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庆娜
(呼伦贝尔学院文学院,内蒙古 呼伦贝尔 021008)
《珠峰队长》是中国首部沉浸式体验攀登珠峰全程的纪录电影。该片记录了国内的一支民间登山队在队长苏拉王平和几位专业的高山向导的带领下攀登珠峰的整个过程。该片于2022年7月2日上映。在影片中,世界最高点珠穆朗玛峰成为一种具备极强吸引力的存在,将每天生活两点一线的白领、卖掉自家小店的店主、背负沉重KPI的销售员、在成功与失败间挣扎的创业者等人联系起来。珠峰的南面不仅通过地理位置与中国的城市形成了区隔,还继而构成了一种精神坐标,向忙碌的人们发出某种质询与号召。影片以纪录片的形式展开,从登山的实时记录和事后的采访环节这两个层面完成了对珠峰以及攀登珠峰意义的阐释和解读。背水一战是对这次攀登珠峰之旅的最好描述。在本片中,观众们能看到登山队员们怀抱敬畏之心对自然发起挑战并与自然共处的态度。在珠峰的南面,艰苦的攀登环境不断冲击着登山队员们生理和意志的极限,而正是这种冲击令古往今来的登山运动爱好者们对于攀登乐此不疲。
1975年,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摄制了体育纪录片《再次登上珠穆朗玛峰》,这部由12位摄影师参与的纪录片记录了1975年中国登山运动员第二次登上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的全过程,不仅创造了当时专业电影摄影师登山的最高纪录,而且为国内的体育类,特别是极限运动类纪录片开了先河。有学者对体育类纪录片的界定为:“旨在以社会的视角关注体育对于人、对于社会的影响,体现媒体的责任意识和人文关怀,帮助人们更加深刻地理解伟大的奥林匹克精神。”[1]显然,此时的定义更加关注的是体育类纪录片的功能性。在国内体育类纪录片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更加完整的纪实性美学风格。记录作为一种手段,不单纯承载着呈现与记忆的功能,亦更加关注整部影片的结构与美学构建。在《珠峰队长》中,地理坐标以一种空间结构的形式来推进整部影片的叙述。
关于空间的表述是一个绕不开的要点。不论是登山小队的目的地珠穆朗玛峰,他们在旅途中经过的尼泊尔各地,还是他们的家乡,影片都施以了极多的影像来对之加以描述。在影片中,空间具备着某种自觉性。它不只是一种纯粹的物质性存在,供人类生活和生存,而是表现出某种积极的功能:“空间不再是一种独立于主体之外的,仅仅供主体侧身其间的无生命存在,而更是一种汇聚了主体性与客体性、抽象与具象、真实与想象、可知与不可知、重复与差异、精神与肉体、意识与无意识的复杂体。”[2]登山小队的成员们尚未出发之时,他们来自天南海北,遥远的珠穆朗玛峰和尼泊尔构成了一个抽象、复杂、极具诱惑和危险的空间。两个相距甚远的地理坐标——珠峰与登山小队成员们的居住地——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精神张力。珠穆朗玛峰作为人迹罕至的世界最高峰,在这种张力的影响下,反而去除了自身的边缘身份:不再是新闻、书籍中神秘莫测的高山,而是转变成为一种切实可感的日常。
沿着空间意义变迁的脉络,可以发现,影片中的登山小队对珠峰的渴望摆脱了传统的疆域扩张、征服自然这一类的叙事。在20世纪那个探险行动络绎不绝的时期,对山峰的攀登带有更多征服空间的色彩,其集中表现便是“东方学”的应运而生。东方的自然风光以及东方的文化和生活习俗都逃不开被西方人表述的命运,并且这种表述仅能由西方世界完成。在“东方学”的视野中,东方人不具备塑造自身话语、表述自身的能力,尽管西方对于东方的建构与东方的实际面貌相去甚远。珠穆朗玛峰也不可避免地沦为这种叙事体系中的一个对象物:一座高耸的山峰,有待西方人来挖掘、探索和定义,一个纯粹的他者。但在影片中登山行动发生的时期,观众们可以看见,珠穆朗玛峰已经退去了殖民主义的渲染。