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外桃源(短篇小说)

2019-12-09 01:58阮家国
当代小说 2019年10期
关键词:新茶世外桃源水沟

阮家国

1

艾红叶家的屋场是个泥巴屋场,屋场上摆着一个小方桌跟几把空椅子,桌边搁着开水瓶,桌上搁着两包烟,一次性塑料杯跟茶叶。茶是新茶,昨儿天才做出来的明前茶。看起来,是个要待客的样子。

快走到艾红叶家门前了,魏泽秀抽了抽鼻子。魏泽秀走了不短一截路,走到艾红叶家屋场,又没看见艾红叶,也不打算进屋了,就说,艾红叶,咋搞的,电话又忘了充电了?艾红叶从屋里出来,走到屋场的桌边,先给魏泽秀递根烟,说,就是,还害得你跑路。艾红叶给魏泽秀泡茶,把才泡的烫手的茶杯搁到桌上。魏泽秀点烟,咂几口烟才说,人长腿不就要跑路?这倒事小,山外下连阴雨,公路塌方,交通中断,你儿子的车进不了山,他打电话说,不能回来了。艾红叶说,我就晓得他回来不了,不回来我们倒还自在些。魏泽秀说,你的电话总是打不通,有手机就跟没手机一样,又害我给你当了一回传声筒。艾红叶说,你有手机不就行了?魏泽秀说,我也不喜欢用手机,有时候手机没电了也懒得管。

把该说的话说了,魏泽秀才在屋场上坐下来。茶不大烫了,魏泽秀抿了一口,说,到底是新茶,好香好香。喝几口茶,魏泽秀又抽了抽鼻子,说,肉都蒸香了,我也就不走了。艾红叶说,你就是走,还不是多跑路?魏泽秀说,怪不?我总觉得我们这深山野洼今儿好像要来客。艾红叶说,是有点儿怪,我也觉得像是这回事。魏泽秀说,不晓得是哪路神仙,男神还是女神。艾红叶说,你肯定是想来个男神吧,昨儿晚上是不是又做春梦了?魏泽秀说,你个老骚货才是呢,就指望能来个男神好快活。艾红叶说,你就不想?除非猫不叫春。

艾红叶一说到猫,她家的猫就叫起来了。

喵,喵,喵喵,猫又在叫春,声气拖得长,又叫得有气无力。

艾红叶说,叫,叫,叫你个奶奶。魏泽秀说,这猫叫得怪烦人。艾红叶说,人畜一般,你都想呢。魏泽秀说,哪壶不开,你偏偏提哪壶。一根烟快吃完了,艾红叶又递烟,说,连猫都叫,何况人呢。魏泽秀说,今儿你倒还舍得己。魏泽秀是说,艾红叶递的是待客的好烟。艾红叶说,快活一天是一天,人能活几辈子?魏泽秀说,放心,今儿有你快活的。艾红叶说,说啥呢。魏泽秀说,明知故问。艾红叶说,想得美,白日做梦。魏泽秀笑一笑,不吭声儿,看路。艾红叶说,你老看路做啥?魏泽秀说,坐这儿玩,抬眼就能看路,不看路又做啥?艾红叶说,看吧看吧,看你能不能看个稀奇出来。魏泽秀说,等着,不一定就看不出来。

这儿不通车,进山的公路只通到魏泽秀家那一带,隔她家还有十多里路。

那是峡谷的出口。草木掩映的峡口,有一条小路陪伴着出山的一股溪水进来,水沟里的流水,能听见轻微的哗哗声。

猛地一下子,魏泽秀的眼睛好像就亮了好一下,她一弹就站起来了,朝外边走几步,边走边说,看,快来看,好像真有一个人进来。艾红叶说,还不是你想有男神来?魏泽秀说,不信,你来看看那个人影儿,到底是男是女。艾红叶磨蹭了一下,才走到魏泽秀身边,看路,眼睛好像也亮了一下。她说,没想到倒还真有人来,就是看不出男女。魏泽秀说,我看倒像个女的。艾红叶说,哪个女的敢进这深山老林里来?还不晓得你说的是反话?魏泽秀说,怪,咋你就看不出来那人是女的?艾红叶说,肯定不是女的,倒越来越像个男的。魏泽秀说,呃,这人会不会是你家的啥亲戚?艾红叶说,我家的亲戚早就不上门了,说不定人家是来找你的呢。魏泽秀说,看,能看清了,果真是个男人。艾红叶说,倒真是个稀客,好像还是个生人。

