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康、光大政局与陈朝政权运行机制变迁

2023-04-12 00:00:00李磊

摘 要:陈朝政治以天康、光大年间为界,此前武帝、文帝各自拥有创业集团并以之为统治基础,此后宣帝陈顼依靠毛喜、孔奂、徐陵、吴明彻等数人,控制禁中、禁兵、吏部尚书等关键机构或职位来实现政权运行。这固然缘于陈顼缺乏政治根基,——他在天嘉三年(562)才结束在西魏北周的质子生涯返回建康,但从结果上看,宣帝的统治占据了陈朝的近一半时间,这未尝不与其重构统治集团并改变政权运行机制有关。因而,对于宣帝的统治,尚须突破君主论视角,而当予以辩证评价。

关键词:陈朝;陈宣帝;统治集团;政权运行;机制变迁

作者简介:李磊,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魏晋南北朝史研究。

中图分类号:D691;K23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23)01-0184-09

DOI:10.19563/j.cnki.sdzs.2023.01.017

陈朝在经历了武帝初建、文帝翦除割据群雄之后,至宣帝时恢复江左王朝旧疆的大部①(①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597-607页。)。宣帝虽是武帝、文帝创业的直接受益者,但由于他在天嘉三年(562)三月丙子才从北周回朝,既缺乏一手缔造的势力集团以资凭借,又缺乏与武、文旧部的历史联系,其夺位入纂主要依靠对前朝旧臣的分化与改造。陈宣帝统治基础的薄弱深切地影响了太建年间的政治走向。《陈书·宣帝纪》评价其为人“盖德不逮文,智不及武,虽得失自我,无御敌之略焉”,又言“江左削弱,抑此之由”②(②《陈书》卷五《宣帝纪》,中华书局1973年版,第100页。),认为陈朝乃至江左王朝的覆灭根源于陈宣帝的统治。然而,陈朝历三十二年,凡有五帝,宣帝主政及在位时间几乎占据其半,而且宣帝之世是陈朝统治最为稳定的时期。因而对于宣帝的评价,尚须突破传统的君主论视角,当从政权层面予以揭示其对政治运行机制的影响。有鉴于此,本文拟在前贤的研究基础上③(③关于陈朝统治集团的构成,参见吕春盛:《陈朝政权的成立及其结构》,《新史学》第十卷,1999年第1期,第1-47页;榎本あゆち:《中国南北朝寒門寒人研究》第一章《梁末陳初諸集団のについて——陳霸先軍団を中心として》,汲古書院2020年版,第5138页。关于陈废帝时期的政治史研究,参见朱时宇、王嘉川:《从陈宣帝的废侄自立看陈朝的政治特征》,《哈尔滨学院学报》2016年第2期,第93-96页;陈俊宇:《陈朝中期政局演变再探——以矫诏事件为中心》,《南京晓庄学院学报》2021年第4期,第43-52页。关于陈宣帝时期统治集团的研究,参见薛海波:《吴明彻北伐与南北朝统一新论》,《南京晓庄学院学报》2017年第4期;赵丽云:《北方豪族的复兴与陈朝中期军事斗争》,《黑河学刊》2018年第1期,第91-93页。关于陈宣帝北伐,又参见张连生:《试论陈宣帝太建北伐》,《学海》1995年第2期,第78-81页;王光照:《陈宣帝太建北伐述论》,《安徽史学》2003年第6期,第17-22页;汪舒桐:《论太建北伐陈与北齐在淮南的攻守——兼释“他家物,从他去”》,《安徽史学》2022年第1期,第142-149页。),对陈宣帝势力的结成,天康、光大之际的政策路线进行探究,以期从统治集团的角度对陈朝的衰亡及江左王朝的终结做出解释。

一、陈宣帝即位的“旧典”依据及其舆论操纵

光大二年(568)十一月甲寅,慈训太后(陈武帝皇后)下令废皇帝陈伯宗(文帝子)为临海王,以陈顼(文帝弟)入纂。太建元年(569)正月甲午,陈顼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下诏陈述了即位依据,其言曰:“岂图王室不造,频谋乱阶,天步艰难,将倾宝历,仰惟嘉命,爰集朕躬。我心贞确,坚誓苍昊,而群辟启请,相喧渭桥,文母尊严,悬心长乐,对扬玺绂,非止殷汤之三辞,履涉春冬,何但代王之五让。今便肃奉天策,钦承介圭。”①(①《陈书》卷五《宣帝纪》,第76页。)诏书以汉文帝继位为典据,又以文母为法统所出。陈宣帝在文帝、废帝之后由外藩入继,这与汉文帝在惠帝、少帝之后即位的情况相同。陈文帝、陈宣帝继位皆以慈训太后令为依据,则与汉哀帝、汉平帝在汉元帝王皇后的主持下入继大统的情况相同②(②“文母”一词,初指西周初年的文母太姒。王莽给汉元帝王皇后加“文母”尊号(见《汉书》卷九八《元后传》,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4033-4034页)。东汉以来被用以称美多位皇太后,如《后汉书》卷四三《何敞传》云:“伏惟(窦)皇太后秉文母之操,陛下履晏晏之姿……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1484-1485页)《晋书》卷三一《文明王皇后传》载王元姬哀策曰:“永锡祚胤,笃生文母。”(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951页)《晋书》卷三二《康献褚皇后传》载司徒蔡谟上褚皇后书曰:“陛下体兹坤道,训隆文母。”(975页)同卷《简文宣郑太后传》:“稽太妃文母之德,徽音有融,诞载圣明,光延于晋。”(980页)“文母”随成为“有文母之德的太后”的一种泛指。)。

