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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初秋,在大学校园,我们八姐妹感受着人生最美的相遇。
9月12日,是我们报到的日子。我们都是第一次离开家门来到了省城,成了令人羡慕的天之骄子,兴奋的心情可想而知,都大半夜了,可我们毫无睡意。
很自然的,我们唠到了年龄的问题,按照上苍让我们呱呱坠地的时间,我们的大姐第一个诞生了。
那天,躺在床上的大姐,瞅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我怎么能是老大呢?在家,我可是老疙瘩啊。你们叫我大姐,我还不太习惯,心里负担挺重的呢。
我们才不管这一套呢,唠得正高兴,谁能注意到她的感受,反正,命中注定,她就是我们的大姐,不想当也得当,她一下子多了七个妹妹。
从此,我们的生命旅程就有了这姐妹相伴、没有血缘关系却一生息息相关的八姐妹。
大姐是个才女,是公认的才女。
开学之初,班级举办一个小型联欢会,我们走进教室的时候,前面和后面的黑板,已经被大姐用彩色的粉笔绘成了美丽的图案,而且联欢会的串联词,就是出自大姐之手。自此,在一起上学的日子,大姐就承包了教室前后黑板的所有“经营权”。在这方寸之间,大姐每周一换,用彩色的粉笔,为我们描绘了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为我们记录了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也为我们吟咏了行云流水、诗词歌赋,更为我们描绘了幸福的明天和未来……她也承包了我们上学期间所有联欢活动的策划、主持词和串联词等,其实她就是一名没有加封的总导演。
大姐博览群书,她当时最喜欢的一个人物就是台湾女作家三毛,几乎看遍了她的所有书——《撒哈拉的故事》《稻草人手记》《雨季不再来》等等。她还特别喜欢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
大姐喜欢诗,她还向我们介绍了匈牙利贝多芬的《我愿是激流》、美国惠特曼的《我们走在大路上》、舒婷的《致橡树》、纪宇的《风流歌》……
大姐的身上,永远弥漫着书香,真是应了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
大姐是背着一把吉他来到学校的,特别有范。我是从小山沟来到省城的,根本不认识这么前卫的“武器”。大姐住在上铺,她经常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吉他,把一双脚伸到床外,我们从宿舍中间经过,有时候就能够看到她的一双大脚和偶尔不听管束、从袜子的破洞里钻出来探视这个奇妙世界的脚丫子。可是大姐毫不在意,依旧充满深情地用她灵活的手指娴熟地弹起心爱的吉他。郭峰的《与我同行》——你是行路人,我也是行路人,一条漫长的路,两颗赤诚的心……我们从夜走到了晨,我们从冬走到了春……
大姐的琴弦触动着我们的心弦,这歌声萦绕耳畔,伴我一生,我们携手同行,但愿永远永远……
二姐的身上,有一种成熟之美。
二姐像个小教授,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她是我们宿舍第一个入党的人。
每天,她都是按时上课,从不迟到早退,更不逃课,学习极其认真,老师布置的作业和思考题,她也绝不放过,所以,她的考试成绩都是名列前茅,也是屡次拿奖学金的人。
二姐的字写得好,她的笔记我们争相传阅,特别是我,那可恨的微积分,搞得我几乎痛不欲生,那些公式,那些符号,对我简直就像天书一般,为此我就只好开启了人生第一次抄写作业的“开挂模式”。好在有二姐这个“大救星”,我只好娇滴滴讨好般地向二姐乞求:我最最亲爱的二姐啊,可怜可怜你这个聪明绝顶、愚笨异常学不好微积分的六妹吧,把你的大作借给你可爱的六妹用一下下吧。等宿舍轮到你值日的时候我来替你。
二姐会习惯地用手推一下她并没有滑下来的眼镜,颇认真地看着我:嗯,微积分难吗?不难啊,你怎么能说它难学呢?笔记本给你用,可是,我不用你替我值日。
是啊,她怎么可能让我替她值日呢?她是室长,每天都要认真地监督我们宿舍的卫生,还要组织我们每周大扫除,迎接学校的各种检查,她是替我们这些不省心的姐妹们值日的,怎么可能让我们替她值日呢。
二姐学习微积分像吃面条一样!唉,同一个屋檐下,共居一室,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晚上熄灯了,姐妹们毫无睡意,无聊的时候,就开始给二姐找对象,关键是她的孩子起名必须要用上她的姓氏,那个所谓的对象必须和她那个“高”姓相匹配才可以(多么奇葩的想法啊,自古以来,没有听说过这样找对象的)。我们从班级的男生开始一个一个地筛选。王字是第一个被排除的,她的孩子叫“王高”,绰号容易演绎成“王八羔子”,我们姐妹是万万不同意的。姓赵的也不行,历史上的“赵高”是有名的大奸臣,这还了得!姓李的也不行,李高不就是满大街叫卖的成串的“梨糕”(学名叫糖葫芦)嘛……
有了,我们班级有个姓丛的,“丛高”,谐“崇高”之音,虽略有偏差,但也不过是卷舌和不卷舌的发音而已,完美的是谐“崇高”之意。我们七个姐妹全都一致赞同。
二姐,求求你,和姓丛的结婚吧。
快睡吧,说什么呢,一个个大姑娘,也好意思?
