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莹
“学”在儒家思想体系中占据着重要地位,尤其在人性学说中。《论语》首篇有《学而》,《荀子》首篇有《劝学》,后来章炳麟的《訄书》首篇有《原学》。这些文献与著作将有关“学”的文字放置在书的首篇,可见“学”在整个儒家思想体系中意义非凡。
到底何为“学”?许慎《说文解字》解释“学”,认为:“觉悟也。从教,从冖。冖,尚矇也。段玉裁注:‘冖下曰覆也。尚童矒故教而觉之。’”(汤可敬《说文解字今释》,岳麓书社,2002年,第452页)许慎和段玉裁都认为“学”如同给刚刚处于蒙昧状态的儿童教学,要进行启发,使其“觉悟”,这就是“学”。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对“学”也有解释:“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1983年,第47页)朱熹把“学”解释为“效”,“效”有“效仿”的意思,由“效仿”可引申出“模仿”之义。综上,关于“学”的内涵,我们可以看出有两个方面:“效”和“觉”。效仿、模仿和觉悟、感悟,两者相辅相成。我们对于孔孟之“学”和荀子之“学”的理解,主要基于此处对于“学”字含义的考察。
关于“学”的观念是孔子思想中的重要内容。《论语·学而》开篇就讲“学”,“学”字在《论语》中出现64次。《论语》首章第一句话就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孔子及其弟子对“学”十分重视。孔子对弟子评价最高的颜回是一个好学之人,“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论语·雍也》)“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孔子也表明自己的长处即为“好学”。“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论语·公冶长》)十户人家的地方,一定有像我这样又忠心又守信的人,只是赶不上我喜欢学问罢了。如何进行学习,是需要讲究学习方法的。“六经”就成为了“学”的重要内容之一。“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在学习的过程中,孔子强调内在意识的重要性,加强内在的思、省。“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在学习的过程中难免会遇到困惑,通过思考解决学习中的困惑。“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论语·述而》)启发开导学生,使其觉悟,顿悟。通过学习获得外在的知识,但是还要通过内在的思考、反省、觉悟保证学到的知识在实践过程中有效可行。“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论语·里仁》)它强调了思考、内省对于学习的重要性。
有所不同的是,孟子并没有完全继承孔子“内省、内察”,而是强调“不学而能”的先天素质。“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孟子·尽心上》)强调人先天所具有的良知良能;“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孟子·离娄下》)君子依照正确的方法得到高深的造诣,自觉地有所得,就能牢固地掌握它并且不动摇。孔子的“自省,自察”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能自省自察,孟子从人所具有的“四端”出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孟子·告子上》)每个人都具有先天的道德品质,我们只需要对内心所具有的道德之心去扩充就可以了。正因为人具有“四端”和“不学而能”的先天素质,孟子提出了“性善论”。
思想文化发展到战国晚期,荀子在学术上对各家学说兼收并蓄,在孔孟之后,儒学在荀子那里有了实质性的改变,出现了和孔孟学说有所差别的思想特点。
《劝学篇》是《荀子》开章明义的第一篇。《荀子》开章即讲“劝学”,表明了《荀子》一书对学识修养重要性的认知和关注。《劝学篇》一开始便用一种修辞的手法表明对于学习的态度,即“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荀子·劝学》)。之所以强调“学不可以已”,即是荀子认为人应该达到的是一种内省、知明而行无过的人生境界。要达到这种人生境界,就要通过不断地学习改造他所认为的“人性本恶”。
如何达到内省、知明而行无过的人生境界?荀子在《劝学篇》中主要论述了两种方法,一是善于借助外物;二是学会积累。“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荀子·劝学》)善于效仿前人的经验,然后去实践、践行,成为君子;“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荀子·劝学》)这些强调的都是第一种方法,善于假借。“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荀子·劝学》)持之以恒,从量变到质变的积累,从而达到内省、积德的人生境界,这就是第二种方法,学会积累。
