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冬胜
出现这样的情状,是在意料之外的。
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因电脑辐射而视力锐减的眼,运足目力,还是一支支金黄色的小雨伞,还是一片片金黄色的云朵,自由、安逸地生长在土姜树、枞树、蕨类植物的脚下,近距离地与土地握手,这是山林绽开的花——枞菌。
林叶茂密,腐殖质丰厚,雨量充沛,蘑菇就这样情不自禁地上场,从孢子变成蘑菇。生长的时间不长,也没有人打扰,理想的触发点是因为安宁和寂静,是因为内在的陈述和表达。
鸟儿毫无羞涩之感,在枝头肆无忌惮地抒情。林中润湿的空气带着山野独特的木质的馨香和泥土的气息。各类木本植物、草本植物以及藤本植物,把这个维系它们生命的生物圈维持得无懈可击,混合夹杂的分子飘飘渺渺,却配合得很和谐。
我的突然造访,源于爹对我的深度抱怨。爹说,人家枞菌都吃烂了,咱就一个都寻不到。昨日,张三寻了一背,李四寻了一大袋子。爹一脸失落,不厌其烦地列举着,试图撼动我,让我能扑入山林,大获一把。
爹的鼓动,我是不为所动的。我说,那是大山上,气温低,湿度大。我们这儿是不会有枞菌的。我是亲眼看到那几个人出去的,还会有假。爹纠正着我的话。我说,你咋不自个儿去寻呢。爹陷入了缄默之中。
爹的话是真是假不说,但枞菌繁多确是事实。集上卖的人很多,肩挑背扛的,一堆堆,一码码的枞菌,把山野与树林博大的一面展现了出来,乡人是直接受益者,购买者是间接获益者,他们只不过用钞票简单地代替了寻找的过程,用钞票收藏了山野之果。
时值农历八月,一场又一场的雨,酝酿了山野独特的爱情。树木青葱,散发着油油的绿色;野果飘香,引诱着松鼠和野鸟;山花无眠,坚强地绽开着;菌类干裂的种子,迅速地发芽。整个过程,充沛的雨水是职业推手,雨神是唯一的策划大师。
我的理论出错了。此时,我无瑕自责,赶紧俯身采摘。怀着极度感恩的心情,我时而匍匐,时而跪地,时而拨开灌木丛。灌木丛已经开始强势生长,完全把用来描述它低矮的形容词置之不顾。枞树、灌木和蕨类三足鼎立,格局分明。蘑菇生长在润湿腐殖质丰厚的泥土上,“亮瞎”我的眼。我的贪婪迅速膨胀,我万般仔细,生怕有漏网之鱼,一面双目圆睁,一面迅速采摘。我准备的塑料袋,已经被金黄色的乡民谓之的黄枞菌占满,可我毫无停止之意。那一颗颗黄枞菌,是向爹证明的证据。我不愿被爹奚落,于是脱了上衣,扯一根细藤缠住两端袖口,继续采摘。
这样的场景,已是迟来很久。
小时候,山林里的灌木是我们的凌侮对象,发号命令的是那个时代的一个个爹,村里的孩子们是捡拾柴禾的主力军。爹就给我硬性规定过,一天三担柴。少一担少吃一碗饭。一般情况下,我吃三碗。我不想我的肚子遭到虐待,我就把柴刀奋力向灌木砍去。村里的孩子们都一样,肩上承担着捡拾柴禾的大任,手里的刀是完成重任的武器。灌木的生长速度抵不过我们砍伐的速度,每个山头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爹娘告诉我们,农历九月,枞树下,小枞树下,有一种菌子,叫枞菌,颜色是浅紫色的或者浅绿色的,也有纯黄色的,叫黄枞菌。爹娘言传身教,采一个做示范,让我们完成了对枞菌的感性认知和理性认知。
于是,每年农历九月,我们就会去寻找枞菌,翻过一座座山,找寻一棵棵枞树,完成我们铁脚板的锤炼。我们知道,紫蘑菇比黄枞菌肉质细腻,更馨香。如果以人譬喻,黄枞菌是关西大汉,外在粗鲁,紫蘑菇就是小家碧玉,温润可人。如果以画为喻,黄枞菌是版画,紫蘑菇是水墨画。如果以词语形容,黄枞菌呆板,紫蘑菇灵秀。
记忆里,爹说黄枞菌吃着像吃木片,还是紫蘑菇好吃,年幼的我们就说吃黄枞菌像是吃木片还是紫蘑菇好吃。爹还说,农历九月,紫蘑菇才遍布山林。我们牢牢记住这个时间,爹还说,枞菌长在开阔敞亮处。
我们的认知被爹植入了弥久以来祖祖辈辈的经验总结。我们不曾怀疑,总以为爹的总结是圭臬。我把我记忆里生长枞菌的地点一一搜遍,但在立秋刚过的八月,还是一无所获。
在穿越丛林,爬上山岗的过程中,我的误入,成就了我的新发现。今日的灌木丛、枞树和蕨类生长界限层次分明,土膏温润,储存着雨水,山林的土地是枞菌生长的温床。尽管此时的山林里是遍地的黄枞菌,但我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高兴。
