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电光之后

盖瑞·伯森

布莱恩突然醒了，一边听周遭的动静，一边嗅异常的气味。

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把他惊醒了。火堆封得严严实实，木炭可以一直烧到早晨。醒来时周围很暖和，炭火依然红通通的，冒着缕缕轻烟。夜里虽有些凉，但算不上冷。蚊子没来打扰，其他动物也没有偷偷钻进洞里。他不知道自己突然醒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索性再次闭上眼睛，准备接着睡，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异样的动静。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声音不大，轰隆轰隆的，很低沉。他一听便知，可能雷暴天气要来了。不过，就算下雨他们也不会受太大影响。雷声是从西北偏北的方向传来的，风也是西北风，背后的小丘可以帮他们挡住不少风雨。洞口朝南，而且在山的一侧，下雨也淋不到他们。事实上，傍晚就已经下起小雨了，可他们的洞里很干爽，一滴雨都没淋到。而且风把雨吹走了一大半，他们还是很安全的。

布莱恩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确保火可以一直烧下去，然后又加了一把绿叶，让火堆多冒些烟来驱蚊。他看德雷克还在睡觉，于是又躺了下来。

也许雷暴根本波及不到他们。他想起自己经历过一次龙卷风，不必担心什么，毕竟一个人被龙卷风这样的极端天气袭击两次的概率很小。就算真的来了龙卷风，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祈祷自己可以躲过龙卷风的势力范围。他清楚地记得孕育龙卷风的那场暴雨和龙卷风咆哮的声音，可现在这种声音和那次完全不同。

夏天嘛，暴雨总伴随着雷声，好像也不必大惊小怪，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个睡不着。寻思半天，布莱恩又打起了盹儿，但睡得不太踏实。

他睡得恍恍惚惚。他梦到自己跟德雷克说，他们应该用无线电设备和飞机取得联系，提前结束此次“行动”（德雷克在梦里一直是这么称呼他们此次野外之行的），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毫无意义。

突然，耳边一声巨响，那尖锐的炸裂声好像是从脑海中、从心中、从梦中迸发出来的。他一下子惊醒了，翻了个身，一骨碌站起来，不假思索地挪到洞的最里面，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挪动。

打了个焦雷！

可是，这雷声和他之前听到的都不一样，好像环绕在四周。闪电近在咫尺，一道接一道在营地周围爆裂，布莱恩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太……太……”

他知道自己在张嘴大喊，可耳边除了轰隆的雷声，什么都听不到。眼前只有闪电劈下来时定格的一个个剪影，别的什么也看不到。就像用相机拍照时，打开闪光灯的那一瞬间，物体好像在时光中凝固了，又一闪，却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德雷克动起来了。

一道闪电劈下来时，可以看见他还在床上，但已经坐起身，当成毯子盖在身上的夹克滑落下来。

一片黑暗。

另一道闪电劈下来时，德雷克正跪着。

又是一片黑暗，之后又一道闪电。

德雷克探出身子，伸手去够床边的公文包和无线电设备。他盯着目标，手已经张开。布莱恩心想：不要碰，千万不要碰啊，赶紧趴下！也许这些话是喊出来，甚至吼出来的，但仍然无济于事。滚滚雷声中，一切都像被按了消音键。

突然，伴随另一声震天巨响，一道闪电似乎击中了他们的营地。那一瞬间，布莱恩感觉自己看到了：洞口那棵松树的树顶被炸开，电光咆哮着冲下树干，枝叶纷飞，火光冲天。他看到闪电击中了德雷克。

一切就像相机闪光灯亮起时的景象。

一道蓝晃晃的电光从树上滚滚而下，带着热流，带着大自然原始的力量，蹿到了公文包和无线电设备上，又导向德雷克的手。那一瞬间，他的脊背突然弓起，浑身发抖，不停抽搐。闪电的能量似乎辐射了整个营地，布莱恩也受到了冲击。

他看到了那道蓝色电光，就像一个能量球。闪亮的颜色和刺耳的炸裂声似乎来自他的内心深处，来自他的生命本源。随后他便仰面倒下，失去了知觉。

布莱恩感觉到天亮了，是强烈的日光照在脸上，可他根本不想睁眼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咂咂嘴，闻了闻，好像有东西烧煳的焦臭味。是头发，头发烧焦的气味。

啊，真难闻！

他睁大眼睛，眨了眨，努力看清楚，这才发现自己仰面躺着，头上就是洞顶层层叠叠的石头。

天确实亮了——大亮。大中午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仰面躺在泥地上，看着洞顶的石头发呆。

他想起来了。一部分记忆回来了——他想起了电光和炸裂声，想起了雷与电。他怕了。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怕。终于，他想起了德雷克。

闪电击中了德雷克。

他看到了，闪电击中了德雷克。

布莱恩翻过身，由于身体僵硬，他整个人俯面倒地。这么一折腾，他的视野模糊了。

德雷克。

他看到了德雷克——或者说看到了德雷克身体的轮廓，面朝下倒在床上，右手向外伸出，左臂垂在身体一侧。

模糊，还是一片模糊，跟没睡醒似的。怎么就看不清呢？布莱恩使劲摇头，让眼睛聚焦。

德雷克还没醒来。好奇怪啊，布莱恩想，大白天的，他怎么还在睡觉？很快他就明白了，德雷克不是在睡觉，可他不愿意设想另一种可能。

现在他不仅眼前一片模糊，心里也是一片模糊。不對，不对，他想，要理理清楚，要好好思考。德雷克伸手去够无线电设备和公文包，闪电击中了洞口的大树，顺着树干往下窜，穿过空气，导向德雷克，然后他就倒下了……

