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兴
摘 要:本文试图从“第三代”诗人“自我”生成后的诗歌创作入手,通过对一些作品的解读来探讨“第三代”诗人的自我意识是如何通过语言在诗歌中呈现的,又如何通过语言来保持“自我”的本真状态,从而看到“第三代”诗人“自我”的艺术表现,“自我”意识得到了最终确立。
关键词:“第三代”;个体生命意识;诗歌语言
“第三代”诗歌声势浩大的快步踏进了诗坛,几乎充斥着整个20世纪80年代,而到达中后期“第三代”诗人达到了诗歌创作的巅峰,然后从1988年之后,“第三代”诗歌又迅速地走向衰落。这场诗歌运动从“反叛”的巅峰到迅速褪色的过程,就如同一个少年在经历自己的青春叛逆期,遵循着这样的轨迹,不难看到一个属于“第三代”诗人的“自我”缓慢生成的历程。
回顾中国现当代诗歌发展的进程,从“朦胧诗”的崛起到“第三代”诗歌的绽放,再到“新世纪”诗歌的写作,诗人本身自我意识的觉醒又或者是自我意识如何在其创作中表现,都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大致呈现出一种从沉重的“我们”到狂妄的“我”,再到轻浮的“无我”的过程。
“自我”生成之后的“第三代”诗人似乎看到了植根于中国传统之中由来已久的精神“压抑”,对个体生命的束缚。自我意识的生成需要叛逆或是反抗。由于长期处于一种历史旁观者的尴尬身份而无从表达,年少轻狂时激烈的想要表达却又被北岛等“朦胧诗人”权威性所压制,而无法找到宣泄的突破口。这正如同诗人万夏写道:“可能的丈夫泪流满面/不可能的英雄到处寂寞。”[1]然后最终在1986年,这样一批青年诗人在徐敬业策划、操办的“现代主义诗歌大展”中汇集,带着一种坚硬的力量,焦躁而又敏感的通过诗歌骚动了起来。
“第三代”诗人在那个特殊的时代际遇中焦躁而敏感,“我”的个体生命意识随着青春开始萌动,寻求原初生命意识作为支撑的自我意识开始生成并得以确立,其后,“第三代”诗人所要面临的就是如何将“自我”的生成呈现出来的问题。是像北岛那样将“我”赋予时代历史的重任发出英雄史诗般的呐喊,还是像杨炼那样让“我”回归到中国文化传统的范畴中去。显然这种以牺牲个人生命意识为代价的方式无法满足“第三代”诗人强烈的对于自我意识认知的心理诉求。对于“第三代”诗人来说,“自我”以外的集体主义观念、具有同一性的历史文化经验以及表象背后深刻的意义,都必须让位于“自我”的生命体验,这样才能使在诗歌中呈现出来的“自我”独立而纯粹。
作为一种艺术方式,“第三代”诗人的创作并不出色,但是“第三代”诗人给那个时代提供了一种向往民主精神,并带有创新意识的生活态度和写作方式。于是“第三代”诗人以一种反叛的姿态,改写了沉溺于中国文人墨客传统中,由来已久的“自我”表达方式,将“我”毫不犹豫地从国家、民族、时代、文化的阴影中抽离出来,单独呈现,用更为纯粹的方式去获得个体对“自我”的确认。这种更为纯粹的方式无疑就是“第三代人”的诗歌了,通过生命和语言的力量,“第三代”开始喧哗和骚动起来。
一、个体生命意识的呈现
由于“第三代”诗人成长经历的特殊,那些在个体生命的生存体验当中,足以让曾被忽略的“第三代”诗人信赖的声音统统发自“自我”,因时代造就的这种特殊的极具个性的独立,导致了“第三代”诗人不约而同地对“自我”以外的各种力量进行怀疑和拒绝。对于“第三代”诗人而言,通过“自我”体验到的生活经验才具有真实性和存在感。在他们各自的自我意识深处,有一个由他们自身所处的社会时代生活所影响而形成的积淀层,所以,他们对以往的神圣经验表示出怀疑和否定,能够被他们把握的似乎好像就只能从日常生活中去找寻,自然而然的“自我”被“第三代”诗人重新放归至一个个普通且极具个性的个体生命当中,再通过诗歌诗意呈现出来。他们所倡导的这种新的诗意,要求他们在叙述之前还原生活的现场,关注当下,回归到“我”的日常生活中。这正如于坚所说:“一个时代的心态,总是体现在那些最真实的生命身上。这生命无须去苦苦‘探索‘更新或‘修炼。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呈现。”[2]
因此,以往的那种宏观厚重的叙述角度消失了,而是坚持叙述应该从“个体”内部对生活可以感知的细枝末节入手。“不在于写什么,不在于是否深刻或超脱,不在于是否独具一格。只要它来自你的生命,为你的生命所灌注。它就会产生语感,它就会深刻超脱,它就会独具一格”[3],通过对生活细节的具体感知来自证或凸显“我”的存在以及“自我”的纯粹独立。那么让个体生命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呈现,就必然导致“第三代”诗人诗歌叙述策略的转移,这是一种由上至下的转移,从不知人间冷暖的高处转向了对日常生活事态性的描绘。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4](于坚)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
