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萍
(青岛工学院,山东青岛 266300)
胶州秧歌又称 “跷秧歌”“地秧歌”,俗称 “扭断腰”“三道弯”,以男刚女柔、婀娜多姿的舞蹈动作和“抬重落轻走飘”“三弯九动十八态” 的舞蹈风格蜚声海内外,与海阳秧歌、鼓子秧歌并称山东三大秧歌,2006 胶州秧歌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300 余年的发展中,胶州秧歌不仅是一种文娱活动,更形成了独特的胶州秧歌文化。作为地方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胶州秧歌文化是劳动人民创造力的表现,也是对生命和生活的表达。近年来,随着全球化、现代化、城镇化的加速,胶州秧歌文化面临边缘化风险,尽管包括地方政府在内的多部门不遗余力地保护弘扬,但仍存在多重困境。
地方传统文化的主体是人,人是文化的缔造者、演绎者、承接者。人是有生命的,文化亦是有生命的,而两种生命之间是否能够同频共振,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一文化的存活与发展。地方传统文化的主体可以概括为地方的人,简单来说是生活在这一文化流布区域的人,他们创造、承继了这一文化,是这一文化的受益者和守护者,理所当然地希望这一文化永恒传承。然而人是变化的,同一群人随着时代的变迁对文化的体认会发生变化,不同时代的人对文化的体认更是大相径庭。当周遭环境大变化时,彷徨的人群发生了分裂,他们或抱守摇摇欲坠的地方传统愤愤不平,或迎接焕然一新的全球时代跃跃欲试,在“根文化” 与 “新文化” 之间撕裂焦灼。具体来说,胶州秧歌文化的主体大致分为传承人、观众、编导、其他相关主体,他们在文化保护发展中因所处位置不同,各自面临不同的困境。
1.1.1 职业传承人与专业传承人的矛盾
按照来源不同,传承人大致可以分为职业传承人与专业传承人,两者之间存在不同困境。一方面,传统的职业秧歌传承人年龄老化且后继之人少。他们大多靠师傅传帮带,对胶州秧歌的感情最深,对胶州秧歌文化的内涵掌握最真。这一部分传承人目前年龄基本在50 岁以上,他们自身无法再长期从事秧歌事业,但是在培养新人时,大多只能传授动作技巧,无法将对传统文化的感情一并全部转移。另一方面,后期培养的专业秧歌传承人对胶州秧歌的文化认同感低。这一部分人受过专业的舞蹈、音乐训练,对胶州秧歌的表演流畅而专业,但因其自身未在胶州秧歌的土壤中长期浸润,难以完全承接老一辈秧歌者对胶州秧歌文化的高度认同和虔诚信仰,他们生活在新时代多元文化背景下,有着全新的情感体验和满腔的创新欲望,对待传统的忠诚度和地方文化的认同感都直线下降。
1.1.2 追求理想与现实生存的矛盾
胶州秧歌作为一种传统地方艺术,具有较强的专业性,从业者需要接受长时间的、专业的训练才可能登上演出的舞台。然而由于近年来胶州秧歌的走低,从业者的收入不甚理想,热爱胶州秧歌的人在追求秧歌艺术理想与解决现实生存之间面临“鱼和熊掌” 的选择。受职业待遇、发展前景等影响,传承人数量少、不稳定。当前胶州地方政府已设立多个胶州秧歌非遗传承基地和传承人,但是因被选人员大多另有职业,精力不够专一,随着人员的流动,非遗传承人名额也形同虚设。
1.1.3 人才短缺与人才浪费的矛盾
前期多所艺术院校已将胶州秧歌纳入民族舞必修课,这些院校为胶州秧歌的传承发展培养了数量可观的人才,另外在胶州秧歌的非遗保护上,部分院校的非遗保护人才培养模式成熟,也塑造了大量的可用人才。但是现实中,由于各式各样的原因,造成了人才匹配的错位现象,一是胶州秧歌的传承人捉襟见肘;二是胶州秧歌的艺术毕业生们错位就业。这就导致一方面胶州秧歌的非遗保护存在困境,另一方面非遗保护的毕业生们就业困难。
1.2.1 从纵向上看,观众培养断层
当前对胶州秧歌感情深厚的观众年龄大多在五六十岁以上,这批观众不仅将其视为娱乐节目,更是受其启蒙教育。在那个文化教育尚未普及的年代,胶州秧歌中传递的公序良俗和道德理想,是他们这一代人最为亲切的老师。随着时代变迁,年轻一代的受教育场所转向学校,较长时间内脱离了胶州秧歌的熏陶,时间和精力也被学习和就业占据大半。学习时间上的断层使胶州秧歌对新一代的观众少 “娱” 而未“育”,对方感受到的情感连接寥寥无几,甚至对其中的传统思想产生批判之意。
