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文起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一个农耕大国,对土地的依赖与眷恋,一直是国人的浓烈情结,于是便有了对土地的信仰,产生了土地爷崇拜,祭祀土地爷的庙宇遍布神州大地,其数量雄踞中国诸种庙宇之冠。尽管土地庙风格各异且低矮简陋,根本无法与金碧辉煌的佛寺道观相埒,但还是成为广大乡土民众祈求衣食无缺、福泽无恙、贵人多遇、财源称心的信仰圣地。
在中国古代民间信仰传说中,土地爷只是一位地方保护神,其执掌土地行政范围很小,只管理某一地面、某一地段。此后,在道教构筑的神灵谱系中,虽将土地爷纳入其中,但其地位仍很卑微,处于末等。因此,在中国古代诸多神怪传奇小说中,土地爷常常被描绘为诸神戏耍的对象,给人们留下了许多既憨态可掬又尽职尽守、可亲可敬的动人形象,且流衍千年不衰。
清初横空出世的《土地宝卷》,则彻底颠覆了人们的传统认知,完全改变了传统信仰格局,不仅将土地爷推上了“无极圣祖”化身的崇高地位,而且据此演义了一个土地爷大闹天宫,且大获全胜,又在佛祖调解下,与玉帝平分天宫,以《土地宝卷》普济群生的神奇故事,其彰显的是对大地的深沉感恩和对“敬天法地”传统价值取向的信仰回归。
《土地宝卷》,全称《先天元始土地宝卷》,据初步考证,应为清初李明真撰。(1)《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土地出巡品第十八》,马西沙主编:《中华珍本宝卷》第2辑第19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第116页。从该部宝卷装帧和内文设计看,应为清代刊本。上下两卷,二十四品,其品目如次:卷上,混元初化品第一,旷劫功行品第二,供养诸佛品第三,诸佛游乐品第四,元始赐宝品第五,南天门开品第六,神兵大战品第七,地金水泛品第八,树林火起品第九,地摇物动品第十,问佛因由品第十一,普贤如意品第十二;卷下,土地回心品第十三,佛赞土地品第十四,随方安住品第十五,土地分理品第十六,土地显化品第十七,土地出巡品第十八,察看幽冥品第十九,善恶察对品第二十,护善降魔品第二十一,行善增福品第二十二,孝感神护品第二十三,普济群生品第二十四。
《土地宝卷》开篇便为世人请出了一位至上神——“无极圣祖”。
“无极”始见《老子》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2)饶尚宽译注:《老子》,中华书局,2012年,第71页。老子说的是世界本源。
“无极圣祖”则源自明中叶无为教的《五部六册》。(3)《五部六册》,即第一部《苦功悟道卷》一卷一册、第二部《叹世无为卷》一卷一册、第三部《破邪显正钥匙卷》上下卷两册、第四部《正信除疑无修正自在宝卷》一卷一册、第五部《巍巍不动泰山深根结果宝卷》一卷一册,由明中叶无为教创立者罗清口述,弟子福恩、福报记录整理而成。正德四年(1509)首次刊刻面世,此后又有20多种刊本行世。在该部经典中,“无极圣祖”既是“无边虚空”的真正主宰,也是万能的造物主:“大千界,天和地,无极执掌。……五湖海,大洋江,无极变化。……天和地,森罗像,无极神力。……日月转,天河转,无极神力。……掌教的,三千佛,无极变化。……发春秋,和四季,无极变化。……五谷粮,四季田,无极现化。……草木树,诸果木,无极现化。……男和女,臭皮囊,无极现化。”(4)《正信除疑无修正自在宝卷·执相修行落顽空品第九》,濮文起主编:《民间宝卷》第1册,黄山书社,2005年,第404-405。同时,“无极圣祖”又是尘世众生的救世主:“无极圣祖大慈大悲,恐怕众生作下业障,又转四生六道,不得翻身,故化现昭阳宝莲宫主太子,叹退浮云,一切杂心,显出真心参道,救这本来面目,出离轮回生死苦海,又化现鹿王、善友、恶友、金牛太子,劝化众生。”(5)《正信除疑无修正自在宝卷·无极化现度众生品第五》,第396页。