甲午诏书引用典故意在说明陈宣帝即位是以群臣支持、太后授权为法理基础,而且是双重法理叠加的结果,——“仰惟嘉命,爰集朕躬”。甲午诏书以比附典故的方式论述陈顼即位的合法性,这种论述方式与慈训太后甲寅令一脉相承。甲寅令言“崇立贤君”须“中外宜依旧典,奉迎舆驾”③(③④⑤《陈书》卷四《废帝纪》,第71页。)。

除“旧典”外,慈训太后甲寅令以陈文帝遗愿为陈顼即位的依据,言:“文皇知子之鉴,事甚帝尧,传弟之怀,又符太伯。”④文帝遗愿,事见《陈书·废帝纪》,“(文帝)及疾将大渐,召高宗谓曰‘吾欲遵太伯之事’,高宗初未达旨,后寤,乃拜伏涕泣,固辞,其后宣太后依诏废帝焉”⑤。宣太后即慈训太后(武帝章皇后)谥号⑥(⑥《陈书》卷七《高祖章皇后传》,第126页。)。所谓“依诏废帝”,诏指文帝“欲遵太伯之事”之言。文帝传位之言,又见于《陈书·孔奂传》:

时世祖不豫,台阁众事,并令仆射到仲举共奂决之。及世祖疾笃,奂与高宗及仲举并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等入侍医药。世祖尝谓奂等曰:“今三方鼎峙,生民未乂,四海事重,宜须长君。朕欲近则晋成,远隆殷法,卿等须遵此意。”奂乃流涕歔欷而对曰:“陛下御膳违和,痊复非久,皇太子春秋鼎盛,圣德日跻,安成王介弟之尊,足为周旦,阿衡宰辅,若有废立之心,臣等愚诚,不敢闻诏。”⑦(⑦《陈书》卷二一《孔奂传》,第285页。)

慈训太后甲寅令及《陈书·废帝纪》不同,上引文帝言辞并未用太伯之典,而是用了东晋成帝(传位给母弟晋康帝)和殷商兄终弟及之典。按常理而言,无论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慈训太后令,还是遵照严格修史制度编撰而成的《陈书》,都应实录文帝临终遗言,但“欲遵太伯之事”“传弟之怀,又符太伯”,在表述上属于推测、概述,并非实录⑧(⑧朱时宇、王嘉川与陈俊宇两文则推测为陈文帝试探陈顼之语。参见朱时宇、王嘉川《从陈宣帝的废侄自立看陈朝的政治特征》,《哈尔滨学院学报》2016年第2期,第93-96页;陈俊宇《陈朝中期政局演变再探——以矫诏事件为中心》,《南京晓庄学院学报》2021年第4期,第43-52页。),故而吕思勉先生判断“此等皆为高宗之党所造作之言语也”⑨(⑨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第613页。)。《陈书·孔奂传》所记文帝发言场合有“奂等”,按前文文意,当为仆射到仲举、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陈顼、孔奂。天康元年(566)四月陈文帝崩殂后,到仲举、刘师知谋废陈顼,反为其借废帝名义先后诛杀。⑩(⑩陈文帝亲信刘师知、到仲举、韩子高、华皎等的死亡时间,考证见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第609-613页。陈俊宇提出的新观点是:刘师知死于天康元年五月丁酉之前,到仲举、韩子高死于光大元年三月。见所著《陈朝中期政局演变再探——以矫诏事件为中心》,《南京晓庄学院学报》2021年第4期,第43-52页。)袁枢死于光大元年(567)正月。①(①④《陈书》卷四《废帝纪》,第66-68页。)孔奂于光大二年出为信武将军、南中郎康乐侯长史、寻阳太守,行江州事。②(②《陈书》卷二一《孔奂传》,第285页。)光大、太建之际陈顼之党造作文帝“传弟之怀”的舆论时,到仲举、刘师知、袁枢均已不在人世。除陈顼外,健在者仅有孔奂一人。

陈文帝“欲近则晋成,远隆殷法”之言被记述于《陈书·孔奂传》,表明时人认为这一消息出自孔奂,或与孔奂有关。光大二年(568)孔奂为寻阳太守、行江州事,乃是随陈顼次子康乐侯陈叔陵赴任。③(③《陈书》卷三六《始兴王叔陵传》,第493页。)到仲举、韩子高相继被杀后,湘州刺史华皎于光大元年五月至九月间举兵反④,当时陈文帝另一亲信章昭达为江州刺史。章昭达虽拒绝了华皎的联盟,改换门庭投靠陈顼⑤(⑤⑥《陈书》卷一一《章昭达传》,第183页。),但由于江州位于建康与郢州之间,是平定郢、湘州的战略重镇,故而待局势稳定后,陈顼仍将章昭达召回建康,征为中抚大将军,侍中⑥。康乐侯陈叔陵便是在这一背景下出镇江州的。孔奂被陈顼委以行江州事,反映了他在皇权更迭之际的立场。

