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城市叙事在马克思主义理论形成和发展过程中具有重要地位,正是在探讨城市问题的过程中唯物史观得以出场,并以此为中轴展开理论建构。总体上,马克思唯物史观城市叙事呈现为一种人类解放的宏大历史逻辑,它在特定社会历史条件下具体化为生产逻辑、资本逻辑、空间逻辑、人本逻辑、主体逻辑等理论形态。今天对城市叙事的逻辑嬗变及“人民城市”正义构想之讨论,既强调作为历史研究指南的唯物辩证法不是抽象的公式,而总是对特定时空条件下具体问题的具体分析,也表明通过城市/空间可以有效地推进唯物史观基本原理在城市社会发展规律这一特定对象层面上的具体化,以更好地指引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城镇化建设。
关键词:唯物史观;城市研究;空间逻辑;城市正义
作者简介:王志刚,江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主要从事马克思主义城市理论研究。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新时代乡村社会治理共同体建设研究”(项目编号:20BKS189)的阶段性成果。
中图分类号:B0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3)02-0020-09
DOI:10.19563/j.cnki.sdzs.2023.02.003
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提出:“推进以人为核心的新型城镇化,加快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以城市群、都市圈为依托构建大中小城市协调发展格局。”①【①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32页。】作为人类社会生存的基本组织形式之一,城市可谓是人文社会科学重要的研究对象。马克思主义与城市之间的关系为人们重点关注,在理论上,主要是由于20世纪60年代人文社会科学“空间转向”进程中,亨利·列斐伏尔、大卫·哈维、曼纽尔·卡斯特和爱德华·索亚等城市社会学家对于城市/空间的重新“发现”和解释;在实践上,主要是由于在城市成为社会运动基本舞台的境遇下,人们试图从空间视角阐明城市的本质、功能及其意义,唯物史观和政治经济学批判之理论价值因而得到了再度凸显。易言之,马克思主义,“仍然是最具竞争力的历史叙事以及任何现代性自我理解都无法绕开的思想资源”②【②胡大平:《城市在马克思的历史叙事中的地位》,《东岳论丛》2016年第5期,第5页。】。本文的基本观点是,马克思主义在城市问题上研究的价值并不简单地局限于马克思、恩格斯曾经提出的观点,更为重要的是其体现了唯物史观方法论的价值和意义。今天对城市叙事的逻辑变迁及其正义构想的讨论,既强调作为历史研究指南的唯物辩证法不是抽象的公式,而总是对特定时空条件下具体问题的具体分析,也表明通过城市/空间可以有效地推进唯物史观基本原理在城市社会发展及其规律这一特定对象层面上的具体化。
一、经典马克思主义城市叙事的历史逻辑
城市叙事在马克思主义理论形成和发展过程中的地位,抑或马克思、恩格斯是否形成系统和完备的城市理论,是我们探讨唯物史观城市研究需要直接回应的基础性问题。对于此,法国城市学者安迪·梅里菲尔德曾提出否定性的观点:“马克思没有真正把握住城市,他仅将城市看作资本主义的舞台布景而不是舞台中心。”①【①Merrifield A.Metromarxism:A Marxist Tale of the City.New York:Routledge,2002,pp.1-2.】笔者以为这个结论并不成立。一方面,在理论上,经典马克思主义不仅不存在城市分析维度的缺失,而恰恰是在探讨城市问题的过程中唯物史观得以出场,并以此为中轴展开理论建构。正是在城市的起源和历史中,马克思、恩格斯发现了唯物史观的现实来源,并通过以城市为背景的劳动分工与民族交往的世界历史,“为理解历史唯物主义的创立过程、原生形态及当代形态打开了一个崭新视野”②【②刘怀玉、鲁宝:《历史唯物主义视野中的城市哲学总问题——列斐伏尔的〈马克思主义思想与城市〉解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20年第3期,第37页。】。在《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乌培河谷来信》《德意志意识形态》《共产党宣言》《论住宅问题》《资本论》等文本中,马克思、恩格斯围绕城市的起源、类型、本质、功能以及与生产方式的关系等问题作了大量的论述。在他们看来,城市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兴起密切相关,城市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得以确立、维系和赓续的理想舞台,由此出发去“建构某种体系化的马克思主义的城市理论并非难事”③【③胡大平:《城市在马克思的历史叙事中的地位》,《东岳论丛》2016年第5期,第6页。】。另一方面,在实践上,马克思和恩格斯整个一生的科学研究、斗争实践和生活经历都是在柏林、布鲁塞尔、巴黎和伦敦等欧洲大城市进行的。