《土地宝卷》承袭了老子的“无极”世界本源观,更推崇《五部六册》的“无极圣祖”说,开宗明义将土地爷说成是“无极圣祖”化身:
土地神者,乃是无极圣祖之化身也。无极即是土地,土地即是无极,乃乾坤之正脉,人中之虚灵也,世间万物,皆从土地而生,一切众生,仗凭土地而养,此德难酬,其恩难报。因有生化,故曰土地心不有私,名曰正神,是五行中之原理,即四大内之本真。元始初形,无极分化,神有大小,性源理同,一名“正直平等之神”,又名“感应增福财神”。世间修善作恶,俱是土地举报与城隍,众生堕狱升天,三元奏伸与上帝。古云善者必降与祥,恶者必降与殃,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人人方寸,即为土地,个个本心,即为正神,天地难瞒,寸心难昧,奉劝诸公,珎重珎重。(6)《先天元始土地宝卷》,马西沙主编:《中华珍本宝卷》第2辑第19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第10-12页。
普天下,土托着,诸形万像;满乾坤,俱都是,土地法身。
土地上,生五谷,养济男女;世间人,有几人,知恩报恩。
肯信心,敬土地,神天不昧;行善人,天加护,百福临门。
土地神,镇乾坤,显灵显圣;府州县,村庄店,辖管人伦。
或行善,或作恶,难瞒土地;善合恶,标判定,不错毫分。
一昼夜,十二时,沿门打听;有家宅,六位神,传信出门。
暗室内,行亏心,神目如电;在人间,有私语,天若雷闻。
善的善,恶的恶,土地伸报;报城隍,奏三元,察照虚真。
行善的,善神护,增福延寿;作恶的,恶鬼侵,灾祸临门。
(7)《先天元始土地宝卷》,马西沙主编:《中华珍本宝卷》第2辑第19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第12-14页。
在该部宝卷看来,土地爷是“无极圣祖”化身,乃乾坤正脉、人中虚灵,“心不有私”的“正直平等之神”,又是“感应增福财神”。
接着,该部宝卷进一步讲述了山岳丘岭、湖海江河、草木丛林、万物众生、诸佛菩萨均为土地爷所化:“金木水火,不离中央土地通身,骨格化为山岳丘岭,血脉化为湖海江河,毛孔化为草木丛林,通身化为大地。”“一切万物,土地而生,万物还源,还归其土,一切诸佛借土安居,大地男女凭土地而住,诸佛菩萨从本地生来,万圣千贤归本地而去也。”(8)《先天元始土地宝卷·混元初化品第一》,第17页。
又具体阐述了土地爷无所不能、无所不化的超级神能:“无佛,我能化佛;无众生,我能化众生;无天堂,我能化天堂;无地狱,我能化地狱;无四生,我能化四生;无六道,我能化六道;无五谷,能生五谷;无财宝,能化财宝。我身在高处,上盖楼台殿阁、寺院庵观、城池村庄、大厦高堂、茅庵草舍,四众人居我身;在平处种田栽树,掘井润园,瓜果根叶,养济四众;我身漥处存水,运养湿生;我身化为灵山,诸佛所居;我身化为莲台,诸佛所坐;我身化无量珎馐,供养诸佛;我身化无量天人,围绕诸佛。”“我为土地,即是诸佛之心地,佛坐圣地,人人本地,在天是虚空地,在西方极乐地,言之不尽,天上人间,西天东土,诸佛国土,尽在我土地发生也。”(9)《先天元始土地宝卷·旷劫功行品第二》,第21-22页。
