不无关系,《苌楚斋随笔》记述了其名、字、斋名之由来:
" 自宣统辛亥国变后,自更名曰“声木”,字“十枝”,取汉郭宪《汉武洞冥记》云:“东方朔从西域还,得风声木十枝,长九尺,出甜波上。此木五千载一湿,万岁一枯”云云。颜书室曰“苌楚斋”,取《诗经·隰有苌楚》诗三章之义也。又夙慕南宋真山民、邓牧、汪元量诸人,亦尝名其室曰“真山堂”“水云葊道士”,久有黄衣黄冠之志。深悔宣统辛亥十月奉上谕自由剪发。(13)
作者在文中论更名之缘由,说“声木”“十枝”之由来,颇有怀恋旧国之意。乾隆辛亥《汉魏丛书》本《洞冥记》卷二载:“臣有凶者枝则汗,臣有死者枝则折。”(14)【(14)(15)(16)郭宪:《洞冥记》卷二,清乾隆五十六年汉魏丛书本。】言风声木与人之生死疾病相感应。文中引征东方朔之说:“已见此枝三过,而枯而复生。”(15)俗谓“此木五千年一汗,万岁不枯”(16),刘氏或以此木金声玉振、历劫不死自况。至于《洞冥记》非汉郭宪著,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与余嘉锡《四库提要辨正》已辨之甚明。①【①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谓:“《洞冥记》称宪作,实始于刘昫《唐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24页);余嘉锡《四库提要辨正》曰:“非郭宪所撰,唐人已言之矣。”(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1136页)】“苌楚”出自《诗经·隰有苌楚》,诗三章之义相近,“正义曰:作《隰有苌楚》诗者,主嫉恣也。”②【②③孔颖达疏:《毛诗正义》,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382页。】表明刘声木痛恨“邪恶”的世道、系心旧国。诗中有“乐子之无家”③之句,苌楚斋解诗必有遗民无家之慨,自与诗之本义不同,与其留辫隐居、黄冠出家之志向呼应。随笔中时载遗民旧事亦表明其系心旧邦,这种心境可以称之为“边缘人心态”。④【④马昕:《袁宏道性灵文学中的“边缘人心态”及其理论弊端》,《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6期,第149页。】有学者从变名筑室、称颂遗民、推崇纲常、著文撰述论其遗民情结,认为“作为一位遗民,刘声木以自己的撰述,记录了古今学术的流变、考镜了文化风尚的播迁”⑤【⑤罗惠缙:《从〈苌楚斋随笔〉五种看刘声木的“遗民文化”情结》,《阳明学刊》(第三辑),2008年,第396页。】。然而就其文化保守心态与著述中道学渊源而言,刘声木尊崇道学的倾向导致了《桐城文学渊源考》的理学化,并渐离文学之途。
综上所述,刘声木《桐城文学渊源考》持论以宋学渊源为宗,以桐城派人物为阐释对象,以江淮地域文化为出发点,以晚清遗民心态考察学术源流。作者传承了刘氏家族推崇理学并专精文献目录的学术传统,系心于以桐城文学为核心的江淮地域文化,固守晚清遗民理念,将道学置于文学观念之上,具有浓厚的文化保守倾向,在一定意义上是对家族文化失落的心理补偿。刘声木在传统文化被批判的时代梳理学术渊源并发掘其意蕴,在学术史上无疑具有承先启后的意义。
On the Sources of Learning Spirit in the Song Dynasty in A Study of the Origins of Tongcheng Literature
XIAO Xiao-yang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Journalism,South Central Minzu University,Wuhan Hubei 430074,China)
Abstract:Liu Shengmu’s A Study of the Origins of Tongcheng Literature aimed to promote the Tongcheng literary school and to use the literature of a single county as a common standard for literature as a whole.It is an academic document that serves both as a list of teachers and friends and as a study of Taoist origins.Liu Shengmu inherited the tradition of Confucianism in his family,advocated Song learning and specialized in literature catalogues,and focused on the regional culture of Jianghuai with Tongcheng literature as the core.He firmly adhered to the ideas shared by the followers of the late Qing Dynasty,and placed Taoism above literary ideas.The work takes the origin of Song learning as its purpose,takes Tongcheng School figures as the research object,and views Qing Dynasty academia with the mentality of a remnant,reflecting a cultural conservative stance.In an era of traditional culture being criticized,the author sorted out the academic origins and preserved the old views,which has the significance in connecting the past and the future in the academic history.
Key words:Liu Shengmu;A Study of the Origins of Tongcheng Literature;Song learning;Jianghuai culture;mentality of adherents of the former dynas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