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一个兵。后来,又进来一个兵

2018-01-30 01:52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科幻世界 2018年11期
关键词:理查森苏格拉底

这可能是天堂。肯定不是西班牙,他也怀疑是秘鲁。似乎悬浮在虚无缥缈中间。上上方是金光闪烁的天空,下下方是白云翻滚的大海,汹涌澎湃,迷迷茫茫。朝下看时,瞅见自己的腿和脚像小儿玩具似的吊在万丈深渊上。这景象令他作呕,但又无物可呕。他体内是空空的。他是一团气。膝上旧日的疼痛消失了,胳膊内常年火辣辣的隐痛也是如此——那是被印第安人的小箭射中引起的,这伤是很久以前在巴拿马海湾一个珍珠岛的海岸上得来的。

仿佛枯木逢春。六旬老汉已从肉体经受过的一切祸患和累积的无数伤痛中解脱,甚至可以说,已从肉体本身解脱。

“贡萨洛?”他叫道,“埃尔南多?”

应合他的是模糊的、梦幻般的回声。其后又归于寂静。

“圣母啊,我死掉了吗?”

不,不。难以想象。是一切劳碌终结了吗?这地方是个万物皆静的所在?是空空,是无底洞?那么,这地方就是死亡之地了?他无从得知。他需要求教神甫。

“小子,我的神甫哪儿去了?小子?”

他四处张望,寻找他的小厮。见到的只是令人目眩的光旋涡,一圈圈向四面八方无限扩展。这景象既美丽又令人困惑。见到自己在一个光和气的境域飘浮,难以否认自己已死。死了,到了天堂。这是天堂,是的,必定是,必定是。还能是别的什么地方呢?

假如你笃信弥撒和基督,敬奉主,你的罪孽就会被赦免,你就会受到宽恕,灵魂就会净化,这些都是真的了。他对此有过疑虑。无论如何,他对死并未做好准备。一想到死,他就感到厌恶和愤怒。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干呐。他甚至不记得生过病。他在身体上寻找伤口。没有,没有伤口。哪儿都找不到。真怪。他又四下张望。他是孤零一人。见不到一个人影,见不到他的小厮,见不到他的兄弟,见不到德索托,见不到一个神甫,见不到任何人。“弗雷·马科斯!弗雷·维森特!你们听得见我吗?活见鬼,你们都上哪儿去啦?圣母!洪福无边的圣母!该死的弗雷·维森特,告诉我——告诉我——”

嗓音听起来别扭:太重浊,瓮声瓮气,是一个陌生人的嗓音。舌头不利索,张嘴就走调,不是埃斯特雷马杜拉地方的铿锵悦耳的西班牙语,而是叫人丢脸的异样的东西。听起来就像是马德里的公子哥儿叽里咕噜,甚至像巴塞罗那人那样舌上长苔似的含混不清。天哪,张口这么鄙俗,简直就像是个葡萄牙人了。

他咬文嚼字地宣布:“我是‘新卡斯蒂利亚的总督和军区司令。”

这话出口也不妙,仍是可笑的噪音。

“阿德兰塔多——阿尔古西尔·马约——马贵斯·德·拉·康奎斯塔——”

新腔新调不伦不类,有损他的头衔。舌头好像不听使唤了。说话这么费劲,他感到浑身发热、大汗淋漓。他怕汗水流入眼中,便伸手去揩,摸到额头却是干干的。自我感觉是不是靠不住了?他心里犯上了嘀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弗朗西斯科·皮萨罗①!”他一声大吼,让他的名字像决堤之水一般爆发出来。

回声低沉、隆隆、含讥带讽。弗朗希死可,披啥罗。

依然如故。就连自己的名字也叫得那么难听。

“上帝啊!”他高声叫道,“圣徒与天使啊!”

更多错乱之声,说什么都走样。他从来不谙读和写;看来,讲话的本事也要被剥夺了。璀璨的天光有也好,没也好,他开始怀疑把这儿当作天堂是搞错了。他的舌头受到诅咒,也许是受到魔鬼的钳制。这么说,这儿是地狱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但仍然是地狱?

他聳了耸肩。天堂或地狱,有啥两样。他平静下来,开始面对现实和评估自己的处境。他知道——是很久以前学的——对无可奈何之事发火,于事无补;面对不可知的境遇惊慌失措,有害无益。此身在此,如此而已——不管这是哪儿——他必须寻找一个安身之所,而不是飘浮在虚无中。他也曾置身地狱——小的地狱,地球上的地狱。他在那个被称作“加略”的小荒岛上曾经被烈日炙烤;除了螃蟹,没啥充饥,而螃蟹的味道就像狗屎。在里奥比鲁河口的烂沼泽里,阴雨连绵,低悬的树枝像刀剑一般扎人。他带队越过的座座雪山,天寒地冻;每次呼吸,风就像匕首一样刺进喉管。这些都比眼前的境况糟,他不都挺过来了?这儿没有苦痛,没有危险;这儿只有慰抚心灵的光,身体没啥不适之感,奇了。他开始前行。他在气团上行走。看哪,看哪——他自忖——我在腾云驾雾!随后就嚷嚷了出来:“我在腾云驾雾。”他一边宣布,一边对自己的出言吐语大笑,“圣地亚哥!腾云驾雾!为什么就不能?我是皮萨罗!”他使出浑身之劲大叫,“皮萨罗!皮萨罗!”然后静待回音。