那时我正骑在明晃晃的大路
忽然间,一阵大风裹住了世界
太阳摇晃,城市一片乱响
人们全部停下,闭上眼睛
仿佛被卷入,某种不可预知的命运
在昏暗中站立,一动不动
像是一块块远古的石头,彼此隔绝
又像是一种真象
暗示着我们如此热爱的人生
……
从于坚的这首诗中可以看出,诗人试图将诗还原至对生活最本真的描绘,一遍又一遍再现“自我”行走于生活中所见的生活原貌,不加任何修饰和提炼,抒情成分相比之前的“朦胧诗”有大幅度地减少,或者可以说几乎没有抒情成分。亦如前面所列举过的作者另外一首诗《尚义街六号》,同样不带任何抒情色彩,再现生活原貌,不过在这样类似于“零度写作”的冷冷地再现还原当中似乎可以感受到,诗人试图透露出来的一丝对个体生命存在感悟的冷冷的幽默感,亦如“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喊一声,胯下就钻出带眼睛的脑袋”,这样的句子,消解了以往的沉重,让读者看来忍俊不禁,但细细想来,似乎生活有时的确如此。
对于“第三代”诗人来说,活着、自我、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件大事,没有比个体生命的独立存在更为重要的了,所以“第三代”诗歌永远立足于日常生活,敢于面对当下,“自我”必须放在世俗的生活中才能是“自我”,才可以诗意的栖居和生成,在这里平凡即是诗意,所以之前附加于“自我”之上的道德外衣被“第三代”诗人脱去,就如同俞心樵在《今生今世:到处都是海》里写的那样:“再见,亲爱的,我要去过一过凡人的生活/我带走的这支笔是情欲的旁枝/它一再抒写更不值钱的灵魂”[5],不追求一贯的潜在的“大同”意识,不追求五湖四海以及永恒,僅仅是面对当下,让个体生命诗意得以呈现。
二、用语言保持“自我”的本真
维特根斯坦曾说过:“神秘的不是世界是‘怎样的,而是‘这样的。”[6]以此来看待诗歌,似乎诗歌在用语言言说之前,就已经存在,诗人只是通过语言将诗歌解构出来。“诗的解构正是语言的结构”,将生存作为“自我”感知的首要前提,意味着“第三代”诗人对“自我意识”的呈现实际上就是诗歌与生命意识同构的过程。也就是说,“第三代”诗人试图通过诗歌语言将“自我”还原到最初的本真形态,让“自我”自由地呈现出作为“人”的最基本最真实的生命本质,然而这与中国古典美学中提到的“得意忘言”又有所不同,“第三代”诗人要做的是用语言来获得“自我”生命式的满足,同时这种“自我”呈现又必须通过艺术的领域,这就如同前面所说那样“让诗歌回到诗歌本身”。
这不但要求“第三代”诗人自我意识的自然生成,同样要求具有强烈的自觉的文本意识。在“第三代”诗人的生活当中,生命本身、语言本身同样重要,诗歌就是从诗人的一句话开始的。这又有别于维特根斯坦的“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7],“第三代”诗人认为通过语言,个体生命即“自我”能够保持最初的本真形态。因此为了感知并呈现更为纯粹的“自我”,“第三代”诗人选择了将语言作为“自我”生成之后,艺术呈现的唯一道路。
于是“语言”对于“第三代”诗人来说,是将生活中具体可感即直觉变成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即诗歌,他们不再担心这样的作品是否深刻,他们只需要将语言直接组合,成为一种形式,成为一种语感,那么“自我”的生命就得到了表现。这同样导致了诗人下笔处的转向,由上至下,由宏大抽象转向细微可感,将语言转移至“一只杯子”,“看看大师都写什么,一把吉他、一个苹果、一头豹子,都柏林的一日,在姨妈家吃晚餐的经过”[8],反观《红楼梦》,它的伟大其实就是它的言说方式,那种具体到局部的真实性的陈述,让人今天看来觉得惊世骇俗。那么此时,“第三代”诗人笔下诗的心态不再是“言志”,不再是“子曰”,而是回归到“说”,勇敢地面对生活的现场。
对“说”的回归,让个体生命最本真地呈现在生活当中,这必然导致“第三代”诗人对传统的“雅的士大夫”的优美语言表现出排斥,而“俗的市民”的口语化的诗歌语言成为“第三代”诗歌的普遍追求。
《纯粹的人》[9](万夏)
把毛发、手和诗歌交给你
免受你高贵的仁爱和宽怀
一首诗把皮肤烧成灰烬
食指蘸起来尝一尝
犹如在眼睛和嘴唇上尝到你的盐一样
这一切使我目睹了一粒晶体的诸面
……
但你和姐姐彼此亲切
我们也纯净如初
究竟谁把你变成磁铁和油脂
至德又至美
我在火焰和灰烬中看见一切
帶着莽汉气息的万夏虽说下笔处依然是坚硬、粗狂和不羁,但是这种纯粹的写作似乎不影响他那纯粹的真诚。《纯粹的人》依然是日常生活体验的集合,用直觉构建的口语语言造就了“我”“在火焰和灰烬中看见”的“一切”。
《传统技艺》[10](俞心樵)
父亲,你不能用坟土中骨头卡断河流
这是整整一代青山的错误,蓝天没有白云
你不能把草原的羊群统统赶到天上
父亲,你不要痛恨
在黎明,一株花伞收拢满天星光
这是我谋生的技艺,如今也被坏人学走了
