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里的哲学

陆春祥

省油灯

宋文安公集中，有《省油灯盏》诗，今汉嘉①有之，盖夹灯盏也。一端作小窍，注清冷水于其中，每夕一易之。寻常盏为火所灼而燥，故速干，此独不然，其省油几半。

[节选自宋·陆游《老学庵笔记》]

【注】 ①汉嘉：古地名，今四川芦山县。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项很好的科学发明。灯里有夹层，边上开个小洞，将冷水注入。盏中注油，夹层中注水。当灯被点燃后，夹层内的冷水可以控制燃油的温度，减少蒸发，达到省油的目的。

我曾感叹，古代读书人，眼睛近视怎么办？没有灯怎么办？近视是没有办法的，哪怕他是皇帝。没有灯，则留下了很多关于无灯阅读的成语：囊萤映雪、凿壁偷光。有灯，自然要省油了。

2015年，我去温州，参观一家私人的塘河灯博物馆。进博物馆前，我就惦记着陆游这个省油灯。进去一看，形状大大小小，年代长长短短，各类灯盏都有，我很快在一个显眼的展台看到了省油灯，青瓷，精致而简洁，我特地问了老板灯的年份，他说是南宋。嗯，我很惊奇，只要注上油，南宋的光亮还会一直燃下去。

能源问题越来越困扰着人类。

煤终有挖完的一天，油终有抽干的一日，替代，再替代，上月球，上火星。

省油，再省油！

记事珠

开元中张说为宰相，有人惠①说一珠，绀色有光，名曰记事珠。或有阙忘之事，则以手持弄此珠，便觉心神开悟，事无巨细，涣然明晓，一无所忘。说秘而至宝也。

[节选自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

【注】 ①惠：给人财物或好处。

有什么遗忘的事情，摸一摸记事珠，就会觉得心神开悟，事无巨细，非常清晰明了。记事珠有这样的功能，肯定是人的想象。按我的猜测，张说的记性特别好，简直超常，办事也非常有条理，别人可能就以为他有这方面的宝贝。或者，某天，张说有意识地放了一个风，让人们认为他的记性好是借助于记事珠。

想象往往是美好的。如果有记事珠，我们做什么不会成功呢？

据说三十年后，人们只要吃一颗药，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英国人已经在研究了。嗬，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什么事情也不忘，会不会带来另一种痛苦呢，因为人类不可能天天都碰到让人幸福而愉快的事情啊！

羊琇冬月酿酒

羊稚舒①冬月酿酒，令人抱瓮暖之，须臾复易其人。酒既速成，味仍嘉美。其骄豪皆此类。

[节选自南朝梁·殷芸《殷芸小说》]

【注】 ①羊稚舒：羊琇，字稚舒，曹魏太常羊耽之子。

一個细节，就将羊琇的奢侈写得活灵活现。

对古人来说，反季节就是奢侈的表现，因为是非自然所为，一般人很难做得到。通常酿酒，需要温度，需要发酵，夏天是最自然的，而冬天温度显然不够，又没有很好的保温设备，只有用人了。对羊琇这样的富豪来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什么难得倒他们，酿酒这样的小事，更是小菜一碟了。

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人们往往会食不厌精，而不断攀比的结果，就是道德的“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