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掌石

2020-02-28 11:53魏炜
传奇·传记文学选刊 2020年2期
关键词:风水师孙悟空阳台

魏炜

周五早上八点,几辆车子准时出发,去京西的十渡搞团建。没有了工作的烦恼,同事们都很高兴,开始是说说笑笑的,然后就唱起了歌。欢快的歌声从窗口漾出去,随风飘送,引得路人艳羡地望着。凌晓宇没跟着同事们唱歌,他不错眼珠儿地盯着窗外那些石头看。

凌晓宇是个石头迷。而这回他们要去的十渡,简直就是一个石头的世界,他只恨车子开得太快,眼睛都看不过来呢!

京西房山的崇山峻岭中,有一条拒马河。早先人们要过河,就得坐渡船,共有十个渡口,故而取名叫十渡。拒马河清澈见底,流水淙淙,两岸群山耸立,各有风姿,风景美不胜收,游客络绎不绝。

入驻宾馆后,大家先开展了些拓展活动,然后就自由行动了。同事们大都去游泳或是泡温泉了,凌晓宇带好装备就上了山。他一边爬山,一边看石头。可连着翻过了两座山,他还没寻到一块满意的石头,不觉有些失望。这些石头凑到一起,形态万千,引入遐思,可单拿出一块,就没啥特色了,很普通。放眼望去,满山都是这样的石头。他正犹豫还要不要再往里走,忽然觉得内急,就钻进了树林,往深处走去。

转过了一个弯,他正要方便,却看到了一块绝美的石头,不禁惊喜地喊出来:“天呐,天呐!”他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块石头;石头有一张书桌大小,下面有一个基座,上面有五根石柱,恰似人的手掌。凌晓宇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如来神掌!他也顾不得方便了,伸手抚摸着。石头的质地是青石,自成一体,一点雕琢的痕迹都没有,浑然天成。他欣喜若狂,仔仔细细地欣赏着,直到天快黑了,这才做好记号,不舍地离去。

半个月后,凌晓宇找了两个要好的朋友,借了一辆皮卡车,带着工具,再度进山,把那块神掌石敲下来,偷偷摸摸地运回家,放到了他家的阳台上。

又过了些日子,凌晓宇看没啥动静,胆子大了,给那块神掌石拍了几张美照,还配了一段文字,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里。得到了宝贝,怎么也得Ⅱ得瑟一下啊。网友们一阵点赞,凌晓宇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两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凌晓宇正欣赏他的宝贝石头呢,手机响了,他看是个陌生号码,就没接。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再一看,还是那个号码,就接听了。电话刚一接听,就听到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是凌先生吗?”凌晓宇说:“我是凌晓宇。请问,你是哪位?”男人说:“凌先生,咱们不认识。你千万不要挂电话,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啊。”

男人说他叫陆凤呜,也是个奇石爱好者。他从一位朋友的朋友圈里看到了转发的佛掌石的照片,喜欢得不得了,想跟他谈谈,看能不能转让。凌晓宇心里不觉一动。他是喜欢石头,但他更喜欢钱,若是能大赚一笔,又何乐而不为呢。但要卖出个好价钱,那就得抻一抻了。他故作不舍地说道:“我很喜欢这块石头,没想着卖掉。”

陆凤鸣倒是个痛快人,直截了当地问道:“五十万元,怎么样?”一听说能卖这么多钱,凌晓宇顿时心花怒放,也顾不得再矜持了,高高兴兴地说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陆凤鸣爽快地答應了。

不到半个小时,陆凤鸣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这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很精明的人。虽然陆凤呜穿着西装,但凌晓宇总觉得他很土,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土。不过他现在没工夫考虑这些。陆凤鸣跑到阳台上看了看佛掌石,简直爱不释手,马上就跟凌晓宇签了合同,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然后他二话没说,立即给凌晓宇转了三万块钱定金。

两个人说好,第二天上午九点见钱交货。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凤呜带着一辆卡车和几个工人赶未了。他让工人们给石头小心翼翼地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棉毯,又用绳子捆牢,然后一点一点地挪下楼去,装上了车。卡车开走后,他又带着凌哓宇来到银行,给凌晓宇转了四十七万元。凌晓宇收到了钱,陆凤鸣就走了。凌晓宇拿着银行卡,简直像做梦啊,他捏了一把自己的脸,疼,这才相信是真的。