我们看不到二姐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
一直到离开校园,我们姓高的二姐也没有和姓丛的那小子碰撞出火花。
有谁能说清楚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呢?
毕业之后一年半,在我的婚礼上,他们两个相见,两个人燃起熊熊烈火,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从两个不同城市办妥手续,结婚生女,孩子也真的取名叫“丛高”……
三姐是宿舍里最摩登的女郎。
三姐身材颀长,还有撩人的及腰长发,天生就是衣服架子,无论什么衣服,只要穿在她身上,那就是一道风景,走在校园里,回头率相当高,连我们走在她身边,也觉得光芒四射。
三姐是典型的城市女孩的模样,眉目如画,在家又是老疙瘩,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有时尚的风衣、毛衣、牛仔裤等靓丽的服饰,让我羡慕得直流口水。有一次,我偷偷地去相亲,感觉自己太寒酸,也不够美丽,就悄悄地向三姐求救,然后,穿着三姐的衣服和高跟鞋,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展现风采了。
三姐从来没有细细地数着每一张饭票,而是大大咧咧地从兜里掏出被她随随便便揉成一团的“废纸”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合计价格的高低。三姐床铺在我对面,所以,我们俩是真正的时时相见,毫无保留。三姐的东西我用的最多,什么饭盆啊、筷子啊、勺子啊、脸盆啊,样样皆可,我从来都不用客气。那个时候,我经常生病,三姐就不厌其烦地陪着我去医院。我不在的时候,也经常给我打饭,从食堂端到宿舍,天气冷的时候,担心凉了,就放在暖气片上。有好吃的东西,她喜欢和大家一起分享,实在太少了,有时她就留出一点,专门给我吃“小灶”,让我不由得想起在家的时候,姐姐在外面得到好吃的东西,自己舍不得吃回家悄悄塞给弟弟妹妹的情景。
这是一份甜到心底的幸福,也是滋润一生的情意,无论以后我遇到怎样的人情冷暖,我都坚信人性美好的一面。
我过生日的时候,三姐请我去吃冷面,还用三元钱在路边的地摊给我买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吊坠作生日礼物。那个时候,一包方便面需要两毛九分钱,对于我们穷学生来说,送个两角钱和纸质贺卡已经很不错了,她给我的这个礼物很高档了。我喜欢至极,深情说:三姐,等我结婚的那天,就戴着这个吊坠。
三姐的男朋友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嗓音富有磁性,两个人如诗经里的夭桃秾李,如琼瑶笔下的俊男靓女,让人产生无限美好遐想。三姐喜欢平淡如菊的人生,从不争强好胜,也不和任何人任何事攀比,只要做好自己就好。那种休闲、洒脱、行云流水般的日子,让我艳羡。她是个自然生长的女人,心如莲花,一路芬芳。考大学的时候,也没有头悬梁、锥刺股,到了大学,当爱情到来的时候,就开心地恋爱。她说,等毕业了,她该结婚就结婚、该生孩子就生孩子,她喜欢自然而然的生活,不刻意去寻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为了得到一种东西而失去另一样东西,她让我想起家乡山坡上的一棵棵树,在自然界的更替中,一声不响,自然而然地生长,坦然面对南来的风、北来的雨,也让我想起了家乡那广袤田野的麦子,自然地生长、然后,抽穗、成熟……
四姐是个精致的女人。
首先,她的长相就极其精致,不高不矮,1.65米,是我向往的女人最标准的身高。脸盘不大,眼睛鼻子非常小巧而完美地搭配在一起,还有一张樱桃小口,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说话的时候,也是小声小气的,从不大声喧哗。