没有荆棘刮擦我的脊背和手臂,我如同一只狗,自如地在灌木丛中穿行、采摘。这种感受是前所未有的,一面是收获,一面是与爹的那种说法不同,那种源于大山的收获竟在如此的小山林里得到了,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的丛林,已经不是幼年时的丛林。我们不再伤害丛林,迫于生计的人们转战了战场,从农村走向城市,用力气和汗水浇灌城市,获取所需,也无瑕顾及曾经立过赫赫战功的丛林。丛林从付出变成了涵养精神的静修,换了一副模样,颠覆了爹以及先辈的经验总结。
如此审视起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小时候,爹说家族里的一位上山下乡的爷,不识得枞菌,有人戏弄他,说是枞菌长在枞树上,结果他就不停地仰视而无所获,曾一度被人笑话,说他虽是知识青年却孤陋寡闻,头脑简单。而十年之后,那位爷的事业已经是如日中天,乡人们就张大了好奇的嘴巴——就他,他会有成就?也许是关注的视角不同,也许道不同不相为谋是最好的注脚。
头脑里回顾着爹的叙说,觉得意味深长。此时并未有紫蘑菇生长,有原生态的黄枞菌,也是不错的。慌乱了一阵子,满载而归。
回到家里,爹很高兴,烧了一截腊肉,亲自掌勺。一番翻炒之后,倒上水,把少量的蒜和酸米辣子放在汤中,腊肉、枞菌和佐料在铁锅里互相作用,完成了一道美味。弥散的香气,对于舌尖是一种难以拒绝的诱惑。原生态的山野气息和腊肉的馨香,不可复制,从鼻翼到味蕾到胃囊收藏,一气呵成,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山林的馈赠是无私的。
大快朵颐之后,是爹的询问,爹问我是在哪儿收获的,我如实回答,爹颇感意外,像这样的小山能有如此收获,让爹大跌眼镜。
枞菌有不可复制和克隆的秉性。到目前为止,还是处于野生状态。木耳、平菇、香菇、金针菇、猴头菇、茶树菇早已完成了从野生到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四季的人工种植,充溢在菜市场,令人们习惯和感怀。枞菌还是固执地坚持着,未被篡改生长秩序。这也许是枞菌令人回味和牵念的原因。
枞菌是山林回赠给乡民的礼物。尽管时下乡民不屑于此,把目光伸向了远方,但也为坚守的人们换取钞票提供了一种微不足道的可能。农历九月是紫蘑菇最盛的时节。下过几场雨,山林里,紫蘑菇就破土而出。乡民欣喜,平淡的饭食里,紫蘑菇给增添了生趣。大人、小孩满山去寻。寻得多了,吃腻了,就拿到集上去卖。上好的紫蘑菇,三、四十块钱一斤,一般品相的也能卖到二十多元。一个月的时间里,勤劳的乡民能挣一两千元。也有城里的人,跑到乡下山林里寻找,往往见到枞树就寻找,最终因为不得法而收获甚微,怏怏而去。
枞菌炖腊肉是湘西的一道名菜,本地居民喜欢,异地人也颇喜食,皆由枞菌至今不可复制的野生状态决定的。黄枞菌在农历四月到九月都有,只要下雨,温度适合都能生长。而紫蘑菇就只在农历九月最盛,农历四月也有少量生长。今年四月在茶峒古镇,就见到有卖紫蘑菇的,以前似乎未曾听说过,爹也未曾介绍过,大概是温度的变化,让紫蘑菇的判断发生了改变,错位地生长了出来。
野生的枞菌是具有诱惑力的,我也为此高兴,一面咀嚼品味,一面就胡思乱想,表达着对原生态的眷恋和思考。枞菌的秉性和山林的奉献精神,占据着头脑,我既庆幸又感动,我想,也许一切都是可以互为转化的,又觉得山林才是最主要的作坊,才是这道美味佳肴的发源地。
《诗经》卫风里《木瓜》的诗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为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为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为报也,永以为好也。”被我想起,类比一番,颇有感喟。不过,这里面没有爱情,山林就是我,枞菌就是珍宝,投我以保护,报以珍馐,永以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