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屏风后》对西方话剧的借鉴与发展

2018-10-20 10:55于婧
艺术评鉴 2018年12期

于婧

摘要:话剧本就是舶来品,在中国早期的话剧创作中,深受欧洲现代戏剧的影响。而欧阳予倩的独幕喜剧《屏风后》虽取材于当时的社会现实,但在情节内容上很大程度的借鉴了易卜生的《群鬼》和谢立丹的《造谣学校》,有借鉴更有创新,具有丰富的思想性,取得了较高的艺术水平。

关键词:欧阳予倩 《屏风后》 《造谣学校》 《群鬼》

中图分类号:J8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3359(2018)12-0128-03

被称为“中国现代戏剧之父”的欧阳予倩,一生倾心于戏剧的表演与创作,获得了极大的艺术成就,取得了极高的声誉。其中,30年代发表的独幕话剧《屏风后》,取材于当时的社会现实,同时也借鉴了西方话剧文学的表现手法。《屏风后》很大程度在情节内容上借鉴了《群鬼》和《造谣学校》,本文就这三个剧本的关系作一些探讨,并分析《屏风后》特有的思想内容与艺术特色。

《屏风后》[1]是一部讽刺喜剧,以话剧的形式讲述这样一个故事:道德维持会职员赵、钱、李、周与道德维持会长康扶持的儿子康无垢在打牌。不一会儿忆倩母女来到旅馆,无垢拉明玉到屏风后,赵、钱、孙、李、周、吴不时拿明玉与无垢開玩笑。话题引发忆倩对自己不幸遭遇的回忆,大家正对造成忆倩不幸的人感到气愤,康无垢追问那人是谁。这时,康扶持回旅馆,赵把忆倩母女藏在了屏风后,结果还是被康扶持发觉了,忆倩母女走了出来,一切真相大白:原来所谓的道德维持会会长便是当年遗弃忆情的康正名,而明玉和无垢竟是亲兄妹。明玉痛哭,无垢羞愤交加出走,康扶持无地自容,倒在沙发上。

《群鬼》[2]是易卜生写于1881年的著名剧本。《群鬼》《屏风后》两个剧本在内容上确实非常相似:父亲造的孽要在儿女身上遭报应、兄妹的乱伦爱情等。《群鬼》深刻地批判了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虚伪和对妇女的残害,字里行间也在为妇女争取平等做人的权利。对于海伦掩饰丈夫丑行的做法,也是颇有微词。作品的悲剧结局,虽然振聋发聩,但是把悲剧的原因归结为梅毒的遗传,大大削弱了作品的悲剧意义。《屏风后》中的父亲康扶持是一个拿封建道德当遮羞布的伪君子形象,当屏风被撤去之时,正是伪道学家的嘴脸暴露之日。

易卜生对剧中女主人公海伦寄予了无限同情,海伦为了追求个人幸福,曾坚决地与虚伪的旧道德秩序抗争过,也试图离开丈夫离家出走,但后来却一步步成为旧道德秩序的维护者。对于《屏风后》的女主人公忆情,作者特地设置了一个她性格爆发的燃点,让她移开屏风,当众拆穿康扶持,扯下遮盖在康扶持们乃至整个封建社会身上的遮羞布。她现身说法的血泪控诉,对于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的封建卫道者们,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忆情这个形象性格鲜亮,跃然纸上,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却显得直露浅显,缺乏深度力度,大概是因为独幕剧的短小精悍所致。不仅是因为作者赋予了她鲜明的个性,更是因为她的身上反映了当时的社会内容,具有较大的思想意义。

《群鬼》旨在批判那“托平等之名,实乃愈趋于恶浊”[3]的资产阶级社会,《屏风后》意在批判当时封建腐朽的旧社会。在构思上使用了“回顾方法”,《群鬼》中海伦通过回忆对自己近三十年苦海般的生活作了交待;《屏风后》通过忆情的回忆,把多年来的不幸遭遇作了详尽的描述。《群鬼》《屏风后》中的青年人大都是死亡的结局,欧士华的死是报应,康无垢的“要自杀”也是报应,父债子偿,父亲的报应落在了子女头上。阿尔文没有亲眼看见自己的报应应验,这是他的幸运,康扶持却看到了,这是他的不幸也是必然。欧士华、康无垢青年一代的死亡,也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作家对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绝望。

《造谣学校》[4]是英国作家谢立丹的代表作,在作品中作者深刻地揭露和讽刺了当时英国资产阶级上层社会的虚伪、荒淫、以造谣为乐趣等恶习。

嘲讽上流社会生活的荒淫、道德的虚伪,是两部作品的共同主旨。谢立丹在《造谣学校》刻画了约瑟夫这一伪君子形象:看起来仪表堂堂、衣冠楚楚、做事循规蹈矩,实则却虚伪自私、人品败坏、道德沦丧。他一方面勾结监护人的妻子梯泽尔夫人,一方面又私通富孀史尼威尔夫人,同时又因为金钱追逐着弟弟的恋人玛丽娅。欧阳予倩《屏风后》中的康扶持也是一个约瑟夫式的伪君子形象:他披着绅士外壳实际内里却道德败坏、品质恶劣。他曾玩弄女性,抛弃妻女,为了攀附权贵,与往事划清界限,不惜污蔑前妻为革命党而达到将她驱逐的目的,可见出他的自私和冷酷。可无巧不成书,被他玩弄抛弃后沦落为艺人的忆情和女儿明玉,又被他的儿子康无垢带回来调戏取乐,并在无意中被众人询问出他过去所犯下的罪恶。高潮之处,就在他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大谈道德风化的时候,忆情将隔断的屏风移开,终于令他哑口无言,狼狈不堪,无地自容。虽然他在剧中最后才出场,但他却是作者着力批判嘲讽的主要对象。