正如楚国的文学家宋玉所说: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四姐干净得出奇,衣服立换立洗,一分钟也不耽误,更别提过夜了,每天晚上一整套的刷牙洗漱,从不间断。当时我从农村来,浑身上下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根本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整天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干嘛天天洗?我们每次出门回来,四姐会立刻端着脸盆走进水房,每每找不到她的时候,我们就去水房,总能看到她伴着水声“稀里哗啦”的身影。
四姐的字写得那才叫好呢,是我所能见到写字最好的人了。让我惊讶的是学生证上那秀气漂亮而且还蕴涵着苍劲之力的字迹原来就是出自四姐之手,我为能够和她分在一个宿舍而骄傲和自豪。我真想大声告诉从我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知道吗?你学生证上那些漂亮的字就是我四姐写的!上学期间,四姐作了学校的“御用文书”,全校的学生证、其他各种证件和重要的存档材料以及对外发出的手写文字材料有许多出自四姐之手。
四姐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所以,我们俩,“一个是经济基础,一个是上层建筑”,我们在床上的一举一动都要顾及彼此的感受。四姐在上铺从不弄出很大的动静,我可以感受到她小心翼翼的气息。她投我以木桃,我当然要报之以琼瑶了,为此我练就了一个极高的本事,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棉衣和棉裤搭在被子上面,一个晚上我几乎不随便翻身,早上醒来的时候,衣服也几乎没有任何错位,和晚上放上去的一模一样。
有段时期,受巴金《家》的影响,我们俩把称呼也戏剧化了,巧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正是那部剧的两个女主角的名字,我就喊她“芹”(她的这个是音同),她喊我“梅”。我们俩每天就这样深情款款、腻腻歪歪地叫着,甜得齁人。宿舍的姐妹集体提出了抗议,就对我俩开了一个小型的“批斗会”,这样的称呼,让她们不由自主联想起那个“家”的故事,太悲催了,影响了她们本来美丽的心情和青春的热情,“姐妹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我们俩只好偃旗息鼓,不再搞“独立帮派”了。
四姐的家所在的城市离学校较近,只要她每个周末一回家,我就盼着她回来,连坐在教室上晚自习的心情也没有了。她回来一走进教室,我就立刻抬起屁股回宿舍,宿舍桌子上会“巍然屹立”着一瓶鸡蛋肉丝酱。啊,我的最爱啊,我会盛上满满一大勺子,就着白开水,一小口一小口蚕食着这人间美味佳肴,这可是真正的不花钱的卤子啊。在回教室的路上,有风吹过,咀嚼着那喷香喷香的肉丝,夫复可求!
这难忘的鸡蛋肉丝酱啊。
五姐是个“出奇兵”式的人物。
我们216宿舍门上面是一块玻璃,住在上铺的姐妹们认为让她们春光外泄,有损她们美好青春的形象。
五姐找来一方白纸,准备好笔墨,然后,把写字最好的四姐拉到宿舍的桌子前,像个老学究似的一摆手:请留墨宝,我念,你写。写完了我们贴在门上面的玻璃上。
咏——絮——馆——
我们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大姐竖起大拇指:老五,真有你的!
在大姐的讲解下,我们才明白东晋才女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典故和《红楼梦》“堪怜咏絮才”的故事。
全校第一个命名的宿舍诞生了。别的宿舍也开始效仿命名,但是,我们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从此,我们姐妹八人就像“1-2-3-4-5-6-7-1”八个音符一样,在咏絮馆里弹奏着交响曲。
这是我们一生的幸福!
