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本细节探析电影《寻枪》和《野良犬》的主题建构

2018-09-14 10:50蔡永强
湖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学报 2018年3期

蔡永强

摘 要: 电影主题的相似,成为文本阅读的互文性解读的出发点,陆川的《寻枪》与黑泽明的《野良犬》拥有相似的主题,但是故事细节的处理手法不同,使电影拥有了截然不同韵味。作为中国新生代导演的陆川处理与知名导演黑泽明类似的题材,面临了比较大的困难,但影片《寻枪》影像处理,显示出陆川作为导演的实力。

关键词: 野良犬;寻枪;叙事主体

中图分类号: J90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2095-8153(2018)03-0047-04

电影是拥有生机和活力的艺术,传承和创新是永恒不变的话题。中国新生代导演陆川在31岁之时初执导筒,处女作《寻枪》在中国影坛崭露头角,该剧剧本获得台湾行政院新闻局当年颁发的十大优秀华语电影剧本奖,影片入选威尼斯电影节竞赛单元,同时陆川本人凭借该片获得“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处女作导演等数十个奖项。影片以警察丢枪——寻枪为主题,在电影史上,日本著名导演黑泽明也曾经导演过类似主题的影片——《野良犬》,也是描述警察丢枪——寻枪,但是两部电影故事处理手法上截然不同。从文艺作品创作角度来看,“一是它的显性结构,也就是故事的框架,《寻枪》和《野良犬》都在‘寻枪,这方面显然是雷同的;但从隐性结构,如故事的具体铺排展开、“寻枪”的演绎过程,两者则不尽相同。这就是框架相同,内容和表达的思想不同。”[1]

电影主题的相似,成为文本阅读的互文性解读的出发点,陆川的《寻枪》与黑泽明的《野良犬》拥有相似的主题,但是故事细节的处理手法不同,使电影拥有了截然不同韵味。作为中国新生代导演的陆川处理与知名导演黑泽明类似的题材,面临了比较大的困难,但影片《寻枪》影像处理,显示出陆川作为导演的实力。

《寻枪》(The Missing Gun)是陆川的处女作,虽然有贯穿始终的主题“寻”,但在影视语言建构中,情节元素展示较弱,更多的是展现了人物内在世界的欲念。将主人公马山的欲念利用影视视听元素外化,视觉化,听觉化,成为可感可触的画面元素和听觉元素,创新地运用现代电影语言,从对现实摹写的跨越到超现实的表现,将人物内在心理呈现出来,并让观众顺利接受、认可。影片将主题赋予一个边陲小镇警察丢枪、寻枪的故事。“枪”代表责任、道义、权力、男子的性能力。警察马山丢失了这么多东西,身陷困境,绞尽脑汁去寻它。

日本著名电影大师黑泽明的电影《野良犬》(aka Stray Dog)(1949年),也是关于警察丢枪的故事,在故事情节处理上,逻辑清晰,影片以二次大战后的日本为背景,讲述了年轻侦探村上在自己的手枪在公共汽车上被偷走后,找回枪支的过程。这支枪在黑市被游佐买走后,接连进行了两次抢劫,第一次伤了一名年轻女性,抢走四万日元,第二次强奸并杀害一名家庭妇女,抢走五万日元。而第三次则是拒捕逃跑过程中击伤佐藤探长,第四次则是被村上追捕,击伤村上的左臂。至此,游佐被捕。围绕警察村上丢枪——寻枪,发现持枪人游佐的线索,从而了解到游佐的处境,对贫困阶层的底层人物产生了一种同情,但同时又由于同事佐藤被游佐所持的枪击伤,而产生了负罪感,导致迫切想要抓到游佐,追踪游佐的行踪,并在最后的丛林搏斗中,将游佐抓获。电影通过影像细节传达出主题:选择。黑泽明认为:我们是由自己的选择组成的。当我们面对不同的选择的时候,最终我们的选择,以及我们在做出选择后的行动组成了我们的存在。世界上也许有“好“与“坏“,“善良“与“罪恶”,不过这些最终反映在我们的“选择”上。

通过对比分析这两部影片,可以发现陆川的《寻枪》正如其英文名字《The Missing Gun》——丢失的枪,侧重点在于“寻”,通过故事人物的回忆、内心感受和寻找,勾画出人物性格,但影像上使用形式化的电影声音、画面剪辑技巧,使电影打上浓厚的超现实色彩。而黑泽明的《野良犬》突出“选择”,虽然全片除了序幕部分出现了狗的头部特写画面,正片部分从未出现任何与狗相关的内容,但序幕——狗的特写大幅度使用,暗示着游佐如何逐渐成为一名十恶不赦的罪犯,成为一只如片名所说的流浪犬变为“疯狗”的。影片通过村上的视角,展现游佐的生活经历,作为现实写实的影片,形象真实地传达出战后日本普通民众生活的煎熬状况。两部电影叙事都从枪的丢失开始,搜索枪的去向,构成电影叙述的动力。但是在处理故事情节过程中,却是选择不同的方式,在影片展现的过程中,通过对情节家、枪等的处理,传达出影片的主题。