戏剧家经常在作品中设置躲藏、乔装、误会等表现手法,但谢立丹在《造谣学校》里将屏风(隔断躲藏)可谓运用的出神入化,谢立丹曾借约瑟夫之口说:“是呀,我发现那扇屏风用处可大呢”。欧阳予倩则直接写道:“不要看这个屏风小,几千年的道德,全靠这个屏风。”欧阳予倩的《屏风后》则是以《造谣学校》为基础构思出来的一部中国社会式的独幕喜剧,欧阳予倩的“屏风戏”是对谢立丹的“屏风场面”的借鉴与发展。“屏风”的运用,使作品收获了极佳的喜剧效果,层层设疑,最后一瞬间解开谜团,也是两剧的精华所在。谢立丹在《造谣学校》里,以“屏风场面”来彻底暴露约瑟夫的丑恶罪行,形成了全剧高潮。欧阳予倩的《屏风后》作为独幕剧,全局构思的关键之处在于屏风的隔与不隔,主要铺垫了忆情母女的身世之谜,渲染了忆情躲进屏风前的神态描写,但二者都是以屏风的拆除来达到揭破秘密的目的,造成剧情陡转的高潮,以躲藏和发现来增强作品的喜剧效果。

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屏风后》处处有冲突,且处理得很有节奏感,一步步推向高潮。道德维持会的职员们打牌找乐子消遣,干不是很合乎“道德”的事,这本身就是个冲突。女伶忆倩的女儿与康扶持的儿子约会见面,这是为冲突激化蓄势——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亲兄妹。忆倩讲述了她一生的不幸遭遇,康无垢、周等人对造成忆倩不幸遭遇的人表示极大地愤慨,这是在把冲突推向激化。赵知道了真相没有说出来,这里巧设了一个悬念,意味着冲突不可调和,只能走向毁灭;当康扶持回来,赵把忆倩母女藏在屏风后,而康扶持非要移开屏风看个究竟,这个冲突设置得惊心动魄,从而一下子把情节推向高潮。

《屏风后》中的人物取名也都具有对人物性格或遭遇的暗示作用。康扶持原名为正名,大抵就是为“道德”正名,扶持“道德”。康无垢因随父多年,近墨者黑,实际已从外到内污染很深,深意为污垢。道德维持会职员赵钱孙李周等取自于《百家姓》,且排名靠前,更没有具体的名字,说明了这些人既多又普遍。“忆情”说明曾经是纯情女子,但在风尘中经历多年,早已不复当年,如今只有回忆。女儿“明玉”,玉是君子美人象征,表达了作者希望少女一直纯洁如玉,不被丑恶的社会污染的愿望。

语言风趣机智、幽默俏皮,充满了欧阳予倩式的明朗和辛辣。悲喜结合、强烈的抒情性,《屏风后》以喜写悲、喜中带悲,康扶持的卑鄙面目被揭穿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受到了忆情母女的凄苦。就康扶持这个人物的所作所为而论,康扶持做恶、虚伪,是“把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5],以此来论,《屏风后》是喜剧,而就忆倩母女的不幸遭遇来论,《屏风后》是实实在在的悲剧。

《屏风后》揭示了封建道德家虚伪行为的实质。康扶持在屏风前大谈道德,一派正人君子,撤掉屏风之后,就露出了他卑鄙小人的本相,不但不认忆倩母女,反说“女人是道德的魔障”,也说明道德家们并不反思个人是不是道德,只想着让别人尤其是女人遵从他们倡导的道德。忆倩带着两个孩子找到康扶持,康不但不相认,还派人把忆倩的儿子抢去,说儿子是他家的骨肉,不能归忆倩;女儿总是人家的,随忆倩处置。这一方面暴露康扶持男尊女卑的封建道德观念,更重要的表现封建道德思想吃人的本质。揭露封建伦理道德对妇女的迫害,宣扬妇女解放和个性解放。忆倩一直纠缠于被康扶持被抛弃迫害的回忆里,不能走新生之路,也不能让明玉走自立自强之路。而趙的四姨太接受“五四”新思想,自主选择属于自己的幸福之路,让我们在有感于封建伦理道德对妇女的迫害之深的同时,也看到了妇女解放和个性解放的曙光。我们明显地感受到《屏风后》这部戏剧的强烈的现实意义:表现的是反封建主题,意在揭露旧道德的伪善,承续的是“五四”以来反封建的传统。

《屏风后》在人物设置、情节结构和思想内容上借鉴吸收了易卜生的《群鬼》和谢立丹的《造谣学校》。《屏风后》一方面着眼于社会现实,揭示当时社会的实际情形,为受压迫者鸣不平找出路,其目的是呼唤大家认清社会现实,反抗社会现实;另一方面仍是在继承“五四”以来的反封建传统,表现反封建这一主题,意在启蒙。在20、30年代的中国,封建道德思想还根深蒂固,《屏风后》在当时发表,其现实意义是毋庸置疑的,并对后来的戏剧创作不能不产生影响,不难看出曹禺的话剧《雷雨》是受其影响的众多话剧的一部。

参考文献:

[1]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现代文学研究室.中国现代独幕话剧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

[2]易卜生.易卜生戏剧四种[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

[3][5]鲁迅.坟[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

[4]谢立丹.造谣学校[M].上海:新月书店,1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