不要痛恨我,父亲,我站在塔尖上
那些如花似玉的剧种从树枝掉落
我为什么要接受,这些败坏的东西
只可惜土地,再也长不出优秀的庄家
父亲,让我背着家乡水井到远方去洗涮自己
……
在这里我们发现“第三代”诗人的语言不再与生活对立,日常生活的口语基本成为他们的诗歌词典,以往高雅的封面被撕掉,世界成为了形而下的东西。大地、日常生活和芸芸众生逐渐向诗歌靠拢。在这一过程中,可以看到他们同时强调语感,“父亲,让我背着家乡水井到远方去洗涮自己”,但是却不刻意,不故作深沉,尽量让语言如同生活般随意流动,随意显现。“犹如中国书法的美感来自线条流动的气韵,诗的美感来自语感的流动”[11],当语感被赋予了诗人特有的个体生命意识而成为了“有意味的形式”时,那么语言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自我”的载体,呈现出个体生命应有的本真。
通过以上论述,我们可以看到在那个特殊年代中成长起来的“第三代”诗人,为了切实地让“自我”从以往的传统中独立出来,“第三代”诗人选择了让“自我”以本真的形态不加修饰地自然呈现。为了实现“自我”的这种呈现,第三代诗人又为“自我”找到了原初生命体验作为支撑,放归至个体生命当中。随后又在个体生命形态中初步对“自我”进行精神认知。同时“第三代”诗人选择了让诗歌回到诗歌本身,用语言承载个体生命形态。这也正是“第三代”诗歌的价值所在,它通过反叛的、个性的、自由的、创新的、原在的、更甚至是狂欢的语言品质,唤醒了这一代人精神世界中日渐消退的想象力,重新认识到自我存在的本真。“自我”渐次生成,并开始喧哗和骚动,成为一股洪流在“第三代”诗歌中汹涌澎湃。他们努力创新,保持个性,反抗权威的姿态,让20世纪80年代成为诗歌狂欢的伟大时代。
三、结语
具体到“第三代”诗人诗歌写作上,为了让个体生命诗意的呈现,“第三代”诗人的叙述策略发生转移,由上至下的转移,从不知人间冷暖的高处转向对日常生活事态性的描绘,抒写色彩减少,让生活中的“自我”自然而然的呈现,当然其中不乏个体对生活本真感悟出来的冷冷的幽默感。对语言运用的选择上,“第三代”诗人也背弃了传统,大胆地进行着语言实验,口语化的写作而不失语感,用诗歌语言保持着“自我”的本真状态,形成了一种生命语言力量的喧哗与骚动。
但是当我们以今天的视野来反观“第三代”诗人“自我”生成的历程时,不难发现,“第三代”后期诗歌过度的放大“自我”和对“自我”的一味推崇,对语言毫无逻辑的随便排列,不免将诗歌带入另一种极端,使诗歌进入“非诗”的状态。那种没有经过深刻的思考,没有追问过灵魂深处的狂妄的“自我”,今天读来还是略显浅薄了,诗歌似乎丧失了本该具有的拯救的意义。由于本文篇幅有限没有着重探讨这一问题,但是在此提出还是希望能够发人深思。
综上所述,作为活跃于20世纪80年代的“第三代”诗人以一种强大的生命力进入了人们视野,随着思想解放运动,他们站起来大胆地创新,让这一时期的诗坛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让80年代成为中国又一个诗意纵横的年代。这种诗歌中“大我”到“小我”的转变,暗示着人们对日常生活,对个体生命,最后是对“自我”的强烈认同。这为中国现当代诗歌留下了亮丽的一笔,同时也为我们继续找寻中国新诗的出路提供了参考和借鉴。
参考文献
[1]万夏,潇潇主编.后朦胧诗全集·上卷[M].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3:384.
[2]于坚.棕皮手记[M].北京:北京邮电大学出版社,2014:133.
[3]于坚.棕皮手记[M].北京:北京邮电大学出版社,2014:132.
[4]万夏,潇潇主编.后朦胧诗全集·下卷[M].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3:864–865.
[5]俞心樵.俞心樵诗选[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211.
[6]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18.
[7]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105.
[8]于坚.棕皮手记[M].北京:北京邮电大学出版社,2014:144.
[9]万夏,潇潇主编.后朦胧诗全集·上卷[M].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3:382–383.
[10]万夏,潇潇主编.后朦胧诗全集·下卷[M].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3:965.
[11]于坚.棕皮手记[M].北京:北京邮电大学出版社,2014: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