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与“关怀”:网络与院线“底层”银幕抒写比较研究

2019-11-15 20:33:29李晓林贾学妮
电影评介 2019年16期
关键词:陈翔狂欢铁头

李晓林 贾学妮

随着互联网的迅猛发展与自媒体的快速崛起,长期被主流话语所忽略的作为信息被动接受者的底层群体浮现于网络,成为信息的制造者与传播者。当互联网技术遇到有着百余年发展历史的电影艺术之后,基于互联网基因的网络大电影应运而生,全面革新并且拓展了“电影”这一传统艺术的边界。本文通过比较分析网络大电影《陈翔六点半之铁头无敌》与院线电影《无名之辈》,探讨同是对底层社会表述的叙事与视点的不同,基于大众文化的网络大电影是怎样以平民的视角在草根叙事中达到一场屏上的狂欢,而在商业电影与主旋律电影中失去话语权的社会精英是如何在底层叙述中找到反诘与批判的力量。

一、媒介即叙事

网络大电影(简称网大)是随着互联网技术发展兴起的一种新的媒介形式,主要针对网络平台制作和播出,投资额在50万-400万之间,时长在60分钟以上,影片的制作和拍摄周期相对较短,内容上没有宏大的场景设置和感官特技。学者马歇尔·麦克卢汉在《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一书中指出:“所谓媒介即讯息只不过是说:任何媒介(即人的任何延伸)对个人和社会的任何影响,都是由于新的尺度产生的;我们的任何一种延伸(或曰任何一种新的技术),都要在我们的事务中引进一种新的尺度。”[1]是媒介本身并非媒介内容“塑造和控制”着人的思考习惯与实践行动。网络大电影虽然是以电影艺术的形式,但是考察网大,会发现网大的媒介属性是与互联网媒介的交互性、自由性、草根性等属性一脉相承的。网大的受众群体主要是与互联网发展同步、拥有互联网思维的网生代观众,网民们可以自由、平等地在网络社区中生产、传播信息。在观影时,通过弹幕、网络语言等方式自主参与到影片的意义生成中,将自身记忆或个体经验糅合到影片的叙事进程中,完成了影片意义的再生产。观众可以利通过手机、电脑等移动客户端随时随地欣赏网大,突破了传统院线电影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私人观影的自由性取代了集体观影的仪式感。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于2018年8于在京发布的《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网民年龄主要集中在10-29岁,占网民总量的46.1%。[2]根据爱奇艺公布的2018年爱奇艺网络大电影年度报告,爱奇艺会员男性观众占比54%;城市等级占比,一线与准一线城市占比为36%,二三四五线城市占比为65%;[3]根据腾讯视频的数据,网大的观众本科及以上学历观众占比仅为33%。[4]综合数据可见,网大的观影群体主要集中在二线城市以下低学历、低年龄群体。因此互联网自由平等开放的空间与观众的草根性决定了网大的叙事上不追求过于复杂深刻的叙事与先锋独特的艺术风格探索。

《陈翔六点半之铁头无敌》(以下简称《铁头无敌》)是根据视频短剧《陈翔六点半》衍生而来。《陈翔六点半》是由平民导演陈翔执导的活跃于多个短视频平台的“现实话题情景喜剧”的迷你剧,时长多在五分钟之内。该系列剧自2015年播出之后深受网民的喜欢,获得了超高的点击率。2017年根据《陈翔六点半》系列改编的网络大电影《陈翔六点半之废话少说》,影片制作成本130万,票房分账金额高达1311万,实现了近10倍的回报率(投资回报率99.3.12%)[5]2018年,剧组乘胜追击制作了《铁头无敌》,同样回报率惊人,以300万的成本获得了3087万的票房分账。[6]经过《陈翔六点半》系列短剧的磨炼,陈翔团队熟稔网生代观众的审美趣味。《铁头无敌》讲述的是曾经在香港习得铁头功的老废在年老后穷困潦倒,为了改变窘迫的现状,老铁头加入债务公司帮人收债。老铁头在日进斗金的同时良心也日益不安,终于在债务公司放校园贷逼迫女大学生拍裸照的时候,誓死与债务公司抵抗,最终恶人被绳之以法。较之于《无名之辈》现实主义的批判视角、黑色幽默的影像风格,《铁头无敌》较为简单地讲述了一个“小人物逆袭”的故事,并且为了完成“逆袭”的叙事母题,影片在情节设置上多处存在漏洞。