披啥罗。披啥罗。

他哈哈大笑。他继续前行。

设在九楼的成像实验室是一个闪光的大球。坦纳在座椅内猫着腰观看那个小人儿在全息模拟机的显示屏上昂首阔步,得意洋洋。路易·理查森蹲在他身旁,双手插在数据套内,可以向置换网络输入指令。他屏声敛息,简直成了网络的一部分。

如醉如狂——这就是理查森的工作方式,坦纳想。坦纳为之钦慕不已。他俩是大不相同的人。理查森一心扑在编程上,除了编程,一无所求,那是他的情之所钟。坦纳一向不太能理解为激情所支配的人。理查森就像是某种返祖现象,回到了一个事事较真儿的时代,一个你可以对自己的事业有某种信仰的时代。

“您喜欢那副盔甲吗?”理查森问,“我认为非常好。是从古代的雕刻中得来的。有派。”

“敢情是为热带气候打造的。”坦纳说,“好漂亮的锡衣,还有头盔配套。”

他咳嗽了几声,身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演示进行了半个小时,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身披西班牙甲胄的一个老头儿的小影像在光幕上踯躅——他开始不耐烦了。

理查森好像并未觉察坦纳的恶声恶气或躁动不安。他继续调来调去。他是个小个子,衣着和仪容整洁,生有淡淡的金发和碧眼,薄薄端正的嘴唇。在他身边,坦纳感到力不从心。从理论上讲,坦纳管着理查森的研究项目,但事实上总是让理查森为所欲为。这一次,也许终有必要加点儿管束了。

自理查森鼓捣历史模拟工程以来,这是他第十二或第十三次请坦纳来看演示了。以前的演示全都栽了。这一次,坦纳预感也不妙。从根本上说,坦纳对这个他很久以前批准的项目越来越不安。对这项研究的实用性保持信心已越来越困难。为何让它耗费理查森小组这么多时间,耗费实验室这么多经费,长年累月这么耗下去?对何人有何价值可言呢?有啥用呢?

不过是个游戏罢了——坦纳想。又一个无聊的技术绝活,又一个芭蕾舞中无聊的皮鲁埃特旋转①。为炫技而炫技,大量烧钱,如此而已。

模拟机中的小影像突然开始失去色彩和清晰度。

“嘿嘿,”坦纳叹了一声,“走了。像其他影像一样。”

但理查森摇了摇头,“这一次不同了,哈利。”

“你这么看?”

“他跑不了。他只是自行其事在那儿转悠,超出了我们的跟踪参数。这意味着我们赢得了孜孜以求的高度自主性。”

“自行其事,路易?自主性?”

“您知道,那是我们的目标。”

“我们的目标我当然知道。”坦纳感到有点儿不快,“只是不相信失焦就证明你得到了自主性。”

“瞧我的。”理查森道,“我来加载随机跟踪程序。他自由行动,我们自由跟踪。”他对着上衣翻领上的耳机说,“给我升压,行吗?”随即左手中指一弹,指示增量。

穿着华丽盔甲和尖头靴的小人儿又变得清晰了。坦纳可以瞅见甲衣的细部、带羽毛的头盔、由宽渐窄的肩章、胳膊肘的接缝,以及剑柄的精致圆头。小人儿从左向右转着屁股前进,就像是一个攀登世界巅峰的人,不到跨越山顶是不会停下脚步的。看来是在云里行走,但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

“出来了。”理查森得意地说,“我们把他弄回来了,对吧?秘鲁的征服者活生生地就在您眼前。可以这样说吧?”

坦纳点了点头。皮萨罗,是的,就在他眼前。他不得不承认,他见到的东西了不起,甚至有动人之处。那个披甲戴盔的小人儿在模拟机珍珠般亮闪闪的屏幕上活动的那股顽强劲儿,唤起了他的某种同情心。那个小人纯属凭空的创造,但他自己浑然不知,或者,就算知道也满不在乎。他一个劲儿前进,前进,前进,仿佛真有个目的地。坦纳看得如醉如痴,发现自己对整个项目的兴趣重又燃起,蓦然一惊。

“能把他再放大点儿吗?”他问,“我想看看他的脸。”

“我能把他弄成真人那么大。”理查森说,“大点儿。要多大有多大。瞧。”

他轻轻弹了一个指头,皮萨罗的全息图像立即放大到高约两米。那个西班牙人停住抬起的脚步,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图像的变化。

那哪儿可能——坦纳想。那不是个活的意识。要不真是?

皮萨罗立定在半空,沉下脸,遮起双眼,仿佛在瞅一个耀目欲眩的光点。他四周的天空五色缤纷,宛如极光。他是个瘦高个儿,快步入老年了,蓄着灰白胡子,有一张冷峻的、有棱有角的脸。嘴唇薄薄的,高鼻梁,两眼冷漠、精明、锐利。坦纳觉得那双眼睛正盯着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的老天爷——坦纳想——竟然活灵活现。

【夹议】

理查森鼓捣的历史模拟工程其实就是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他的演示栽了十二三次,但“这一次不同了”。电脑中的皮萨罗看似能感受环境、感受自身,有记忆、能思考了。出乎意料的是,他还能“自行其事在那儿转悠”。前几项描写颇为惊心动魄,但坦纳不为所动,“不过是个游戏罢了”,也就是说,不过是在按程序作秀罢了。“自行其事在那儿转悠”,看似寻常,卻超越程序获得了自主性,坦纳立马感到“他见到的东西了不起……看得如醉如痴,发现自己对整个项目的兴趣重又燃起,蓦然一惊。”“自行其是”就意味着人物有了“自我意识”,活了。专家指出:“一台电脑或某种其他机器,要称得上‘人工智能,必须具有自我意识。现实世界中还没有这样的机器。”

