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印度电影

海欣

从去年的《摔跤吧！爸爸》到今年的《神秘巨星》，阿米尔·汗正带领着印度电影在中国市场上一路狂奔，刷新一个又一个票房纪录，成为非好莱坞引进片的最强势力。近日，继《小萝莉的猴神大叔》热映之后，《起跑线》也带着巨大的期待和中国观众见面。

印度片成为众人争抢的香饽饽。对于资本横流而故事不容易走心的中国电影来说，观众用票房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以爱之名，好故事的朴实力量

印度电影《小萝莉的猴神大叔》的片名会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猴神是啥意思？萝莉和大叔的搭配早就不新鲜了，还能讲出什么新故事？

这部票房在印度影史上排名第五的影片，讲的可不是俗套的小萝莉恋上大叔，而是印度青年帕万帮助一位巴基斯坦小女孩回家的温暖故事。

影片看似格局很小、甚至有些套路，但却通过这个故事呈现了涉及国家、种族、阶层等方面的社会问题，最终用爱冲破所有隔阂，化解种种矛盾。电影院里，很多观众多次流泪，甚至一度崩溃泣不成声。“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温暖、触动心灵的正能量鸡汤了。”一位观众表示。

如今，这部电影在中国内地低排片率的情况下，票房轻松突破2亿，可见观众介意的并不是鸡汤，而是鸡汤熬得好不好喝。

《小萝莉的猴神大叔》的灵感来自一则新闻：一位巴基斯坦小女孩到印度治疗，治疗结束之后，印度医生却不收医疗费。

编剧維杰耶德拉·普拉萨德看到这则新闻，联想到1987年的印度电影Poovizhi Vasalile，借用片中好心人收留哑巴流浪小孩的设定。导演卡比尔·汗听了普拉萨德的想法，很有信心：“这是个简单的故事，但是却牵涉到很宏大的话题。”

大叔与小女孩的搭档，是世界电影里的经典设定，比如《这个杀手不太冷》《情人》《洛丽塔》。其中《洛丽塔》中女主角名字的谐音“萝莉”，后被用来形容可爱的小女孩。本片中文译者正因这种借用，创造性地把片名译为《小萝莉的猴神大叔》。

其实，电影的印度语片名直译成中文是“猴神兄弟”。猴神，是男主角帕万信奉的印度教中的哈奴曼神；“猴神兄弟”，则是人们对这位虔诚信徒的昵称。

最初，导演卡比尔·汗想找一个巴基斯坦小女孩扮演片中的小女孩。他的《喀布尔快递》中，巴基斯坦籍塔利班分子的扮演者就是一位巴基斯坦演员，《黎明前的拉达克》中华裔女子的扮演者则是中国演员朱珠。

然而这一次，卡比尔·汗未能如愿。“电影要在印度的一些地方取景，然而巴基斯坦人很难得到这些地方的签证。”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选角的重要性，因为她是电影中最重要的角色。”卡比尔·汗在全印度范围挑选小女孩的扮演者，甚至还扩展到伊朗和他熟悉的阿富汗。最终，卡比尔·汗选中了印度小女孩哈莎莉·马洛特拉。

“猴神大叔”男主角帕万则是一个执拗的人物。在电影《黎明前的拉达克》中，完成消弭隔阂壮举的男主角“灯管”也是类似的性格。“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并不正常，”卡比尔·汗说，“而他们相信一件事情之后，就会坚持去做直到成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阻挡自己。”

在印度电影《我的个神啊》中，阿米尔·汗饰演的角色有着相似的执拗和憨厚——因为片中角色面对的社会矛盾，同样不是常人所能弥合的。

出乎卡比尔·汗意料，《小萝莉的猴神大叔》在巴基斯坦的电影院上映了。在社交网络上，卡比尔·汗看到巴基斯坦网友对这部电影的好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很重要，这正是电影想说的。”卡比尔·汗说。

《起跑线》：新中产阶层的教育浮世绘

继《小萝莉的猴神大叔》之后，印度电影又出神作，豆瓣评分8.2，IMDb评分8.0，口碑人气俱佳的印度电影《起跑线》于4月4日在中国内地上映。

“原本以为印度电影就是燃，就是感动，没想到可以这么欢脱，还能让人思考更多”。有观众表示《起跑线》打破了印度电影的煽情套路，“很戳心、却又很温暖，有一种善良和底线在”。

“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在印度同样适用。作为同样的人口大国，教育资源紧缺，这部印度影片把踩着这条线的残酷现实赤裸裸撕给你看。

主人公拉吉夫妇是靠自己奋斗实现阶层跨越的新中产。男主人公拉吉原是学徒，做设计，开店，完成了原始积累，并一跃到富豪阶层。最重要的是，他娶了貌美如花的妻子，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可谓妥妥的“人生赢家”标杆。

然而这种扬眉吐气遇到孩子上学问题时，突然就泄了气。他们在富人聚集区买了房子，为了进入上流社会圈层，夫妻俩组活动搞派对，表面一团和气、宾客皆欢，但事实是——在舞会上热情地晃动屁股，被认为不体面，得到大家心照不宣的嘲讽；餐桌上礼仪知识不精通，也暴露了出身。

钱不是阶级的全部，《了不起的盖茨比》对这个问题有一句深刻的台词，黛西的丈夫汤姆·布坎农嘲讽把家变得金碧辉煌的杰伊·盖茨比——“表面上我们相同，但实际我们不同，我们是蓝血的（贵族自称蓝血），你永远不是。”