院线电影的媒介属性是从属于电影的产业属性、意识形态属性与艺术属性。新时期以来的中国电影版图主要为商业电影、主旋律电影、艺术电影三种类型。不同于网大的低成本、低风险,院线电影是高成本、高风险的电影产业。这也决定了院线电影的制作者并非是“人在底层”的自述,在他者的言说中,“底层的多幅面孔,要么是被他者化的底层想象,要么是被寓言化的文化象征客体”。[7]在商业电影中,尤其是大投资、大场面、大明星的“高概念”大片中,底层群体往往被塑造成粗俗、反智的市井小民,底层叙述被收编在商业电影的娱乐功能与消费逻辑中,通过“丑化”和“污化”底层确认中产阶级生活的美好,真实的底层困境与底层生活的残酷被刻意忽略,底层成为一种空洞的能指。在主旋律电影中,混沌杂乱的底层社会成为国家主体询唤的对象,底层是被代言与被拯救的社会群体,通过权威叙事与道德询唤“美化”和“道德化”底层,底层成为主流意识形态、民族文化传统的拥护者与捍卫者。“为了使主旋律基调下的底层叙事能够有效地服务于现有的主流社会秩序,一个简捷而奏效的方法就是把复杂的底层叙事置换,或者缩小为底层道德叙事。”[8]虽然生活窘迫,但是“道德化”后的底层社会群体依然拥有善良、努力、忠孝等美好品质。在艺术电影中,尽管仍然无法摆脱“他者”的视角,但是具有批判意识的社会精英,以向下的姿态直面社会转型时期底层社会真实的生活困境与底层人物残酷的生存状态,通过对商业电影“丑化”底层和主旋律电影“美化”底层的抵抗与矫正,对被主流话语所遮蔽的转型期的社会矛盾进行反诘。2018年票房“黑马”《无名之辈》正是通过对底层群像式的刻画折射现实,怀揣着梦想的笨贼,一心想当警察的保安,一意求死的瘫痪女,他们都渴望有“尊严”地过普通人的生活。导演饶晓志之前曾经是闻名遐迩的话剧导演,转行拍摄电影后,将底层作为对社会现实批判与反思的场域,以悲悯的情怀关注底层人生的活之困顿与生之悲凉。

二、草根狂欢

“草根”一词直译自英文“grass roots”,是同主流文化、精英阶层相对应的弱势群体,作为社会金字塔塔基数量众多的草根群体,他们处于社会底层但又不完全等同于社会底层,具有“亚文化、副文化”的特征。互联网的发展促使散落在社会各个角落的草根得以聚集,草根阶层的“群体意识”开始浮现。随着信息技术发展,在现实中“无名”的草根群体在网络中逐渐壮大,并且开始主导网络舆论和新闻事件的走向,甚至影响或者改变官方重要事件的决策。“他们在现实中往往沉默,但在虚拟的世界中确实是无冕之王。”[9]网络大电影的制作、传播都具有草根文化的特征,网大的生产既有专业的影像工作者,也有影像发烧友利用半专业的影像设备拍摄作品,题材多焦距于玄幻、爱情、喜剧等类型,剧情设置上多为受挫的小人物通过穿越、逆袭、搞笑等方式实现梦想。《铁头无敌》中“小人物逆袭”的叙事母题是底层社会的草根群体共有的梦想,影片通过草根群体共同的“情感记忆”唤起观众的共鸣。影片中不时出现的李小龙影像,不仅是老铁头在逆境时激励自我的精神依托,也是荧屏之外观众共享的精神偶像,不时出现的观众耳熟能详的网络语言也最大程度地引起了观众的共鸣。作为精神抚慰剂的网大,通过草根化的叙事,实现了荧屏内外观众的精神狂欢。

巴赫金的狂欢理论是通过考察中世纪古希腊罗马人们的狂欢节这一“广场式自由自在的生化”,发现人们在狂欢节期间,纵情歌舞、恣意放纵自我,进入“第二种生活”“是在官方世界的彼岸建立起的完全‘颠倒的世界’”[10],日常严苛的宗教信仰与等级秩序在狂欢节期间被置之度外,人与人在脱冕与加冕、易位与换装的插科打诨中获得了一种乌托邦式的人际关系。狂欢广场不仅是狂欢剧目、游戏演出的场所,更是全民性自由、平等的象征。互联网无疑是典型的网络狂欢广场,无论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在开放自由的网络空间中所有人都共享同一个身份——网民。利用互联网的匿名性,网民可以随意伪装、假面、粉饰自己,他们或指点江山,或标新立异、或人云亦云,这也成为现实中饱受物质与精神压力的草根阶层的发泄口,草根阶层利用网络段子、戏谑等狂欢化的语言标榜自我,为草根赋名。在网大中,剧中人物随口而出的段子,观影时充满荧屏上方的话语芜杂的弹幕,形成了草根阶层互相理解、领会的观影密码。在网大这一狂欢广场中,网民进入“第二种生活”,不同于常规严肃、制度性的“第一种生活”,在网大中,官方主流意识形态往往是一种“在场的缺席”。在《铁头无敌》中,尽管影片设置了老铁头的女婿是警察这一官方形象,但是这一身份是“去功能性”的,在老铁头通过碰瓷、自虐等方式要债发达之后举办了一场香槟美女的生日宴,作为警察的女婿出现在生日宴会只是警觉地观察了周围,并无进一步行动,尤其在影片结尾的处理上,对要债公司大老板的降服是通过一位平日不起眼的扫地工人的盖世武功制服。在草根对霸权的全面胜利之后,姗姗来迟的警察“卑微”地请老铁头回去说明情况,对老铁头一行非法要债这一行为置若罔闻。通过权力阶层的“脱冕”与草根阶层的“加冕”,在网大这一狂欢仪式中,受挫的草根阶层精神得到想象性的抚慰。但是在电影《无名之辈》中,权力询唤是无处不在的,影片片头就是在警察局审讯的场景,并且这一场景贯穿全片,落魄的保安更是被协警这一体质边缘的社会身份所吸引,充分显示出主流话语强大的召唤力。