孔奂倒向陈顼,或许与许亨有关。《陈书·许亨传》载:“光大初,高宗入辅,以亨贞正有古人之风,甚相钦重,常以师礼事之。及到仲举之谋出高宗也,毛喜知其诈,高宗问亨,亨劝勿奉诏。高宗即位,拜卫尉卿。”⑦(⑦《陈书》卷三四《许亨传》,第459页。)许亨在刘师知、到仲举事件中起到关键作用,影响了陈顼的决策。陈顼即位后又委之卫尉卿,“掌宫门屯兵”。⑧(⑧B12《隋书》卷二六《百官志上》,第725、723页。)孔奂与许亨同为王僧辩故吏,其政治立场或是受其影响的缘故。

慈训太后甲寅令中的“传弟之怀,又符太伯”,当出自毛喜之手。毛喜长期追随陈顼,为其亲信幕僚。侯景之乱平定,陈顼从京口入质梁元帝朝廷,毛喜受陈霸先之命,陪同前往。江陵陷落后,毛喜又与陈顼一同被西魏掳至关中。天嘉三年(562)毛喜在陈、周间往返通使,在陈顼回建康一事中起到了联络接洽的作用。陈顼被委任为骠骑将军,毛喜为府谘议参军、领中记室,“府朝文翰,皆喜词也”。按《陈书·毛喜传》所述,“高宗即位,除给事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典军国机密”⑨(⑨⑩《陈书》卷二九《毛喜传》,第389、391页。)。从毛喜在陈顼即位前掌“府朝文翰”及即位后“典军国机密”来看,慈训太后甲寅令与宣帝甲午诏书,均当与之有关。且天康元年(566)刘师知、韩子高两次事件,毛喜均是谋划者。将陈文帝的遗愿叙述为“欲遵太伯之事”,并依据“旧典”论证陈顼即位的合法性,这些宣传策略反映了令、诏起草者对陈顼处境的深切了解。后主即位后,认为毛喜难以为己所用,“欲将乞鄱阳兄弟听报仇”,后被傅縡以“若许报仇,欲置先皇何地”为由所劝阻。⑩鄱阳兄弟,即文帝子陈伯山等,他们是废帝诸弟。毛喜是断绝文帝一系皇统的直接责任人,在陈朝已是人之共识。

慈训太后甲寅令与宣帝甲午诏书的内容制定与毛喜密切相关,但具体行文可能出自徐陵之手。《陈书·徐陵传》云:“世祖、高宗之世,国家有大手笔,皆陵草之。”B11(B11B14B15《陈书》卷二六《徐陵传》,第335、333、332页。)慈训太后甲寅令、宣帝甲午诏书,正在国家“大手笔”之列。按梁陈制度,中书省为“出內帝命”之所B12,徐陵之子徐俭自天嘉三年(562)起为中书侍郎B13(B13《陈书》卷二六《徐俭传》,第335页。),徐陵至少有此便利知悉甲寅令、甲午诏的制定。更为重要的是,“废帝即位,高宗入辅,谋黜异志者,引陵预其议”B14,徐陵实际上是协助陈顼夺权的关键人物。徐陵曾在天嘉年间劾免陈顼侍中、中书监之职B15,却在陈文帝死后迅速倒向陈顼。毛喜或许在其中起到一定的作用。陈后主即位后贬毛喜为永嘉内史,徐陵作《别毛永嘉诗》,以“愿子历风规,归来振羽仪”寄望于毛喜重揽大权,又以“白马君来哭,黄泉我讵知”来想象自己死后毛喜吊唁的情景。①(①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二九《人部十三·别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版,第526页。)在毛喜得罪后主的政治氛围中,徐陵的这一诗作反映了他与毛喜之间笃厚的私交。

二、天康、光大之际禁中决策机构的人员更替

陈顼夺权的关键一环是控制禁中决策机构。按照陈朝制度,“国之政事,并由中书省,有中书舍人五人,领主事十人,书吏二百人,书吏不足,并取助书,分掌二十一局事,各当尚书诸曹,并为上司,总国内机要,而尚书唯听受而已”。②(②⑩《隋书》卷二六《百官志上》,第742、722页。)天康元年(566),陈顼以录尚书事的身份与左右三百人入居尚书省。由于尚书依制须听受于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刘师知成为陈顼专权的主要障碍。尚书仆射到仲举则因陈顼录尚书事而丧失在尚书省的决策地位,故与刘师知一同“恒居禁中参决众事”。③(③《陈书》卷七《世祖沈皇后传》,第127页。)陈顼与刘、到之间的对立,既有机构间的对立,也是权势间的对立,《陈书》卷二十《到仲举传》、卷三十二《殷不佞传》均将双方矛盾的产生归因于陈顼“录尚书辅政,甚为朝望所归”。④(④《陈书》卷二〇《到仲举传》,第268页;卷三二《殷不佞传》,第425页。)刘师知、到仲举与尚书右丞王暹与前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试图将陈顼驱离尚书省,故而矫宣旨遣陈顼还东府。⑤(⑤《陈书》卷七《世祖沈皇后传》(第127页)、卷一六《刘师知传》(第232页)、卷二〇《到仲举传》(第268页)均载矫宣旨命陈顼还东府;卷三二《殷不佞传》(第426页)则载“不佞乃驰诣相府,面宣勑,令相王还第”。)陈顼在毛喜的谋划及吴明彻的支持下进行反击,诛杀刘师知并废免到仲举与殷不佞,控制了禁中。