资本主义社会世界在主要意义上是城市世界,马克思早年在多个资本主义城市之间颠沛流离、异常艰辛的日常生活经历,使其能够深入观察城市底层人民的生活状况,引发他对于资本主义城市问题的深入思考。而恩格斯走向唯物史观的“城市实证研究”路径,科学地回答了城市与社会分工、资本运动、工人生存状况以及阶级革命之间的关联,由此揭露了由于资本积累所造成的城市无产阶级贫困化、环境恶化的弊端,“对于剖析资本主义社会和探究人类解放事业具有重要启示”④【④沈江平:《恩格斯关于城市功能的研究及其当代启示》,《马克思主义研究》2021年第4期,第80页。】。在此意义上,马克思、恩格斯有关人类社会历史赓续的一般规律,以及资本主义生成、发展以及消亡的科学社会主义分析,事实上蕴含着一种激进的城市政治叙事。这一叙事在城市无产阶级所主导的资本主义消亡史中,宣告人类新文明形态的到来。总体而言,马克思和恩格斯关于城市的主要思想成果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马克思、恩格斯从劳动分工和世界历史的视角阐明城市的起源、发展和未来;城市是分工与交往等生产力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城市发展的最终结果是城乡融合。城市,顾名思义是“城”和“市”的结合,最初只有“城”,没有“市”。随着社会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和劳动分工的发展,逐步出现脱离生产性劳动而直接以商品经营为主的商人,并且随着人们之间贸易交往的频繁和扩大,用于交易的集市开始产生,和城结合起来,便构成了城市的雏形。《德意志意识形态》提出:“一个民族内部的分工,首先引起工商业劳动同农业劳动的分离,从而也引起城乡的分离和城乡利益的对立。”⑤【⑤《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20页。】《共产党宣言》则强调:“资产阶级使农村屈服于城市的统治。”⑥【⑥《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6页。】由此可见,马克思和恩格斯将生产力与社会分工看成是城市形成的决定性因素。其一,没有社会分工,城市就不会产生。城市的形成是商业人口和生产资料从乡村中逐渐剥离的过程,是城市和乡村的分离过程。其二,随着分工和协作越来越具体化,从事不同工作的人群集聚在城市空间中以降低劳动成本、提高工作效率,无形地驱动着城市从小到大地演进。
对于社会分工,马克思和恩格斯一方面肯定了其对社会历史所产生的巨大推动力和重要作用,另一方面也揭示分工会造成城乡之间的对立,把一部分人变成城市动物,“把另一部分人变为受局限的乡村动物”①【①②《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56、537页。】。到了未来共产主义社会,消除了旧的分工体系,城乡之间的对立才会从根本上消解。届时,“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②。
第二,马克思、恩格斯重点考察了现代资本主义城市,即进入机器大工业生产的城市社会。在此阶段,机器化大生产替代了人工劳动,极大地缩短了劳动时间,提升了工作效率,城市规模也越来越大。在马克思看来,现代城市社会是资本主义生产的物质承担者,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地理场所表现,这是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基本前提之一。与原始社会、奴隶社会以及封建社会那些前资本主义社会城市有所不同,现代城市与资本力量相伴而生。按照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观点,资本不仅是物质资料,还是一种社会生产和再生产的方式,是一种可以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这种价值具有强大的力量,它告诉大家法律应该禁止什么、孩子应该怎么教育、问题应该如何思考等,从而形成了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内在逻辑。这种总体化的支配逻辑,即“资本逻辑”。无论是古典政治经济学家,还是资产阶级学者都有意无意地忽略资本家对无产阶级进行压迫和支配的逻辑,而对资本逻辑的揭示和批判恰恰是唯物史观重要的理论特质。