1.2.2 从横向上看,观众流走严重
新时代发生了大规模的人员流动,地域流动带来的消费变动和资本流动再一次给胶州秧歌带来了冲散效应。本地人出走了,但是带不走胶州秧歌;外地人进来了,但是欣赏不了胶州秧歌。胶州秧歌说到底是一种传统民间舞蹈,地理和历史因素形成了较为固定的程式和艺术规范,加之地方民俗和方言障碍,在未曾或者少有接触胶州秧歌的新生代观众中产生难以跨越的审美门槛。即便其中存在一定的潜在观众,也会受视觉冲击和娱乐体验更好的短视频、影视节目等侵蚀。
同传承人一样,编导群体也大致分为传统的职业编导和现代的专业编导,传统职业编导对胶州秧歌的文化认同高,但艺术专业化不高,坚守传统的诉求强烈,抱守胶州秧歌的 “根文化” 和本真;现代专业编导是接受过现代艺术系统培训的群体,他们的艺术素养更高、市场适应性更强,但是由于非本地或长时间脱离胶州秧歌土壤的原因,对胶州秧歌的文化认同和情感共振不够,他们渴望用自己的专业能力改造胶州秧歌,融入现代艺术元素,以迎合当代观众审美。
在地方传统文化工作中,地方政府属于管理者,处于决策和领导地位。一方面,能够大力提升保护和传承效果;另一方面,因为权力的加持使得其指导具有强制性,对其他文化主体构成压倒性干预,易造成他者的集体失声。区域民众对胶州秧歌的感情最真切,属于这一地方文化的享有者和传承者,他们真切地希望这一传统文化能够保持传统且发扬长远,但也因生存的需要不得不远离家乡故土或者遗弃地方文化,他们渴望两全其美,但又无所适从。工商业者大多属于投资者,他们从利益出发,可能会带来有益或有害的影响,但他们是资金来源之一,不可或缺,需要引导和协调。学术界远离利润,但既无权力干预也不直接参与,属于脆弱又尴尬的建议者。
胶州秧歌已有300 余年的发展历史,是当地人民习惯化的历史叙事,是曾经占人口大多数的农民最朴素的生活表达,具有浓厚的主人翁意识和主流价值心态。随着改革开放,纷繁多彩的外来文化在进化论的旗帜下 “鸠占鹊巢”,原本自豪大方的地方特色在绚烂多元的西方文化面前局促羞涩;随着新工具新思想的井喷涌现,原本金科玉律的各式传统变成了落后和 “土” 的代言;随着高楼大厦碾平了庄稼田野,失去主流生活方式——农业文明的土壤,胶州秧歌文化显得单薄弱势而又尴尬不甘。
全球化极大延伸了物质流动和精神流动的范围,伴随西方发达国家经济和政治的主导地位,西方文化渐渐抢占了全球文化的话语权,文化流入逐渐有了文化霸权和文化侵占的意味,使得原有的地方传统文化因弱势地位而即将面临失语境地。具体到胶州秧歌文化流布区域,外来文化的入侵扰乱了原有的文化秩序,打破了固有的文化生态平衡,“极大冲击了传统格局下的地域群体的文化心理和思维定式,形成了对地域文化缺乏温情和敬意的‘数典忘祖’的不利局面”[1]。
然而,复旦大学钱文忠教授曾指出 “在全球化的今天,世界应追寻同一种文明,而不是同一种文化……文化是多样的,而文明则似乎有着相对统一的标准”[2],文化全球化不能等同于文化西方化。地域文化是地方群体在长期共同生活实践中形成的一种“只能意会”“意在言外” 的默契,正是这种默契构成了地域人群最稳定的价值认同和思想情感,形成了不可小觑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是本地人文化身份的典型象征,是 “本地人” 之所以成为本地人的最大依据。全球化过程不应该成为同一化过程,而应秉承“和而不同” 的原则坚持多样化和差异化,正如董云川教授所言 “全球化的真相是:全球化对任何国家和地区都是一个‘内化’与‘外化’双向同步的过程,在全球化中的优势文化发源地西方如此,在西方以外的西方文化的流向地也如此。亦即全球化的真实命题是‘全球本土化’”[3]。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继承下来的条件下创造。”[4]传统不等于落后,现代不等于先进,传承传统是从过去的历史叙事中找寻链接现代的支撑,从过去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过程。