宿舍二楼整个楼层都是女生宿舍,而相连的水房和厕所却分出男女,分布在楼层两侧。我们住在“男”字牌子这一侧,去水房和厕所要走很远的路,尤其是三九严寒,半夜三更,极其不便。
我们只会诉苦,而我们的五姐,大踏步的去把那个牌子摘掉,然后,大大方方地成了第一个进入男厕所的人。雀占鸠巢,从此,门庭冷落的男水房和厕所每天都可以听到哗哗的水声和女同学咯咯的欢笑声,夜半时分也不用瑟瑟发抖、提心吊胆、不远万里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如厕了。
初冬,宿舍楼下食堂门口堆了很多大白菜,特别诱人。
五姐和我说:晚上,咱俩去抱两棵,腌咸白菜吃吧。她说得挺隐晦的,可我还是听出来了,其实就是“偷”。
我不敢。我担心她说我胆小鬼,又补充道:大白菜那么大,我们没有腌咸菜的缸啊。
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她是主犯,我顶多算是从犯,怕啥?再说,我特别馋那腌咸白菜,而且,我还可以省下一笔“巨款”。
“月黑风高”的夜晚(我这是按照书中描写的梁上君子出现时候的语言来形容的,其实那天路灯明亮),我俩东张西望,趁没人路过的时候,一人抱着一棵大白菜回到了宿舍,作案成功。
第二天,五姐命令我像她一样,把脸盆用洗衣粉认真刷洗一遍,脑筋不转弯的我,仍旧没有明白她的用意。她把洗过的白菜放在脸盆里,开始用小小的水果刀一点一点地往盆里削白菜……
天啊,她是怎么想出来的,用洗过脸、洗过头、洗过衣服、洗过臭脚丫子的盆腌咸菜,然后,再送到嘴里……
谁敢吃啊?
白菜真的腌好了,宿舍的姐妹们都吃了,就饭吃,很香很香……
七妹是我们到校后第一个谈恋爱的人,那一年,她刚刚十八周岁。
她决定谈恋爱的那个晚上,钻到我的被窝里,在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我们两个叽叽咕咕差不多一夜没睡,那个时候,我亦是芳心萌动,我们两个人诉说着心中的秘密,那是一个美好的少女怀春的夜晚。
自此之后,她把最美好的感情全部投入到了男朋友的身上,男朋友的家庭条件并不是很好,但她没有丝毫杂念,就是全心全意地爱他,无微不至地关心着他,无数次一分一分地数着饭票,自己吃着咸菜也要给单薄偏瘦的男朋友买有蛋有肉的好菜,自己舍不得买好看的衣服,也要给男朋友打扮得帅气一点。
七妹有一副金嗓子,听她唱歌是一种享受。大多时候,她喜欢快乐轻松地走在校园里,伴着脚步的节奏哼唱着印度电影《海誓山盟》里的那首歌:人们生活富丽多彩,没有爱情没有光彩,快让人们来分享,分享我们的欢快。我们陌路相逢却心心相印,让我俩一起歌唱,爱情的歌曲源远流长……
七妹让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纯美的爱情,让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子恋爱时最美丽的样子和最灿烂的笑容。
七妹经常说,自己就是一个操心的命,她操心着遥远家乡的老奶奶(爷爷已经去世),不知她老人家的身体怎么样了;操心着自己的爸爸和妈妈,他们劳作太辛苦;操心着哥哥和嫂子,他们新婚的生活是否和谐;还操心着刚刚九岁、与她年龄相差较大的小妹妹,不知她的学习成绩可好?为此,她就不停地写着家信。恋爱之后,她又开始操心着男友的父母和两个小妹妹的繁琐事宜。还操心着我们宿舍姐妹们的细小生活,操心着我们出去了,错过了吃饭的时间,给我们打饭留在宿舍;操心着我们晒在外面的衣服和被子是否淋雨和收回……
唉,周围的一切,让她这个熊孩子操碎了心。
我和七妹来自同一个城市,审美观多少有些相似,我们俩喜欢买一样的衣服,就连回家给父母买的东西也一模一样。我们俩还喜欢成双成对地出入,两个身高相仿、正值青春吐芳华的女孩子穿一模一样的衣服走在校园里,袅娜多姿,好似两朵盛开的鲜花,真的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