来人背着个旅行包,不紧不慢地走着,朝她们走来,来了,来了。当然,来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四十多岁的样子,是个她们从没见过的生人。她们也没叫他坐,他呢,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把旅行包放到身边地下,又在旅行包外边的一个小袋子里拿啥东西。是拿烟,可他一抬头,艾红叶就递烟来了。他接烟,打火机也拿出来了,却没点烟,看见她们也吃烟,才把烟点上。他说,相见恨晚,这儿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这是他说的头一句话,也不是普通話,差不多是本地话。有好一下,她们都没吭声儿。

艾红叶到底是主人家,接腔儿说,你说的也太夸张了吧,既然相见恨晚,那就搬来住啊。他说,我还真想住一住,这儿有房子出租吗?艾红叶说,有客铺,就是没人出租房子。魏泽秀说,哪儿黑哪儿歇,能吃能睡不就行了?他不禁抽了抽鼻子,说,好香好香。魏泽秀说,没闻过,还不就是肉香?艾红叶说魏泽秀,你这腔调,听起来就噎人。魏泽秀说艾红叶,我说话素来就这样,嫌噎人就快走。艾红叶边起身朝屋里走边说,走就走。

2

灶上正蒸着蒸盆,艾红叶进灶屋看蒸盆蒸得咋样了。蒸盆是待贵客的席面菜,蒸卤过的腊猪腿跟母鸡,蒸的时间要长,得两个时辰。今儿蒸蒸盆待客,并不是儿子要回来,儿子就是不回来,她也要待客。

屋外又来客了,是一个老奶奶,跟着又来了一个老奶奶。魏泽秀给她们递烟泡茶,才泡茶,又有人来,又是老奶奶。魏泽秀忙着招呼客,陪她们说话,磨嘴皮子。他呢,一边吃烟喝茶,一边就在想,这家人家今儿肯定有啥喜事,不是就不会来客。怪,客人又都是女的,差不多全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奶奶。还有,她们又都吃烟,不玩手机。当然,他也不玩,不想玩手机。只是他又觉得有点儿怪,招呼客的那女的比老奶奶们年轻些,大概只有五十来岁,咋又不玩手机呢。

太阳好像才偏西,就要吃饭了。席面摆在堂屋里的一个八仙桌上,八仙桌的四方,又摆着板凳。开始坐席,上席却谁都不愿坐。当然,老规矩,只有客人才有资格坐上席。他说,谁年纪大谁坐。魏泽秀说,你们都不坐,我可就坐了。他赶紧附和说,你坐你坐,我来陪你。魏泽秀瞪他一眼说,滚一边儿去,谁要你陪?可这上席没人坐又不行,你看,这满屋的人,你才是客,只有你一个人站着屙尿。他说,我不敢坐,坐不下去。魏泽秀说,你不坐,这顿饭就吃球不成。

他刚听人家叫过她的名字,晓得她叫魏泽秀了。他想,魏泽秀说话好像有点儿粗野,喜欢带脏字眼儿。他摸摸脑壳说,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得罪大家了。魏泽秀又说,那我们就坐一条板凳,我来陪你,左手为大,你坐左边。坐下来,他却不动筷子。魏泽秀说,吃菜吃菜,人家都等着你呢。

艾红叶又来上菜,喊叫菜來了,又接腔儿说,山里的老规矩,上席不先动筷子,人家咋能不等着呢。这是酸辣子炒麂子肉,快趁热吃。人家都在等着,他就动筷子,夹了一筷子麂子肉,吃了说,简直太好吃了。他先吃了麂子肉,人家才夹麂子肉吃。他说,你们还会打猎?魏泽秀说,还用得着打啥猎?听她一细说,他才晓得,原来这麂子还是大雪天下套子套的。