在唯物辩证法看来,资本逻辑创造了现代文明,也必将遭遇自身的界限。就积极意义而言,资本逻辑创造了比以前一切社会形态加起来更高的生产力水平,从而“有利于更高级的新形态的各种要素的创造”③【③《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928页。】,它推进现代资本主义城市化的历史进程,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但另一方面,马克思发现尽管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已经消灭了旧式工厂手工业分工,但它并没有带来工人阶级的解放,而是催生了一种更加隐匿和抽象的统治形式。以追求利润最大化的资本逻辑参与到城市建设中,造成了大量的城市问题,诸如城市失业、童工问题、住宅问题、城乡对立、环境污染等。城市“工人数量的自然增长不能满足资本积累的需要,但同时又超过这种需要,这是资本运动本身的一个矛盾”④【④《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39页。】。同时,资本为了不断增殖的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攫取自然资源,同时将工业生产中产生的废气与污水不加任何处理就排泄、倾倒至自然环境中去,“把本来就很不清洁的空气弄得更加污浊不堪”⑤【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324页。】。马克思、恩格斯对此进行了尖锐的批判,这些批判不仅针对城市本身,也涉及城市问题背后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社会制度。
第三,马克思、恩格斯在继承空想社会主义城市理论基础上,主张社会主义可以通过城乡融合和社会革命来实现人类解放的乌托邦。城市贫困人口的积累、工人阶级的生存危机、环境污染等作为资本逻辑的副产品,无法通过资本主义社会制度安排予以破解。城市异化为非人的场域,人的感知渐渐淡漠,人的存在渐渐退出,在城市中人感受不到乐趣和意义。由此,超越城市发展的资本逻辑,回归城市的人本属性,是破解城市问题的必然趋势。空想社会主义者把城市建设与经济制度结合起来,从更为广阔的社会变迁视角为整个欧洲的社会发展产生了直接的推动力。他们主张城市规模不能够过大,要接近农村,这样才能更好地促进城乡的融合。但空想社会主义的缺陷在于,不能正确认识资本主义城市社会的本质和发展规律,不了解城市无产阶级是改造资本主义社会的主体力量。
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城市空间是工人阶级形成的必要条件,工人阶级革命运动与城市息息相关。其一,城市是无产阶级的发源地。城市是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阶级生产和生活的主要地点,如同城市在中世纪是市民阶级的发源地一样,在现代城市中,机器大工业使工人发展成为最完善和最纯粹的阶级。工人第一次开始认识到彼此利益的共同性并为争取自身的权益而进行积极斗争,促进了自身阶级意识的觉醒,为工人阶级之间的联合创造了条件。其二,“城市是工人运动的发源地”①【①《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36页。】。城市造就了无产阶级,也造就了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的对立,是阶级斗争的主要场所。1848年2月法国爆发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1871年8月巴黎爆发的人民起义,以及1917年11月俄国十月革命运动都是在城市里展开的,城市成为工人阶级进行革命运动的基本舞台。
综上所述,马克思和恩格斯关于城市的论述体现了唯物史观与历史辩证法的高度统一。一方面,基于历史维度,马克思、恩格斯论述了城市的起源与发展历程,并从城乡关系、城市与人、城市与自然等多个维度描绘了一幅详尽的城市理论景观。另一方面,马克思、恩格斯秉持辩证态度,一分为二地分析资本主义城市社会,既充分肯定城市在资产阶级上升时期所具有的积极功能,也深刻剖析资本主义大城市给工人阶级带来的各种灾难,揭示城市问题的症候在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社会制度本身。资产阶级学者往往就城市而论城市,把各种城市问题归罪于城市本身,以掩盖资本主义制度的罪恶。由于立场和视野等原因,他们不能从人类社会发展宏观历史视野来认识城市,也从未将它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相关联,而马克思唯物史观城市叙事呈现为一种人类解放的宏大历史逻辑。仔细分析马克思、恩格斯叙事的线索,这种历史逻辑可以分为三个密切相关的逻辑维度:一是《德意志意识形态》等文本中从一般的人类社会生产出发,奠基于分工、交往等生产力基础上的生产逻辑;二是《资本论》及其手稿中立足于资本主义社会批判,对城市经济和政治进行批判的资本逻辑;三是《共产党宣言》等文本中立足于人类解放的历史任务,彰显后资本时代城市建设和治理的人本逻辑。这些逻辑说明唯物史观不是一经创立就保持永恒不变的历史叙事,其科学之处恰恰体现在对不断发展的时代及其问题的反思与把握。在此意义上,没有一成不变的城市理论,今天我们讨论唯物史观城市研究的重要意义不在于建构一种体系化的马克思主义城市理论,而是着重考察唯物史观关于一般人类社会形态的生产逻辑、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资本逻辑和人类普遍解放的人本逻辑在不同时代城市社会的具体展现及逻辑变迁轨迹,以更好地指引我们的行动。
二、新马克思主义城市理论的空间逻辑