不！他一定是在睡觉。

不会是别的可能，不会是那个词。

然而，布莱恩的眼睛慢慢能看清楚了。他这才发现，德雷克躺着，头歪向一边，面朝布莱恩，眼睛还睁着。

对，眼睛是睁着的。

他侧身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睁着。

这种睡姿太奇怪了，布莱恩心里一沉，他知道德雷克不是在睡觉。

他知道。

“不可能……”

不会的，他不会……不会死的。德雷克一定不会死的。

终于，布莱恩说服了自己去面对现实。

他用双手撑地跪起来，身体依旧僵硬，每往前爬一步都很吃力。他慢慢在泥地上挪，一点点靠近德雷克。這个大个子男人被闪电击中时是向前倒下的，头歪向左侧。眼睛没有完全睁开，是半睁着的，但是瞳孔涣散，眼睛空洞无神。布莱恩摸了摸德雷克的脸颊。他记得之前那个飞行员突发心脏病后脸颊是冰冷的——死人的皮肤是冰冷的。可德雷克的皮肤没有那种冰冷感，他的脸是温热的。

布莱恩跪在他身旁，判断出他还在呼吸，只是呼吸非常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但他真的有呼吸，布莱恩能感觉到他在轻轻地呼气、吸气，这就说明不是那个字，他没有——没有“死”。

布莱恩弯下腰，凑到德雷克跟前。

“德雷克？”

没有应答。看起来德雷克听不到他的叫喊声。

“德雷克。你能听到我在说话吗？”

还是没有应答，没有任何动静。

这么说……布莱恩继续思考，这么说，他是怎么了呢？是昏迷吗？他被闪电击中，所以昏迷了？如果我耐心等着，让他的身体舒服一点儿，他就会醒过来吧？

对，没错，只是暂时昏迷。

德雷克的脖子弯向一边，看着就特别难受。布莱恩试着帮他挪了挪，让他侧身躺着，把头摆正，枕在上衣卷成的枕头上。他的脖子软软的，并不僵硬。就在这时，布莱恩注意到了公文包和无线电设备。

无线电设备。

无线电设备就在眼前。当初带着它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是需要救急的时候。

他一把抓起无线电设备，打开开关。

“呼叫凯蒂一号，我是凯蒂二号，呼叫完毕。”

凯蒂是妈妈的名字，其实这不重要，只是为了让妈妈有一种参与感。来之前，他们把妈妈的名字定为呼叫信号，德雷克还给布莱恩演示了无线电设备怎么用，遇到紧急情况时怎么操作。

比如现在，现在就是紧急情况。

“呼叫凯蒂一号，我是凯蒂二号，呼叫完毕。”

没有回应。他把控制噪声的开关调到最小，仔细辨别无线电设备的咝咝声，可是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杂音都没有。

再来一遍。

“呼叫凯蒂一号，我是凯蒂二号，呼叫完毕。”

依然没有任何声音。这时他才发现，天线根部那里的塑料外壳有一小块变了色，是烧焦的痕迹。无线电设备是供户外使用的，非常结实，外壳有防水功能。但他打开外层盒子才发现，闪电不仅击中了德雷克和他，还波及了无线电设备。塑料外壳背面有一条扭曲的焦黑的痕迹，不用撬开内层塑料盒，他就已经知道无线电设备烧坏了。

这下怎么办呢？思考，可他没办法正常思考。

他放下无线电设备，转身看向德雷克。他还是老样子，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微起伏，除此之外一动不动，眼睛依然半睁着。

快想想！到底哪些知识能派上用场呢？

闪电击中了洞口的大树，电流顺着树干往下窜，树皮烧着了，炸裂开来……接下来，电流一定传到了树根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不对，不对。他以前看书上说，闪电是自下而上产生的——从地面冲到天上，不是自上而下。

看来闪电是从地上开始，然后经由德雷克，经由无线电设备和他，传到了树上，接着一路向上传导，只是他看错了，误以为是自上而下的。唉，德雷克当时怎么能伸手呢？他就不该伸手，不该坐起身……他摇摇头。

真笨！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这是电击，如果有人遭受电击，该怎么做呢？要做心肺复苏。要让他恢复呼吸，就得做心肺复苏。可德雷克有呼吸啊！

对，心跳！他要检查德雷克的心跳是否正常。他把手指搭在德雷克的手腕上，可是感觉不到脉搏。他试了试自己的手腕，也感觉不到脉搏。他把耳朵贴在德雷克胸口，听到了怦怦的心跳声。他想测量心率，可是现在让他对着手表数心跳次数，再算出心率，他根本做不到，因为他无法思考。

但必须思考！

闪电来袭，击中了大树，接着导向了德雷克、无线电设备和他自己，他俩都被击晕了。

对啊，德雷克也许只是晕倒了，说不定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他知道这是自我欺骗，德雷克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只是昏迷而已，然而他希望这就是事实，他强迫自己相信这就是事实。

德雷克的呼吸均匀而短促，心跳平稳。

他只是昏了过去。

布莱恩要让他躺得舒服一些，要在他旁边静静等着，等他醒来。

他一定要等到德雷克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