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福大学:超神的凡人之躯

2019-11-22 03:14兆兆
意林彩版 2019年9期
关键词:斯坦福师兄实验室

兆兆

川泽是大我三届的师兄,是七年前的省理科状元。过去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高中入学的第一天,电子屏幕、橱窗、黑板报、布告栏,到处都是对这位师兄的宣传。

宣传资料上是这么写的——我校川泽同学高考裸分713,并且在自主招生中收获35分的额外加分,以748分的总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

“哦,高考满分是750分。”

所以当川泽坐在我对面,听我尖着嗓子学当年到处科普他光辉成绩的教导主任说话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捏起一块覆着厚厚芝士的比萨,塞进嘴里。

这是斯坦福的校园,他是这里的助教。我们俩坐在台阶上,吃打折比萨和中国餐馆的外送炒面。

“走吧,带你溜达一圈儿。”他拍拍裤子站起来,轻描淡写,跟高中时候吃掉一整碗鸡排饭之后去操场走走的感觉一样。

我笑起来,拎着半盒吃残了的外卖,喝了口汽水就跟他走。

斯坦福大学位于美国加州旧金山湾区南部的帕罗奥多市,毗邻硅谷,气候宜人,有一种小城市特有的缱绻舒适感,校园里足球场、体育馆、图书馆、医院、高尔夫球场一应俱全。

“Die Luft der Freiheit weht”是斯坦福大学的校训,经常被蹩脚地翻译成“让自由之风肆意地吹”。

“因此不仅没有必修课,也没有必须参与的活动。在这里,你不用刻意去做某件事。”师兄学着译制片里的腔调,“在这里,一切都由内心驱动,让自律去淬炼你的灵魂,去追寻自由的本质。啊,这就是斯坦福。”

虽然语气夸张,动作滑稽,把斯坦福说得好像个懒洋洋的度假村,但是接下来他还是熟练报出一串数据:“截至2018年,累计有八十三位斯坦福校友、教授等科研人员获得了诺贝尔奖,二十七位获得图灵奖,八位曾获得数学界最高奖项菲尔茨奖。”然后他掰着手指跟我细数校园里那些顶级实验室和研究所——爱德华兹实验室、海森物理实验室、斯坦福语言和信息研究中心、斯坦福社会定量研究所、卡福星粒子天体物理学与宇宙论研究所等十二所顶级的研究机构。

我努力跟上节奏,很快发现这些研究机构涵盖了人文、自然、社会等领域,于是插嘴说:“师兄只是想跟我炫耀斯坦福在自然科学、医学、商科、法学领域都是巨头,而且是三流的轻松态度,一流的超神实力。”

我以为他又会大笑,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轻轻一抿嘴:“从来没有什么超神,更不存在轻松。”说完不等我再问,就推着我继续参观校园。

棕榈树是校园里常见的装点植物,门口有上百棵高大的棕榈树,立成一片气势恢宏的矩阵,很有中国文人笔下遮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的味道。

从棕榈大道进入校园,会穿过大片的草地,向左边远望就是斯坦福标志性的胡佛塔,正前方静静矗立着西班牙方院式的主楼,红顶黄墙,庄严大气。从主楼正面人内,再过一片柔软草地,是主楼环绕的Main Quad,一个容得下上万人的矩形大广场。

“每年秋季开学的第一个月圆之夜,会举行传统的‘Full Moon on the Quad,几千人都跑到方院广场上,你知道是做什么吗?”他表情神秘。

“赏月?吃月饼?吃芝士蛋糕?吃蜜瓜派?”我试着去猜。

他敲我一个栗暴,骂道:“就知道吃。”然后得意扬扬揭秘道:“是趁着月色搞事情——喜欢你就吻。原本只有本科毕业生和新生参加,好让学长毕业前送给中意的学妹一个吻,挺好。后来架不住人多,总会有其他年级的人乱人,就变成了大party,大家一起庆祝新生到来,所谓的‘难忘今宵啊!”

他见我笑得古怪,补充道:“当然,强吻也是会挨耳光的。所以别想随便占便宜。另外,现场贴心地准备了漱口水,毕竟谁也不爱接受一个啤酒味儿拌着比萨味儿的香吻。哈哈。”

继续前行,我大概总结出斯坦福校园的特色是四平八稳。

这里的建筑多是矩形石料构成,土黄色石墙,红色屋顶,由拱廊和半圆形的拱门连接,颜色和外形上高度统一,却拥有各自独特的结构,并且恰到好处地运用了罗马建筑元素,标志性的红瓦屋顶刚好和加州蔚蓝明亮的天空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如诗如暖。骑着单车的学生从身边呼啸而过,积极又活泼。

师兄打了一个电话,笑着说我运气好,可以帶我去他们的实验室看看。

说是实验室,其实是宽敞明亮的整幢小楼,许多不同面孔的人员往来其中,各自做事,可以透过玻璃看见一些大型设备,线路烦琐,精密异常,氛围比美剧里的神盾局要夸张得多。我没来由地就想起小时候读的《海底两万里》,这简直比见到尼摩船长的鹦鹉螺号还要惊讶。

对于这样的专业领域研究机构,我自然只能是走马观花,半懂不懂地听着夹杂着德文的各色口音的简单介绍,只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座钟表的核心处,周围的链条、齿轮,有如榫卯相接,严丝合缝,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着。

晚饭时,师兄说他要亲自下厨招待我,见我持怀疑态度,解释道:“食堂不好吃,下馆子贵,被逼无奈,你师兄我现在可是烧得一手好菜。”

他去做饭,我在屋里转来转去,看见写字台上成摞的手稿和成本的密密麻麻批注过的资料,脚下纸篓里全是浓缩速溶咖啡的包装纸,墙上用美工钉钉着进度表和中文的心情随笔:“崩溃”“拜托,再坚持一下”“你可以的,要更努力”“别睡别睡,还有三期进度要赶”“距离回国还有237天”“含泪奔跑吧,不知疲倦的哈士奇”。我以为这些看上去有些中二的话只会在我的手账里出现,因为我专业不顺,情感不顺,选择错误,怯懦胆小,却从没有想过我的“神仙师兄”也和我们一样,挣扎在生活的网里。

我开始理解他之前说的“从来没有什么超神,更不存在轻松”,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以凡人之躯,穷究自然和宇宙的奥秘,宵衣旰食,上下求索,这是所谓“超神”背后的秘密。

正出神,他端了两碗饭出来,菜码是浓油赤酱的梅菜烧肉和地三鲜。我突然想起在高中后街的小摊上,我们最常吃的就是扣肉盖饭。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听我们叽叽喳喳说往届的大神事迹,我们感叹没见过传说中将近满分征服清华的川泽师兄。临走时,他笑着给我们一人买了一瓶橘子水,说:“吃过饭就回去吧,还有一节晚自习。”

他出门之后,小摊的老板跟我们说,他就是川泽。

已经过去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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