光大元年(567)华皎事变后,陈顼借机将中书舍人顾越免官下狱。《陈书·顾越传》载:“废帝嗣立,除通直散骑常侍、中书舍人。华皎之构逆也,越在东阳,或谮之于高宗,言其有异志,诏下狱,因坐免。”⑥(⑥《陈书》卷三三《顾越传》,第445页。)顾越为天嘉年间的东宫侍读,废帝即位以之为中书舍人。《南史·顾越传》载文帝末期,“越以宫僚未尽时彦,且太子仁弱,宣帝有夺宗之兆,内怀愤激,乃上疏”。⑦(⑦《南史》卷七一《顾越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753页。)对于陈顼而言,顾越持支持废帝的立场,又占据中书舍人之职,故而成为必须翦除的对象。至此,废帝即位之初的五位中书舍人中已经有三位(刘师知、殷不佞、顾越)遭免官。

此外,在陈顼以录尚集尚书集众议比部郎范泉律令删定之事时,参与者有舍人盛權。⑧(⑧《陈书》卷三三《沈洙传》,第438页。)天康、光大之际的中书舍人还有宗元饶,他曾与刘师知同为王僧辩的主簿,梁陈禅让后为晋陵令、尚书功论郎,出使北齐后任廷尉正。《陈书·宗元饶传》载:“迁太仆卿,领本邑大中正,中书通事舍人。寻转廷尉卿,加通直散骑常侍,兼尚书左丞。时高宗初即位,军国务广,事无巨细,一以咨之,台省号为称职。”⑨(⑨《陈书》卷二九《宗元饶传》,第385页。)宗元饶任职中书通事舍人在陈顼即位之前,由于他与陈武帝、陈文帝间不存在密切的关系,故而受到陈顼的信任(“军国务广,事无巨细,一以咨之”)。

门下机构也居于禁中,侍中“掌侍从左右,摈相威仪,尽规献纳,纠正违阙,监合尝御药,封玺书”⑩,陈顼夺权势必影响到侍中的选任。据万斯同《陈将相大臣年表》的整理,天康元年任侍中者为谢哲、谢嘏、王玚、王固、周弘正、杜稜。B11(B11《二十五史补编》第四册,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4437页。)以王、谢等高门出任侍中,乃是江左王朝的传统。谢哲、谢嘏分别出自谢朏与谢瀹。谢朏、谢瀹是齐梁时期陈郡谢氏的代表人物。王玚、王固则分别为王导二子王洽、王劭的后裔,王导一系是琅琊王氏中最为显赫的。

侍中定额四人①(①《隋书》卷二六《百官志上》,第722页。),万斯同考证出的六位侍中并非同时任职。可确定在废帝即位之初便在任者为王玚、王固与杜稜。其中,王玚、王固与废帝之间具有私人关系。从陈文帝嗣位至其崩殂,王玚一直担任太子中庶子,谕教太子。陈文帝曾对王玚之父王冲说:“所以久留玚于承华,政欲使太子微有玚风法耳。”②(②《陈书》卷二三《王玚传》,第301页。)废帝嗣位,王玚以侍中领左骁骑将军。《南齐书·百官志》言:“晋世以来,谓领、护至骁、游为六军。”又言:“自二卫、四军、五校已下,谓之‘西省’。”③(③《南齐书》卷一六《百官志》,中华书局1972年版,第325-326页。)骁骑将军所领为宿卫禁兵,王玚的侍中领左骁骑将军之任,当是文帝为羽翼废帝所作的安排。王固则为废帝王皇后之父,废帝即位后授侍中、金紫光禄大夫。《陈书·王固传》云:“时高宗辅政,固以废帝外戚,妳媪恒往来禁中,颇宣密旨,事泄,比将伏诛,高宗以固本无兵权,且居处清洁,止免所居官,禁锢。”④(④《陈书》卷二一《王固传》,第282页。)在陈顼夺位之际,王固持维护废帝的立场,承担着禁中与外界的信息沟通工作,故而被陈顼视作威胁而免除了侍中之职。在天康元年刘师知与陈顼的政治斗争中,尚书右丞王暹也参与其间。⑤(⑤《陈书》卷〇《到仲举传》,第268页。卷三二《殷不佞传》,第425页。)王暹于天嘉元年入仕陈朝,陈文帝甲寅诏书称其为“梁前尚书中兵郎王暹,并世冑清华,羽仪著族”⑥(⑥《陈书》卷三《世祖纪》,第51页。),可推知他出身琅琊王氏。王暹与王固的关系虽难有确证,但二者的政治立场则是接近的。杜稜则在陈武帝、陈文帝时期长期典掌禁兵,他在陈武帝死后的政治危机中支持陈文帝入纂继位,受到陈文帝的信任。废帝即位时杜稜任镇右将军、特进,侍中、丹阳尹⑦(⑦《陈书》卷一二《杜稜传》,第192页。),控制着京师建康。

