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 霞
(1.惠州学院 外国语学院,广东 惠州 516007;2.山东大学 新闻传播学院,山东 济南 250100)
晚清时代动荡,纷争频起,近代中国政治、思想、学术变动剧烈。学术界、思想界等社会各界人士开始思考中国的基本走向,关注民族国家认同问题。这些社会动荡、学术纷争促进了当时的政治和思想更新。“认同”包含冲突的一体两面: 一面为 “同一”,一面为 “差异”。“同一”即自我归类,与其他行为体共有的归属或者确认, “差异”即本行为体区别于他行为体的规定性。行为体之间的差异促成了行为体的个人归属构想及对他行为体的偏见。认同是行动者意义的来源,在不同含义、不同层面以及不同形态的文化特质的基础上建构的个人归属构想也不尽相同。这种变化的、多元的归属构想生产出不同的国家象征构建。 行为体确定个人归属构想后通常会采用各种策略来提高情感依附,积极寻求国家认同[1]。认同其实是回答“我是谁”“我们是谁”这一根本问题。近代前期在与西方列强的对抗中,“他者”作为外部参照,激发了国人长期隐匿的认同感,国人艰难地探寻着“我”和“我们”的真正本质和边界。
本文以国家认同与文化认同为主线,梳理晚清早期第一批“开眼看世界”的思想启蒙家代表林则徐的西译。他身处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在疆界被外来者打破的前沿地带感受到了入侵者的“实际存在”。面对从未遭遇过的强劲对手时,他在社会剧变中开始游移在觉醒的边缘,通过译西报、西书、西学、西律对中国当时精英知识分子的国家认同进行启蒙。在此后与外敌的对抗中,国人的国家意识逐渐明晰和强烈,中国国家认同才真正高涨。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夷夏之辨”“华夷大防”之说。从文化标准看,以是否遵守“礼”“信”“德”作为准绳,遵之即为“夏”,不遵则为“夷”,作为清季今文学者的代表,康有为曾明确说过“故夷夏之分,即文明野蛮之别”[2]。从地域标准看,内为夏,外为夷,古称东方部族为夷,北方部族为狄。从民族或种族标准看,汉族、华夏族以外的皆为夷狄。鸦片战争前后,“夷”主要是指西方的外国人,在排满革命风潮中,革命党人心目中的“夷狄”则为满人。
历史上边疆各民族向中原地区不断进发,在他们心目中,“中国者,聪明睿智之所居也,万物才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3]。周边各民族将“中国”作为包括自己在内的各族人民共同的理想生活家园, 这种将自身归属于“中国”的意识就是一种源远流长的“中国认同”。周边少数民族政权和中原汉族政权之间的纷争是在将自身“归属”于“中国”的“中国认同”意识下进行的,是争夺“中国代表权”的内部民族互动史。
在历史进程中,中国的四周都有天然的地理屏障,这种地缘空间特点使得外部参照缺位,加之清政府盲目自大,闭关锁国,国人对中国以外的外部世界很少关心和了解。明末清初之际,清朝的统治者面对传入中国的先进科技知识和军事技术炮制出了“西学中源”之说,仍执着于自身文化的优越性。这时作为国家共同体的“中国”的国家名称是模糊的。正如梁启超所说“吾国数千年来,常处于独立之势,吾民之称禹域也,谓之为天下,而不谓之为国”。[4]鸦片战争以前,国人只有“天下”的概念,不知道什么是“国”。鸦片战争使内部一体遭到来自外部的前所未有的挑战,国人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国家认同逐渐觉醒。最早开眼看世界的林则徐等人提出立译馆、翻夷书、悉夷情、制外夷。一个“夷”字体现了在文化上固守着的“华尊夷卑”的陈旧观念,以固守中华文化为本体,以“师夷长技以制夷”为致用,调整文化认同的标尺。
自 1840 年始,中国屡受外来资本帝国主义入侵,应对不力,亡国灭种危机日重。鸦片战争的爆发使得维护国家统一、造就强大国家、抵御西方列强的入侵成为国人的一致目标。这种来自外部强烈的冲击和“他者”参照、两次鸦片战争的惨败及一系列丧权辱国条约的签订,使国人开始追问和探索“我是谁”“我们是谁”,重新审视自身与外部的关系问题,民族国家意识逐渐明晰。
