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转型“密码”

吴明华 陈成诵

【编者按】

六湖连珠、湖清岸绿，城在山水中，很难想象这里曾是“脏乱差黑”的煤城淮北。“煤城变美城、黑金变绿金”，淮北转型历时多年，终有所成。其资源型城市转型经验也在全国声名鹊起，不仅获国务院办公厅通报表扬，最近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安徽专场新闻发布会上，省委书记李锦斌两次点赞淮北。

淮北转型，成从何来？本刊记者专访中共淮北市委书记黄晓武，解密淮北转型的艰辛历程和成功密码。“宁可减少GDP也要转型，要保持转型的战略定力和足够的历史耐心。”2013年，在淮北转型最艰难的时刻，黄晓武在全市大会上说出这句话，掷地有声、全场震动。如今回顾这段历程，不禁让人感慨万千。

困境转型、背水一战

：现在淮北转型的成效已是有目共睹，但人们往往“只看到成功的辉煌，却看不到背后的艰辛”。作为决策者和亲历者，能否请您讲讲淮北转型的历程？

黄晓武：淮北缘煤而建、因煤而兴，自1958年建矿、1960年建市以来，累计生产原煤10亿多吨，在为国家经济建设作出重要贡献的同时，也付出了煤炭资源锐减、生态环境破坏等沉重代价，2009年被国务院确定为全国第二批资源枯竭城市。特别是经历煤炭“黄金十年”之后，同时面临宏观经济下行、煤价断崖式下跌、房地产高库存、土地市场疲弱、政府债务达到限额等多重压力，经济社会发展陷入困境，城市转型迫在眉睫。

2013年是淮北轉型最困难的时期。一方面煤价下跌，税收锐减，不卖煤工人失业，卖煤一吨亏一两百元，税收一分钱没有，比高峰时少了40个亿，给财政造成巨大压力。煤价下跌，经济指标也随之往下走。其它地方经济指标都往上走，淮北往下走，对我们一方主官造成巨大压力，怎么跟老百姓交代？

同时由于前期房地产高速发展，煤矿工人工资减少，购买力下降，房地产就形成了高库存，一块地都卖不掉，而民生支出是刚性支出。要修路要发展就要举债，但举债又举不了，因为债务已经到了天花板。在这种困境下，大家都懵住了，不知道怎么办，是不是无所作为了？

当时，很多人指责淮北的干部，社会上也议论纷纷，我们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2013年底市人代会上我提出，不是淮北的干部不行，这是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必经阶段，发达国家都走过这样的路，它们转型用了五六十年时间，淮北在党的领导下，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我们会缩短时间，但也要10—20年。未来5年都会是困难时期，要保持转型的战略定力和足够的历史耐心。

因为转型的时候看不出政绩，甚至还要去产能。其中，淮北煤炭去产能累计900多万吨，今年还要去156万吨。今年初淘汰了199家规模以上企业，都是高污染、高耗能的企业。我们下决心壮士断腕，宁可减少GDP也要淘汰掉。这就需要干部保持定力，没有战略定力和历史耐心，就不敢这么做。

从2013年开始，我们背水一战，出台了一系列改革举措。然后又抓住国家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机遇，把去库存和棚户区改造结合起来，在全国创造了货币化棚改的经验。不仅棚户区群众全部搬进了新房，同时库存全去完，一举多得。棚户区拆掉以后我们补齐了老城区的短板，新建停车场、公园、公厕、菜市场等，城市面貌焕然一新。

事实证明，5年困难时期大大缩短了。2016年开始，淮北转型就出现了新面貌，干部自信心和自豪感越来越强，群众获得感也越来越强。

经过几年的转型，我们干了很多想了多年没有干成的事。特别是2017年淮北实现6大梦想：一是全国文明城市梦，22年久久为功终于创建成功;二是高铁梦，跨进了高铁时代，融入京沪四小时经济圈，为城市大开放、大发展带来新机遇;三是拥湖发展梦，塌陷区经过治理形成100平方公里中央湖带，城市由依山建城走向拥湖发展;四是淮水北调梦，城市缺水问题宣告解除;五是煤化工振兴梦，千亿产值的碳基新材料基地前景可期;六是群众安居梦，积极落实棚改政策，让30多万市民喜住新居。