凭空得了五十万元,凌晓宇乐呀,做梦都给笑醒了。又过了个把月,他才平静下来,过起了正常的生活。

这天晚上,天都黑透了,凌晓宇才下班。刚上楼,他就见自家门前的楼梯上坐着一个小伙子,黑黑胖胖的,穿着一身沾着不少土和灰的劳动布工服,眼睛又圆又亮,手里还掐着半截烟。凌晓宇看到他,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小伙子看到他,忙摁灭了烟,站起身,掸了掸屁股上的土,笑着说道:“凌兄弟是吧?你们下班可真晚。比我们晚多了。我都等你半天啦。”

凌晓宇迷惑地问:“啥事儿啊?”

小伙子说道:“你肯定不记得我了。那天陆经理带着我们几个到你家拉石头,你记得不?”凌晓宇想了想,确实有那么点儿印象,就问他有什么事。小伙子神神秘秘地小声说,还是进屋说吧。凌晓宇开了门,引他进了屋。小伙子看看四下无人,这才问道:“兄弟,你想不想拿回你那块石头?”

凌哓宇猛然想起了那块佛掌石。但他苦笑着说,那块石头被陆凤鸣高价买走了,陆凤呜喜欢得不得了,又怎么会让他拿回来呢。小伙子撇撇嘴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凌晓宇忙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小伙子就给他讲开了。

小伙子名叫马建,在建筑公司当瓦工,陆凤鸣是建筑公司经理。陆凤鸣带着他们把佛掌石装上车,拉到了建筑工地后,就扔到了仓库里,从此不理也不问。马建本来也没当回事儿,不就是一块大石头嘛,虽然长着五根柱子,像个手掌,但也是石头啊。陆经理买些没用的东西回来,那也不是头一回了。后来听同事们说,那是陆经理变着法地给人家送礼呢。不然,哪里寻来这么多工程啊。

今天,马建才听说,这块大石头是陆经理花了五十万元买回来的。五十万元,对马建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但他又隐隐觉得,这块石头不值这么多钱。不然,陆经理也不会把它放在仓库里。马建特地赶来找凌晓宇,就是想问问他,这块大石头到底值多少钱,他想不想把石头弄回来。

一想到佛掌石被丢在一个破仓库里,凌晓宇不觉一阵心疼。他问道:“陆凤鸣说他是个奇石爱好者,不是吗?”马建笑起来:“他除了钞票,啥都不喜欢!”凌晓宇愤愤地说:“他骗我!”马建问道:“那块大石头,到底值多少钱?”

凌晓宇只好给他解释说,石头是没价的,关键就看你喜欢不喜欢。喜欢呢,价值连城:不喜欢呢,白给你都嫌碍事占地方。这块佛掌石,他是真喜欢,十万块钱,他还是愿意买回来的。马建一听就高兴了,说他去想想办法,然后就快步走了。

第二天傍晚,凌晓宇接到了马建的电话。马建兴奋地说,石头他已经运出来了,正送往凌晓宇家呢。凌晓宇赶紧请了假,赶回家,果真看到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车上装着佛掌石,马建正在车边等他。

凌晓宇跳上小货车,抚摸着佛掌石,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佛掌石虽被搬运了两次,但仍完好无损,和当初见到它的时候一样。马建招呼一个工友,再加上凌晓宇,三个人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佛掌石搬上楼,仍然放到阳台上。

凌晓宇又拿回了宝贝,高兴极了。他悄悄问马建,怎么把石头弄出来的。马建得意地讲起来。今天一早,马建就去找陆凤鸣,跟他扯了个谎,说是老家的村主任新建了一所房子,想搞个假山,一直没有合适的,他看这个石头挺好,想送给村主任。陆凤鸣说这块石头是他买来的,哪能白白送人啊。马建掏出三万块钱给了他。陆凤鸣嫌少,马建又掏了两万元,陆凤鸣就答应了,马建赶紧雇车,把石头装上车,假装出城了,晚上才给凌哓宇送过来。

凌晓宇撇撇嘴说:“你这一转手,就赚走我五万块呀!”

