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中之王”的传奇人生：伊本西那

陈巍，理学博士，现为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科技知识在古代世界的传播并把世界连为一体的历程。喜爱“上穷碧落下黄泉”，品鉴各个文明在应对相似问题时展现出的智慧。

比起人生的长度，我更在意的是它的宽度。

——伊本西那（980-1037）

公元10世纪，经过200余年对古典时代文明的全力吸收与会通，伊斯兰科学的黄金时代逐渐步入高峰。这个世纪尾声，出现了文明史上绝代双骄式的人物，他们都以百科全书式的智慧闻名于世，并对后世科学发展带来深远影响。他们就是比鲁尼和伊本西那（IbnSina，拉丁化名字为“阿维森纳”，图1）。本篇文章中介绍被誉为“医中之王”的伊本西那的传奇人生和他的主要成就。

夙慧少年

昔日与大唐王朝东西并矗的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到10世纪初已经逐渐式微。但雄踞各地的不少诸侯，都效仿巴格达的智慧宫，招募饱学之士装点门面。割据呼罗珊地区（包括从伊朗东北部到中亚南部的广大地域）的萨曼王朝（875 999年）就是如此。这里的君主提倡科学艺术，把首都布哈拉城（现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建为可与巴格达相媲美的文化中心。

本文主角伊本西那就出生于布哈拉附近。他童年时不仅很快就把《古兰经》和阿拉伯文学等启蒙内容背得滚瓜烂熟，还向卖菜小贩学习印度算术，向一位律师学习律法。到了10岁，他开始系统学习哲学和科学。

当时伊斯兰世界的科学教育深受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教育体系影响。初学者以波菲利（公元232 305年）的《导论》（Isagoge）入门学习逻辑学，之后依亚里士多德所著《逻辑学》《物理学》《论天》《论生灭》《论灵魂》的顺序，最终向高深的《形而上学》迈进，通常学习者要到50岁才能到达最高阶段。但伊本西那在17岁时除精通以上所有学问外，还研习了欧几里得《几何原本》和托勒密《天文学大成》。据说少年伊本西那焚膏继晷地读书，即便在梦里也思考哲学问题。

同时，伊本西那还研究医学。在这个领域他也很快达到杰出水平，17岁半时他就被举荐给当地埃米尔（意为“统治者”）看病。手到病除后，他被允许阅读宫廷收藏的大量珍贵书籍。这帮助他很早就建立了自己完整的哲学体系，并开始著书立说，一代硕学正在逐渐伸展羽翼。

颠沛岁月

生活不总是一帆风顺。伊本西那如传奇故事主角般，要经历充满阴谋、战斗、监禁、逃亡的完整人生（图2）。10世纪末，萨曼王朝被新兴的加兹尼王朝（963 1187年）攻灭。伊本西那自陈用逻辑学的话来说，是“必然性”迫使他离开动荡的布哈拉，前往玉龙杰赤（今土库曼斯坦库尼亚乌尔根奇）。在这里他与另一位不世出的奇才——比鲁尼相遇。这两位“学霸”关于宇宙论问题的通信，被认为“从严谨性和重要意义上来说，都是伊斯兰思想史乃至整个中世纪自然哲学和科学史上的一个高光时刻”。

1012年前后，“必然性”再次把伊本西那推上旅途，这一次他差点丧命。起因是加兹尼王朝征发玉龙杰赤的杰出学者充实宫廷。比鲁尼等大多数人尽管并不情愿，仍同意前往。但伊本西那担心会遭受粗鲁接待，便选择与亲近的基督教科学家马西希一道逃亡。

他们计划穿越沙漠去里海东南岸的戈尔甘，但途中因遭遇沙尘暴完全迷失方向。马西希在热渴中死去，好在伊本西那坚持了下来。就在他即将到达戈尔甘时，坏消息再次传来，加兹尼军队已经攻占那里，并囚禁了有意接纳他的戈尔甘埃米尔。

伊本西那只好转而向北流亡，直到他觉得戈尔甘的局势暂时平息后才回到那里。在此他开始写他的代表作《医学标准》及其他许多论著。然而没到3年，加兹尼王朝的再次征召打破了生活的平静。恰在此时，位于现在伊朗中部的白益王朝统治者重金礼聘他去做宫廷医生。这使伊本西那的余生都在伊朗高原度过，起先在雷伊（现德黑兰附近），不久又往西行至哈马丹。