这原是一个法国程序,大约是2119年在里昂的“世界计算中心”开发出来的。那时法国有一批顶呱呱的人才开发软件。他们搞出了令人震惊的程序却无人加以利用。这是22世纪版的法国柔弱病①。

法国的编程人员,原是想利用历史人物的全息图像,为在历史古迹前举行的“声光表演②”助兴。不只是像旧日迪士尼乐园的那种预编程的模仿式机器人,在巴黎圣母院、凯旋门或埃菲尔铁塔前转来转去,发表预录的夸夸其谈的演说;他们想要的是对真实历史人物的仿真,可以自由行动和谈话,可以回答问题和耍点儿小聪明。不妨想象一下国王路易十四带人参观凡尔赛宫的喷泉;或毕加索领人游览巴黎博物馆;或萨特坐在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内与路人交流存在主义的奇思妙想,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啊!拿破仑!圣女贞德!大仲马!模拟人物能做的也许还不只这些:也许能把他们设计得如此高超,以至能用新的成就为已逝的伟大人物生前的成就添光加彩,又涌现出大批绘画、小说和哲学著作,以及建筑上的远见卓识。

此一构想本质上挺简单。先编写一个智能生成程序,能吸收数据、消化数据、关联数据,并能以提供给它的东西为基础产生新的程序。这一方面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困难。随后给程序输入拟模拟之人物的文集——假如有的话:不仅可以对其观念和立场,而且可以对其待人接物的基本方式,对其思辨风格——因为说到底,“风格即人③”——提供一个总的认知。假如并无文集行世,那就寻找其同时代人的相关著作加以利用。下一步,把当事人所作所为的历史记录一股脑儿输进去,包括学者后来的全部重要分析。对于相左的见解也要适当地兼收并蓄——事实上,正可借助这些相左的见解产生更加丰满的形象,其身上的暧昧不清和矛盾正是人之所以为人必不可免的标志。到了这一步,便可以打造某个特定时期一般文化资讯的基础了,让当事人有一个参照系和词汇库,用以创造与其在时空中的地位相适合的思想。灵活运用。瞧吧您呐!用一点儿高超的成像术,你就有了一个能说会道的模拟物,其言行举止仿佛就是那个被模拟者的真身。

当然,这要求电脑有强大的功能。当时每秒一百五十吉浮点运算的网络已成为实验室的标准配置,十岁孩子手持的铅笔大小的电脑已大大优于几代人之前笨重的主机,这哪里是什么问题。不,从理论上讲,没有什么理由说法国人的研究搞不成。一旦里昂的编程人员搞出了编写其余程序所需的智能生成基础设计,一切都不在话下了。

有两件事儿出了错:其一源于野心过大,也许是原编程人员特殊的法国个性所致;其二与败则气馁有关,这是22世纪中叶主要大国的一个显著特征,其中包括法国。

第一件事儿,是对该项目早期运作的方向作了不幸的改变。西班牙国王要到巴黎进行国事访问;编程人员决定把合成堂吉诃德作为初启工程向他献礼。尽管智能生成程序按设计仅模拟实际存在过的人物,但似乎并无任何内在理由认定像堂吉诃德这样记载详尽的虚构人物不可以创造出来。有塞万提斯的长篇小说在,有堂吉诃德生活过的假想环境、丰富的背景资料在,有对原著及其主人公鲜明而浮夸的个性的评论的一个大书库在,用电脑创造出一个活生生的堂吉诃德,怎么就有别于模拟路易十四、莫里哀或红衣主教黎塞留呢?诚然,这些人物都存在过,而拉·曼却①的这位骑士不过是个臆造。但是,与黎塞留、莫里哀或路易十四已知的情况相比,难道塞万提斯对堂吉诃德的心灵没有提供更多的细节?

他的确提供了。堂吉诃德——正如俄狄浦斯,正如奥德修斯,正如奥赛罗,正如大卫·科波菲尔——已经比大多数真实生活过的人拥有了更加深刻得多、具体得多的实在。这些人物已经超越了其虚构的起源。但电脑并没有。不错,它打造出了一个令人信服的堂吉诃德——一个瘦骨伶仃的怪怪的全息人物,其行为举止惟妙惟肖,其大叫大嚷和胡言乱语不出所料,一扯到杜尔西内娅②、罗西南特③和曼布利诺的头盔④就滔滔不绝。西班牙国王给逗乐了、打动了。但对法国人而言,实验失败了。他们打造出的堂吉诃德被禁锢在16世纪后期的西班牙,手脚都被原著束缚死了。他没有独立生活和思考的能力——把他带入人寰的当今世界他感知不了、评说不了、互动不了。毫无新鲜或吸引人的东西可言。任何一个演员都可以披上甲胄,带上稀疏的胡须,背诵塞万提斯的片言只语。费了三年的心血,电脑的产出不过是蹩脚的产品,乏味、陈腐。

这就导致“世界计算中心”采取了另一个不幸的步骤:整个儿放弃了。真见鬼!该项目没再进行任何尝试就取消了。没有模拟的毕加索,没有模拟的拿破仑,没有圣女贞德。堂吉诃德事件使大伙儿垂头丧气,没一个人有勇气把研究再向前推进。一夜之间它就受到玷污。法国——如同德国,如同澳大利亚,如同华人商业圈,如同巴西,如同现代世界任何富有生命力的中心,得了失败恐惧症。失败本应是留给落后国家或衰败国家的某种东西——比如留给苏联,或那个休眠的巨人美利坚合众国。历史人物的模拟工程于是被撂到了一边。