临近毕业了,七妹大病一场,发着高烧,满嘴起泡,嗓子都说不出话,躺在病床上,人几乎不成样子了,每天挂着点滴。姐妹们心里也明镜一般,她是担心着和男朋友分不到一起,从此人处两地、天各一方,我们也想象不出她离开男朋友的日子将怎么过,更是坚信她不会割舍这份纯真的感情。真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这一次,是姐妹们为她操碎了心。
其实,书上描绘的地老天荒的爱情诗篇就在我们的身边。七妹完美地诠释了《上邪》中那“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动人意境。
在人生最美的年龄遇到最倾心的人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拥有一份最纯真的感情,真好……
八妹颇有大将风度。
她是我们咏絮馆的老疙瘩,我们习惯把那个妹字省去,亲切地叫她“八”。八的身高是我们姐妹中最矮的,而且还长着不多见的豁牙,但是,我们的八说话却从来不漏风。
她不是班委,却能够领导着班委,班级有什么重大事项或者活动,她就不紧不慢地提出自己非常成熟的想法或者建议,让班委们不能不接受。让我们最佩服的是后来她和班长谈恋爱(恋爱之后她就聪明地不参与班委们的任何事务了)。班长是个打扑克发火能把桌子掀翻、把扑克顺着窗户扔到楼下的热血青年,我们都为她捏了一把汗。但我们的八不慌不忙、不争不吵,却能够让他服服帖帖、安安静静。即使班长和别人大发雷霆、怒火冲天,但只要转过身见到了我们的八,就立刻平静下来,从来没有对着她大吼大叫一声,你说怪不怪,奇不奇?
宿舍的一个姐妹被外校的男生追求,她没有同意,那个男生就放出风来,说是要和姐妹同归于尽,姐妹在宿舍梨花带雨不知如何是好,搞得我们也人心惶惶,谁经历过这样的事啊?我们的八没有一丝害怕,慢悠悠一字一句地说:他敢?!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寸步不离,借他几个胆,我倒要看看,他能怎样!
一切风平浪静。
有一年假期我回到了海滨城市,此时城里流行着一种叫“秀芝”式的发型,为了省钱,就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自己依葫芦画瓢地剪去及腰长发,修剪成了一个貌似还正宗的“秀芝”头。等到开学的时候,来了个惊艳亮相。宿舍的姐妹们都说好看,二姐被我诱惑成功,让我也帮她美丽一把。我操起剪刀,把二姐的头发修理得比我的还要好。
我们的八也想剪一个这样的发型,大姐也想大显身手,自告奋勇地说:八,我给你剪呗?
大姐是一个几乎没有动过剪刀的人,她用左手把头发帘掀起来,然后,大刀阔斧地一剪子下去,松手一看,头发帘短得不可救药。她一急,又进行了一番修理,结果,更难看了,像狗啃似的。
苍天啊,大地啊,可怎么出门啊?
换成宿舍里任何一个姐妹,也会口出怨言、或者大哭一场的!
可我们的八没有一个字的抱怨,更没有流一滴泪。
我们勇敢的、大无畏的八,那天,挺着胸、昂着她“狗啃式”的头(不见一丝秀芝的影子),毫无畏惧地推开了教室的门,全班同学齐唰唰地盯着她,鸦雀无声。她真的给大家造蒙了,全都对她行“注目礼”,好半天都没有反过神来。待她落座之后,一个男生才颤微微地冒出一句:216宿舍又出新花样,改成了革命造反派的头了?
八不吃猪肉,家里就经常给她带来整箱的没有包装的方便面和牛肉罐头什么的,那时候,这可是社会上一般家庭里的奢侈品啊,对于我们这些穷学生来说,就更是可望而不可及,可她从来不吃独食,我们也可以随时享用。
后来,我们才通过别的渠道知道,八的爸爸是区长。
原来,我们的八是高干子弟啊?