三、底层关怀

网络大电影中的草根狂欢是以削弱影片的现实力量与批判深度为代价的,尽管是“人在底层”的自述,但是真实的底层社会被假面的狂欢所取代。底层群体是高速发展、全面现代化的国家被遗忘与牺牲的群体,承载了转型时期的诸多社会问题和种种矛盾冲突。生活在城市角落的打工族,见诸于报端的报复社会行为,底层的悲剧在日趋严峻的“阶层固化”中不断上演,但底层自身却不具备自我表述的能力。具有社会责任感的社会精英通过艺术化的探索,将关怀视线投入被主流话语所忽略的底层群体。“作为底层书写主流的批判知识分子群体,他们书写底层的动力来自于巨大的审美现代性的冲动。借用底层的巨大能量反对资本主义的现代性。”[11]底层作为“现代性的他者”,是《江湖儿女》中辉煌之后落魄的斌哥,是《我不是药神》中挣扎在金钱与良知之间的药贩子,更是《无名之辈》中每一个对未来充满希冀的“无名之辈”。这种沉重的社会责任感促使艺术电影对底层表达的基调往往是阴暗的。就空间形态而言,《无名之辈》取景地在贵州黔南,黔南也曾经是毕赣导演《路边野餐》的拍摄地。地处山区的黔南常年阴雨朦胧,云雾氤氲,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潮湿与《无名之辈》的艺术基调相辅相成。

艺术电影将对底层社会的深层关注融入到风格独特的艺术创作中,一方面是作者个性化的风格强烈的艺术探索,另一方面又是以现实主义的深刻揭露消费主义景观下被遮蔽的底层现状。在影片《无名之辈》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两套不同的镜语系统。一套是舞台剧式的戏剧场景设置。影片围绕一把丢失的老枪,设置了两个蠢贼持枪抢劫手机店,但抢劫到的却是手机模型这一戏剧性场景。在情节设置上喜剧张力十足,声称自己是“悍匪”的抢劫犯在残疾的毒舌女面前却软弱无能,还有痴情的劫匪与一意抓贼的保安的微信调情等。但影片的喜剧风格是一种“绝望的幽默”,在令人捧腹大笑之余内核仍然是悲剧性的,荒诞、可笑的外包装下是底层残酷的生存困境。杂乱的工地、逼仄的楼梯、灯红酒绿的梦巴黎,这些才是底层真正的生活空间。网大《铁头无敌》中也真实地表现了社会底层的真实状况。“高利贷”“校园贷”等现实作为影片叙事动力推动情节的发展,但是这些现实因子仅仅作为叙事元素呈现。《无名之辈》中的现实是走向更高阶的现实,是走进人物心灵深处的现实,通过对底层人群内心的辛酸、挣扎、痛苦切实的关注,将生而为人的“尊严”还给底层,进而确立底层的主体性。笨贼与高位截瘫女令人捧腹的唇枪舌剑后,剧情急转为高位截瘫女小便失禁,她的声嘶力竭与笨贼的小心翼翼,将底层的脆弱与无助展露无遗。精英视角下的底层叙事还在于影片中随处可见的幻灭性表达。底层的悲剧感来源于缺乏制度与物质的保障,“失语”的底层被全面裹挟在现代化的进程中,毫无抵抗力。《无名之辈》的结局伴随着爆竹响声,警车内笨贼失手向保安开枪,他们也被伏法。在烟花烂漫中每个曾经有着卑微梦想的个体都走向毁灭,终究无法摆脱自己的宿命,而造成这种悲剧性宿命的原因值得每位观众深思。

网络大电影与院线电影不同的媒介属性导致了不同的底层书写与底层表达。网大从早期山寨、寄生院线电影,逐渐探索出符合互联网媒介的表达方式,针对草根阶层审美品位精准打击,尽管当前网大仍存在诸多问题,创作水准与艺术品质仍需进一步提高,但是相信随着专业化程度的提高,以互联网为基础的网络大电影有望形成与院线电影并驾齐驱的大产业。院线的多元属性决定了院线电影的底层表达更为多元与驳杂,与主旋律电影与商业电影对底层景观的“征用”不同,具有批判意识与启蒙色彩的艺术电影以艺术化的风格、现实主义的态度关注底层真实的生存困境,进而确立底层的主体性。从宏观角度讲,“底层”不仅是存在于电影中的一种内容书写,更是严峻的社会问题。通过电影中的“底层表达”,无论是网络大电影还是院线电影,为失去话语权的底层发言,引起全社会的关注,是电影这一媒介的使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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