换言之,珠穆朗玛峰不再是一个宏伟、颇具异质性的“他者”,而是一个被囊括在主体的意义范围以内的事物。在影片中,登山行动成功地完成后,登山小队中的一位成员在珠穆朗玛峰的峰顶发自内心地说:“我终于亲近你了,我的珠峰母亲。”“母亲”二字与珠峰的勾连从侧面说明了珠穆朗玛峰在当下的意义。影片中这种对奇观式透镜的拒绝还体现在登山小队的藏族队长带领队员们在登山前进行的祈祷仪式。在这一幕幕影像中,观众们说感知到的不是一种奇特、古怪式的异国情调,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着的生活。它具备着自身的意义和价值,而不是一个有待某种中心主义来认识的对象物。
这种意义的变迁一方面印证着空间的主动性,它对主体施加影响、对其进行改造的能力,一方面也说明着中心——边缘体系的过时与失效:世界连成一块,再以所谓的中心身份和观点去审查事物难免会陷入误区。正如影片中所表现的那样,不是城市在定义珠峰,而是珠峰在定义城市。影片中存在大量对于珠峰景象的呈现:远方的雪山、营地、冰川、山壁、翻涌的云烟,而这些景象又与不时出现的城市景观形成呼应。珠峰界定着登山小队的成员们对于生活的感知。随之而来的是对于生命的困惑、对于伤痛的处理,统统都要经由珠穆朗玛峰这个空间意义上的媒介来予以解决。人受到空间的影响,并因为这种影响去改变空间。这一点映射在影片中,便是登山小队的成员们离开优渥的生活环境,主动来到冰天雪地的珠穆朗玛峰,不畏死亡的风险,决心完成登顶的壮举。
因此,可以这么说,《珠峰队长》对于纪录片的类型创新在于一种以空间为基调的叙事脉络。在影片中,时间成为空间的附庸,一切都围绕着空间展开。当认清这一点后,影片中对于空间危险意涵的暗示便有了鲜明的指涉:加德满都山坡上的机场,珠峰上的黑白墓碑,成为路标的登山者尸体,雪崩,俄罗斯登山者的遗体,“恐怖冰川”,四号营地到珠穆朗玛峰峰顶之间的距离……这些都是对于城市空间的隐喻和延伸。当然可以说,珠峰与城市是一对二元对立的互斥体,城市象征安定,珠峰象征风险,因为差异而相互存在,但是,两者予以人最大不同的仍然是心理体验这一环节,在赋予人们以意义、神话和象征资源的维度上,两者却有着出乎意料的一致性。
“媒体的故事和图像提供了象征、神话和资源等,它们参与形成某种今天世界上许多地方的多数人所共享的文化。”[3]道格拉斯·凯尔纳的观点是对影片主旨的鲜明阐释。首先,《珠峰队长》本身就是一个媒介产品,它所讲述的故事毫无疑问会成为观众们认知自身和世界、建构自我的材料;其次,媒介之所以被称作媒介,正是因为它承载着某种信息,在《珠峰队长》中,这一信息便是空间、人的生活以及人与空间所产生的交互。影片讲述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群人如何运用各种象征、神话和资源来建构自身的意义系统的经历。从这个维度上来看,城市空间和自然空间同时赋予着登山小队的成员们意义。这种意义因为差异而具备了更强的效力。珠峰的危险要通过城市的安定来产生效用,正如对幸福生活的珍惜需要经历过失去才更加强烈、真切。自然空间与城市空间双重地勾勒着人们的文化。观念在想象的空间中生成,经由自然空间作为媒介得到投射进入现实的机会,最终在城市空间中得到巩固与发展。
另外,影片中尽管充斥着大量的自然风光,但其所推崇的形象和人格却是十分现代和都市化的:敢于接受风险与流动,敢于脱离现有的稳定环境,去探索一片全新的天地。珠峰的风险在上文已经被提及(那些隐喻着死亡的镜头),同时还需要指出的是影片中对城市空间的呈现。在营地的夜晚,登山小队的成员梦见了自己的家人与家乡,影片此时用虚构的方式还原了它的梦境。温馨、自然的色调烘托着家庭的美满,而帐篷外冷峻的山石和冰雪又重复地宣示着所处空间的危险性质。为何要离开安定,投身危险?这正是影片的主旨所在:对迎难而上的鼓励,对战胜风险的赞许。