唯物史观的城市叙事在19世纪资本主义时代集中体现为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资本/空间逻辑。众所周知,19世纪资本主义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与大规模城市的兴起和发展密切相关,城市生活和城市治理成为社会化大生产和消费的一种普遍的形式。但20世纪60至70年代,欧美国家普遍出现了城市中心区衰败、城市暴乱冲突和城市政府财政危机等诸多城市问题。城市承受着国际资本侵入和社会经济重建的巨大压力,城市政府虽然在基础设施、住宅建设与社会服务方面进行了大量投资,但受惠的却是上层精英分子和中产阶级,而不是城市普通居民。对于城市的此种发展模式,许多批评者开始指责城市规划管理与政策是为商业利益服务的,因而各种城市斗争和社会运动如火如荼,城市骚乱不断。对于这些,传统的人类生态学范式无法解释清楚。一些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开始重视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观基本原理和方法,寻求将城市问题的分析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批判结合起来。这些学者的研究分散于政治经济学、城市社会学和城市地理学等不同学科,也被称为“马克思主义城市社会学”“城市马克思主义”“新城市政治经济学”“马克思主义地理学”“新城市社会学”“空间政治经济学”等。本文用“新马克思主义城市理论”涵盖这些不同理论称谓。
之所以称为“新”马克思主义,是因为这些学者的理论虽各具特色,但在构建其体系过程中,大多试图在与经典马克思主义的对话中获取灵感,汲取城市思想资源。他们继承马克思、恩格斯的激进批判立场,揭示城市中各种不平等现象之根源,表现为一种对现代资本主义城市空间生产的批判。在新马克思主义看来,城市形态和关系的变革链接、调节着资本循环、资本积累、集体消费和劳动力再生产等环节,和资本主义社会矛盾密切相关,体现了资本增殖机制和逻辑。同时,新马克思主义坚持马克思主义的“可错性”“核心在于方法”等基本观点和立场,以一种批判的姿态丰富拓展了经典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主题和形式。
新马克思主义城市理论的学术贡献,一方面对城市社会学领域进行马克思主义知识的普及教育,将唯物史观的基本原理和基本概念(如生产方式、阶级关系、剩余价值规律、劳动力再生产)引入城市研究领域。在20世纪60年代以前,作为支配和影响城市社会研究的主流理论流派,美国芝加哥学派的人类生态学的主要代表人物帕克(R.Park)、伯吉斯(E.Burgess)、霍伊特(Hoyt)和麦肯齐(R.Mckenzie)等,把城市社会看作是一个独立的分析单位,认为城市发展是一个功能分化以适应环境变化的过程,是寻求人口、社会组织、环境以及技术之间的均衡发展过程。新马克思主义猛烈地抨击芝加哥学派,认为城市通过竞争、演替就会自动达致社会平衡的观点,无法解释当前欧美社会普遍出现的城市骚乱现象;城市空间并非越发整合、有序,而是冲突和骚乱日趋严重。在新马克思主义看来,芝加哥学派城市理论是一种“空间拜物教”(Fetishism of Space),因为一切冲突和危机都被看成是由城市空间决定的,城市空间本身成了自变量。新马克思主义则主张城市空间是资本和技术积累的结构,是因变量,受资本主义制度和国际经济秩序的支配,包含着复杂的政治经济关系。
另一方面,新马克思主义城市学者基于时代的变迁提出了一些新的范畴,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哈维的“资本的三级循环”、卡斯特的“集体消费”、莫洛奇的“城市增长机器”等都在一定程度上丰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作为“城市社会学三剑客”之一,列斐伏尔率先从城市生产维度研究城市发展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关联,借由“空间生产”范畴揭示城市是如何随着规划和建设得以发展的秘密,指认城市空间生产是推动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动力。“这些城市问题上的后60时代马克思主义(post-1960s Marxism of the city)揭示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如何能够阐明城市问题,同时也表明一种明确的城市焦点如何能够加强作为社会和经验理论的马克思主义的说服力。”①【①Katznelson I.Marxism and The City.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2,p.92.】
就理论创新而言,置身于西方国家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之中的新马克思主义学者意识到了城市在现代社会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因而致力于从城市化角度对现代社会空间的发展进行研究和解释。二战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社会、政治、经济发生了很大变化,虽然商品生产仍然是经济活动的核心动力,但资本积累途径逐步由大规模的“福特制积累”转向灵活的“弹性积累”,资本的形态也由产业资本向商业资本和金融资本转移。特别是20世纪中叶以后,无论是在社会生产实践还是日常生活领域,人们普遍经历了产业和空间体验的剧烈变化,因此不得不重新审视传统的城市观念。新马克思主义学者开辟“城市革命”和“空间生产”等具有元理论性质的社会理论视角,为城市空间的社会历史属性及其变迁机制提供一种普遍化的概括。