一言以蔽之,“天上人间,西天东土,四方八面,诸佛国土”都是土地爷所化,真可谓神能无比、功德无量,是一位无所不化的造物主。
作为“无极圣祖”化身的土地爷,又是一位虚怀若谷、心境开放的造物主,当他闻听佛法殊胜讯息后,便“化一老公,随众闻法”。而佛祖当得知土地爷“旷劫功深,行德难量”后,也对土地爷钦佩有加,并对弟子说,很想会见土地爷。“我佛言罢,土地现前,绕佛三匝,礼拜四拜。佛问:老人何名?答曰:吾乃土地也,因佛说法,常令四众供养于佛。佛曰:闻你无极化身,根行非小,今来护持于我,从今以后,先安汝坐,然后说法。”(10)《先天元始土地宝卷·供养诸佛品第三》,第27-28页。土地爷受到佛祖最高礼遇,因此得到诸佛菩萨赞颂:“天上人间设供养,诚心随处有诸神。土地原是无极身,行德无量现真心。恒沙诸佛皆供养,心地平等古至今。土地功行不可量,诸佛菩萨皆赞扬。世间万物曾改变,惟有土地心亘长。无量劫中功德多,世世生生供养佛。佛借土地为住所,如来称赞老檀那。如来说法利人天,丛林先将天地安。处处说法有土地,东土西天总一般。”(11)《先天元始土地宝卷·供养诸佛品第三》,第28-29页。
佛祖与土地爷会见后,就前往兜率天宫说法。土地爷事先不知佛祖在哪一天宫说法,便随后寻佛。“前到星宿天,只见群星朗朗,照耀天宫,此是弥勒佛说法之所;又见日光天,金乌喷焰,起大火光,行动如飞,绕大须弥,东来西往,亘无暂息;又见月光天,玉兔生光,放大白毫,行如撺梭,亦绕须弥;暂停往前,又到四天王宫,天男天女,各有身光,光光相连,不分昼夜;前又到忉悧天,一片金色,有大宝树,常开天花,无量天人,常现音乐;上望灵霄宝殿,起大祥光,一切天人,身居云影,大光彩霞罩体,逍遥快乐。”(12)《先天元始土地宝卷·诸佛游乐品第四》,第31-33页。
土地爷“寻佛不见,往前所行,见一老公,土地问曰:老公见佛否?答曰:无见。土地问:这是何处?公曰:此是玉帝所居灵霄宝殿。土地曰:佛在天宫说法,我来寻佛,不知佛在何处?公曰:你往三清宫内问去。土地曰:三清宫在何处?公用手一指。土地谢曰:老公贵姓?公曰:金星是也。土地辞别,迳到三清宫内,参见元始天尊。天尊一见,认的土地,你是无极化身,如何到此?土地答曰:我来天宫寻佛,误遇天尊。天尊曰:天宫最多,那[哪]里寻问?土地悲泣,身老年残,千辛万苦,寻佛不见。元始曰:我合[和]你贴骨尊亲,源理一脉,我将如意与你作一柱杖,以为后念。你今回去,不可寻佛,灵山等佛去罢。土地告辞,还归旧路而去也。”(13)《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元始赐宝品第五》,第38-39页。
民谚“别拿土地爷不当神仙”在神圣无比的天庭得到应验,并由此演义了一个土地爷大闹天宫,五次打败天兵天将,最后玉帝只得恭请佛祖平息这场天庭争斗的神奇故事。
土地爷来到南天门,遥望许多天兵神将在此看守,“向前与众使礼,土地曰:乞众公方便,将门开放,我今随喜。众神闻言,諕一大惊,众神大咤一声:你这老头,斯不知贵贱,不晓高低,你在这里还敢撒野。土地曰:我从无到此,随喜何碍?青龙神将走将过来,掐着土地,连推待[带]搡,骂老不省事,一齐拥推。土地怒恼,使动龙头拐,望众打去,众将一躲,打在南天门上,将天门打开,天门开放,毫光普遍六方,振动诸神,着忙齐奏上帝”(14)《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南天门开品第六》,第43-44页。。玉帝立即“差众神兵,左右天蓬率领天兵大将、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同去围住,拿将他来。众神排阵,一拥齐来,围住土地,各使兵刃,踊跃前来。土地观见,不慌不忙,一柄拐去,指东打西,遮前挡后,天兵虽多,不能进前,难得取胜。土地这拐使开,无有遮挡,万将难敌,只打的个个着伤,头破血流,天兵后退”(15)《先天元始土地宝卷·神兵大战品第七》,第48-50页。。土地爷首战告捷。
