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波
爹曾给我讲过一个笑话,说有一个人最爱吃豆腐,说豆腐就是他的命。有人问他,那么要是有肉呢,你是吃肉还是吃豆腐,那人马上说,见了肉我就不要命了。
我就是一个见了肉就不要命的人。那时家里一年来吃不了几回肉,除了逢年过节吃一点外,平时有客人来才割一点肉。因此,我盼客人来,也盼客人走,客人一走,剩菜是属于我的,尤其是剩在菜里边的肉。
等我上中學的时候,家里的生活好了一点,能十天半月割一次肉了。家中割了肉,如果我不在,娘会把它炒好,放到一个盆里留起来,如果不是太热的天,三两天不坏。再往后,上了师范,两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时间长了我不回去,娘便过几天就把肉回回锅。回几次锅,肉就不新鲜了,回锅多了再放久了,肉还会变味。于是娘想了一个办法,她把盛肉的盆放到一个篮子里,拴上根绳子,把篮子吊到外院的一口水池里,水池有几人深,如同水井一样,夏天水池里特别凉。这样等我回家来,娘便取出来,我就能吃到新鲜的熟肉了。爹称这口水池是娘的天然冰箱。
一次我回家,娘见到我便去做饭,当她把肉盆从水池里取出来时,盆里躺着一只死老鼠,肉一点都没有了。我和娘断定,是老鼠顺着绳子爬下去,吃完了肉上不来,饿死在盆子里了。
“我应该在盆子上蒙一块塑料布呀,把塑料布牢牢捆住,老鼠也够不着肉吃了。”娘说。于是再往后,娘每次都用塑料布把肉盆密封好再放下去,末了,还要把水池口用石块堵得严严实实。
一天傍晚,天下起瓢泼大雨。看天这个下法,院子里的水会漫过池口,水会从石缝里往水池里灌,肉会泡汤的。娘要去把吊在水池里的肉盆提上来。
娘戴上草帽出了屋门,突然,一道闪电,借着闪光,娘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娘喊了一声:“谁?”脚下一滑,娘摔倒在泥水里,便爬不起来了。那人一看,赶快来扶娘,娘一看,是邻居的张光棍儿,便对他说:“侄子,别管我,快把水池盖打开,把绳子提出来,下边有个篮子,里边有熟肉,别让雨水泡了。”张光棍儿一听,赶快把肉取出来,又把受伤的娘背进屋里。
当我周末回家时,娘拿出那天抢救出来的肉,给我炒了满满一大碗菜。该吃饭了,娘说:“去把你光棍儿哥叫来一块吃吧,要不是那天他把肉提上来,肉早泡汤了。”
我赶快到光棍哥家去,把来意一说,他愣了半天,然后过来拽拽我的衣袖说:“兄弟,实话告诉你,你们家那次丢的肉,是我偷吃了,那只死老鼠也是我放进去的。那天下雨,我实际上是去偷肉的……”
我回家把事情跟娘一说,娘没生气,也没感到意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唉,他也怪可怜的。一年365天,他也吃不上个一回半回肉。”
(摘自《俺爹俺娘》中信出版社 图/陈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