新马克思主义通过“城市革命”范畴,强调城市与城市化对于人类历史变迁的重要性。在他们看来,包括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内的传统马克思主义的缺陷在于只是将城市问题作为工业资本主义社会带来的问题,而没有将城市作为一个总的问题式来理解,即没有将城市问题“当成求解以往社会与现代世界的各种问题(包括全球化)的总问题”②【②刘怀玉:《“城市马克思主义”的问题域、辩证法与中国道路》,《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5期,第147页。】。马克思、恩格斯当年所处的社会是工业资本主义,而今天的社会是城市化社会,城市化已成为一种“普照的光”,其他一切都可以解释为城市社会内部矛盾的地理结构与关系的表现。列斐伏尔将这种从工业化到城市化的总的问题视野和认知结构的革命性转变,称为“城市革命”。经典马克思主义的“城市革命”指的是无产阶级以城市作为阶级革命的地理空间,以暴力手段打碎资产阶级国家机器,使自己从资本的逻辑下解放出来。而新马克思主义所言的“城市革命”,是在比喻的意义上把城市当成为“革命性”的社会进步结果和标志,它以城市工人阶级、普通市民为主体,以谋求城市权利、发展城市运动为任务,“使无产阶级革命从统一的、齐次的、大规模的经济革命和政治革命拓展到小范围的、个体的、多元的文化变革和日常生活变革”①【①定光莉、欧阳康:《从阶级革命到城市革命——新马克思主义城市政治学视角》,《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7期,第66页。】。
如果说“城市革命”是一种隐性的空间革命范式,那么“空间生产”概念则在直接的意义上试图解释一个困扰当今马克思主义研究者的问题:如何解释资本主义的活力与危机并存的现实?列斐伏尔率先注意到了战后资本主义城市的变化,他在《空间的生产》(1974)文本中提出“(社会)空间是(社会的)产物”元理论命题②【②Lefebvre H.The Production of Space.Translated by Donald Nicholson-Smith,Oxford UK amp; Cambridge USA:Basil Blackwell,1991,p.26.】,引领了整个西方哲学社会科学的“空间转向”。空间不是传统意义上静止的自然空间,也不是几何学意义上的空间,而是社会空间。后者在本质上是一种人造环境(build environment),“是包含许多不同空间元素的复杂混合商品,是一系列的物质结构”③【③Harvey D.The Urbanization of Capital.Baltimore:Johns Hopskins University Press,1985,pp.15-16.】。与马克思关注分析资本主义的矛盾一样,新马克思主义的兴趣点是批判地分析资本主义社会空间及其矛盾。借用《资本论》中交换价值与使用价值概念,列斐伏尔阐明资本主义城市空间,是由布尔乔亚阶级所管理支配之社会的空间④【④⑤包亚明:《现代性与空间的生产》,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49页。】,是抽象的社会空间,是一种量化的、均质化的空间,是一个可以相互交换的商业化空间,是一种交换价值优先于使用价值的空间。
列斐伏尔批判地说,“相对于时间显露了其强制与压迫的能力”⑤,抽象空间已经成为当下社会空间、日常生活以及生产关系生产和再生产的“主体”。如果套用马克思的话“抽象(资本)成为统治”,可以认为列斐伏尔的判断是“抽象空间成为统治”。这种统治造成了以下三个方面的矛盾:一是中心和边缘的矛盾。在空间结构上,占据财富与权力的中心,竭力去塑造它所支配的空间,即边缘空间。二是质与量的矛盾,或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之间的矛盾。即资本主义的大规模空间生产和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个性化空间需要之间的矛盾。三是资本和劳动的空间矛盾。城市化阶级斗争以空间的形式存在,抽象空间接替了古典城邦的历史空间,强调形式与数量而抹杀了异质性,否定了源于自然和历史,源于性别、身体、年龄和种族的诸多差异;它发动了资本主义社会中同质化的逻辑和重复的策略,造成了单调乏味的生活体验。总体上,新马克思主义城市叙事的价值取向是基于空间批判寻求一种新的替代性方案,但他们并没有提出一种具体的替代性方案,而更多地诉诸一种空间乌托邦想象。在根本上,他们揭示了资本主义城市社会中抽象(空间)成为“特殊的以太”这一结构性事实,但作为真正革命力量的城市主体则隐匿在“抽象成为统治”的空间逻辑中。
三、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城市治理主体逻辑及正义构想