与王玚、王固由陈文帝安排居禁中羽翼废帝不同,谢哲、谢嘏的侍中之任是陈顼所任,其意在于对冲琅琊王氏的政治声望。谢哲在陈霸先镇守京口时期便已投靠,是最早加入陈霸先创业集团的高门士族。⑧(⑧吕春盛:《陈朝政权的成立及其结构》,《新史学》第十卷,1999年第1期,第1-47页。)废帝即位时,谢哲本为散骑常侍、中书监,“高宗为录尚书,引为侍中、仁威将军、司徒左长史”。⑨(⑨B12《陈书》卷二一《谢哲传》,第277-278页。)陈顼一方面引谢哲为侍中,另一方面又让其出任自己司徒府的长史,在天康、光大年间政治斗争激化之际,有明显的拉拢之意。谢嘏的情况与谢哲相似,其侍中之职本在天康元年以公事免,但又寻复本职⑩(⑩B13《陈书》卷二一《谢嘏传》,第279页。),这显然是主政者陈顼的示好之意。

天康元年门下省的诸侍中均在光大元年前后解职。光大元年十一月王玚以父忧去职。B11(B11《陈书》卷四《废帝纪》,第68页;卷二三《王玚传》,第301页。)王固的去职时间不明,但考虑到天康元年、光大元年为京师政治斗争最为激烈的时期,他在这一时期被免官禁锢的可能性较大。谢哲在光大元年去世B12,实际上未及拜侍中等职。谢嘏则在光大元年从侍中任上出为信威将军、中卫始兴王长史。B13陈郡谢氏入门下,本为平衡琅琊王氏,王氏势力既已离开禁中,谢氏便已无留居禁中的必要。对于陈顼而言,在夺位之际将高门士族留于禁中,是具有政治风险的。至此,陈文帝所安排的禁中决策群体,无论是掌国之政事的中书舍人,还是“尽规献纳”“封玺书”的侍中,皆已遭到清算。掌握禁中是陈顼专权的关键步骤。

三、禁卫兵权的转移与陈顼军事基础的奠定

前引《陈书·王固传》言其仅遭到免官禁锢的处罚,是缘于“高宗以固本无兵权”,可见在夺权中兵权的归属是关键所在。按《陈书·世祖纪》,天嘉六年十二月乙卯陈文帝对禁兵将领进行了调整,以军师将军、郢州刺史沈恪为中护军,镇东将军、吴兴太守吴明彻为中领军。同在十二月,陈文帝下癸亥诏书曲赦京师,次年二月下丙子诏书大赦天下并改元。陈文帝在两个月里连续下诏赦免,与其病情恶化有关,丙子诏书言“疹患淹时,亢阳累月”①(①⑧《陈书》卷三《世祖纪》,第60、58页。),既指时弊,亦指病情。《陈书·到仲举传》亦云:“是时,文帝积年寝疾,不亲御万机。”②(②B17《陈书》卷二〇《到仲举传》,第268、268-269页。)因而,天嘉六年十二月乙卯禁兵将领的调整,实代表了陈文帝对身后禁卫兵权的安排。《陈书·吴明彻传》亦言“及世祖弗豫,征拜中领军”③(③B11B12B13《陈书》卷九《吴明彻传》,第161页。),将吴明彻任中领军归因于文帝“弗豫”。

按梁陈制度,“领军,护军,左、右卫,骁骑,游骑等六将军,是为六军”。④(④《隋书》卷二六《百官志上》,第726页。)其中,领军、护军为禁兵系统中的最高级将领,“江左以来,领军不复别置营,总统二卫骁骑材官诸营;护军犹别有营也”。⑤(⑤《宋书》卷四〇《百官志下》,第1247页。)新任护军沈恪与陈武帝、陈文帝私交甚密,“高祖与恪同郡,情好甚昵,萧映卒后,高祖南讨李贲,仍遣妻子附恪还乡”。⑥(⑥《陈书》卷一二《沈恪传》,第193页。)沈恪曾护送陈文帝与武帝章皇后及武帝子陈昌从广州返回吴兴。⑦(⑦《陈书》卷七《高祖章皇后传》,第126页。)陈武帝袭杀王僧辩后,派遣陈文帝、沈恪分别进据吴兴郡长城县、武康县,协同作战。天嘉年间,沈恪两度掌禁卫兵权(天嘉二年任为左卫将军,六年任中护军),正是基于与陈文帝的私交。