酒喝的是本地酿造的烧酒苞谷酒,每人面前都摆着瓷酒盅,斟了酒。魏泽秀说,我们这儿就是缺男人,这酒也是我们女人酿出来的苞谷酒,你要是不嫌弃就喝。他看看她,笑着说,你说话像打枪,就不能温柔点儿?她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说起打枪,原来能打猎的时候,我倒是神枪手,百发百中。话又说回来,这喝酒也有规矩,得喝门杯酒,大家一起先喝一盅,酒才能朝下喝。她是陪上席的陪客,又是酒司令,一招呼,大家就喝了门杯酒。斟酒,等大家又吃几口菜,接下来喝敬酒。喝敬酒是两个人同时喝,她先敬他酒,说,感情深,一口清。跟喝头一盅酒一样,她看他的酒盅,说,你简直就不像个男人。他说,喝清了呀。她说,把酒盅倒立起来,要是滴出一滴酒来,你就认罚,一个人喝一盅酒。他呢,只好端起酒盅,又咂一下,把酒咂干,她这才斟酒。下一盅酒,坐她下手的老奶奶敬他,跟着又是下一个老奶奶敬他。

油来了,艾红叶还在灶屋里,就喊叫起来。她们晓得,蒸盆这道大菜来了。席面先上炒菜,再上扣碗蒸菜,最后上蒸盆。一个大搪瓷盆里是满满一盆菜,面上只看得见鸡蛋合子跟笋子干等配菜,正经货都在下边隐藏着。他的上手,还空着一个给主人家留的座位。艾红叶先不坐,站着,拿勺子舀菜,扒开配菜,先给上席舀。猪腿最好吃的东西是猪蹄爪跟小腿肉,小腿肉是用锯子锯成差不多一指厚的块块儿。她给他舀了两块小腿肉,一个猪蹄爪,再依次朝下舀,可魏泽秀却把碗拿开了,她要等到最后,自己舀。

包括最后来的艾红叶,坐席的每个人都给他敬了酒。魏泽秀又有话说,看,我们也在相互敬酒,坐上席的人,你也不能只喝敬酒呀。他说,礼尚往来,来,从你这儿开始,我每人回敬一盅。魏泽秀说,大师傅最辛苦,你敬酒倒着转圈儿,从艾红叶这儿开始。他开始敬酒,敬到魏泽秀,她把酒一口喝清,又斟起来,又说,酒不喝单,好事成双,我再敬你一盅。他却说,我们俩单挑,敢不敢?她笑了笑,说,既然你怕我们打车轮战,那就听你的。

酒喝到末了儿,他倒越喝越有劲儿起来。又喝几盅酒后,魏泽秀说,接客不如遇客,明儿天晚上我请你吃晚饭。他说,不是你过生日吧?魏泽秀说,我们这儿这几天谁都不过生日。他呢,又横直说艾红叶今儿天过生日,又要跟她喝酒,还要给她送礼。他带的还有红包儿,去打开旅行包,拿出一个递给她。艾红叶却横直不要,说,今儿根本就没人过生日,再说,就是有人过生日,大家在一起吃顿饭也就行了,又从来不兴送礼。他横直要艾红叶接红包儿,她只好接了,又放在面前的桌上。

3

喔,喔喔,喔喔,公鸡在叫鸣,此起彼伏,叫得一声比一声响,催人起床。

喵,喵,猫在叫春,声气拖得长,又叫得有气无力。

迷迷糊糊间,他觉着自己像做了一个梦,又慢慢醒了过来。

他脑壳里像装着一大盆糨子,简直一点儿都记不得自己到底是咋离开艾红叶家酒席,又是咋睡下的。昨儿天的事,又好像啥都想不起来了。昨儿晚上,后来艾红叶家好像除了她,就只有他。客人走后,他好像还喝了糖水,才上床睡觉。她好像一直就没离开过他,可他们在一起到底又做了些啥事呢,他又横直想不起来。她在哪儿呢,他在身边摸了几下,又没摸到啥。看看窗外,天还没亮。他是又不想起来,又想起来。不想起来,是还没睡好。想起来,是憋尿憋得难受。看来,不起来简直还就不行。