民族国家与王朝国家相对,是世界体系的基本组成单元。鸦片战争之前,中西交往是在王朝国家的逻辑中展开的,清以外别的国家的主权和领土界限遭到无视。鸦片战争后中西交往在民族国家的逻辑中展开,相互间以确认对方的主权和领土界限为前提,或者说是清政府被迫承认他国的主权,同时中国的主权遭到了列强的践踏。为了表明自己是自主之邦,与中国平等,西方国家的称呼在条约中有明文规定。《中英江宁条约》中,“英夷”已改称“大英国”。《中英天津条约》规定,“嗣后各式公文,无论京内外叙大英国官民,自不得提书‘夷’”[5]。依据最惠国待遇原则,其他签约国间也同等享有英国在中国获得的权益,西方国家之间的这种平等恰恰是对中国最大的不平等。西方列强作为强势存在的“他者”使得清王朝被迫承认国际交往上的国家平等,华夏中心观渐渐幻灭,一步步构建了现代民族国家观念。1861年清王朝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专门处理西方国家事务。《万国公法》的翻译意味着中国开始学着接受他国并以国际公法来处理中外关系。
晚清早期中国未以“国家”概念出现于世界,列强的枪炮把中国强行纳入世界秩序,中国固有的华夷秩序观得以转变。“他者”的形象逐渐由“夷”转变成“国”,“中国”“华民”等自称词汇也开始出现。先进的中国人的译报译书活动带来了西方的知识系统,使国人走向世界,在“泰西”这一“他者”的对照之下,获得了“国”的认知,“世界万国中之一国”的国家观念得以确立。列文森指出: “中国近代思想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可以说是一个使‘天下’变为‘国家’的过程。”[6]
晚清国人普遍只关心自己周围的事务, 只知有中华,不知有西洋,对其他地区的事情不询问考求[7]。满朝文武不谙夷情,即使鸦片战争让国人看到了英国强大的军事实力,他们也只是震惊于英吉利之名,而实不知其来历。非但如此,很多中国官员对外国文化采取拒绝的态度,闭目塞听,以天朝大吏自居,部分官员甚至以刺探外洋情事为耻,外语和外报被视作不入眼的语言和文学形式。
1838年,鸦片在广东进一步泛滥,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到广东地区禁烟, 1839年3月10日林则徐抵达广州。来粤之前林未同外国人面对面接触,对“外夷”的各种人和事很难有直观准确的了解。早在1806年前后,厦门不少文武官员和士兵吸食鸦片,虽有人指出鸦片烟流毒无穷,但不知其来处。林则徐到广州禁烟,最开始也不知鸦片从何而来。与大部分清朝官员不同,林则徐积极探访夷情以定控制之方。他设立译馆、组织搜集和编译报纸和西书,获取外国信息。相比盲目自大、闭关锁国的清政府,这在当时是一种超前的意识形态。林则徐将梁进德、袁德辉、林阿适、亚孟招入幕僚,组成翻译团队,给以优厚的待遇。除四位核心成员外,供咨询议事者更多,有通晓夷务的学者、地方官员、在华洋人等。他们选取《广州周报》《广州纪事报》《中国丛报 》等在华外报的新闻和评论进行翻译,还有一些文章译自在澳门发行的其他国家的外文报纸。这些译自澳门外报的材料在后人整理时被统称为 《澳门新闻纸》。当时的两广总督、广东巡抚、海关监督,甚至朝廷都收到过林则徐提供的译报材料。
在天朝上国的晚清,林则徐的译报活动在当时的中国是一个创举,他对“新闻纸”这一新媒介的认识是先进的、超前的。他看到在澳门生活着华人与外国人,新闻纸上能实现国外事与广东事互相知照,起到提供信息与交流的作用。由于国人对报纸这一媒介认识的不足,再加上语言的障碍,当时的中国人很少关注国外的报纸[8]。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林则徐开始摆脱传统的盲目排外观念的束缚,积极通过各种渠道收集西方政治、经济、军事、科技等情报资料,了解夷情以定控敌之方。
作为主持禁烟活动的钦差大臣,查禁鸦片是林则徐的首要任务。鸦片造成清廷大量的白银外流,使中国人尤其是将士萎靡不振,士气低落,在《澳门新闻纸》中, 与鸦片有关的译文比例较大。茶叶是当时中国的主要出口商品,林则徐对茶叶的消息格外重视。在第一次英中战争中林则徐感受到了外国强大的军事力量及其侵略野心,同时也看到了中国水师的落后,有关用兵以及评论中国的新闻占很大比例。 通过翻译,《澳门新闻纸》给国人呈现了一种语言之异和文化之异,它是不同于以往理学教化的实用内容,与清廷权力阶层的僵化视野产生了思想争鸣。继林则徐之后, 译报译书之风始兴,由林则徐之始的睁眼看世界逐渐转变成国人的开眼看世界。