领军、护军虽同为禁军最高将领,但分工仍有不同,领军总统二卫、骁骑、材官诸营,护军自领营兵,故而领军在禁兵系统内牵涉面更广。在吴明彻之前,天嘉六年正月庚戌“卫尉卿沈钦为中领军”⑧。沈钦为沈皇后之兄,陈文帝原本考虑将禁中防卫托付于他,但由于沈钦“素无技能,奉己而已”⑨(⑨《陈书》卷七《世祖沈皇后传》,第128页。),只能另选吴明彻以作替代。吴明彻投靠陈武帝的时间较晚,在其镇守京口时才加入,此后随周文育征吴兴、会稽。陈文帝是吴兴、会稽之役的主帅之一,或许吴明彻在这一时期与陈文帝相熟识,故而在其即位后得以任右卫将军。⑩(⑩庾信:《周大将军怀德公吴明彻墓志铭》云:“为左卫将军。寻迁镇军、丹阳尹。北军中候,总政六师;河南京尹,冠冕百郡。”倪璠注、许逸民点校:《庾子山集注》,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971页。)天嘉六年陈文帝病重时再次召吴明彻入禁兵系统,拜之为中领军。B11

然而,吴明彻不仅未能遵照陈文帝的政治遗嘱,反而成为陈顼夺权的坚定支持者。吴明彻与陈顼的关系始于天嘉三年,该年陈顼自北周返回建康后被陈文帝派至征伐周迪的临川战场,“慰晓明彻,令以本号还朝”。B12按《陈书·吴明彻传》所述,“到仲举之矫令出高宗也,毛喜知其谋,高宗疑惧,遣喜与明彻筹焉”B13,吴明彻深度介入诛杀刘师知事件中。诛杀刘师知后,陈顼于光大元年正月命吴明彻以领军将军兼任丹阳尹,将禁中防卫及京畿政务交付于他。同年五月陈文帝亲信湘州刺史华皎反,陈顼以吴明彻为安南将军、湘州刺史B14(B14《陈书》卷四《废帝纪》,第67页。),参与剿灭陈文帝留在方镇的这支重要力量。可以说,吴明彻的军事支持是陈顼夺位的重要基础。

在禁兵系统中,领军不复别置营。陈文帝安排周宝安、韩子高分别担任左、右卫将军,同时让废帝的东宫旧臣王玚以侍中领左骁骑将军,与领军之间形成上下、同级的掣肘关系。韩子高是陈文帝亲信,自陈文帝在梁末任吴兴太守之时便相追随,“文帝甚宠爱之,未尝离于左右”。B15(B15B16《陈书》卷二〇《韩子高传》,第269-270页。)《陈书·韩子高传》云:“六年,征为右卫将军,至都,镇领军府,文帝不豫,入侍医药。”B16天嘉、天康之际的中领军虽为吴明彻,但镇守领军府的却是右卫将军韩子高。陈顼诛杀韩子高时借废帝名义下诏,称其“入参禁卫,委以腹心”B17,可知韩子高居于禁卫系统的腹心地位。

陈文帝崩殂后,其一手安排的禁卫格局很快便遭瓦解。《陈书·韩子高传》云:“废帝即位,迁散骑常侍,右卫如故,移顿于新安寺。”①(①《陈书》卷二〇《韩子高传》,第269-270页。)《建康实录》卷二《太祖下》赤乌四年(241)冬十一月条注文言“其青溪上亦有七桥”,“次南有鸡鸣桥,即《舆地志》所谓今新安寺南,东度开圣寺路度此桥”。②(②张忱石点校:《建康实录》卷二《太祖下》,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9页。)青溪位于建康东部,是环京师水道之一条。③(③王宏:《六朝建康城青溪故道考》,《历史地理研究》2020年第3期,第23-32页。)废帝即位后,韩子高移顿建康城东的新安寺,韩子高被杀的罪名是“屯据东城,进逼崇礼”④(④⑥⑧《陈书》卷二〇《到仲举传》,第268-269页。),亦可为其证。尽管韩子高已不在禁中,但陈顼仍将之视作控制禁中兵权的最大障碍,故而将其诱入尚书省,送付廷尉赐死。⑤(⑤《陈书》卷二〇《韩子高传》载韩子高的被杀时间是光大元年八月,第270页。《资治通鉴》卷一七〇《陈纪四》将刘师知、韩子高两个时间皆系于“光大元年二月”条下,中华书局1955年版,第5262-5265页。吕思勉先生认为韩子高被杀于天康元年八月,见《两晋南北朝史》,第610-611页。陈俊宇推测在光大元年三月,参见所著《陈朝中期政局演变再探——以矫诏事件为中心》,《南京晓庄学院学报》2021年第4期。)

光大元年八月诛杀到仲举、韩子高的诏书言及“领军将军明彻,左卫将军、卫尉卿宝安及诸公等,又并知其事”⑥,似乎除领军将军吴明彻外,左卫将军、卫尉卿周宝安亦秉支持陈顼的立场。周宝安为陈武帝创业功臣周文育之子,“世祖即位,深器重之,寄以心膂,精卒利兵多配焉”。⑦(⑦《陈书》卷八《周文育传附周宝安传》,第142页。)周宝安任左卫将军的时间是天嘉四年至天康元年(563—566)。由于他卒于天康元年,光大元年八月诛杀韩子高时已不在世,诏书言其“知其事”,意在借其文帝“心膂”的身份将韩子高的行动定义为“反噬”。⑧