听他这边有动静,她眨眼就过来了,开灯,叫他再睡一觉。这时,他已穿好衣裳,身子不由得就晃了一下,她忙来搀扶他。他说,昨儿晚上水喝多了。她说,要是憋不住,就屙在尿盆里。他说没啥事,蛮撑着去上茅厕。

等他从茅厕出来,她说,天还没亮,你还是再睡一觉。他说,天差不多也亮了,你今儿还要摘茶叶呢。她说,这摘茶叶,你摘不摘,都不碍事。他真的不睡了,她就给他做早饭吃,打了四个糖荷包鸡蛋。吃了糖荷包蛋,他的酒好像才醒过来。酽茶,他一起来,她就给他泡了,现在正好喝满口茶。他边喝茶边说,怪,你们这儿咋就看不见一个男的呢。她说,你不就是吗?他说,那除非我不走了。她说,男的嘛,要么老死了,要么在外边上学,要么就外出打工了。他说,怪,这儿的男的咋就不会享福呢。她说,那你就莫走呀。他喝茶,说,这喝的不就是新茶吗?她说,这只是做着尝新的,这两天才要把新茶都做出来。他说,你茶饭好,做茶肯定也是一把好手。她说,魏泽秀做茶比我还做得好呢。

凑巧,又是说曹操曹操到,魏泽秀来了,来帮艾红叶摘茶叶。她说,你们又在说我坏话。艾红叶说,你哪只耳朵听见的?魏泽秀不跟艾红叶说,跟他说,昨儿晚上没嬎猪娃儿吧。他当然晓得,嬎猪娃儿是说喝酒喝醉了,引发呕吐,吐得一塌糊涂。他说,不就是喝酒,嬎猪娃儿还叫男人?她说,牛逼不是吹的,小心今儿晚上哦。他说,不是还早着吗?她说,还记得昨儿晚上是在哪儿睡的吗?跟猫睡还是跟狗睡?艾红叶接腔儿说,莫又在这儿磨嘴皮子叫春了。

艾红叶家有好几亩地茶叶,一行一行的半人高的茶叶,顶着无数个才发出来的嫩绿嫩绿的茶芽,正等着人采摘。采茶的人除开他,清一色全都是女的,除开艾红叶跟魏泽秀,又全都是老奶奶。她们每人站在一行茶叶的地边儿上,开始采摘头一蔸茶。他在挨着艾红叶跟魏泽秀的那行茶叶采茶,采摘头一个茶芽,她们的眼神都看了过来。魏泽秀看着他的手说,你采过茶没?茶芽不能用指甲掐,只能用手指拽。原来采茶还不能掐,他没采过茶,这才晓得。

她们都有一双巧手,刷刷刷,眨个眼,好几个茶芽就飞到了茶篓里,这害得他眼睛都看直了。他也试着用双手采茶,可左手又不听使唤,还干扰右手采茶。他这么一试,魏泽秀就注意到了,说,还没学着爬,就学着走,你还是用一只手摘吧。他说,还不是想采快些?怪只怪我手太笨了。她说,何必呢,我们又没指望你采茶。他说,你们都在忙,我不搭把手又不好意思。她说,呃,怪,咋一直都没看见你玩手机呢。你看,这儿山高林深,有你从没见过的好几个人都合抱不拢的古树,有水桶粗的葛藤,有成片成片的迷人的桃花,你不如干脆用手机去拍照。他说,我没带手机,也不喜欢用。她说,才怪了,山外人走哪儿会不带手机,谁信?他说,真的没带,不信就不信吧。她看看他,那眼神好像要看到他骨子里去。他说,我也没看见你们用手机呀。她笑笑说,学你呀,我们也不喜欢用手机。他说,谁信呢,可我又没看见你们谁用手机。她说,就是呀,用你的话说,我们这儿是世外桃源。他说,嗯,还真是世外桃源。

太阳出来了,朝阳洒下迷人的光辉,把峡谷里的春草地涂抹得格外嫩绿,像一个个要冒出水来的嫩茶芽。

魏泽秀的茶篓最先装满,她去送茶叶到艾红叶家回来,说,你不渴吗,也不回去喝茶?他说,还不渴。她说,能问个事不,你为啥会到这儿来?他说,清明前后,正是踏青的好时候,还不是好奇?想找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踏青。她说,我看倒不是这么简单。他说,就这么简单,还能有多复杂?她看他的眼神,好像要看到他心里去,说,你到这儿肯定要做啥事,比方说走亲戚,找人?还是要找啥东西?他说,说实话,我还就一直想找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好在我找到了,谢谢你们把我当贵客待。她说,实际上,世上根本就没得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4