事实上,法国人已不再为它操心了,束之高阁几年之后就把技术转让给了一帮美国人。那帮人听到了风声,觉得玩玩没准儿挺有意思。

【夹议】

法国人的尝试失败了。他们打造出来的堂吉诃德实际上只是对堂吉诃德的模仿,而不是模拟。在“人工智能”的语境中,“模仿”和“模拟”有区别。模仿(imitate)往往指模仿外部特征,是形似;模拟(simulate)往往指模拟内部机制,是神似。有的科学家相信“人脑就是台数字计算机,心灵就是计算机软件”,人脑能做什么,计算机就能做什么。他们的主张被称作“强人工智能论”。有的科学家仅承认“计算机能相当好地模拟人脑工作”,他们的主张被称作“弱人工智能论”。关键在于智能的生成过程本身是不是机械性的,可计算的,可以形式化。这是一个尚未解决的科学难题。

“没准儿这一次你们真搞成了。”坦纳说。

“我想是。遭受了那么多的挫折。”

坦纳点了点头。他每每满怀希望走进这间房,见到的却只是粗陋、浅薄、拙劣的表演。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有多少次了?理查森每次都有一个托词。福尔摩斯没搞成器,因为他是虚构的:那是对法国的堂吉诃德项目的一个必要的复核,表明虚构之人物暧昧性不够、矛盾性不够,其实在性难以利用程序的优点。亚瑟王失败了,原因亦同。裘力斯·凯撒?可能是时间太久远,资料不可靠,近似虚构。摩西?同一理由。爱因斯坦?就当前的开发水平而言,也许太复杂。他们需要先有更多经验。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乔治·华盛顿?莫扎特?每次失败后理查森都说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们所干的毕竟不是巫术。我们不是巫师,我们是编程员,我们得琢磨如何给程序以需要的东西。

皮萨罗又如何?

“你为什么要鼓捣他?”坦纳五六个月前就曾经问过,“一个残忍的中世纪的西班牙帝国主义分子——我记得学校里就是这么教的。一个伟大文化的血腥洗劫者。无道德、无信誉、无信仰——”

“这么说也许对他不公。”理查森道,“几百年来他受人诟病。但他身上有一些东西使我着迷。”

“比方说?”

“他的干劲,他的勇气,他的绝对信心。残酷无情的另一面,好的一面,是对自己的使命全力以赴、百折不挠、锐不可当。他干的那些事儿,赞同也罢,不赞同也罢,你不能不佩服他这个人——”

“好吧好吧,”坦纳突然变得对整個事儿不耐烦起来,“就皮萨罗。由着你。”

几个月过去了。理查森给了他一些含糊其词的进度报告,没什么鼓舞人心的东西。坦纳此刻凝视着模拟机中那个趾高气扬的小人,信心开始上升,理查森终于琢磨出如何像当初预想的那样利用模拟程序了。

“真的把他再造出来了,是吗?一个生活在——多少?——五百年前的人?”

“他是在1541年去世的。”理查森说。

“那么,几乎六百年了。”

“他还不像其他人——不只是往昔一个大人物的再造,不是程序中有啥就说啥的那一种。如果我没搞错,现在取得的成果是产生出了人工智能,能以不同于编程人员的思考方式独立思考。换句话说,它有比提供给它的信息更多的信息可资利用。真正的成就在此。是我们当初投身这项事业时所追求的那种基本理念上的飞跃。利用程序给予我们能真正自主思考的新程序——能像皮萨罗本人那样思考,而不是像经某位历史学家想当然、又经理查森想当然的皮萨罗那样思考。”

“对呀。”坦纳说。

“这就是说,收获的将不只是可预期的东西、可预言的东西,必然有惊喜。已知的成分突然结合成某种全新的东西。我认为这就是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取得的成果。哈里,这可能是人工智能迄今最大的突破。”

坦纳陷入了沉思。是那么回事吗?他们真的搞成了?

假如他们——

坦纳开始感到有点儿七上八下。他盯着飘浮在模拟机中央的全息影像,那个有着一张粗野的脸和冷酷眼神的可怕的老头。他在琢磨生成这个影像的模特儿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是个在五十或六十,不管多大年岁吧,心甘情愿远赴南美的人;一个西班牙农村的土包子身披一袭不合体的甲衣,挥舞一柄锈剑,去征服一个有着数百万人口、绵延数千英里的伟大帝国。坦纳纳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干这等事啊。此人的双眼正瞪着自己,怪吓人的。

盯视了一会儿,他把视线移开了。左腿打起哆嗦。他不安地瞅着理查森。

“瞧瞧那双眼睛,路易。天哪,还有疤!”

“我知道。是我依据旧资料设计的。”

“此刻他正瞧着我们,是吗?他能吗?”

“只是个软件而已,哈里。”

“当你放大影像时,他似乎知道。”

理查森耸了耸肩,“是份很好的软件。告诉你吧,他获得了自主性,获得了意志力。我的意思是,他获得了电子心灵。他可能感知到了电压的瞬间突升。但他的知觉毕竟是有限的。我不认为他有什么办法可以看到模拟机外面的东西,除非以他能处理的数据形式馈送给他。这一步还没做呢。”

“你不认为?你不能肯定?”

“哈里,别这样。”

“此人带领五十名士兵就把庞大的印加帝国整个儿给征服了,是吧?”

“实际上更像是有一百五十人。”

“五十,一百五十,有个啥区别?谁知你们搞出了啥名堂?要是干得比预想的还要棒,那怎么办呢?”

“您在说什么呀?”