马建狡黠地笑着说:“你赚了四十万元呢,比我可多多啦。”

凌哓宇忽然想到这块石头原本也不是他的,较真下去也不好,就给马建转了十万块钱。马建收到钱,脸上乐开了花,喜笑颜开地走了。

凌哓宇回到阳台上,拿着小毛刷,一点一点地清理着石头上的灰尘和土屑。直忙了三个多小时,这才彻底清理干净了。他稍稍站远一点,仔细欣赏,只见它既有巍峨峻峭的雄姿,也有玲珑剔透的小巧;既有层峦叠嶂、嶙峋峥嵘的奇观,也有浑然天成、若人若兽的妙趣。他越看越喜欢,又连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凌晓宇看着照片,灵机一动。他想不通陆凤鸣为何要花五十万块钱来买这块大石头,买完石头却丢到仓库里,又让马建用五万块钱给买走了。陆凤鸣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啊?如果陆凤鸣看到大石头又回到自己手里,他还会不会再来买呢?凌晓宇被这个想法激动着,又把美图发到了朋友圈。

半夜,马建忽然打电话来,带着哭腔说:“兄弟,你怎么把石头的事儿捅出去了?陆经理找我没完呢!”凌哓宇淡淡地说:“大哥,石头是我买的,那就是我的啦。怎么处置,就没必要听别人的啦。”一句话把马建堵得哑口无言。

过了没多大会儿,陆凤鸣又打电话来,神秘兮兮地问道:“兄弟,我花了重金把那个宝贝石头买回来,却不敢放家里,你知道为啥不?”凌哓宇脑子里一直有这个疑问呢,说道:“我不知道啊。”陆凤鸣说道:“我找风水师算过,那块石头不祥。”

凌哓宇心里一紧。风水这事儿,他还真信。他们公司原来不温不火的,后来老板请来一位风水师给看了看,风水师让他在公司门里建了个假山,山上還有个小瀑布。从那以后,公司生意就越来越好,让他不得不信啊。他忙着问道:“那位风水师怎么说的?”陆凤鸣说,原话他给忘了,也学不来,要是有时间,还是当面听听的好。两个人就商定,第二天中午,去拜访这位风水师。

第二天中午,陆凤鸣带着凌晓宇去拜访风水师。

风水师有六十多岁,鹤发童颜,很有几分仙风道骨。陆凤鸣跟他挺熟,说明来意,风水师说道:“世上没有绝对的祥物,也没有绝对的不祥之物,关键要看格局和气场。风水风水,一个风,一个水,都是可变的,就看怎么结合了。”这话通俗易懂,凌晓宇连连点头。风水师让他把他家的情形画下来。凌晓宇就如实画出来。

风水师看着图,皱着眉头,久久不语。陆凤鸣急了,催促道:“怎样?我跟这位小兄弟一见如故,有话你尽可以直说。”风水师点点头,这才说道:“这块石头,你们叫它佛掌石,看着也确实像。天造万物,都是有灵性的。上天造出这块佛掌石,自有它的用意。那你们想想,佛掌压住了什么?”

凌晓宇惊疑地问:“难道是孙悟空?”风水师点点头,接着说道:“《西游记》里是那么写的,我们的相书上也是这么说的。佛掌,只为压住大邪大恶。孙悟空那么大本事,都被压了五百年,更何况咱们这些俗人呢。被佛掌压住,就再难翻身了。”

凌晓宇喃喃地说道:“可是,我并不是邪恶之人呀。”

风水师微微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我只看风水,不评判人。”

凌晓宇吓得白了脸,连忙问道:“有破解之法吗?”

风水师说,破解的法子有两个,一个是搬走,那就万事大吉了,这也是最简单的法子:另一个是在佛掌石前放置一个遮挡物,代为受过,也能改变学势。凌哓宇沉下脸来,轻轻“哦”了一声,心里一时也没有主意。陆凤鸣谢过了风水师,带着凌晓宇出来,说道:“你琢磨琢磨吧。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啊。”凌晓宇连忙谢过了他。

晚上,凌晓宇回到家,看着佛掌石,越看越喜欢,若是扔掉,他自然是舍不得的。可不扔掉,又能怎么办呢?他一时也没了主张。要说找个遮挡物,似乎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凌晓宇还被另一个问题困扰着,那就是陆凤鸣为哈肯花重金买走那块不能摆放的佛掌石。他不能直接问陆凤鸣,就算问了,陆凤鸣也不会跟他说实话。他认识的对陆凤鸣有点儿了解的人,就是马建了。