玉帝得知后,又“忙传敕令,五方五帝、五斗神君、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率领八万四千天兵天将,去把土地拿将他来。众位天兵围住土地,土地观看天兵无数,将我围住,我今使个方法,戏他一戏。土地曰:众兵多广,一人难敌,我今去也。往地里钻去”。天兵天将见土地爷遁走地下,赶忙“刨地,掘自数尺,尽都是金,天兵欢喜,言还未毕,金化成水,涨涌漂泛,天兵着忙,各显神通,水上游行。土地将水一抽,天兵跌倒水里,跁将起来,……俄然水干,天兵都在泥内”(16)《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地金水泛品第八》,第54-55页。。“土地现出身来,众兵围住。天兵曰:老头子,从[纵]你怎么变化,也走不了你。土地曰:我一个小小的法,我着你当架不起。天兵曰:有甚么法,使来俺看。土地往地下挝了一把土,满天一洒,众天兵闭眼难睁,如砂石么[磨]睛,痛如釖剜,甚疼难忍。土地笑曰:可知我的利害。”(17)《先天元始土地宝卷·树林火起品第九》,第59-60页。该部宝卷在这里使用的是“五行相生相克”说中的“土生金”“金生水”,遂使土地爷二战得胜。
有当值神上奏玉帝:“若得取胜,问佛借兵。”“玉帝准奏,敕命求佛。佛即遣差四大天王、八大金刚来战土地。两家对敌,三昼三夜,土地一怒,将拐使开,百步打人,拐拐不空,天王、金刚一齐后退。土地笑曰:畧你众将非吾对手,我再使个方法。土地曰:极你不过,我今去也。众兵后追,土地倒在地下,身化树木,稠秘[密]深林。天兵曰:老头子又变化了,这树就是他的原身,咱可伐树,无数天兵齐动釖斧,越砍越长,偶然林中四面火起,烧天烧地,大火无边,天兵着忙,无处躲避,只烧的袍破甲烂,少眉无须,奔走无门,各逃性命,天兵大败。”(18)《先天元始土地宝卷·树林火起品第九》,第60-62页。该部宝卷在这里又使用了“五行相生相克”说中的“木生火”,致使土地爷三战三胜。
于是,玉帝又传旨南极仙翁、通天大圣、齐天大圣率领群仙齐来交战。“那土地散者成风,聚而成形,天兵到此,不见土地,高声大叫:土地你在那[哪]里?出来受死!那土地从地里钻将出来,齐天大圣一见,土地,就是你撒野!行者举棒娄[搂]头就打,那土地拐棒相还,练[恋]战一处。后有通天大圣来掠阵,土地发威,使开拐杖,把通天大圣一拐戳倒,拐杖一拉,把齐天大圣拉了一跤,南极着忙领众群仙,一勇齐来,围住土地。那土地将拐戳在地下,手搬拐杖,晃了两晃,地动山摇,一切神仙,站立不住,平地跌跤,众仙着忙,各驾祥云,起在空中。土地将拐望空一举,晃了几晃,那神仙空中东倒西歪,站立不住,那土地一拐,化了万万根拐,起在虚空,打的那神仙,各人散去。”(19)《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地摇物动品第十》,第65-67页。土地爷四战四胜。
众神败下阵来,唯独行者不服,要与土地再比高低。“行者回来,叫声土地,我合[和]你使使手段。土地说你有甚么手段,使来我看。行者变化,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土地笑曰:你看我变来你看。土地一变,无边无岸,撑天拄地,一个大身,把一切天兵、众位神仙,都在土地身内包藏。行者着忙东走西跑,只在土地身内。”(20)《先天元始土地宝卷·问佛因由品第十一》,第73-74页。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也败下阵来,土地爷五战五胜。