“我想说,突然之间我感到不安。长久以来我不认为这个项目会产生什么结果,这会儿又突然寻思,它产生的结果也许我们对付不了。就怕你那些个该死的模拟物中有哪个走出来把我们征服。”

理查森扭头瞅他。他的脸红了,咧开嘴笑了,“哈里,哈里!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五分钟之前您还认为我们一无所获,连个小影像也模糊不清,现在又走到另一极端,杞人——”

“我瞧见了他的双眼,路易。我担心他的双眼在瞧我。”

“您瞧见的并不是真的眼睛。您瞧见的不过是投射在屏幕上的图形程序而已。他没您理解的那种视觉能力。只有我希望他的眼睛瞧您时,他的眼睛才能瞧您。”

“你可以让他的双眼瞧我,是吗?”

“我可以让他的双眼瞧我想让它们瞧的任何东西。他是我创造的,哈里。”

“具有意志力,具有自主性。”

“这么长时间了,现在才开始为这些伤神?”

“你们技术人员要是捅出个娄子,我就该倒大霉了。自主性这东西突然让我不安。”

“我掌控着呢。”理查森说,“我动动指头他就跳舞。记住,并不是皮萨罗真的在那儿,也绝不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只是个模拟。只是一堆数据,只是一串电磁脉冲,我的小指头动弹一下就能关掉。”

“那好,关掉。”

“把他关掉?演示还没开始呢——”

“把他关掉再打开。”坦纳说。

理查森面有愠色,“既然您这么说了,哈里。”

他动了一个指头。皮萨罗的影像从模拟机中消失了。灰色的迷雾旋转而入,随即一片白茫茫。坦纳感到一阵负疚,仿佛是他刚下令处决了这个身披中世纪甲胄的汉子。理查森又做了个动作,彩色一闪,皮萨罗又出现了。

“只是想看看你的小人儿究竟有多大的自主性。”坦纳说,“是否灵巧到抢先一步,在你断开电流之前逃到别的频道上去。”

“您不怎么懂这玩意儿,对吧,哈里?”

“倒是想见识见识。”坦纳板起了脸。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有没有过当上帝的感觉?”

“当上帝?”

“你一口气吹出了生命。反正也是一种生命。你还一口气吹出了自由意志。这个实验的真谛不就在此吗?你所谓的意志力和自主性不就在此吗?你在尝试心灵的再创造——这就意味着重打锣鼓另开张——它能以自己特殊的方式进行思考,对处境有自己独特的反应,不必是编程人员期望的那一种,事实上十之八九都不会,也未必都适宜或有利。你得甘冒此种风险。正如上帝,一旦把自由意志给予人类,他就知道很有可能见到他的创造物运用那个自由意志犯下种种罪行——”

“别这样,哈里——”

“听我说,能同你的皮萨罗聊聊吗?”

“你真想吗?”

“看看你们搞出了啥名堂,取得某些一手资料。也可以说,是想试验一下模拟的质量。怎么说都行。假如能同他有某种直接接触,我就会多有一份参与感,对这儿的情况也更有底。这么做行不行?”

“当然行。”

“我得说西班牙语吗?”

“任何语言都行。毕竟有一个界面。无论用哪一种,他都会认为听到的是他自己的语言,即16世纪的西班牙语。还会自以为是用西班牙语回答你,但你听到的是英语。”

“你能肯定?”

“当然。”

“我同他接触,你不在意吧?”

“您请便。”

“不会搅乱他的状态或者别的什么吧?”

“决不会的,哈里。”

“那好,让我同他聊聊。”

【夹议】

英国数学家、逻辑学家艾伦·图灵(1912-1954)在現代计算机理论和人工智能两方面都做出了开创性贡献。他的《计算机器与智能》(1950)一文提出了“机器能思维吗?”这个命题,又提出了测试方法。简单地说就是:让一个提问者隔着房间与另一个人和一台机器用电传打字机进行交流,假如提问者分辨不出答案是出自人还是出自机器,那台机器就算过关。“图灵测试”的标准是行为主义的,只看机器的行为表现。反对的意见,图灵自己就列举了九个方面。在“有关意识的论点”这一部分,他引用了杰斐逊教授的这一段话:“除非机器能够做到因为有思想、懂感情而不是通过符号的偶然来临去写十四行诗或创作协奏曲,否则我们不能认为机器与大脑是等同的——也就是说,不仅把它写出来,而且知道已经把它写出来了。任何机器都不可能感觉到(不仅是人为地发出信号而已,这种设计是简易的)成功时的愉悦和电子管烧毁时的悲伤,也不会因听到奉承而兴奋,因犯错误而苦恼,因见到异性而着迷,在愿望实现不了时发怒或沮丧。”这儿涉及的不仅是“自我意识”问题,还有“思想感情”问题。机器如何能产生意识?如何能产生思想感情?这是人工智能中最令人质疑之处,也是最令人神往之处。

坦纳就要与皮萨罗对话了,不是隔着房间,也不是隔着机器,而是“钻”进机器的肚皮子里面去与他对话。图灵认为他的测试方法“在实际运用时往往叫作口试,目的是了解某个人是否真正懂得某个事物,归根结底还是‘死记硬背。”我们且看皮萨罗的表现。

前方有滋扰,有东西在动,在转,像是一阵小旋风。皮萨罗停住脚,观察了片刻,不知何物要现身。是魔鬼要来捉弄他吧?兴许是位天使。管它呢。

一个声音从旋风中响起,“你能听见我吗?”用的是夸张可笑的卡斯蒂利亚地区的西班牙语,正是皮萨罗一刻之前发现自己所讲的。

“是的,我听见了。我看不见你。你在哪儿呀?”