如上文所言,在唯物史观视野中理解资本主义城市社会中压迫和剥削的空间形式及其矛盾运动规律,寻找新的摆脱城市危机的主体力量,是新马克思主义学者城市研究的致思路径。城市中心区的兴衰变化是为了规避和转移资本积累危机的结果;城市化的实质是资本积累危机转入城市空间生产领域的进程。而资本积累新领域的开拓,导致城市空间的资本主义殖民化,并在全球意义上将各国都卷入了资本积累所引发的空间生产进程中。20世纪70年代改革开放后,中国逐步加入这种超大规模全球空间重组的进程中,不仅带动了生产力的快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逐步提高,同时也深刻影响着世界政治经济格局的变迁。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著名经济学家斯蒂格里茨曾断言,以美国为首的新科技革命和中国的城市化是21世纪带动世界经济发展的“两大引擎”。如今判断成为现实,而且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城市化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动力之一。
在此语境中,唯物史观的城市叙事在新时代中国呈现为另一种全新的逻辑意涵。正如列斐伏尔所言:“社会主义的社会也必须生产自己的空间,不过是在完全意识到其概念与潜在问题的情形下生产空间。”①【①包亚明:《现代性与空间的生产》,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54页。】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当代中国城市化进程“正处于全球资本支配的空间生产、社会主义国家的现代化治理与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等多种主题共时交错的空间矛盾格局中”②【②③刘怀玉:《“城市马克思主义”的问题域、辩证法与中国道路》,《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5期,第144、152页。】,城市化发展既要合理考虑资本全球化空间生产的影响,又要结合中国传统文化智慧和当代地方性空间实践经验,实现城市有序扩张、城市资源承载均衡和城市正义等新型城镇化目标。一方面,我们看到当前城市化进程中存在资本循环过度膨胀、农民工住房和医疗等集体消费供应相对不足、城市空间异化隔离等城市问题,急需加以解决;另一方面,基于中国和资本主义国家在制度上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中国的城市问题并不是制度性缺陷带来的,同时城市问题也不是当代中国主要社会矛盾,“中国的首要问题仍是城市化发展,而不是城市化批判”③。2015年召开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要转变城市发展方式,完善城市治理体系,提高城市治理能力,在“建设”与“管理”两端着力推进“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建设。习近平总书记在此次会议上提出,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持人民城市为人民”④【④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习近平关于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论述摘编》,中央文献出版社2016年版,第55页。】。2019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期间又强调了“人民城市人民建”的理念。在2022年10月党的二十大报告中,习近平总书记再次强调“坚持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提高城市规划、建设、治理水平”⑤【⑤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32页。】。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城市的重要论述,深刻揭示了城市属于人民、城市发展为了人民、城市治理与建设依靠人民的“人民城市”思想,深刻阐明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城市治理的主体逻辑及其正义构想,为推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城镇化建设指明了方向。这种城市建设的主体逻辑及其正义形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在主体维度上,“人民城市”思想致力于构建一条不同于现代西方资本主义“以物为本”的城市化道路,建设一个“以人民为中心”、有利于人自由全面发展的新型文明聚落形态。1949年中国共产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决定将党的工作重心从农村转移到城市,城市逐步成为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载体。