林则徐等人的译报活动可以看作是对“国”的一种新的体认,由“天下”转向“国家”。但这种意识并没有摆脱沿袭已久的忠君报国的精神视野,译报是为了在“悉夷”的基础上更好地“制夷”。这些译文资料没有在民众中广泛传播,仅为朝廷高层官吏决策提供参考,不具备现代报纸的传播功能。林则徐通过组织翻译外报搜集到了有关广州鸦片的来由、数量、走私线路与主要私贩等重要情报,为虎门销烟奠定了基础,同时获得的大量情报使他看到了列强入侵中国的野心,提出了抗英防俄、加强海防的国防思想。有传记为林则徐的译报加上了重重的一笔:“西洋声教素不通中国,其贸易主于洋行,至其国之道里风土,兵民习尚,虚实强弱,人无知之者。公独设间得其新闻纸,及外洋记载,通以重译,能中其窾要,而洋人旦夕所为,纤细必获闻,西酋骇为神助。”[9]
亨廷顿说,“我们只有在了解我们不是谁,并常常只有在了解我们反对谁时,才了解我们是谁。”[10]与“夷”接触越多,越感对其了解不够,基于了解敌情、制定战略的目的,林则徐的团队除了译新闻纸,还翻译了一批西方书籍,涉及军事、政治、国际法等诸多方面[11]。清末早期,整个中国仍沉醉在“天朝上国”幻想中,将西方列强臆想为蛮夷,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林则徐、魏源等首批开眼看世界者做出的译报、译书的举措对“国”的概念建立了新的体认,意义深远。
为了解夷人对中国的认识和态度,林则徐组织译员翻译了 John Francis Davis所著《中国人》的部分内容。原书于1836 年在伦敦出版,详细介绍了作者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及其对中国人的认识和态度。摘译后编成的《华事夷言》有助于当时国人了解“他者”眼中的中国人形象。1839年12 月, 梁进德编译英国Murray所著的The Encyclopedia of Geography, 该书1836年在伦敦出版。林则徐所得之书是由布朗牧师赠送。该书翻译持续了两年多,1841 年刊行,最后译文编成《四洲志》。此书介绍了世界上其他一些地区的历史沿革、地理风貌、政治制度及风俗传统等,使人们看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外面世界,这些与中国迥然不同的世界新知对近代中国“走向世界”起了重要的启蒙作用。此后一批世界地理志的产生都应该说是受其影响,如《红毛番英吉利考略》《海国图志》《瀛环志略》《海国四说》《英吉利记》等,它们带来的是全新的世界观念,传统的天下观逐渐被颠覆。后来《万国公法》《公法会通》等译著的出版促成了国际意识、国际法知识在中国大陆的传播。
1839年9月初,“虎门销烟”已近三月,中英矛盾日益尖锐,武装冲突一触即发。身处“第一线”的林则徐最开始对战事颇为乐观,“夷兵除枪炮外,击刺俱非所娴,而其腿足裹缠,结束紧密,屈伸皆所不便,若至岸上更无能为,是其强非不可制也。”[12]即使到了1840年8月初,浙江定海被英军攻陷,林则徐仍对英国军队有着错误的认识,认为英国军队腿被绑着,腰腿僵硬,倒下去就起不来,在陆地上作战必败,觉得收复定海有望。但是接连的战败使包括林则徐在内的中国有识之士认识到西方的军事技术、近代工业和科学技术的先进,西强中弱,对比悬殊,从而产生学习西方近代军事工业和科学技术的动机。
林则徐认为“剿夷而不谋船、炮、水军, 是自取败也”[13]。这时期的军事战略、战备比先前进步了许多。1840 年1月,林则徐购买了一艘商船改装后供水师演练并秘密购置了200 多门新式大炮来提高清军水师的战备能力。但是这些来自国外的设备无人会使用。为了学会正确使用这些商船和大炮,翻译西方军事、科技书籍十分必要。林则徐批评了早期国人视西学书籍为“奇闻异端”、“淫巧邪说”的这种文化自恋:“然其所学皆章句辩论,不知格物穷理”[14]。林则徐以开放务实的态度摘译或编译科学和军事书籍,引领了加强海军与造船建设的国防、海防新主张。鸦片战争之后,一批后来者继承了林则徐、魏源的国防思想,致力于培养近代海军人才。左宗棠创办了马尾船政学堂,积极引进西方先进造船技术,留学英国海军学院的严复执掌北洋水师学堂二十年。清廷开始使用外国战术来训练军队,使用西方的精良武器来装备自己。林则徐、魏源在西学翻译活动中所传播的西方信息,对此变革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清王朝建立后,承袭明制,重农抑商,重内陆而轻海,防内重于防外,海防观念极其落后。