“就在你的前方。等等。我给你现身。”旋风中冒出一张怪脸,悬停在半空。一张没有身子的脸,一张瘦脸,髯须刮得干干净净,髭须也没有。头发剪得很短,两只黑眼挤在一处。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你是何物?”皮萨罗问,“是魔鬼还是天使?”

“都不是。”听他的嗓音,的确不是很像魔鬼,“是人,跟你一样的人。”

“我觉得不大像。你是只有一张脸,還是也有一个身子?”

“你看见我只有一张脸吗?”

“是的。”

“稍候。”

“要候多久就候多久。我有的是时间。”

那张脸消失了。不一会儿又回转来,附在一个肩头宽宽的大男人身上,身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颇像教士穿的外套,但闪闪发光,华丽得多。随后身子消失,皮萨罗能见到的又只是那张脸了。他闹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开始明白,当初第一批西班牙人身披甲胄、骑马荷枪、自天边呼啸而至时,印第安人是个什么样的感受了。

“你非常怪。是个英国人吧?”

“是美国人。”

“噢。”皮萨罗仿佛听明白了点儿,“一个美国人。怎么讲?”

那张脸晃来晃去,模糊了片刻。周围厚厚的白云中又起了一阵神秘的骚动。稳定之后那张脸说:“美国是秘鲁以北的一个国家。一个非常大的国家,人口也很多。”

“你指的是‘新西班牙,我的同胞科尔特斯当总督的那个墨西哥?”

“在墨西哥以北。在它以北很远的地方。”

皮萨罗耸了耸肩,“对那些地方,我一无所知。或者说,知之不多。有一个岛屿叫佛罗里达,是吧?有金城金府的传说,我认为只是传说而已。我找到了金子,是在秘鲁。多得足以把人闷死。告诉我,这是在天堂吗?”

“不是。”

“是地狱了?”

“也不是。你所在之处——真的,很难说清——”

“是在美国。”

“是的。是在美国。”

“我死掉了吗?”

一时寂然。

“不,没死。”那个声音不安地说。

“你是在撒谎,我觉得。”

“要是死掉了,我们如何能对话呢?”

皮萨罗粗声粗气大笑,“你问我吗?我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我的神甫哪儿去了?我的小听差呢?把我的兄弟叫来!”他横眉怒目,“怎么啦?为什么不给我弄来?”

“他们不在这儿。你是独自一人在此,弗朗西斯科先生。”

“在美国,独自一人在你们美国。那就把你们美国拿给我看看。有这么个地方吗?美国只是个云遮雾绕、光怪陆离的地方吗?美国在哪里?让我看看美国。给我证明我在美国。”

又一阵沉寂,时间更长。那张脸消失了,厚厚的白云开始沸腾和翻滚,比前此更猛烈。皮萨罗瞪大双眼,又好奇,又恼火。那张脸没有再现。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被人家耍了。他是被关在某个古怪地方的囚徒,被人视为一个毛孩子,一条狗,一个——印第安人。真要是如此,那就是对他虐杀阿塔瓦尔帕国王的惩罚了。那是个既高尚又愚蠢的人物,天真烂漫地相信了他。他把国王害了,以便把王国的金子据为己有。

噢,那也好——皮萨罗想。阿塔瓦尔帕听天由命,既无怨言,亦无恐惧。我也会如此。基督是我的守护神。要是没有基督,我也就没有守护神了,那也好。那也好。

旋风中突然又传出了声音,“你瞧,弗朗西斯科先生,这就是美国。”

厚厚的云层上出现了一幅画。一幅皮萨罗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画,像一扇门似的在面前打开,一下把他收卷进去,领他去观赏五光十色、千变万化的景致。就像是在高空飞翔,俯瞰一望无际的神奇画卷。他看见了一座座没有围墙的巨大城市,一条条像白色丝带一样无限延展的道路,看见了大湖、大河,看见了巍峨群山,一切都飞快掠过,目不暇接。脑子里不时乱作一团:建筑物比最高的教堂尖顶还高,人群如蜂似蚁,亮闪闪的金属战车没有牲口拖曳,千岩万壑,千奇百怪。目睹这一切,他感到旧日的贪欲又死灰复燃。他想抓住这一大片奇异的土地,抓到手,攫住不放,洗劫一空。他被贪欲迷昏了头,眼神呆滞了,心儿开始狂跳。他估摸,要是把手伸到胸口,一定能够感觉到心的撞击。他扭过头,咕咕哝哝道:“够了,够了。”

吓人的画面消失了。他的心跳逐渐平静。

他大笑起来。

“秘鲁!”他叫道,“秘鲁一钱不值,哪能与你们美国相比!秘鲁顶个屁!秘鲁粪土一堆!我多么无知!美国比秘鲁强一万倍,有美国这地方,我却去了秘鲁!要是去了美国,那才叫开眼呢。”他咂了咂嘴,眨了眨眼。随即大笑道,“别害怕。我不打算征服你们美国。我老了,干不了了。对我而言,美国兴许太大了,即便是以前也太大了。兴许。”短发无须的美国人还在那里,他对着那张愣神儿的脸咧嘴一笑,“我真的死掉了,不是吗?我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口渴,当我把手放到身子上时甚至感觉不到身子。我就像个卧床做梦的人。但这绝不是梦。我是个鬼魂吗?”

“不——不全是。”

“不全是鬼魂!不全是!长着半个猪脑子的人,也不会这样说话。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用你听得懂的话不易解释,弗朗西斯科先生。”

“不易不易,当然不易。尽人皆知,我很蠢。正因为很蠢,我征服了秘鲁。也不跟你废话了。我不全是鬼魂,但死还是死了,对吧?”