新理念下走出新路

：在资源型城市转型中，淮北探索出了一条什么样的新路？

黄晓武：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是世界级难题。就像周期律一样，矿兴城就兴，矿衰城就衰，资源枯竭型城市很难跳出“周期律”，因为它如果没有新的产业接续，人都留不住了。目前，国内一些资源枯竭型城市人口流失就很严重。

资源型城市转型关键要有新的发展路径，要有新的接续产业。新的路径怎么来？就是要以新理念为指导。传统思维走的是传统老路，新理念走的是新路。什么是新路？新理念之下体制机制创新、营商环境创新和新动能的培育。有了好的营商环境，新的生产要素才能往这里集聚，新的产业才能孕育发展。

党的十八大以来，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指引下，淮北开始了资源型城市转型之路。习近平总书记的思想包含一系列新理念，特别是五大发展理念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对资源型城市更有针对性，非常具有指导意义。

我们贯彻落实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谋划确立了“中国碳谷·绿金淮北”战略，提炼形成“一二三四五”总体发展思路，即：坚持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这一工作中心，激活招商带动、创新驱动两大动力引擎，打造政治生态、经济生态、自然生态三个“绿水青山”，推进新型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四化”同步，实现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五大发展。按照这一战略思路，淮北扎实推进生态经济化、经济生态化，变“高碳资源”为“低碳利用”，变“乌金城市”为“绿金淮北”，基本实现由“黑灰煤城”到“生态美城”的华丽转身，呈现出产业转型升级、后劲持续增强、面貌日新月异的高质量发展态势。

：如今，“中国碳谷·绿金淮北”已经成为淮北新的城市品牌。这8个字是如何深入人心的？

黄晓武：有科学家说20世纪是硅科技的世纪，21世纪是碳科技的世纪。硅科技产生了集成电路、互联网，人类进入信息化时代。碳元素是很奇特的元素，世界上最硬的金刚石就是碳，最软的也是碳元素，像碳纤维。另一方面我们进入生态文明时代，要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道路。

生态文明时代、信息化时代，再加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在这样新的历史方位下，淮北必须立体思维、把握规律，寻找自己的发展路径。所以，我们确定了“中国碳谷·绿金淮北”的发展战略，其中关键是高碳资源低碳利用，黑金城市绿金发展。

煤炭是高碳资源，要把煤炭里的碳元素用好。过去煤炭是作为燃料，现在把燃料变成原料做煤化工，用碳科技来进行精加工，附加值就高。黑金城市绿金发展，“黑金”是煤炭，“绿金”这个词是我们创造的，词典里没有。绿金发展，就是生态要修复，产业要升级，人的生活理念都要更新，从高碳生活变成低碳生活。

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必须要改变生产生活方式。过去淮北到处开山挖石头，到处是小水泥厂、小石灰窑，现在我们投入巨资进行生态修复。过去只顾低头采煤，没想到采了以后到处百孔千疮，形成35万亩塌陷区，经过治理现在已经取得明显成效。

“中国碳谷·绿金淮北”，刚开始提出这8个字的时候大家觉得很奇怪。于是我就不断地解释，不断给大家宣讲，最后通过实践大家懂了。现在这8个字成为淮北的一张名片。去外面招商提到这8个字，人家眼前一亮，没来淮北就能想到这是很美的地方，特别是高端人才一下就明白，对高端人才、高端产业能产生吸引力。这就是理念上的等高对接。

淮北要发展，理念上要在更高层次上跟发达地区的人对接。过去淮北是工业城市，是工业文明，现在要站在生态文明角度，拉高标杆，在更高层次上看问题、想问题，就会不一样。

敢于担当，啃下“硬骨头”