而很长时间以来,对于传统批量漠视,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传统。对于胶州秧歌文化中的一些仪式,例如表达百姓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仪式感等,一律当作了封建糟粕。一提到传统,就等同于 “俗”。可是“俗”,除了可以是低俗、庸俗、媚俗,也可以是通俗、风俗、民俗。抛弃了传统,凭空创造一个崭新的文化天地显然是没有可行性的。传统之所以是传统,除了体现人的生命和传承以外,更多承接了人对自然、对社会、对他人的尊重和敬畏,是对于先辈的感恩和面对未来的底气,是地方文化凝聚起来的生命力和文化基因。重拾传统的目的不是回归过去,而是带着过去的精华适应现代、迎接未来,正所谓 “温故” 而 “知新”,实现 “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5]。
胶州秧歌文化是在乡村生活中孕育诞生的,农村和农民生活才是它成长的土壤。“文化本来就是人群的生活方式,在什么环境里得到的生活,就会形成什么方式,决定了这人群文化的性质。中国人的生活是靠土地,传统的中国文化是土地里长出来的”[6]。正是农业文明的长期滋养,才造就了胶州秧歌性格艳丽、动作鲜活、氛围突出的特征。农业文明逐渐被工业文明取代,大量农民转型成了新城镇的居民,农村生活变成了城镇生活,胶州秧歌的叙事表达也因丧失了原型而显得突兀,演出时间和活动空间也失去了原有的章法,乡土文化被迫与乡村生活割裂联系。同时,“被城镇化” 的村民们,旧有的生活表达被打破,新的表达方式尚未建立,短期内陷入了精神领域的虚无迷失和秩序危机。这也使得他们对胶州秧歌文化既迷恋又无所适从。一定程度上,胶州秧歌文化的危机是农业文明败阵于工业文明的附属结果,而最原味的胶州秧歌文化将会随着最后一代职业农民退出历史舞台而走向消寂。
文化的发展有其自身的规律,胶州秧歌文化作为地域的、传统的、农业的文化,在全球化、现代化、工业化的当下貌似要走向没落,作为农业文明这一物质反映下的意识,因为物质的消逝而消逝。因主体的主观能动性,在客观规律面前并非束手无策,但人为干预时需依律而行,勿将开发当作传承,勿将供奉当作保护。
在纵向上,存在着 “昨天” 和 “明天” 的矛盾。保护意味着尽量保持原来的面貌和韵味,保存昨天的或者今天的形态和内涵,保持现实具象背后的现时价值观。但是文化背后所反映的现实世界是变化的,作为现实世界反映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态度是流动的,忽略了流动去谈保护,将胶州秧歌文化固态化地放置在博物馆,胶州秧歌也就离绝唱不远。
在横向上,一是保护文化生态本身是矛盾的。很多专家强调保护文化生态环境,不否认这一观点的合理性,但是 “这个生态环境,包括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各种历史条件,也包括人的思想观、价值观、人的需求等,都在发生着急剧的变化。那么保护遗产的生态环境,实际上是一种美好的空想,这种想法本身是十分矛盾的”。二是保护的解构性与整体性是矛盾的。具体保护工作中往往存在不同的文化主体站在自身角度将所保护对象人为割裂开来的情况,政府、艺人、观众(或群众)、研究机构等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通过解构的方法来抽取内容进行保护,但是地方传统文化“非常重要的特点就在于它的发生和结构中的混元性、现实存在的共生性及和生活的不可分割的关系”[7],解构性质的分解因违背了保护的整体性原则,变成了对被保护对象的孤立破坏。三是内容与形式是矛盾的。地方优秀传统文化保护与传承的对象是内容还是形式,难以厘清。胶州秧歌要创新的是形式的表达,比如 “三弯九动十八态” 的舞蹈动作,或者以秧歌体和小调体为主的音乐曲式,还是要创新的是形式背后的内容,比如舞蹈和音乐所体现的当下的民众价值观和现时的生活情绪。在实际操作中,对内容的创新很难,对形式的创新却容易入手得多。但是胶州秧歌文化的保护创新中,到底应该保留什么创新什么,在内容和形式之间的把握上是知其然不知何以然的。