“嗯——”

“我肯定是死了,但还没有下地狱。我仍然在世上,只是过去了漫长的岁月。我像死人一样沉睡,现在醒了,离我那个时代已经很远了,现在是美国的时代。不是这样的吗?现在谁是国王?谁是教皇?这是在哪一年?1750年?1800年?”

“是在2130年,”那张脸犹豫了一阵说。

“哟。”皮萨罗若有所思地咬了咬下嘴唇,“国王呢?谁是国王了?”

停顿了好一阵。“是阿方索。”那张脸说。

“阿方索?阿拉贡①的国王叫阿方索。斐迪南之父为阿方索。他是阿方索五世。”

“阿方索十九世是西班牙当今的国王。”

“哟,哟。那教皇呢?谁是教皇?”

又一阵停顿。咋一问到教皇的名字就答不上来呢?好奇怪。不是魔鬼,也是傻瓜。

“庇护。”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道,“庇護十六世。”

“第十六世庇护。”皮萨罗沮丧地说。“天哪,到第十六世庇护了!我是怎么啦?不就早死了吗。仍没洗清罪孽。仍然可以感到罪孽像泥一样糊在我的皮肤上。你这个美国佬,你是个巫师,你把我复活了。对吧?是这样吗?”

“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弗朗西斯科先生。”那张脸承认。

“所以你讲的西班牙语怪怪的,不懂得正确的讲法了,对吧?就连我讲的西班牙语也怪怪的,听起来不像是我自己的。没有人再讲西班牙语了,是吧?只讲美语,是吧?你尝试着讲西班牙语,只是嘴笨。你错以为那是我的讲法,害得我也讲不好。好啦,你能创造奇迹,但我想,你也不可能事事做得完美,即便是在2130年,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对吗?”皮萨罗身子前倾,全神贯注,“你怎么说?你以为我不会读不会写就是个傻瓜?我并不缺心眼,对吧?我机灵着呢。”

“你的确很机灵。”

“但你知道的很多事儿我是不知道的。比方说,你一定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与你谈我是怎么死的,这有多怪,但你一定是知道的,对吧?我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吗?不,不,那怎么会?在西班牙有人在睡梦中死去,但不是在秘鲁。那是怎么死去的呢?我是被懦夫们偷袭的,是吧?是阿塔瓦尔帕的某个兄弟在我出门时下了毒手?是印加·曼科还是同伙中别的什么人派了奴隶来?不,不。印第安人不会因我干的事加害于我。是小伙阿尔马格罗为他的老爹报仇,把我击倒了,不是吗?或者是胡安·德埃拉达干的,对吧?甚至皮卡多——我自己的秘书——也有可能。不,不是皮卡多,他是我的人,一直是。也许是后生阿尔瓦拉多或者迭戈——总之是那些人中间的一个。一定是突然下手的,突如其来,猝不及防——我说得对吗,我说的是实情吗?告诉我。你知道这些事儿。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没有回答。皮萨罗用手遮住眼,瞪视那耀目欲眩的珍珠般的白光。他不再能看见那个美国人的脸。“你在那儿吗?”皮萨罗问,“你到哪儿去了?你只是一个梦?美国人!美国人!你到哪儿去了?”

接触戛然而止。坦纳木然呆坐,双手哆嗦,双唇紧闭。在涡云中指手画脚的皮萨罗缩成了一团彩光,不及他的拇指大小。他的活力、高傲、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强烈的仇恨和嫉妒、从一意孤行不达目的决不休止的冒险生涯中形成的力量——弗朗西斯科·皮萨罗身上的这一切,坦纳顷刻之前感受到的这一切,随着一个指头的动弹,都消失了。

过了片刻,坦纳觉得好受了一些。他望着理查森。

“怎么回事儿?”

“我得把您拉回来。不想让您讲出他是怎么死的。”

“他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呀。”

“他也不知道呀。我怕你万一知道讲了出来。这碴儿让他知道了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冲击,谁也说不好。“

“这么说仿佛他是个活人。”

“难道不是?”理查森道。

“我要是那么说,你准会说我无知,不讲科学。”

理查森淡然一笑,“对。不过,我说他活了,心里有谱。我知道这不是就字面上说的。您怎么看我就没底了。说说看,您是怎么想的?”

“令人震惊。”坦纳说,“太令人震惊了。他的力量——我感到像海浪一样向我扑来。那脑子!遇事转得飞快。猜想自己一定是在未来。想知道是几世教皇在位。想见识美国是个什么样子。瞧他那副狂样!对我说他不打算征服美国,又说要是早几年,没准儿就去了那儿,不去秘鲁了;眼下是不行了,老了,干不了了。真叫人难以置信!没什么事儿叫他发愁,哪怕是意识到自己早已死了。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绝了!”坦纳皱了皱眉头,“编程时你们把他的年龄搞在了什么时候?”

“六十岁左右。在他征服成功后五六年,在他死前一两年。也就是在他的权力鼎盛之际。”

“我想你们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否则就太像某种鬼魂了。”

“这正是我们的想法。资料的取舍以他完成使命为限,也就是定在皮萨罗功成名就之时。但在结局之前。他用不着知道结局。别人也用不着。正因为如此,我得使劲把您拽回来,明白了吧?就怕您知道,就怕您多嘴。”

坦纳直摇头,“就是知道也早已忘了。是怎么发生的?”