“荀子论述‘学’的角度,主要的不是和知识相关,而是和德性与生命密不可分。”(王博:《论〈劝学篇〉在〈荀子〉及儒家中的意义》,《哲学研究》2008年第5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荀子·劝学》)荀子认为,后天的环境对一个人影响很大,要达到“君子博学”和“知明而行无过矣”就必须通过后天“学”的方式去实现。当然,“学”也不再仅仅局限于对自己的反省和反思,而是“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荀子·劝学》)。通过“学”,积累自己的德性。
荀子之“学”和孟子之“学”的区别在于他们对于人性的认识截然不同。孟子主张“人性善”,人本身具有良知良能,我们只需要通过后天的“学”去扩充这些潜在的道德心。荀子则不同,他反对孟子的“性善”:“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荀子·性恶》)不管学界认为荀子的人性是“恶”还是“趋恶”(目前学界对于荀子的人性论主要有五种观点:性恶论、性趋恶论、性伪说、性恶心善说、性朴论),都说明荀子视野中的人性是不完满的,圣人之所以不同于众者,则是“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荀子·性恶》),圣人能善能伪。“礼仪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荀子·性恶》),圣人“化性起伪”而生礼仪制度,国家社会得以治理。作为普通人,则需要通过学习这种礼仪制度使自己不完满的人性变得完美。和道家相比,在人性的看法上是有一定差异的,在道家的视野中,“道”是完满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王弼注、楼宇烈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中华书局,2008年,第127页)知识的学习要不断地完善,不断地精益求精,但是道不一样,“道”是完满的。所以,本于道性的人性也就是完满的,现实中人性的扭曲与失真是因为人的刻意或者任意行为导致的。荀子的人性是“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荀子·非相》)。其实最自然的,也是不可为的。荀子所说的性之所以会有恶,其原因是人对欲情的放任与不作为的结果。
“‘性善论’坚信根据人本身所天然具有的某种内在根据,不断扩充、修养,就能达到善。是强调由内而外,重视内在精神的理论路线。而‘性恶论’认为根据人所先天具有的‘性’并不能通往道德之路,道德成了外在于人生命本身的存在,需要人积极的努力去争取。”(张立《试论荀子“学”的思想》,苏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8年)荀子强调“人性恶”的存在,是为圣人、礼仪的存在设定了一个最基本的条件,他们才有存在的必要性。圣人通过外在的制度、法律、规范等从外部对于人本身所具有的缺陷进行弥补,区别于“德性”论通过内在的方式对人进行教化和改造。
总之,学习是人之为人的一个很重要的条件。荀子“劝学”不仅仅强调了学习的方法和内容,同时也系统地诠释了学习的重要性。从根本上来说,孔孟荀在对待学习的态度上其实是一致的,都认为人在社会中的成长是不完满的,需要通过“学”这种方式来提升自己。不同点在于,“对于孟子来说,人性是善的,每个人都是有善性或者良心,其功夫是‘反身而诚’,对于荀子来说,基础是人性恶,通过后天学习能够掌握‘化性起伪’的能力”(王博:《论〈劝学篇〉在〈荀子〉及儒家中的意义》,《哲学研究》2008年第5期)。
荀子自身的学术观念博采众家,他论“学”也更注重人的积极主动性,完善人性的不完满,同时也更注重“礼”,用外在的礼仪制度去提高自身的修养,通过后天的努力掌握“化性起伪”的能力。“学”的这个过程其实就是完善人性的过程,不断地学习,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这也正是“学”的必要性和意义。
荀子“上承孔孟,下接易庸,旁收诸子,开启汉儒”,是继往开来的儒家集大成者(何忠东:《粲于金石珠玉、美于黼黻文章——论荀子对排比、顶针、反义词的运用》,《古汉语研究》,1994年第2期)。荀子“劝学”思想所阐释的何谓劝学,为何劝学、何以学的理念在中国思想史上起过重要作用。不论是孔孟还是荀子的“学”,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既要做到内在的“自省,自察”,也要做到通过外在的制度规范充实自己的道德心。
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学”的内涵也在不断地扩大,不再仅仅局限于对《四书》《五经》、圣人之言的“学”;现代“学”也有了全面而又科学的解释,章炳麟《訄书·原学》认为“学”,是指世界各国的学术及其流行的各种学说。尤其是在当下社会中青年人对于电子产品和各种网络流行语的“热”现象,我们更应该把握住“学”的内涵,既要勇于学习和接受新鲜事物,同时也要时刻对自己进行反省觉悟,以免沦入各种物化和异化。内外兼修,方得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