玉帝闻知,只得“灵山问佛,告白如来,土地撒野,大闹天宫,是何因由?佛言:土地神者,无极化身也,未有天地,先有无极,无极以后,生天化地,有了天地,才有佛祖,一切菩萨、罗汉、圣僧、一切神仙、天人四众,言也不尽,何物不从地生,何人不从地住,土地之神,只可尊敬,不可冒犯,冒犯土地,我也难敌。天尊闻罢,自悔不及”(21)《先天元始土地宝卷·问佛因由品第十一》,第74页。。
玉帝又问佛:“土地爷大闹天宫,何日可了?”这时,“普贤菩萨告白如来,土地所得元始天尊如意之宝,要安土地,还得如意,要无如意,土地难安。佛言:如意稀少,何处寻觅?普贤曰:要求如意,惟独我有。佛言:借你如意,差四揭帝往天宫去安土地。揭帝四个来到天宫,见了土地,现大法身,使大神通,天兵围绕,神仙交战,揭帝高叫无极土地,土地抬头看见揭帝手拿如意,土地使拐,不变[辨]真假,望着揭帝打去,揭帝如意相还,两家打成一处,拉扯不开……土地着忙问曰:你四个拿的是甚么?答曰:我这是普贤菩萨如意钩也”(22)《先天元始土地宝卷·普贤如意品第十二》,第79-80页。。
土地爷被四个揭帝拉到灵山后,也感觉自己犯有过错,遂向佛祖忏悔:“我从无量劫来,发大誓愿,恒心济世,作大功德。因我寻佛,心生狂乱,向外持求,不悟本真,一念有差,前功无用,我今求佛忏我愆尤,前到佛所,望佛拔济,了脱冤愆。佛言:要从我教,时时刻刻,常在我前,自然无罪。土地告佛,多劫功行,一旦皆休,我身获罪,自愧难当。”(23)《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土地回心品第十三》,第86-87页。土地爷说罢,便投入佛殿前大红炉,自焚而死。
土地爷肉身虽亡,但灵魂永存,深得佛祖称赞:“今朝土地,身投红炉,凡体弃舍,得清净身,普覆乾坤,遍周沙界,行普贤之行,发大悲之心,得文殊之智,当地藏之愿。土地功德,当可称赞世间,众生供养……福寿齐臻,有此应验,故乃为神,天上天下,土地为尊,土地不远,常在我心安住,土地大转法轮。”(24)《先天元始土地宝卷·佛赞土地品第十四》,第91-92页。于是佛祖差遣韦驮手持土地像貌彩画临凡人间,“各处照像修建庙堂”,让其“威灵镇守诸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下太平,万民乐业”。(25)《先天元始土地宝卷·随方安住品第十五》,第98页。
但是,土地爷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恭请佛祖主持公道,为自己辨明为何大闹天宫?于是佛祖请来玉帝,与土地爷讲和。“不时,玉帝到于佛所,佛叫帝释,昨者冒犯土地,土地生恼。玉帝曰:我何[和]你素无干系,两不相识,因何生恼?土地大叫一声,平地雷声,振天动地。佛劝土地,你且休怒,听我分讲。”(26)《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土地分理品第十六》,第103页。佛祖对玉帝说:“因你改常,不念前情,忘人大恩。……若(土)地将地抽了,你在那[哪]里安居?你的身命难保。依我劝你,那天宫分与土地一半,同居同住,同受快乐。”玉帝听后,对佛祖说:“我佛虽说天宫一半分与土地,土地一人,乾坤广大,那[哪]里着不了他?何须占我天宫?”土地曰:“虽我一身,天上人间,着不开我。”