清军水师的作战目标首先是重内河湖泊之防,后因对付郑成功才由河防扩至海防。闭关锁国的政策面对经略海洋、决胜海上的西方列强不堪一击。尤其嘉庆以后,水师逐渐衰败,与侵华兵力相比差距悬殊,装备落后,纪律涣散,布防分散,战斗力薄弱。林则徐苦心编译的《四洲志》是中国历史上首部较为系统的世界地理志,给国人带来了关于外面世界的新知。魏源深受其启发,在此基础上自觉了解和学习西方,编写了《海国图志》,认为“海国”竞争的时代已经到来,中国需要海运、海商、海军和海权,通过“制夷”的海防思想,强化中国民族国家海权认可。他提出了著名的“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海防思想,主张聘请国外技师,“师造船械”,发展海军,保护与拓展海洋权益,强化海权的国家认可雏形[15]。
在“天下之中”的保守观念影响下,中西对抗中中国屡屡处于劣势。其原因之一是国人对外面的世界不甚了解,无主权观念,无世界意识。面对外国人对中国国家主权的践踏毫无还手之力,更不懂得用国际法来维护自身权益。林则徐在抗英战争中,由“天下”而“国家”再而到“世界”的意识逐渐清晰,认识到作为万国之中的成员都必须遵守国际规则。1839年7月,一名英国水手酗酒后和香港村民林维喜发生冲突,致其死亡,按照《大清律例》,杀人偿命。负责查办此案的林则徐却遭到了英方的百般阻挠,义律拒不执行中方的裁决,因为中英条约中规定英国人在中国享有领事裁判权。面对义律的诡辩,林则徐听从袁德辉的提议,翻译了The Law of Nations(《各国律例》),该书是瑞士法学家Emerich de Vattel(滑达尔)的著作,是19世纪上半期外交和领事官员的必读经典。原为法文写作,1758 年出版,1834 年出版英译本后风靡欧美,林则徐以Joseph Chitty (奇蒂) 的英译文为原本进行翻译。决定以西方法律为武器来驳倒义律、维护国人权益的林则徐对此书的翻译格外谨慎。他先请伯驾翻译有关章节,后要求袁德辉重译。该书未全部译完,只有关于战争、船只扣押、封锁港口、侨民待遇等部分内容。通过细读《滑达尔各国律例》,林则徐确信在中国按中国律例法办真凶符合国际法准则,在义律拒不执行之后将其逐出澳门。林则徐通过国际法的翻译来处理外交争端,维护了民族国家的国际认可,为清政府在外交中援引国际法开了风气之先。
此外,在禁烟运动中为了在与外国烟贩说理斗争过程中能站稳脚跟,林则徐依据《滑达尔各国律例》中“各国皆有当禁外国货物之例”,“但有人买卖违禁之货物,货与人正法照办”[14]等相关条文,证明了鸦片属于违禁品,中国有权禁止外国将鸦片输入中国,因这是违反国际法的行为。根据条款,若要与外国人争论,要先状告其掌权之人,林则徐还给英国女皇写了封亲笔照会谴责英国“奸夷”贩卖鸦片的违法行径[16]。《滑达尔各国律例》为禁烟提供了法律依据,同时林则徐还找到了禁烟的伦理依据,那就是翻译了1839 年在伦敦出版的一本小册子《对华鸦片贸易罪过论:试论大不列颠人被摒除于那个帝国有利无限制贸易的主要原因之发展》,该书从宗教教义和道德规范的角度谴责英国的海外鸦片贸易,让林则徐认识到英国内部也有人谴责鸦片走私破坏中国风俗,并有人支持林则徐在处理中英纠纷中的做法,这更坚定了林则徐抗英禁烟、译书译报的信念与决心[14]。
晚清早期“天朝上国”的思想根深蒂固,“当文明几乎在地球各处取得迅速进步并超越无知与谬误之时,即使排斥异见的印度人也已开始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出版若干期刊,唯独中国人却一如既往,已然故我。”[17]只有“天下”而无“国家”的概念,国家认同隐匿而模糊。直至列强入侵,中国开始在风雨飘摇中被鞭笞着艰难前行。在抵抗外辱的斗争中林则徐等人通过译西报、西书、西律,接触西学,引进关于外面世界的新知。虽然他们的书报翻译是服务于他们的制夷之策,没有摆脱根深蒂固的华尊夷卑的文化认可,但是他们的翻译活动启蒙了“世界之中国”国家认同观念,肇启了新的国防、海防主张,确立与维护了国家的国际认可。自林则徐始,由“天下”而“国家”的意识渐渐明晰,王朝国家观念开始被打破,朝廷与国家开始在政治层面、学理层面被严格区分开来,世界之中国的国民国家观念初步确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