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太短，不懂情长

程则尔

16岁那年，有一款名为《梦幻西游》的网络游戏风靡校园。作为一群心有武侠梦的中二少年，能以娴熟技艺在游戏中纵横捭阖，并于躁动的课间十分钟发表独到的观点，是融入男生群体的标配。那时，只要到了周五，我就会莫名兴奋，因为这意味着在写完功课的周末时间，我又可以与《梦幻西游》里的奇妙世界准时相逢。

在那个陌生人也能在QQ上畅聊的热情年代，我在游戏世界中结识了很多网友，虽然彼此远在海角天涯，也互相不知道真实身份，但大家一起并肩作战、吹牛聊天，你借我十万游戏币，我送你一把“鱼肠剑”，朝夕相处间，友谊一点都不比现实世界中的朋友浅。

我关系最好的网友叫“随风胖子”，大我四岁，当时在一家成都的烹饪学校学厨。第一次遇见胖子时，我误入一处高于自己等级的危险洞窟，一波波怪兽快要让我招架不住。等级很高的胖子便在此时带着万丈光芒出现，冲入怪物阵营，杀伐果断酣畅淋漓，及时拯救我于水火倒悬。

我一边送上感谢的表情包，一边好奇地调侃他：“既然大侠是胖子，又如何能轻盈随风呢？”胖子可能是忙着打字回应我，结果一不留神，他操作的人物挂了，委屈地躺在地上说：“你看吧，这下灵魂真的随风了。”

我觉得这人不仅网名有意思，也挺讲义气，不仅主动搭救素不相识的陌生网友，在被对方连累而“阵亡”时也一点没有责怪的情绪。通过游戏风格可以对一个人是否值得交朋友略窥一二，于是，我添加了对方为游戏好友。

自此，我成了经常黏在胖子身后的小跟班，而凭借他的超强实力，我在游戏世界里也着实过了一段狐假虎威的风光日子。胖子很讲义气，每周周末都会如约上線，带着我在那方虚拟世界里逍遥，还时不时赠送我一些游戏币或游戏道具。

在一无所有却又郑重其事的少年时代，一位网友在每个周末上线陪你聊天升级，肯把心爱的东西分享给你，这已是难能可贵的友谊。

我们就这样相识了大半年。有一回，胖子过完暑假回省城上学，主动提出可以来我所在的城市转车，这样大家就可以见上一面。约好时间、地点，留下手机号，我忽然有些紧张，在父母等长辈眼中，“见网友”绝对是不可触碰的雷区。

当天，我早早地候在汽车站，伸着脖子打量每一个出站的人，等了许久，终于看到胖子从人群中走过来。胖子其实根本不胖，剪寸头，大高个，穿白T恤，蹬一双大码的匡威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帅气。

虽然相识许久，但以往的胡吹海侃毕竟全部建立在虚拟世界中，隔着屏幕不觉得有什么，而陡然在清晰逼人的现实世界中见面，大家都显得有些拘谨。笨拙的我想不出什么好的待客方法，便索性带胖子去上网，在共同爱好中寻找话题。胖子倒也不介意大老远来见我只为在网吧打几局游戏，戴上耳机，鼠标一点，就跟我一起堕入了西游世界。

那天我运气极好，打了一连串胜仗，不觉间已是傍晚。胖子的头发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光，显得遥远而不真实，笑着对我说：“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最后一班去省城的车了，你继续玩，不用送我，我直接打车去车站。”我游戏正酣，无暇脱身，思考片刻便点头同意了，与胖子简单告别，目送的士载着他消失在街角。

事后回想，因为我的怠慢，这场见面有些潦草。胖子返校后，结束了学业，便去往三亚市一家酒店工作，上线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直至变成一个永远灰色的头像。我们他日再聚的约定也一直被搁浅，就此徐徐退出彼此的记忆。

那是中国网络快速发展的几年，越来越名目繁多的游戏闪亮登场，让曾经一起“并肩西行”的少年越走越散;那也是我们的骨骼快速拔节的几年，新鲜有趣的事物源源不断涌进青春，让人很难单单为了某个人，就固执地停留在某一个坐标上。

我记得最后一次访问胖子的空间相册时，他的外貌变化成熟了不少，站在山顶上豪迈地做着双手指天的姿势。再后来，随着QQ版本更新过几次，我就再也搜不出胖子的头像了。如今的他或许已结婚生子，但不知是否还会重温熟悉的游戏界面，是否还有跋山涉水去见网友的少年豪情，以及，是否还记得那个等在小城车站的十六岁的我。

人生海海，能交到一个纯粹真诚的朋友，实属三生有幸。后来，在很多个冰冷或现实的瞬间，总有悔意挥之不去：成人世界里，这样的温情大抵很难再有，也不会再有谁不辞辛劳坐大巴赶来，只为跟你见上一面。而那时的自己太稚嫩，没有好好回应对方的热情，没有带他逛逛美丽的家乡风景，更没有大大方方请对方到家里吃饭，骄傲地向父母宣布，这是我新交的好朋友。

只可惜，年少太短，不懂情长。

十年过去后的现在，《梦幻西游》这款游戏仍旧在运营，仿佛游戏中从没取到过真经的唐僧四人，仍旧寄托着一代代少年的成长情怀跋涉在西行路上。只是，昔日少年，已经乘风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