玉帝曰:“年纪高,大言无实,故非合理也。”土地曰:“你要不信,眼见是实。”“土地显身,体同法界,性等虚空,包天裹地,一个大身内,又现小身无数,普遍三千大千恒沙世界,无不现身,细如微尘,塞满乾坤,撑破世界,在[再]无容针之处,都是土地,东看无边,西看无边,四围上下,无有边际。佛说帝释,汝可看见,土地能所,你我所居,不离土地,先安土地,自得安乐,吾未说法,先安土地。”(27)《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土地显化品第十七》,第109-111页。经过佛祖说服理论,玉帝心悦诚服,将天宫一半分与土地爷居住。
土地爷通过不懈斗争,终于赢得了被佛祖封神建庙、与玉帝同住天宫的无上荣耀。那位曾经大闹天宫,最终只被玉帝封个弼马温,又被土地爷打败的齐天大圣,只能对尊崇无比的土地爷望尘莫及了。
因为“土地功德,广大无边”,佛祖特差护法神韦驮将其功德传说造卷:“三宝庄有个善人李明真,在柳林庵内,遗集《土地宝卷》一部(28)据笔者推测,该段文字所说的“三宝庄有个善人李明真”,其中的“李明真”,很有可能就是《土地宝卷》作者。,普传四方,同共称赞土地功德,或有读诵,或有书写,或有供养,男女宣念,增福延寿,灭罪消灾,家门清净,人口安宁,百事大吉,多有祯祥。”(29)《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土地出巡品第十八》,第114-115页。于是,《土地宝卷》便成为土地爷普济群生的法宝。
土地爷先是出巡人间,观见“州城府县镇店村庄,都宣《土地宝卷》,称赞功德难量”,非常欣慰,立即嘱咐当值神将:“各应一方,但有行善之人,供养之家,常当拥护,逢凶化吉,遇难成祥。”(30)《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土地出巡品第十八》,第115页。接着,土地爷又深入地狱,察看幽冥,但见“天昏地暗,鬼哭神愁,地府三城,罪人无数,哭喊悲啼不绝声。土地赞叹,慈心不忍,迳到黄庭,参见菩萨,菩萨以见土地到此,合掌恭敬,顶礼相还。菩萨曰:先是蒙佛告诉与我,赞老土地旷劫功深,愿力广大,将身为地,普遍娑婆,尽是你的法身,我这幽冥地府,也是你的地基,常念大德,未能酬谢。土地曰:久闻菩萨誓愿弘深,慈悲广大,虽居幽冥,赏善罚恶,善者升天,恶者堕狱,但愿世人,都行善事,都要行善,不堕地狱,地狱若空,菩萨满愿。菩萨曰:正是如是。土地曰:也不说与菩萨讲地,因佛赞我功德,世间传流《土地宝卷》,天下大兴,男女宣念,但凡宣卷之人,供卷之家,百年命终,看我分面,莫送地狱,好处安身,永也无罪”(31)《先天元始土地宝卷·察看幽冥品第十九》,第120-122页。。土地爷真可谓人间、地狱都普济到了。
土地爷还向世人昭示《土地宝卷》普济群生作用:
土地一个法体,普遍三千大千世界,在在处处,方方所所,天上人间,无不显应,救护诸方。恐人不信,宝卷流传,通兴后世,普济人间,此部宝卷,有大利益。或作[做]道场,或许愿心,或是寿日,平安念佛,看此宝卷,有大利益;或作[做]买卖,离家远行,或在深山,或行旷野,险路阻滞,许看此经,有大利益;或盖房舍,修造动土,掘坑挑壕,穿井立窖,看此宝卷,有大利益;或立茔园,起棺埋葬,开穴并墓,殡葬荐亡脱苦,拔济双亲,看此宝卷,有大利益;或求功名,幼岁勤学,文章通彻,但逢考时,心混颠倒,多年不遂,要求功名,看此宝卷,有大利益;或有人家,父子不合,弟兄不睦,夫妻不顺,子孙不立,家宅不安,官私[司]缠绕,人口不宁,看此宝卷,有大利益;或为官者,国之大臣,民之父母,替天行道,于民做主,有倚势力豪强,欺压良善,亏网[枉]好人,钱买功[公]堂,内外通私,下人拨治,将曲作直,诬害好人,刑法苦考,久问不明,万民怨声,或悞国事休官,或贪赃法罢职,看此宝卷,仍复旧职,有大利益;或有商贾驾舟远行,或在江河,或在湖海,遭大风波,或遇贼船,得大险难,或失错落水,或求风不顺,许看此经,有大利益。