一、“家”的存在

家庭作为社会构成的基本单位,是人物活动的主要场所。电影作品根据需要,在人物塑造的过程中,对家庭的展现依据人物形象的塑造采取了不同的方式。

黑泽明的《野良犬》中警察村上,是无家室的一个人,从军队到警察,只是身份的转换,没有提及家庭情况,因此,家庭没有进入电影。但家庭在影片叙述的过程中,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佐藤的家庭、春美的家庭、游佐寄居的姐姐的家庭,从家庭结构来说,佐藤的家庭是温馨的,春美的家庭是缺失的,游佐姐姐的家庭是悲惨的。战争之后的生活的拮据,让一起都很艰难,当游佐从军队回来的过程中行李被窃更是加剧了其生活的悲惨程度,一切都如同那酷热难逃的煎熬的天气一样,让人无处躲藏,煎熬,只能是慢慢的忍受着,无从反抗,反抗也就意味着犯罪。

陆川的《寻枪》与黑泽明的《野良犬》在主人公的家庭元素处理上有很大不同,马山是有家之人,妻子是小学教师,为人贤惠,儿子已读小学,虽然调皮捣蛋,但是还是比较聪明懂事。家庭经济状况不富裕,但是在山区小镇,算是普通之家,安宁祥和。夫妻之间的感情表面来看,感觉有点淡化,整日围绕儿子马东管教展开,没有过多的感情交流,平淡如流水,家庭生活在平凡如常的形态中进行。故事也是从早晨,从马山醒来开始的。影片开头的序幕以常规化的一天开始,妻子在做早餐,喊马山起床,并敦促其管教儿子,因为儿子写了“下流的作文”。但马山在穿上裤子,顺手一抹配枪的枪套的时,一个长长的刺耳的金属般的尖锐声,刺醒了略带睡意、漫不经心的马山,配枪不见了,第一时间怀疑儿子拿了,抄起儿子的书包,掀了个底朝天,画面逆光拍摄,拖影慢格呈现,显示出马山的仔细观看,但一无所获,接着镜头是马山面部特写,目光呆滞,脑子里出现保险箱——枪,序幕正式拉开,刷子在砖墙上刷出不规整的“寻枪!”镜头快速摇晃前进穿过街道,急切地穿过人群,夹杂着迅速倒退的车辆和人,以拟化的符号语言,诉說着马山内心的急切和焦灼,枪——,希望被放在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急促的脚步特写,手部特写镜头——不停地翻动着钥匙,捏着钥匙,一切都被搁置,直冲保险柜的锁孔。

二、枪——意义或作用

两部影片的叙事主体的核心元素皆为——枪,一切都是围绕丢失的枪来展开的,但由枪引发的问题却大不相同。

(一)《寻枪》之“枪”

对于《寻枪》,枪作为一种杀人武器,把枪的威力做了放大,一把枪,内有三颗子弹,关乎三条人命,抑或是六条人命,更甚可能是九条人命。但影片在最终揭示犯罪动机的时候,落笔稍显无力,一个假酒受害者为了报复制造售卖假酒的老板,而偷枪杀人,或许一个卑懦者,为了报复而选择了最为有力的武器,更能加强报复的勇气,为自己增添一种胆量。但影片在这里无更多的叙述,而是突出了丢枪的警察、丈夫、父亲,如同失去魂魄的人,六神无主,无依无靠。寻枪,意味着警察身份的回归,意味着家庭中男人力量的重现,意味着父亲地位的重建。

1. 作为警察,“枪”是对身份的重塑

警察身份独特,职能明确,维护社会治安,因此从人格构成上来说,是社会属性:超我的形象。因此当枪丢失之后,超我的形象被放大,丢枪意味着外在的失职,给国家和人民带来威胁,而内在意味着维护秩序的权威能力的丧失,找回枪支,意味着重构社会属性。但从丢枪的那一刻开始,马山就丧失警察侦查推理的能力,表面上看是因醉酒是失去分析能力,实质上陷入了意识混乱之中,全靠周围的人帮助推断寻找。第一个是儿子马冬,从未成年人的推断开始——枪是不是掉在姑妈的婚礼上了;第二个是好友陈军——帮其推理,但是根本不知道其丢失什么;第三个是战友老蒋——开玩笑地说马山把枪搞丢了,但是真正知道是枪丢失了之后,也大为震惊,并为其指明寻找对象。