周宝安故去后,驸马都尉沈君理出任左卫将军。沈君理曾在天嘉三年(562)领步兵校尉,后改为前军将军。步兵校尉、前军将军均属“西省”⑨(⑨《南齐书》卷一六《百官志》,第325-326页。),领营兵驻京师。天康元年是陈顼夺权的关键时期,以左卫将军相授,有笼络沈君理之意。尽管沈君理以居父丧为由回避了在天康、光大之际的任职,但从其在陈顼即位后的情况来看——太建元年(569)任太子詹事、行东宫事,并迁任吏部尚书,次年其女又被陈顼选为太子妃⑩(⑩《陈书》卷二三《沈君理传》,第300页。),沈君理与陈顼之间是存在政治信任的。

从天康元年至光大元年,陈顼陆续翦除中书舍人刘师知、右卫将军韩子高、湘州刺史华皎,光大元年十一月又将护军将军沈恪调离禁兵系统,转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B11(B11B12《陈书》卷四《废帝纪》,第68、69页。)至此,文帝在禁中、京师及方镇的军事布局已经遭到完全的破坏。然而,由于陈顼在陈武帝、陈文帝创建陈朝时在西魏北周为人质,故而缺乏与武、文旧部的历史联系。从返回建康至夺权的三、四年时间里,陈顼又缺乏任职方镇的机会,故而未能凝聚自身的军事集团。尽管他破坏了陈文帝的军事布局,也大体掌握了禁兵,但军事基础是薄弱的。

慈训太后甲寅令废黜废帝,开篇言明所颁布的对象是“中军仪同、镇北仪同、镇右将军、护军将军、八座卿士”。B12中军大将军淳于量、镇北将军黄法氍、镇右将军杜稜、护军将军沈恪位列八座卿士之前B13(B13张金龙认为:“按‘中军·仪同’即时任侍中、中抚大将军、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章昭达,‘镇北·仪同’即时任镇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的淳于量。”《治乱兴亡——军权与南朝政权演进》,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第667页。然而据《陈书》卷五《宣帝纪》,太建元年正月,“新除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淳于量为征北大将军,镇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新除镇西将军、郢州刺史黄法氍进号征西大将军”,第77页。《陈书》在太建元年正月仍将淳于量、黄法氍的旧、新官号同时列上,可知慈训太后甲寅令中所称中军仪同、镇北仪同分别为淳于量、黄法氍的旧官号。),这表明此四人所掌握的军事力量在政权更迭之际至关重要。淳于量、黄法氍皆为独立于陈武帝、陈文帝军事集团之外的势力。淳于量为梁元帝将领,江陵陷落后保居桂州。天嘉五年,陈文帝派遣华皎用兵胁迫淳于量入朝。天康元年淳于量至建康,“以在道淹留,为有司所奏,免仪同”。B14(B14《陈书》卷一一《淳于量传》,第180页。)陈顼征华皎时以淳于量为主将,正是基于他与华皎间的矛盾。黄法氍势力崛起于侯景之乱中,尽管他曾出兵相助陈武帝战侯景、拒王琳、平熊昙朗,助文帝平周迪①(①《陈书》卷一一《黄法氍传》,第178页。毛远明:《汉魏六朝碑刻校注》第三册〇三三一《黄法氍墓志》,线装书局2009年版,第213-216页。),但始终是一支相对独立的军事势力。对于陈顼而言,淳于量、黄法氍对陈朝的恭顺态度及其半独立的性质,可资利用以制衡陈武帝、陈文帝的旧将。

镇右将军杜稜、护军将军沈恪则是武、文旧将的代表,二人均是陈武帝创业集团的早期成员。②(②榎本あゆち:《中国南北朝寒門寒人研究》第一章《梁末陳初諸集団のについて——陳霸先軍団を中心として》,汲古書院2020年版,第5138页。)沈恪与陈武帝同郡,萧梁时期新渝侯萧暎为吴兴太守时与陈武帝同为僚佐,“情好甚”。萧暎任广州刺史时,杜稜亦与陈武帝同为幕僚。陈武帝永定元年至三年(557—559)及陈文帝天嘉二年至六年(561—565),杜稜均任领军之职。光大元年(567)五月吴明彻出征华皎,杜稜重授领军将军。③(③④⑤《陈书》卷四《废帝纪》,第67、69、66页。)光大二年(568)十一月陈顼即位前夕,沈恪复任护军将军。④陈顼之所以作此安排,乃因与文帝具有私属关系的到仲举、韩子高、华皎皆已被诛杀,杜稜、沈恪则被视作武、文旧将加以叙用,以此来凝聚人心。