：从实践来看，您认为淮北转型有成的关键密码是什么？

黄晓武：淮北为什么转型有成？第一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科学指引;第二是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和关心指导，对淮北转型发展的路径，省领导做出了一系列明确的指导，同时在我们经济指标不好看的时候，省领导又给予了充分理解和大力支持;第三，我们贯彻落实新理念，结合淮北实际找到了一条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新路子。

另外，很重要的是敢于担当作为。转型中很多历史遗留问题要解决，比如过去房地产高速发展期，本地小房产商建了很多房子，给我们留下很多问题。15年前买的房子至今办不了房产证，因为违规建设、土地规划等手续不全。群众买了房住进去，但没有房产证小孩上不了学，抵押贷款办不了。其中有个楼盘涉及到5000户，成了一个社会问题。怎么解决？这就需要干部担当作为。

我们组织了一套专门的人马，花了很多心血，顶着很多风险，这几年解决了一部分，起码还要两三年时间才能把这个问题破解掉。这样的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多，不能“新官不理旧事”，必须要敢于担当，啃下“硬骨头”。

在转型中，既要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又要谋发展，其中钱是最大的问题。淮北塌陷区综合治理累计投入资金50多亿元，钱从哪里来？同样需要敢于担当、主动作为。在人工湖建设和基础设施建设中，我们采取PPP模式，没有钱把事干成了。现在事情干成了负债增加了，但债务率降低了，金融风险防范考核全省第一。

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安徽专场新闻发布会上，李锦斌书记提到的淮北陶铝新材料产业，也是我们敢于担当作为的结果。淮北转型必须要抓新产业，2013年我們把陶铝新材料技术从上海引进来，拿了一块地并投资6000多万盖厂房，支持它在淮北成果转化，如果不成功也是有风险的。发展新兴产业都存在一定的风险，这就看干部是否敢于担当。现在陶铝新材料产业成功了，不仅淮北发展了新产业，也为国家做了贡献。

：发展新产业是转型的关键。近年来，淮北陶铝新材料、电子信息、煤化工、生物科技等新兴产业发展迅速。淮北产业是如何从“黑大粗”迈向“高精尖”的？

黄晓武：我们抢抓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机遇，围绕“中国碳谷·绿金淮北”战略发展方向，加大精准招商、产业链招商力度，全力引进产业链高端和技术密集型企业，推动集群发展、智能转型和绿色提升。特别是培育发展符合国家规划要求的铝基、碳基、硅基、生物基和高端装备制造、大数据等“四基一高一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引进相邦陶铝新材料、金龙电子、卓泰化工、完美生物等多个“世界第一”“世界领先”的技术和企业。其中与上海交大合作开发的第四代航空材料——陶铝新材料，被列入国家首批次新材料产业目录，综合性能优异，应用空间广阔，千亿产业板块前景可期;引进上海申能集团投资54亿元建设135万千瓦发电机组，是全世界单机容量最大、单位能耗最低的高效洁净煤发电机组，为全球绿色燃煤发电的标杆，是国家示范工程。

同时，加快传统产业绿色改造，变“夕阳”产业为“朝阳”产业。其中，传统煤炭产业向现代煤化工产业迈进，做大做强新型煤化工合成材料基地，推动煤炭从工业燃料转变为化工原料，形成“煤—焦—化—电—材”循环经济模式，将煤炭“吃干榨净”，不断延长产业链、增加附加值，卖出数倍、十几倍于原煤的“好价钱”。

另外，抓住长三角产业加速转移的有利时机，主动寻求同沪苏浙关联产业和重大企业合作，努力打造优势互补、合作共赢、链条完整的区域产业体系。近年来，上海电气、上海华谊、上海浦发、上海均瑶集团、浙江金龙电子、浙江传化和浙江华孚时尚纺织小镇、江苏康美绿筑绿色建材产业园等一批具有代表性的大企业、好项目先后落户淮北。

长三角一体化是淮北转型发展重大的历史机遇，我们将充分发挥淮北各方面优势，高水平打造皖北承接产业转移示范区和绿色发展样板区，奋力推动淮北高质量转型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