警察身份也在不断受到挑战,从马山开始寻找配枪开始,其始终穿着警服,周围人是对其产生畏惧,影片马山向陈军问婚礼上细节时,爬上围墙的几个成年人,被马山一声“下去!”而立马离开。当马山因丢枪被脱了警服之后,好友陈军,说马山,穿上警服是警察,脱了警服什么都不是,他是不穿警服的警察;儿子,马山在因丢枪失职被关押的过程,儿子透过栅栏门,扔给他一本《福尔摩斯探案录》,让其好好看看;周小刚对其的质疑,在马山搜查了他的轿车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时,对其表现很不屑。

当心理的困惑无法排解,精神极度亢奋,亟需释放或者转化,突发的事件能很好转移其注意力,消化掉其集聚的能量,于是就有了戏剧性的一个情节,抓小偷。抓小偷——,呜一声如飞机划过天空,一辆自行车自行而来,随之而来的是喜剧化的音乐,画面将警察与小偷骑单车不断对比,小偷最后艰难困苦的吃力地往前蹬着车,而马山却面带微笑跟着,不超,不急,等着小偷,催着小偷继续跑。此处情节不是正面描述马山作为警察的内心世界,而是从侧门突出其极度紧张过程中的短暂喘息,当小偷在走投无路时,掏出了手枪,马山的精神又进入进度紧张、兴奋之中,但希望在一声枪响之后随即落空,情绪跌到低谷,不断反问——咋会是假枪嘞!

2. 作为男人,工作中的“枪”被带入生活

“枪”作为男人的隐喻,暗指阳具,丢枪对于马山来说,不仅仅是脱了警服,而且深入到对其夫妻生活的影响。丢枪造成的精神焦虑、过度紧张、压力山大,以致于在正常的夫妻生活中,也突然阳痿,失去了男人的威风。影片中在表现过程时,采用妻子入镜,马山在画外,妻子以怀疑的口吻质问马山,外在形象头发比较乱,气势比较强,占据了画面,也占据了夫妻性生活的上峰,但马山的口吻却比较忧虑,导致其阳痿的原因不是没有了爱情,而是因为配枪丢失了。

另外,在表现其紧张、压力过大的心理状态时,还有一个细节,就是床头的台灯。当马山安慰妻子先睡之后,点了一支烟,关掉台灯,一个人在暗夜里,依在床头抽烟,紧接的镜头展现的内容仿佛是马山的梦——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近前有一片圆形的光斑,镜头晃动的往前走,穿过石板街,经过一处亮着灯的房屋。突然,马山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台灯亮了,感觉很奇怪,就随手关掉,但是发现妻子不见了,四处寻找过程中,发现妻子在洗脸,当再次回到床边的时候,又发现台灯亮了,其感觉非常奇怪,但还是关了灯。早上,突然被传呼机声音惊醒,镜头中,我们可以发现床头的台灯是亮着的。床头的台灯前后至少是关了三次,但清晨的台灯依然是亮着的,表现出精神极度紧张的马山,一晚上不知道多少次醒来,也许根本就没有睡着,但是其什么事也没有记住。丢枪造成的极度的精神紧张,已经深入其潜意识当中,睡梦之中也在思考丢枪的问题。

影片在展示家庭生活时,画面很少,更多的一种责任的体现。

3. 作为父亲的焦虑,是权威的重塑

父亲,在儿子的心目中,永远是高大、伟岸的,因为父亲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但在电影《寻枪》中,马山因李小萌被枪杀事件而被关拘留,读小学的儿子马冬,探视他的时候,给他撂了一本《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并用成人的口吻在对其说话,嘱托其不要紧张,“我们正在想办法”。影像在处理这一场景时,内部正反打拍摄,主观视角,马冬(儿子)对马山(父亲)说话是,采用小角度俯拍,马山(父亲)对马冬(儿子)说话时,采用小角度仰拍,看似是主观角度并依照父子二人的姿态设置镜头角度,但此处镜头的设置暗示父子俩之间地位关系,儿子以平等的视线看待父亲,父亲隔着看守室的栅栏看儿子,结合影片开头的叙述,马山对待马冬的管教,是简单粗暴式的——打。但是这次,父子之间的交流,儿子也使用父亲对待自己的态度,因为马山失职丢枪犯错,所以马冬才会如此对待他。这其中暗含着作为父亲,意味着权威性的缺失,如何寻回作为父亲的威严,重建父亲在儿子心中的形象,成为马山寻枪的另一层含义。

(二)《野良犬》之“枪”