当地统治者很感激伊本西那治愈自己的痼疾，但困于其他权贵的竭力反对，不但无法进一步重用伊本西那，反而一度放逐他。伊本西那退而著书立说，完成了另一部巨著《论治疗》的许多科学章节。据说拟定提纲后，伊本西那能以每天50页的惊人速度写作。

丰硕之秋

1021年，伊本西那的庇护者哈马丹埃米尔沙姆斯去世，他开始暗自接触伊斯法罕埃米尔阿拉道拉。消息泄露后他被关进城堡，这引发阿拉道拉对哈马丹发动了一场袭击，可见伊本西那在当时的声望堪称“倾国倾城”。哈马丹的权贵们请求伊本西那的宽恕并许诺高官厚禄，但伊本西那不为所动。最终他和追随者化装成僧侣潜往伊斯法罕。

阿拉道拉给予伊本西那热烈欢迎，聘请他为高级顾问大臣。每星期五宫廷都举行由学者们参加的沙龙，伊本西那在那里展示了超逸绝伦的学问。

有则轶事提到，曾有一名语言学家质疑伊本西那的阿拉伯语知识，伊本西那决定开个小玩笑。他在暗自研究语言学3年之后，用不同风格的阿拉伯语写了3首颂歌，里面充满了晦涩的词语和古朴的表达方式。他请埃米尔告诉语言学家说这是打猎时在沙漠里偶然发现的。看到语言学家拼命掩盖自己无法读懂颂歌内容的窘状后，伊本西那详细解释了诗歌所用语言的奥妙。语言学家最终敬服地向伊本西那公开道歉。

在伊斯法罕，伊本西那迎来硕果累累的晚年，他不仅完成了《医学标准》和《论治疗》两部巨著，还创作了众多较短的哲学和科学论述。伊本西那绝不是一位古板的学者，相反他热爱享受智慧和物质上的快乐。他喜欢边品尝醇酒美食，边与学生讨论新完成的著作章节。他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上天慷慨地赐予我外在和内在的力量，我只是行使了应当使用的一切权利。”

在一次出征途中，伊本西那患上肠绞痛。他往往健康刚有些起色就急于恢复往日的生活方式，导致病情越来越恶化。最终于1037年去世，安葬于哈马丹。

历史遗产

伊本西那在不算长但快节奏的一生中总共撰写过大约450种著作，流传下来的约有240种，内容涉及哲学、医学、心理学、天文学、炼金术、地理学、数学等众多领域。他把古希腊文化遗产与伊斯兰前辈学者的创新熔为一炉，他的《医学标准》与《论治疗》拥有深远的历史影响。

《医学标准》（又译为《医典》）继承了亚里士多德和盖伦为代表的古希腊医学传统，同时引入了许多新的药物与疗法。该书分为5卷。第1卷主要涉及人体结构与养生法则，第2卷解释了各类药物的特性及应用，第3、第4卷提供了各种疾病的诊疗方法，第5卷主要与药理学有关。他的多数观点在当时非常先进。例如，他认识到许多传染病的起因，细致描述了手术所用工具和材料、手术所用麻醉剂和操作过程，他甚至使用动物进行药物试验。由于伊本一西那在医学上的巨大声誉，后人称颂他为“医中之王”。

旨在“治疗灵魂的无知”的《论治疗》，主要分逻辑学、自然科学、数学和形而上学4部分。书中补正了亚里士多德体系中的许多问题。在化学方面，他发明了蒸汽蒸馏法并将其应用于炼制玫瑰精油，还驳斥了炼金术家物质相互转化的妄念。在地质学方面，他尝试提出化石和山脉的沉积成因，其解释到近千年后仍不过时。伊本西那在心理学领域具有开创性贡献。他认为恐惧和焦虑会损坏人的健康。以此为依据，他把心理疗法作为重要的治疗手段。

伊本西那的著作流入欧洲后，成为诠释亚里士多德理论的权威文献，在那里他被称作阿维森纳。他的《医学标准》直到18世紀仍是西方医学教育的重要参考书（图3）。可以说伊本西那在科学、医学和哲学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