但我们的八从不张扬和骄纵,也从没有因此而与我们姐妹有一丝的生分。
走在校园里,那个头昂得最高、腰板儿挺得最直、胸前别着校徽,校徽上面别着团徽的,就是我。
上中学的时候,我的文科成绩还算可以,就不知天高地厚地给自己加上了一个熠熠生辉的“文艺女青年”的标签,整天蝉不知雪、喜形于色地到处标榜。及至见到了我的这些姐妹们,立刻深受打击,一下子感觉自己真是低到了尘埃里。女青年是铁打的事实,而文艺两个字,似乎根本不沾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文艺“细菌”,琴棋书画无一样精通,连大姐的吉他我也没见过,模模糊糊的只会叫做琴,棋更是不知何物,字写的如初中生的水平,连高中生都不如,至于画画,实在不知从何下笔,在小学上过所谓的美术课,可每次都是两分,画的图画,鸡不像鸡鸭不像鸭,羞死人了。我也是全校唯一一个手握扫炕的小笤帚来报到的,这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整天用我那个小笤帚把床扫得板板整整的一个褶子也没有,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式。简直没法想象,一个怀抱大吉他和一个手握小笤帚的两个女孩子站在一起争当文艺女青年,让广大的评委情何以堪,非撞墙不可,只能捶胸顿足、仰天长叹:杀了我吧……
学校组织歌咏比赛,由于自己的个子比较高,便被选中站在班级合唱队的最中间位置,现在时髦的话说叫“C”位。大合唱大合唱,不就是要显示集体的力量,声音要高亢吗?嗡嗡蝇蝇的小声哼哼怎么能叫大合唱?我便拿出小时候在广阔田野无拘无束放开喉咙的劲头来,认为自己表现得既出色又完美。在前面指挥的大姐把手一收:停!中间位置有个人一直唱跑调。我不以为然,仍旧扯着嗓子“嚎”。回到宿舍,大姐说:老六,那个跑调的人就是你啊。大姐可是权威啊,我不敢反驳。为了不影响整体效果,我就在比赛的时候只张嘴不出声。但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大姐说的那个“调”,究竟什么是“调”呢……
实在不好意思,我是校园不多见的能吃的女学生,在上学期间,还在长个儿。在学校篮球队训练回来,我一顿能吃四个花卷(其他女同学只能吃一个啊),担心被同学们笑话,为了保持女孩子那么一点点的矜持,每次都把饭打回宿舍吃,但是四个花卷进肚,我还在舔嘴咂摸舌的,真心的,我还能再吃两个啊!我能吃的名声一定是传出去了,广大的男同学对找一个这么能吃的老婆必定是充满恐惧,要不,怎么到毕业我还是一个人呢?
我勉强可以用来吹嘘的,就是我的针线活。我是带着针线包来到学校的,从小在广阔的田野疯跑,没事只能呆在家中的大火炕上看三寸金莲的小脚奶奶和大娘绣花和做针线活,我差一点把她们的针线笸箩也带到学校来。大姐有一件藕荷色的高档乔其沙上衣,右裉开线了,而且还秃噜成了一个比较大的口子。按照从奶奶和大娘那里偷艺学来的功夫,我认上针儿,先用大针脚给缀上几针,然后,缭缝儿、缉边儿、缲边儿,最后绲边儿,犹如《红楼梦》晴雯补裘般地着实显摆了一下我的“英武神功”。大姐拿到手,反复看:六啊,你这到底是咋弄的,怎么就这么好啊?这算什么,我还会织各种图案的毛衣、用钩针勾出好看的衣服和各种搭巾,特别是还会打袼褙、纳鞋底、绱鞋呢,可是,我们都不是三寸金莲,哪里还需要在这儿吹嘘这做布鞋的手艺呢。
姐妹们都是我心中的女神,“天地茫茫日夜旋转,命运使我们心相连”(大姐写的)。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日子,我从她们身上体会到了无尽的姐妹情意,吸取了不尽的营养。在最好的年龄遇到最好的她们,我的人生因为有她们而精彩,我的感情世界因为有她们而温暖,我的回忆更因有她们而回味无穷。来世,在岁月极美的日子里,我们还相聚在216宿舍,还在咏絮馆弹奏我们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