对于武、文旧将,陈顼还有更为具体的操控措施。天康元年(566)五月,陈顼以徐陵为吏部尚书⑤,重新审定功臣勋贵的位号。《陈书·徐陵传》言:“陵以梁末以来,选授多失其所,于是提举纲维,综覈名实。”⑥(⑥⑦《陈书》卷二六《徐陵传》,第332、333页。)针对“选授多失其所”,徐陵专门写文章予以说明:“永定之时,圣朝草创,干戈未息,亦无条序。府库空虚,赏赐悬乏,白银难得,黄札易营,权以官阶,代于钱绢,义存抚接,无计多少,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谘议、参军,市中无数,岂是朝章,应其如此?”⑦员外、常侍、谘议、参军本是门阀所任的清官,徐陵认为在“圣朝草创”之际获得清官者“多踰本分”,故而要“综覈名实”。这一政策主要针对武、文时期的功臣勋贵,其政治目的在于借“提举纲维”的权柄实现对武、文旧将的控制。

四、结论

宣帝即位是陈朝历史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武帝、文帝时期,陈朝尚处于创建阶段,兵戈未息。陈文帝天嘉五年七月丁丑诏书云“兵无宁岁,民乏有年,移风之道未弘,习俗之患犹在”,六年八月丁丑诏书亦言“梁室多故,祸乱相寻,兵甲纷纭,十年不解,不逞之徒虐流生气,无赖之属暴及徂魂”。⑧(⑧《陈书》卷三《世祖纪》,第57、59页。)宣帝即位后,除了南征广州欧阳纥及两次北伐之外,境内大抵安宁,疆域也达到最大。陈朝在宣帝之世的长治久安,与天康、光大之际政权运行机制的改变有关。

与武帝、文帝各有部曲、自领创业群体不同,宣帝缺乏深厚的政治根基。天嘉三年(562)结束在西魏北周的质子生涯返回建康后,他长期任职京师,缺少出镇方镇的经历,这决定了他在天康元年至光大二年间(566—568)的政治斗争只能依靠对武、文旧人的改造及争取淳于量、黄法氍等半独立军事势力的支持。在夺权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亲信毛喜,他不仅策划了翦除刘师知、到仲举、韩子高等的行动,而且很可能主导了慈训太后甲寅令与宣帝甲午诏书的制定,通过阐发“旧典”为宣帝即位提供合法性论述。

陈顼夺权的关键步骤有两个:一是清除文帝留下的禁中决策集团;二是瓦解文帝的军事布局。掌握国之政事的五位中书舍人中有三位(刘师知、殷不佞、顾越)在天康元年、光大元年或被诛或被免。“尽规献纳”“封玺书”的侍中(谢嘏、王玚、王固)也多在光大元年解职。辅政大臣中唯一在世的孔奂也投靠陈顼。禁中决策集团的瓦解是陈顼专政的前提。在禁兵系统中,陈顼依靠领军将军吴明彻清除右卫将军韩子高。在方镇体系中,陈顼依靠禁兵与淳于量等半独立军事势力,翦除湘州刺史华皎。同时,陈顼还以徐陵为吏部尚书“综覈名实”,在军事勋贵中竖立威信。

可以说,陈顼是依靠毛喜、孔奂、徐陵、吴明彻等人,通过控制禁中、禁兵、吏部尚书等关键机构或职位,借助国家机器来运行政权。武帝、文帝时期的统治集团则处于被分化改造的位置上。这种政治策略使宣帝得以有效继承武帝、文帝的政治资源。在获取政权后,宣帝对毛喜、徐陵、吴明彻等人的继续信用①(①陈宣帝时期政治中枢的人员构成及禁兵将领,参见万斯同:《陈将相大臣年表》,《二十五史补编》第四册,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4435-4441页。),也使陈朝政局得以稳定。侯景之乱后,南北均势已被打破,无论是户口对比、还是形势之地的易手,南并于北已不能避免②(②李磊:《南北朝后期东亚的政治格局及其重构》,《江海学刊》2023年第1期。),但宣帝仍在较长时间内维系了陈朝的安定。正因如此,我们需要突破君主论视角的人物评价,转而从政权运行机制层面理解天康、光大之际统治集团重构的历史意义。

[责任编辑:倚 楼]

The Political Transition at the Time of Tiankang and Guangda and the Changes of the regime’s operating mechanism in the Chen" Dynasty:A Political Analysis Based on the Reconstruction of the Ruling Group

LI Lei

(Department of History,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241,China)

Abstract:The politics of the Chen Dynasty was bounded by the years of Tiankang and Guangda.Before that,Emperor Wu and Emperor Wen had their own entrepreneurial groups and took them as the basis of governance.After that,Emperor Xuan (Chen Xu) relied on Mao Xi,Kong Huan,Xu Ling,Wu Mingche and other people to control key institutions or positions such as the Forbidden City,the Forbidden Army,and the Minister of the Ministry of Civil Affairs to achieve dictatorship.It was the result that Chen Xu returned to Jiankang after his protonic career in the Western Wei and Northern Zhou Dynasties in the third year of Tianjia (562),and lacked political foundation.However,as a result,the rule of Emperor Xuandi occupied half of the time of the Chen Dynasty,which was related to the reconstruction of the ruling group and the change of the regime operation mechanism.Therefore,for the reign of Emperor Xuandi,we should break through the perspective of monarchy and give a dialectical evaluation.

Key words:Chen Dynasty;Emperor Xuandi;the ruling gro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