1978年第三次全国城市工作会议提出要“控制大城市规模,多搞小城镇”,目的是防止大城市过分膨胀,防止出现类似西方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贫民窟”现象。2013年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肯定“以人为核心”是新型城镇化的重要内涵,并将推进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作为新型城镇化建设的主要任务之一。一方面,从现代化建设角度来看,农业的规模化、机械化(即现代化)是大势所趋,必然导致部分农业人口失业,那么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就是一个缓冲的办法,让一部分人进入城市,转化为其他产业的劳动力,以此来稳定社会的替代过程,这就迫切需要把促进有能力在城镇稳定就业和生活的常住人口有序实现市民化作为重要任务。从空间正义视角来看,“新型城镇化的一个重要的任务,在于为农业转移人口提供进入城镇空间的社会保障通道,保障其生存权、安全权和发展权,保障他们能够自由地空间迁徙、平等参与现代化建设、共同分享基本公共服务及现代化成果”①【①王志刚、刘芳芳:《新型城镇化与农业转移人口社会保障的空间正义向度》,《东南学术》2017年第5期,第18页。】。另一方面,传统城镇化遵循的是GDP导向的发展模式,片面追求经济高增长速度,采取粗放型发展方式,造成了产业结构和供需结构失衡、质量和效益低下等经济结构性问题。有的地方城市以资源型产业为支柱型产业,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走了西方城市化“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这种城市化片面追求城市建设的速度,忽略了城市化的质量,没有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作为城市建设的重点。在此意义上,“人民城市”坚持人本逻辑致力于推进“以人为核心”的新型城镇化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它凸显人民群众的城镇化主体地位,尊重和保障人民群众参与城市建设和管理的权利②【②袁蓓:《从“资本逻辑”到“人本逻辑”——新时代马克思主义城市-空间研究的范式变革与中国实践》,《长白学刊》2020年第2期,第63页。】,让城市的发展惠及全体城市成员。
其次,在内容维度上,“人民城市”致力于构建社会主义差异空间,满足人民群众的多样性和差异性需求。列斐伏尔认为,“社会主义空间的生产,意味着私有财产,以及国家对空间之政治性支配的终结”③【③Lefebvre H.The Production of Space.Translated by Donald Nicholson-Smith,Oxford UK amp; Cambridge USA:Basil Blackwell,1991,p.165.】。这里包含了两层内涵,其一,社会主义空间是一种使用价值优先于交换价值的空间。作为一种理想形态的社会主义空间,是一种各个部分不能交换的非商业化空间,是一种“对空间的取用”而非“支配”,是一种作为使用价值的空间。资本主义城市空间生产的目的在于通过交换获取空间,并将其作为一种商品的交换价值,而社会主义空间生产的目的在于空间的使用价值。“人民城市”意味着城市空间作为一种要素和产品,应该属于全体人民共同所有,应服务于广大人民对空间的使用权利,以满足人民群众的基本需求为目标。其二,社会主义空间是满足人民群众多样性需求的差异空间。在本质意义上,具有自由个性的个体结成的联合体必然是一个差异性的空间世界。事实上,空间差异就像城市自身一样古老,特别是19世纪以后,城市历经史无前例的发展,城市异质现象和多样性问题已成为城市生活的一个重要特质。正如简·雅各布斯在其《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一书中提出要用陌生人聚集的观念来重新认识多样性的城市。在确切的意义上,城市多样性来自人本身的多样性。当资本主义抽象空间试图同质化地控制和规训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时,差异化的空间也在强化差异而使人从中摆脱出来获得自由。“当抽象的空间正在无情地摧毁整个自然生命世界的有机整体——这种‘天然的空间’时,差异性空间却在竭力恢复与重建这种自然天成的世界。”④【④刘怀玉:《历史唯物主义的空间化解释:以列斐伏尔为个案》,《河北学刊》2005年第3期,第118页。】