言此宝卷,功德无穷,千秋千应,万祈万灵。奉劝世人,各自省会,人人居在土上,吃穿是土,土生土养,其恩广大,难报难酬,男女行善,念佛报恩。(32)《先天元始土地宝卷·普济群生品第二十四》,第151-154页。
举凡生老病死、功名仕途、家庭伦理、行商坐贾等人生旅程中遭遇的各种问题,人们只要看念《土地宝卷》,都可以迎刃而解,“有大利益”。
又赞颂《土地宝卷》功德:
土地宝卷者,称赞功德,酬报洪恩。土地者,无极显化,太极原形,旷大劫来,从古至今,无人知道。土地恩深,世人只知求天,不知求地,只知拜佛,不知拜土,求天也得地上生长,拜佛也得土上成就,天恩、佛恩、土恩,此恩难报,无物可酬,智慧贤良,仔细踌度,身居土上,无一物不是土生,无一人不凭土养,吃着美食,从何而来,穿着暖衣,都从地有,生向土来,死归土去,万圣千贤,土地发生,诸佛菩萨,借地传法,生生化化,三祗[祇]劫满,果满成佛,转大法轮,普度人天,生生世世,不离土地,言之不尽,土地功行,土地之心,于[与]佛心不二,奉劝世人,尊敬土地,宣看宝卷,诸魔不侵,善神拥护。(33)《先天元始土地宝卷·普济群生品第二十四》,第159-161页。
这就是说,土地爷之心,与佛心不二;《土地宝卷》功德,盖世齐天。
总之,该部宝卷通过对土地爷功德直白而生动的演述,不仅向世人宣示了入清以后民间极强的造神能力,而且还通过描述土地爷藐视天庭,不畏强权,最终实现与玉帝比肩而坐的美好愿景,从而向世人张扬了勇于抗争、敢于胜利的顽强意志与不屈精神。与此同时,该部宝卷还向人们透露了“崇佛抑道”的思想倾向,体现了试图引领世间众生尊崇土地、敬奉土地、保护土地、善用土地的大地情怀。这正是该部宝卷的思想价值所在,是历史为今人留下的宝贵文化遗产,值得我们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为珍重我们的国土资源,搞好土地合理开发利用,实现人与土地和谐共生,提供思想信仰镜鉴。
此外,在目前海内外存世的1500多种、5000多版本宝卷文献中(34)2006年,甘肃“河西宝卷”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江苏“靖江宝卷”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1年,甘肃“岷县宝卷”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保藏了明清以来下层民众丰富多彩的精神生活、信仰风俗、伦理道德、理想境界的珍贵资料,已经成为今人研究、探索、揭示明清以来下层民众的复杂心路、心灵秘土的主要依据与重要资源,应该给予高度重视、认真发掘、细心解读、探究本真,以推动更新、更多、更好的宝卷研究成果出现,“让世界知道‘学术中的中国’‘理论中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中的中国”(35)习近平:《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人民日报》2016年5月19日。,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