要考察影片对于这种形象和人格的推崇,不能单从影片内部入手,不然便会落入单纯的励志评价的窠臼。在影片中,登山小队的成员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来自现代意义上的中产阶层。他们的身份和阶层地位恰恰是此种人格形成的最好背景。事实上,对于珠穆朗玛峰的攀登在中国也经历了一次由举国体制向个人之举的变迁。往日国人对于珠穆朗玛峰的攀登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民族荣誉感,一种受到近代历史和革命经历影响的昂扬心理。对于中国人来说,攀登珠穆朗玛峰在过去的几十年是一项集体行为。攀登珠峰与工业化、现代化等宏大叙事是相互勾连的。但影片所展现的人物形象却从这种叙事旁逸斜出。
纵观中国近几十年的发展历史,可以看见,集体在人们的生活中逐渐退却,个人的生活与前途逐渐交由个人自身决定。自我进步、自我提升、自我负责,自我成为个人生活的主要命题,这与集体主义的话语截然相反。这股新自由主义的暗流在无形中塑造着中国人的人格,但与此同时,集体主义的革命叙事话语并未完全消失。在今日的中国,个人的种种举动往往要与国家产生关联。回到《珠峰队长》中,影片对中国向导的强调、对登山小队随身携带国旗的特写、对登顶感言的记录(“那一边就是我们的国家”)、对地域空间的联合(登山小队在珠峰峰顶举起的牌子和旗帜上都写有自己的家乡地名)都展现出这种独特的勾连,从侧面讲述着当代的中国人与国家之间的联系。
“‘单位思想’依然盛行,导致这个国家长期缺乏承担风险的意愿。经历了30年的社会主义制度之后(在此之前是近百年的战争),在今日的中国,风险承担、企业家精神和流动性人格依然是需要被精心培育的物件。”[4]《珠峰队长》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作对这句话的回应。在今日的中国,愿意承担风险、拥有企业家和流动性人格的人已不在少数。人从传统的乡土社会中脱颖而出,不得不朝此种方向发展,但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珠峰队长》亦彰显出这种人格在今日中国呈现出与西方国家的差异面貌。在纯粹的新自由主义的语境中,激励生产效能的市场机制将主宰一切,人被化约为孤立的个体,失去社会公共性质的庇护,随之而来的是人与公共体系乃至国家之间的疏远,但在《珠峰队长》中,国家依然以强有力的形式存在着。这是前文提及的集体主义的革命叙事话语的余晖,同时也展现出另一种可能性:一群有信仰、有担当却绝非原子化、孤立化的自主个体。
所以,可以发现,珠穆朗玛峰在登山小队的心中除却世界最高峰、待攀登的高山以外还存在着另一重意义:在世界的最高点,能够望见我们的祖国。这是另一条空间意义变迁的路径,它的产生和发展有别于个人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潮流。套用列斐伏尔的论述,存在着两个珠穆朗玛峰,它们以同一个空间为基石,构成了两组相互交叉的空间表征:一个是登山运动爱好者眼中的珠穆朗玛峰,纯粹的物质高山的珠穆朗玛峰。另一个是中国人眼中的珠峰,国家和民族意义上的珠穆朗玛峰。而这两者又在登山小队成员的心中实现了缝合。这种缝合标志着一种由空间衍生而来的文化:兼具着个人目标与国族荣誉的冒险行动,并与昔日的殖民背景下的东方探险做出了鲜明区别——他们不是在建构一个异己的他者,而是经由它更好地认识自己、理解世界。
在纪录片中,非虚构和真实已经成为一项默认的预设。在观看纪录片之时,观众们的心理预期中首要的一点便是,银幕上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正因为一切都是真实的呈现,纪录片才有了它独有的力度。而攀登珠穆朗玛峰本就是一项风险极高的举动。影片的主创团体与记录的对象们一同攀登珠峰,从制作层面便为影片增加了另一份厚重的分量。第一手的影像资料完美地展现了攀登珠峰的风险、艰辛与喜悦,这也是影片最珍贵的一点。登山小队所有的风险都如实地传达给了观众,此外,在这种记录的背后,是无时不在的死亡威胁。真切的死亡驱赶着银幕中的人物,使一切不至于沦为谈资。即便是观看电影这样替代式的参与,观众们也不会将一切娱乐化。《珠峰队长》完美地保留了纪录片应有的真实性和严肃性。这种摄影手法也令我们反思技术的应用形式。一直以来,追求真实都是纪录片的首要目标。如何让影片更具真实感,是纪录片创作者们绕不开的议题。影片中除却梦境的虚构以外,其余几乎皆是真实的影像,即便有失真的部分,也会予以提醒,从而将纪录片的真实性摆到了最重要的位置。当素材缺乏时,影片采用让定格照片的部分动起来的形式,既确保了自身的真实性,又不会因为静止而影响影片的流动和观感。