“文化自觉只是指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对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来历、形成过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发展的趋向。”[8]在胶州秧歌文化保护传承中,文化自觉应当是保护的前奏,对这一传统文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理清了思路,才能找准保护和传承的方向。文化自觉的施行者指向广泛,但最主要的是生活在胶州秧歌流布区域的农村或者社区民众。他们置于这一区域文化的中心位置,处境和考虑实际而又复杂,他们对传统生态熟悉而又迷恋,期冀传统文化获得完全保留,但是他们又在时代发展中主动迎合全球化和现代化,对传统文化的内容和形式大刀阔斧地批评和遗弃。胶州秧歌的文化自觉变成了区域民众对文化的自决,决定去留的元素、决定发展的方向。在这其中,自决力的大小不仅受到区域文化发展规律的客观制约,还要考虑地方政府等权力机构的干预。自决的效果跟区域民众的认知、利益息息相关,但是因为区域民众对本地文化认同的消解,人口流动对区域民众利益的冲散,自决的结果既令人期待又令人担忧。
3.3.1 民间性与专业性
胶州秧歌文化是胶州区域老百姓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思想意识表达,是一种较为稳定的价值信仰和群体心理,是一种自主自发的行为。“只有民间的主人——广大民众才是其创造(传承)主体和生命的内驱力。”[9]民间性才是胶州秧歌文化的生命之源。但是发展前景势必要求胶州秧歌走专业化道路,节目由专业编导编排、专业演员演绎、专业部门管理,专业化迎合了西方的进化论,却也丧失了传统的民间性。
3.3.2 活态性与稳固性
活态性与稳固性亦即生命力保护与具体行政干预。胶州秧歌文化保护传承的根本目标是 “生命力”,其中最关键的是激发它自身的创新能力。胶州秧歌在2006 年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后地方政府做了大量的工作保护、传承、发展这一文化,包括举办中国秧歌节、建立秧歌城、胶州秧歌进校园、寻找非遗传承人等,极大促进了这一地方文化的保护和发展。抛开具体成绩而论,与其他地方政府一样,在弘扬传统文化过程中,具体的行政干预具有双面作用,除积极作用外,一定程度上因具体干预扰乱了文化自身发展的活态性。对于流布区域民众来说,非物质文化活动并不需要外来力量的干预,这种文化已经深入骨髓、自然而然,成为生活本身的一部分。胶州秧歌文化的 “活” 才是灵魂,用活的演绎去表达须臾变动的生活,才是这一文化安身立命的根本。政府和民众陷入了怪圈,地方文化的传承保护离不开政府的大力扶持,但是政策的相对稳定性又可能会影响文化自身的活态性;民众想要靠自身的力量保持地方传统文化的灵魂,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
3.3.3 物理在场与意义在场
胶州秧歌文化与劳动人民的生产和生活是分不开的,在现实中 “不仅体现出人们在实践这些文化活动时的‘物理在场’,还表现出人们借由这些行为的实施来组织生活、规范生活、美化生活而保持的‘意义在场’”[10]。物理在场与意义在场本身存在矛盾,胶州秧歌产生的农业文明的土壤已发生分解,胶州秧歌的保护再回归农业文明是矛盾的。但是工业文明下新城镇居民新的生活表达方式还未完全建立,那目前物理在场的秧歌演绎,又在诠释什么意义?
矛盾无处不在、无时不有,胶州秧歌文化的矛盾困境是其生存的氛围。在外来文化侵蚀中,忽视胶州秧歌文化的弱势地位,才能以平等的心态应对强弱文化交流的逆差。地方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非一人一时之事,而应全社会、多部门、常态化进行。在挑战中找寻机遇,在矛盾中梳理规律,才能让传统文化得到传承弘扬,在国人内心的传统基因苏醒之时,这些传统文化的存在才能为归来者们提供母亲般的温暖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