和大多数中国父母一样，为了孩子的教育，拉吉夫妇绞尽脑汁，正门走不进，那就曲线救国，走后门。政府为了保证贫困孩子受教育权，私立学校有25%的名额留给贫困孩子。迫于媒体曝光，审查制度的严防死守，拉吉一家为了在这25%中抢到名额，直接搬到贫民窟生活。于是他们接触到底层社会被逼无奈的生存智慧，没有有机食品，放弃汽车代步，告别首饰……

中国家长在教育面前的众生相，居然被一部印度电影拍出来了——寒门再难出“贵”子，教育鄙视链、天价学区房……在教育这件事上，谁不是一边劝自己“顺其自然”，一边“焦虑至死”？

教育资源的不公平，客观上的确是存在的。躺在鸡汤里，假装岁月静好，是没意义的。有网友表示《起跑线》最后十分钟烂尾了，我个人的理解是，人们都争先恐后地去好学校，好学校已经不亚于五星级酒店，有空调教室、欧式食堂和恒温泳池，而公立学校的资源和设施变得越来越差，这样下去贫富差距和等级分化只会更加明显。

而解决办法就是更多的人愿意去公立学校，愿意对公立学校投入更多的资源，拉吉送女儿去公立学校，是想起一个表率作用，他希望也有人愿意跟着他这么做。

“教育的资源”是有寡众的，但“教育”本身不分阶层。电影看完，心里五味杂陈。这几年印度电影，真是給了我们一波又一波的震撼：不仅有娱乐，更开始向我们输出价值观了。

挑战好莱坞：宝莱坞通俗剧的文化建构

当《摔跤吧！爸爸》2017年5月5日在中国上映时，这部被看作“体育题材”“剧情片”“没有特效”的印度电影，一开始并不太受人关注。5月在中国上映的好莱坞影片就有5部——《银河护卫队2》《亚瑟王：斗兽争霸》《超凡战队》《异星觉醒》《加勒比海盗5：死无对证》，其中有4部是成本超1亿美元的大制作。而朴实的印度乡村父亲培养女儿成为摔跤手的故事，制作成本不到1000万美元，不及这些好莱坞大片十分之一。男主角虽然是在印度人人皆知的大明星阿米尔·汗，但是他在中国知名度并不算高。

北京电影学院电影文学系副教授杜庆春提到，如果中国电影也照着成功后的《摔跤吧！爸爸》翻拍一版，未必卖得好。“印度的画面对于我们来说依然是带有奇观性的。大家想一下，中国也找一个西北的山区，一个孩子在尘土里面练摔跤，估计观众看海报、预告片就敬而远之了。等我们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好故事的时候，可能就下片了，有时候市场是很残酷的。”

印度电影曾经是呆板冗长的舞台剧代名词，模式一成不变，故事老套，人物类型化。印度的歌舞片被称为“masala”电影，masala是印地语里各种香料的大杂烩之意，印度人只用付出不到2美元的电影票，就能观看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集合了三角恋、壮丽风光、正邪较量、奇幻冒险和歌舞大趴的masala影片。中国网友将印度歌舞片印象形容为“一言不合就开唱”，对于印度电影人能将任何情境歌舞化和无逻辑化感到叹服。

但是《摔跤吧！爸爸》展现了一个不同于中国人固有印象的印度风格：克制歌舞、巧妙叙事、情感真实充沛。杜庆春说，本来喜剧最难跨地区，因为另一个地方的人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里，但这部戏让中国观众笑不停。“它用传统社会父亲和女儿的形象，来挑战社会看重生男孩儿的问题，中国观众太明白这个笑点了。东方文化的语境以及中国和印度同样作为发展中国家的处境，使这个片子到中国就转化为一个全家主题的电影，满足全家观影需求。中国和印度是第三世界的‘现实共同体，在这部戏里大家强烈感受到了这点。”

回顾历史我们发现，其实印度片并非一直在中国热卖，直到2017年才实现历史性的突破。2016年的两部印度引进片《巴霍巴利王：开端》和《脑残粉》，票房加起来都不足千万，2017年《摔跤吧！爸爸》在内地狂揽12.9亿元完成票房逆袭，《神秘巨星》在2018年春节档前夕拿过23天单日票房冠军，它们都用好口碑打破了观众间次元壁垒。 题材百无禁忌的印度片，不仅套路娴熟、表达流畅，直面现实的批判也尤为尖锐。

《三傻大闹宝莱坞》调侃了古板、僵硬的教育理念，《我的个神啊》讽刺了宗教派别的隔阂和愚昧，《摔跤吧！爸爸》批判了重男轻女的传统，如今上映的《起跑线》则直击教育公平与阶层流动。近十几年间，印度电影人有如神助，在现实与虚幻间搭起一座桥梁。印度导演抓住了讲故事的那个“节骨眼”，随后他们在这个全球最大的电影市场中磨炼出来的讲故事的能力汩汩而出，流畅地讲出了一个个漂亮的故事。

虽然孟买的“宝莱坞”因为模仿“好莱坞”的名字，总让人觉得它像一个仿造色彩浓厚的滑稽剧生产基地，但是印度电影在经历过歌舞片、超级英雄片、浪漫爱情片等类型片之后，每年1900多部的生产量，使它的电影工业突显出与好莱坞有分庭抗礼之势的壮观气象。

当我们还在无奈地调侃“功夫是中国的，熊猫是中国的，但《功夫熊猫》是美国的”，宝莱坞通俗剧的文化建构作用，却被中国电影界所忽略。中国电影在工业性和通俗化叙事的进程中，几乎放弃了的文化建构的主动性和责任，却让我们在印度的电影业里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