再次,在目标维度上,“人民城市”致力于实现空间正义原则指导下的城乡融合。现代城市发展体现为交换价值体系的普遍扩张,由此带来的一个后果是将农村和农业纳入资本的生产方式和普遍的交换价值体系中,即马克思所言的“现代的是乡村城市化”⑤【⑤《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31页。】。城市化进程中,城市占据着主导和统治地位,使得农村的社会面貌按照城市和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发生改变。从空间正义视角来看,城市化不是“去农村化”或者城市同化乡村,更不是用工业文明、城市文化替代农业文明和乡村文化。当前乡村振兴建设进程中,农村居民点及村庄正在形成的空间模式是集中居住的多层住宅小区模式,整齐划一,以体现对城市文明和现代性的推崇。但它并不是符合农业生产者需要的居住空间模式,因而这种大拆大建、强迫农民上楼的行为很快被叫停了。笔者以为,由分散到集约的农村空间构型的转变,并不单纯是空间可见形态的改变,它同时还涉及生产方式、社会网络、集体记忆等一系列变化。因此,如何通过研究现代农业的产业形态对空间分布的要求,构建符合农业生产方式的农民居住模式,推进城乡融合,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重要课题。在确切的意义上,符合空间正义的中国特色城乡融合道路是新型聚落空间形态的创造性想象和实践,也即一种新文明形态的创造。
总体上,通过探究唯物史观视野中城市叙事从抽象的经典马克思主义历史逻辑,到新马克思主义城市空间逻辑和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人本逻辑的不断具体化历程,一方面再次强调历史唯物主义仍然是最具竞争力的历史叙事,是任何现代性(包括城市问题)自我理解无法绕开的思想资源;另一方面说明唯物史观并非泛论历史性与过程性,而是强调从生产方式和时代的具体变迁揭示城市的矛盾和危机,发现并按照自己的价值来探寻改造城市的条件和道路。因此,一要防止人们为了突出唯物史观研究中的某一维度,而对其提出不正确批评的倾向,认为存在着“理论的空场”。比如城市马克思主义提出必须将历史唯物主义升级为“历史—地理唯物主义”,将时间/历史辩证法翻转为“空间辩证法”。二要防止抽象地批判资本逻辑,而缺乏对城市问题和社会现象产生的实际过程和肌理分析,后者在实质上体现为城市研究的隐性教条主义的马克思主义。
The Logical Change and Justice Conception of Historical Materialism Urban Narrative
WANG Zhi-gang
(College of Marxism,Jiangsu University,Zhenjiang Jiangsu 212013,China)
Abstract:Urban narrative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form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Marxist theory.It is precisely in the process of discussing urban issues that historical materialism comes into play,taking it as the central axis to launch theoretical construction.In general,Marx’s historical materialism urban narrative presents a grand historical logic of human liberation,which is embodied in the logic of production,the logic of capital/space,the logic of humanism and other theoretical forms under specific social and historical conditions.Today’s discussion on the logical changes of the urban narrative and its conception of justice not only emphasizes that the materialist dialectic as a guide for historical research is not an abstract formula,but always makes a concrete analysis of specific problems under specific space-time conditions,but also shows that the materialist historical principles can be effectively embodied at the specific object level of urban social development laws through cities/spaces,so as to better guide the construction of socialist urbanization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Key words:Historical Materialism;urban research;spatial logic;spatial just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