今儿艾红叶摘茶叶,管午饭,晚饭呢,又不在她家吃,在魏泽秀家吃,这昨儿就说好了,定好下午五点吃饭。清明前后,天黑得还怪早,不能叫老奶奶们摸黑回家。魏泽秀前半天帮艾红叶摘茶叶,在艾红叶家吃午饭后就回去了,准备做晚饭吃。

后半天,艾红叶在家开始做茶,炒茶,杀青,摘茶叶的人继续摘茶叶,

艾红叶家的茶叶地隔她家不近,差不多有里把两里路的样子。自然,解手不能舍近求远,还是要就地来。本来,先头吃午饭后他就想解手,可有两个老奶奶跟他又混熟了,又横直缠着他说话。这一说话,他就把解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等又到茶叶地里摘茶叶,他就实在憋不住了。他摸到隔茶叶地稍远的树下去解手,解过手,想到还要摘茶叶,他又想去找水洗手。这一找水,就出岔子了。

出啥岔子呢,开始,摘茶叶的人也没想到会出啥岔子。他朝茶叶地外的树下走,她们呢,当然晓得他要做啥。差不多过了半根烟的工夫,她们就开起玩笑来了,说他懒牛懒马屎尿多。陈奶奶说,只看他是解大手,还是解小手。田奶奶说,你个老骚货,还不快去看?陈奶奶说,咋的,又不是看不得,要是年轻十岁,他前脚去,我就后脚去。叶奶奶说,到底是咋球搞的,就是生娃子也生出来了。又过一气,还是不见他的踪影,摘茶叶好像就摘不下去了。陈奶奶说,他是不是跑到哪个背静处打电话去了?田奶奶说,他好像没带手机,肯定是睡着了,会仙女去了。叶奶奶说,不对劲儿,是不是出啥事了?得去看一下。田奶奶陪叶奶奶去看,剩下的人接着摘茶叶,却摘得慢多了。

又过了好一气,他进去过的树林中总算有人出来了,却只有叶奶奶跟田奶奶两个人。原来,她们在密林里横直找不到人,才又出来。这也就是说,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们还是没找到他。人命关天,她们打算去找魏泽秀拿主见。

听说人不见了,魏泽秀却并不吃惊,也不打算去找。叶奶奶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他出个啥意外呢,比方说,撞见大野兽,暴病发作,迷路了,又横直找不到出路。魏泽秀说,山外来的一个大活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还会叫尿憋死?他不会没见的,你们尽管放心,还是回去摘茶叶。

见魏泽秀不慌不忙,该做啥做啥,叶奶奶她们才又去摘茶叶。

再说他呢,钻进茶叶地边上的树林,站到一棵三个人都合抱不拢的大树下,边抬头看这棵大树的粗大树枝,边屙尿。这泡尿憋久了,屙的时间长,尿水把树蔸边上的泥巴冲出了一个大窝。屙完尿,他去找水洗手,朝前走。到底是世外桃源的深山老林,林子越来越深,他侧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一气,却还没看见水,也没听见流水声。要不是想到还要摘茶叶,不洗手不行,他就打算回去了。走,朝前走,他就不信,找不到水。

林子里才發出来的嫩绿嫩绿的青草漫山遍野,一抬脚就能踏青。找水当然要走路,正好能多踏青,踏个够。

不晓得走了好久,他才隐隐听见流水声。穿过一块林子,有一条绿树掩映的水沟。水沟两边的山上,长满了大树,在大树的缝隙里,有一棵棵桃树,开着一树比一树鲜艳的桃花。他的身边就有一树桃花,有好几个蜜蜂正在桃花上采蜜。水沟里哗哗流着一股清澈见底的水,有鸟雀从水沟上面飞来飞去。像瞎子摸象,他在林子里瞎摸时间长了,早已浑身是汗,脸上更是汗水直滚。一来到水沟边,他就蹲下来洗手,又浇水洗脸。这山沟里应该流的是山泉水,太清亮了,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清亮的水,不禁捧起一捧水来喝。这水沁凉沁凉,还带着一股甜味儿。实际上,他早已渴得厉害,这一喝,就喝了好多捧水,把肚子都喝饱了。