他请马建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疑问。马建摆摆手说:“陆经理呀,绝对是个人精,不会干一点儿赔本的事。他给你花了这么多钱,肯定能赚回十倍的钱。”凌晓宇迷惑地说:“可是,我就是一个小老百姓,啥本事没有,哪能给他创造利益呢?”马建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我也想不通。我要有他那脑子,就不当瓦工啦。”

凌晓宇心里的疑问,又加深了一层。

这天晚上,马建忽然给他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他,他们工地上挖出了一块石头,形状很特别,问他有没有兴趣去看看。一听说有好石头,凌晓宇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就让马建把定位发给他,他穿上外衣就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凌晓宇赶到了工地,马建带他去看石头。这个工地要起新楼,正在挖地基呢。在一个大坑边,堆着许多石头,有一块石头被特意挑出来,放在一旁。凌晓宇凑过去一看,却见那是一块小巧的太湖石。他围着石头看了两圈,猛然发现,这像是个孙悟空啊:肩上扛着金箍棒,一只手举在眉前,搭起凉棚往前看着。石头嘛,都是天然的,未加雕琢,能有三分神似就算不错的啦。他很喜欢这块石头,出六千块钱买了下来。

那石头是马建他们挖出来的垃圾,应该运到城外丢掉,现下卖了这么多钱,马建很高兴,让工友开来小货车,给凌晓宇送到家中去。几个人把石头搬上楼,又往阳台上挪。

孙悟空石挪到佛掌石前,凌晓字眼前一亮,兴奋地说道:“天助我也。这回真是两全其美了!”马建惊奇地问道:“你咋这么高兴?”凌晓宇指了指佛掌石,又指了指孙悟空石,说道:“我原先有块佛掌石,现在又有了一块孙悟空石,两块石头一配对,那就是天下一绝。马哥,谢谢你啊。”

凌晓宇只说那块石头像孙悟空,却没说出它另外的作用。孙'吾空石摆在佛掌石前,佛掌石就不直对着客厅了,正应了风水师的话!留住了宝贝还保住了风水,他能不高兴嘛。

当天晚上,凌晓宇又是一通忙碌,把孙悟空石清理干净,只差刷一层清油了。他太累了,就先休息了。他躺在床上,正做着美梦,忽然听到一阵“嘎嘎”的响声,还伴着轻微的颤抖。他顿时醒了过来,循声来到客厅,却听到那声音是从阳台传来的。他打开灯,向阳台走去。

突然,他脚下猛地一震,接着就是一声闷响,他吓得停住了脚步,凝神一看,却见阳台和客厅相接处裂开了一道口子。正在他惊诧不已时,阳台上又是“嘎”的一声,接着,他就看到整个阳台垮塌下去。然后,就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还有楼体的震动,夹杂着人们的尖叫。他现在面对着黑夜了。一阵冷风吹过,浓重的烟尘升起来。他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凌哓宇家的阳台塌了,也砸塌了下面几家的阳台,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市里派来专家对楼体质量进行调查,结果发现开发商盖楼时使用了劣质钢筋,才导致阳台承重后垮塌。小区的居民心里都不踏实了,强烈要求对所有的楼梯质量进行调查,结果如出一辙。开发商陆凤鸣被逮捕追责。市里制定了楼梯加固方案,很快就开始施工了。

至此,凌晓宇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原以为是他把佛掌石和孙悟空石摆在阳台上,太重了,才压塌了阳台,那他就得承担楼下邻居们的损失了。现在调查清楚了,他才松了一口气。邻居们还都庆幸,亏得他摆了重物,才让劣质工程浮出水面,不然,没准儿会出大事。人们再见到凌晓宇时,倒纷纷夸他辦了一件好事。

凌哓宇也才明白,陆凤鸣心虚呀,看到他在阳台上摆了佛掌石,这才想着重金买走。他带着凌晓宇去拜见风水师,也是要借着风水师之口让他把佛掌石搬走。凌哓宇无意中得到了孙悟空石,那是他们绝对没有想到的。正是这两块石头,让陆凤呜现了原形。

虽然两块石头都摔碎了,凌晓宇还是把它们搬到楼上,准备修复成原样。佛掌石压着大邪大恶,不能就这么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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