至于具体的摄影方式,影片则采用了多视点的手法。如前文所述,影片的主要叙事脉络是随空间展开的,而影片的具体展开形式则是人的视点变更。在影片中,视点处于不断变化的状态。从队长到成员,再到摄影团队,不同的视点从各个角度对攀登珠峰的意义予以了补充。尤其是第一人称视点的出现。这个本在电子游戏中广泛运用的媒介手法,在纪录片中有着别样的内涵。第一人称的视点加强了观众们的沉浸感和参与度。当观众们的眼睛随银幕中的第一人称镜头运动时,“第四面墙”在这一刻仿佛被悬置了。在帐篷中,摄影团队叫醒登山小队中的成员,使观众们如同置身于那片冰天雪地,同他们一同苏醒、攀登。实时的记录隐晦地将真实从遥远的珠穆朗玛峰移植到黑暗的影院之中,实现了对真实的再建构。此外,中国地大物博,南北和东西跨度都极大,这赋予了中国各异的地理景观,同时也诞生了差异极大的文化与语言。在影片中,登山小队的成员们来自五湖四海,从东往西,从南到北。珠穆朗玛峰作为一个特定的坐标点,对这些人实现了强有效的连接。
在《珠峰队长》中,除了上文已提及的空间、文化、人格和国家等要素外,还存在着一条隐蔽的脉络:人如何联系在一起。登山小队的成员们性别、职业都有着极大的差异,他们的共同点便是对于登顶珠穆朗玛峰的渴望。它将他们组织在一起,并将每个地域的文化鲜明展示出来。从这个角度来看,《珠峰队长》可以说是一部成功的跨文化作品。首先,登山的壮举所表征的精神在今日的世界是一套共通的意义体系。人们或许无法理解影片中登山小队的各种日常举动,却能够直接领会到他们为登山所付出的努力。登山的人是国家化的,登山的行为却是国际化的。其次,影片对登山小队成员的生活细节给予了丰满的呈现:方言、小动作、爱好、家庭……这些细节一方面使影片变得更加动人与扣人心弦,另一方面又成为一面对外的窗口。2019年全世界第一支登顶珠峰的队伍和2019年是攀登珠峰人数历史新高的一年,这两个标签天然地便在影片之外的层面为《珠峰队长》创造了走入影院观看的动机。再次,影片展现出登山小队的互帮互助与团结:在营地里交换食物,危急关头共享氧气瓶,帮助队友登上梯子,永不放弃和抛弃队友,这正是前文所讲述的中国文化的映射。《珠峰队长》由此化解了某些天然的文化折扣,讲出了极具国际风格的中国故事和中国声音。
这不是一部单纯的纪录片,而是一部交织着生命、梦想与激情的作品。登山小队与主创团队共同经历风险,最终成功完成了这部作品。每个人心中都应该有一座山,即便他们从不去登山。珠穆朗玛峰对人们的意义从来都不限于纯粹的地理高山。在完成对珠峰之旅的展现后,影片又回归到登山小队的日常当中。在经历这场惊心动魄的高山之旅后,每个人都对生活有了不一样的见解,也都获得了家人们的理解。“2019年第一支登上珠峰的队伍”是他们应得的荣誉。
“希望看过电影的每个人都能心中有爱,去爱他人、爱自然,爱这人间值得的美好,从攀登中汲取力量,成为自己生活中的珠峰队长。”导演的这番话是对珠穆朗玛峰的解读。山从来不只是山,就像空间从来不只是单纯的空间。人生活在各种地理空间之中,与它们发生着不断的交互。如何从中汲取养分,进而理解我们所处的世界、我们所面临的生活,《珠峰队长》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去接近梦想的高山,随心而行,让曾经遥不可及的事物降临,如此,我们便能更好地生活,与自己和解,不留遗憾地度过我们的生命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