《野良犬》作为一部悬念片,据说是日本的第一部悬念片,围绕“枪”展开叙述,寻枪成为一个叙述的动力和线索,从而形成了两条故事线,主线是村上在佐藤探长的指导和帮助下如何找回手枪,并在寻枪过程中如何增长经验,逐渐成长,跟随村上和佐藤追寻枪支的下落的同时,也在逐渐明了游佐的经历。另外一条隐藏的叙事线,就是持槍人游佐,叙述其如何逐渐成为一名十恶不赦的罪犯,成为一只“疯狗”的。“枪”至于村上是警察职责所在,至于游佐,成为作案的武器,肆意杀人抢劫。

三、主题的处理

《寻枪》在电影情节的建构上,依托“寻”的动因和特点,故意碎片化地构造了故事本身,同时夸张地表现了“寻”的紧迫。结尾处遭到枪击的马山,再次站起来,穿过人群,影片将人物的心理外化,所遭受的精神压力得以释放。枪里三颗子弹,一颗将李小萌致死,但是另外两颗,都被马山引诱击发,虽然马山中枪倒下了,但是人民的安全得以保全,所以最后马山穿过赶来的警察人群灿烂地大笑起来。压力尽释后的解脱,虽然肉身已亡,但是灵魂得以解脱,从而使电影拥有了超现实主义色彩,让电影表现进入精神深处,而不是通过画面的并列、对比、象征隐喻来表达人物心理。在故事情节处理上,有贯穿始终的故事线索,但是缺乏连贯统一的情节,马山从丢枪开始——到妹妹家找——到陈军家找——到老树精家找等及抓小偷的情节,使影片具有了碎片拼贴的特征。整个影片,推动故事发展的动力不是线索的展开,而是人物内在心理动力——焦虑,枪里有三颗子弹,是三条人命,被放大到六条人命,再被放大到极致——九条人命,可以说是人格本质的本能冲动在不断促使其焦灼,从而引发神经质式的寻找。

黑泽明的《野良犬》,影片叙事结构严紧,采用平行叙述,情节依据逻辑线索展开,没有过度表达内化的心理,而是探讨社会因素对人的影响,关键是人本身的选择决定了人的命运。游佐的悲剧是由于客观社会现实下人的悲剧。

电影主人公村上和游佐都是日本战败后退伍的军人,同样面对战后经济萧条,物质匮乏,退伍士兵大量失业,社会动荡的现实。当他们退伍回家的时候,在火车上被人偷走了所有的“财产”——背包。 游佐的反应,自从他的背包在火车上被偷走后,他就变得仇恨世界了。而村上背包也被偷走了,当时他也很愤怒,几乎都失去了理智。但是他意识到那时他处在非常危险的十字路口,他控制住自己,后来他当了一名警察。在这个过程中,显示出对“选择”主题的揭示,向左或向右,一瞬间,决定了人的命运。在电影中,也多次对人物面临的“选择”处境做出描述。村上在手枪失窃后,又得知自己的手枪成为了别人的犯罪工具,递上了辞呈。他的上司却撕掉了他的辞职信,跟他说:坏运气可以毁了一个人,也可能成就一个人。你难道要让这件事毁了你?坏事有可能成为你的机会。接着上司将他派到命案组参与追查罪犯的行动。

最后结尾,村上追捕游佐到了郊外树林,二人在树林里、灌木丛里、泥潭里搏斗、厮打、追逐后,游佐精神崩溃、体力不支,瘫倒在草丛里。村上给他扣上了手铐,在检查过已经把手枪收好之后,他也瘫倒在草丛里,此时村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倒下来休息片刻。“独特的摄影角度只要不是用一个同整体情节有联系的场景去直接说明他的合理性,它是可以取得独特的心理效果的。”[2]此刻镜头采用高角度俯拍,二人的白色、浅色西服全都粘上泥水,俨然两个泥人,在夏季开着花的草丛里,喘息,解开了悬念,但是更多的引发观众对人物命运的思考,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生命轨迹。

通过两部影片的对比,可以看出,陸川的《寻枪》与黑泽明的《野良犬》之间的不同,前者更多的是强调作为警察肩负的责任,采用单线条的叙述,后现代式的影像拼贴,更多的是显示了作为导演的技巧的运用。而后者更多是关于人物的思考,通过平行叙述,细腻而写实的长镜头,透视出人在不同处境下,不同选择决定了不同的命运。

[参考文献]

[1]影评界激烈讨论:《寻枪》是否模仿黑泽明名作?[EB/OL]http://ent.sina.com.cn/m/c/2002-06-12/87244.html

[2]马赛·马尔丹.电影语言[M].何振淦,译.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