在水沟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一气,他准备回去,可又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朝哪儿走。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好像朝哪儿走,又都对,又都不对。犹豫好一阵子,他才选择顺着水沟走。

山上是深山老林,水沟两边根本就没有路,简直就没路可走,不时就有悬崖峭壁挡路。遇到过不去的石岩,他就要绕过石岩,再回到沟边。路再难走,可也得走。全靠抓住一棵又一棵小树,一步一步地慢慢朝前挪动。简直不晓得身上到底出了多少汗,脸上汗水滚滚,就连眼睛里边都流进了好多好多汗。上身贴身穿的衣裳汗湿了,他干脆脱下衣裳,把被汗水湿透的汗衫脱下来,当手巾用,把身上的汗抹干,再洗几把脸。体力透支,他还得歇一歇。他想,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走不出去了,会不会到天黑都走不出去。深山老林的夜晚,他可从没过过,简直不敢想象。抬头看天,太阳偏西了。再看林子里,有的地方看起来简直变得黑糊糊的了。走,得赶紧走。

走,走啊走,朝前走,莫回头。

5

实际上,今儿是魏泽秀过生日,她的生日比艾红叶的生日晚一天。他勉强赶上了吃晚饭的时间,大家都在魏泽秀家的屋场上盼着他回来,一看见他,简直都喜欢死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动情时。先头,一看见一股淡青色的炊烟高高升起,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了,大哭起来。总算找到一户人家了,溪水从这户人家的屋后流过,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是魏泽秀家。头一个看见他的人是魏泽秀,魏泽秀逆着溪水走,当然是在找他。一看见她,他就像看见了亲人,看见了妈,猛一下子就扑到她怀里,抱着她,紧箍箍地抱着她不放,抱得她都脸红了。好不容易,她才挣脱他的怀抱,摸摸他脸,说,咋球搞的,跟小娃娃一样,还哭鼻子了。他说,我还当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她说,咋会呢,除非太阳不下山。我就晓得,你会顺着水沟走,肯定会回来。走,快回去吃饭,大家都等着你呢。

魏泽秀接客吃晚饭,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菜。既然个个菜都是好下酒菜,当然要喝酒。再说,她们还要给他压压惊,让他多喝压惊酒呢。

天快黑了,大家才下席。她们都叫他在这儿歇,送走她们回屋,他冷不丁地说,我想再跟你喝两盅酒。她说,你个喜欢哭鼻子的人,为啥还要喝?他说,今儿我简直是死里逃生,就为这。她说,你也喝了不少了,还能喝吗?他说,你行我就行。她说,不就是喝酒,谁怕谁呀?那我就再给你压压惊。

今儿她还是给他准备了客铺,可客铺又没用上。也不晓得到底是咋搞的,他稀里糊涂就睡到了她的床上。

第二天,魏泽秀家摘茶叶,他又在这儿帮忙。跟艾红叶一样,魏泽秀茶叶也做得好。魏泽秀从后半天开始做茶,晚上又接着做,做到大半夜,他还一直给她打下手呢。才做出来的新茶,喝起来更香。她叫他品尝一锅又一锅才做出来的新茶,泡了好几杯酽茶喝。他说,新茶喝多了,简直就喝醉了。她说,茶不醉人人自醉吧。他说,糟了,晚上会睡不着觉。她说,怕啥呢,又不是没人陪你?他说,我不睡,你也不睡?她说,不晓得,到时候再看吧。他说,又在逗人。她说,不逗逗你,你能开心吗?呃,还不把你才泡出来的新茶拿来,让我也喝两口?想到她要拿他的茶杯喝茶,他说,也不嫌我脏?她说,就嫌你脏。

这杯新茶凉了一气了,正好喝满口茶,她咕咚咕咚喝了一杯酽茶。

喵,喵,猫在叫春,声气拖得长,又叫得有气无力。

她说,听,猫又在叫春,你跟猫睡吧。他说,你呀,不正在叫春?她说,滚滚滚,你赶紧去艾红叶家吧。

他呢,第二天没去艾红叶家过夜,也就是说,他一连在魏泽秀家歇了三个晚上。第四天,不,从在艾红叶家过夜那天算起,应该是第五天的半早上,这儿又来人了。

来的是啥人呢,倒也怪,这回来的是两个警察。

两个警察,一个个子高,一个瘦。高警察比瘦警察年纪大一些,边喝新茶边问情况,问他家在哪儿,做啥职业,为啥到这儿来。瘦警察是个年轻警察,做记录。末了儿,高警察叫他跟他们走,配合調查,叫魏泽秀也去协助一下。临走,见他没带包,高警察叫他把行李拿上。他这才把旅行包拿上,跟在他们身后,还扭头看,扭了好几回头,好像还怪舍不得魏泽秀家。

高警察他们的警车停在峡口外边的路口。高警察叫瘦警察坐后排,跟他坐一起。警车跑了个把小时,才到当地派出所。高警察把他们带到一间屋里,检查他的旅行包,把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到桌上。包里有些啥东西呢,四袋新茶,几件换洗衣裳,几包烟,一些手纸,一个钱夹,一沓红包儿。红包儿又大多是空的,只有两个里边塞着红票儿。就是不见手机,高警察问手机呢,他说没带。他说没带手机,高警察不信。魏泽秀当然看出来了,说,这好几天,倒是没见他用过手机。

身份证放在钱夹里,高警察拿起他的身份证,边看身份证,边看他,看了好几个来回。

高警察拿着他的身份证,走出这间屋。过好一气,高警察才又回来,还笑了笑,才说话。高警察对他说,你没事了。他说,咋又没事了?高警察说,全市正在通缉一个逃犯,你跟人家长得还怪像,像双胞胎,可经过网上比对,你又被排除了。警民一家亲,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他说,这怪不着你们,惩治罪犯,这是你们义不容辞的职责,天经地义。高警察说,放松点儿,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客人。高警察也吃烟,还给他递了根烟。从见到高警察他们起,他有好长时间都没吃烟了,这根烟吃得还怪香。咂几口烟,他说,能问一下不,你们是咋找到我的?高警察想了想才说,这个还是不说了吧。

这时,魏泽秀却接腔儿了,她说,是我给派出所打的电话,我怕你是杀人越货的在逃犯。他说,你不是不喜欢用手机吗?魏泽秀说,关键时候,当然就还得用一下。

魏泽秀这样说,他就有点儿想不明白,她跟他有肌肤之亲,对他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可又把他当逃犯对待。他不由得就想到了一个成语,大义灭亲。还只能这样想,这样解释,为了维护正义,魏泽秀对他这个违反人民利益的亲人不徇私情,要让他受到国法制裁。

高警察又说,我还就有点儿好奇,你进山游玩,又不是走亲戚,咋还带那多红包儿呢。他说,备用嘛,哪儿晓得又用不上,她们不仅免费供我吃住,过生日还不收礼。高警察又问,那这些新茶呢,都是你买的?他看看魏泽秀说,我在她们那儿,恰逢她跟艾红叶家做新茶,两小袋,各半斤,是她们送的,横直不要我给钱。两大袋,各一斤,是我买的。

又一个警察进屋,说食堂饭好了。高警察说,请吧。他说,这是不是免费午餐?高警察说,算你说对了,完全免费,吃一顿不喝酒的便饭。

这时,高警察从身上拿出手机,接电话说,过一下我打给你。他们边朝食堂走边说话,话又说到手机上。高警察问他手机到底在没在身上,他说,真没带,不信你在我身上找。高警察说,你出门咋又不带手机呢?他说,我没带手机,你肯定觉得怪,怪得不能再怪了。咋说呢,有时候,我还真想回到过去不用手机的年代,过一过没人打扰的世外桃源的生活。这种想法当然不对,可我还就想试一试。

高警察问他要了手机号,拨号,按了免提键。过一下,高警察的手机里传出女话务员的声音,你所拨打的手机已转入来电提醒。

责任编辑:李  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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