“正如他所猜,死在同党之手。”

“他有预感。”

“在我们定下的年龄,他已经知道内战在南美爆发了,知道征服者正在为分赃争吵不休。这些都灌进了他的脑海。他知道自己的同伙阿尔马格罗倒戈并被打败,知道处决了他。他所不知道但显然可以预料的是,阿尔马格罗的同党会冲进他的屋子,要他的命。他把这些都捉摸出来了,与发生的情况差不离。应当说,就像发生的那样。”

“真叫人难以置信。精明到家了。”

“他是个无赖,这不假。但他也是个天才。”

“真的吗?还是你们编程时编造出来的?”

“我们输进去的都是他的生平事迹,以及事件和反应的模式。再加上同时代人和后代历史学家的评论,对其为人处世提供特殊视角。输入足够的这类材料看来就能升华而成个性。它不是我的个性,或参加这项研究的其他人的个性,哈里。当你把皮萨罗的事件和反应的集合输进去,你就得到了皮萨罗。你就得到了残酷无情,你就得到了才华横溢。输入别一集合,你就得到另一个人。这一次我们终于见到,当我们做对头了,我们从电脑中得到的输出便大于我们的输入之和。”

“你有把握吗?”

理查森说:“他抱怨西班牙语,注意到了吗?他以为是您说的呢。”

“还真是。他说听起来怪怪的,又说似乎再也没有人懂得如何讲正确的西班牙语了。这话我还没有完全弄懂。你们制作的界面说的是蹩脚的西班牙语吗?”

“显然说的是蹩脚的16世纪的西班牙语。”理查森道,“没有人知道16世纪的西班牙语听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只能猜。看来,我们没猜准。”

“问题是,他怎么会知道?你们合成他在先!假如你们不知道他那个时代的西班牙语听起来如何,他怎么会?他所知道的東西,西班牙语也好,别的东西也好,不都是你们输进去的吗?”

“一点儿也不错。”理查森说。

“那还有啥道理可讲,路易!”

“他还说,自己讲的西班牙语也挺难听,讲话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又说我们自以为那是他的讲法,害得他也讲不好,是我们错了。”

“他怎么有可能知道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咋样?假如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模拟,一个由对他的嗓音一无所知的人鼓捣出来的模——”

“我说不上。”理查森平静地答道,“反正他知道。”

“他知道吗?还是他诡计多端,故意耍弄我们?按你们的设计,那是他的天性。”

“我认为他的确知道。”理查森说。

“那他是从何而知呢?”

“会有门道。我们不知道在哪儿,但他知道。是在我们输入置换网络的数据中间,哪怕我们并不知道究竟在哪,哪怕我们现在去查也查不到。他可以找到。他不可能凭空捏造,但是他能从那些在我们看来不相干的零星知识组合成新信息,得出自己的结论。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人工智能,哈里。我们终于获得了一个有点儿像人脑工作的程序。我们已馈入足够的资料,以便他把表面上无关的数据融会贯通成新信息。我们在模拟机中获得的不只是艺人的木偶。我们得到了某种东西,自认为是皮萨罗,像皮萨罗那样思维,知道皮萨罗知道而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这就意味着在人工智能的性能方面取得了质的飞跃,这正是我们在本项目的研究中所追求的。真是令人惊叹,又令人生畏。思及此,不禁毛骨悚然。”

“我也是。”坦纳说,“但与其说是生畏,还不如说是恐惧。”

“恐惧?”

“既知他有超越程序赋予的能力,你如何能有绝对的把握说他不能强占你的网络,胡作非为呢?”

“从技术上说,这不可能。充其量他也不过是电脉冲而已。我可以随时收拾他。没什么可提心吊胆的。相信我,哈里。”

“好吧。”

“可以让你看看示意图。不错,我们在电脑中搞出了个挺了不起的模拟。但也只是个模拟而已。不是传说中的吸血鬼,不是神话中的狼人,不是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只是迄今为止最棒的电脑模拟而已。”

“这东西令我不安。这家伙令我不安。”

“应该的。他的力量,他的不屈不挠的天性——我为啥召唤他,您想想看,哈里?他有些东西国人已理解不了。我希望大家研究他。希望大家弄明白那种干劲和决心的真相。现在,你同他聊过了,触及过他的心灵了,你受到震撼很自然。他自以为是,自鸣得意。这种人心想事成——甚至能以传说中的一百五十人征服整个印加帝国。我不害怕我们搞出来的东西。您也不应当怕。我们都应当为它骄傲。您和技术人员都在内。您一定会的。”

“但愿你说得对。”坦纳道。

“走着瞧吧。”

坦纳对皮萨罗现过形的模拟机默默凝视良久。

“好啦。”坦纳终于开口道,“也许是我反应过度。我是个外行,说出的话听起来也许很蠢。就相信你能把你的幽灵关在匣子里吧。”

“一定能。”理查森说。

“但愿如此。”坦纳说,“好啦,你下一步如何打算?”

理查森一时摸不着头脑,“我的下一步?”

“这项研究的下一步?向哪儿发展?”

理查森犹犹豫豫地说:“还没有正式方案。本想等您批准初始阶段的工作,然后——”

“我倒希望你们马上开始另一项模拟,你看怎么样?”坦纳问。

“嗯——对,对,在理——”

“路易,搞出之后能与皮萨罗放在一个机子里吗?”

理查森吓了一跳,“你是说,来它一场对话?”

“是这个意思。”

“我想,我们能做,”理查森谨慎地说,“应当做。对,对。说真的,是条非常有趣的建议。”他心神不宁地笑了笑。坦纳迄今只是置身幕后,只是个行政官员,一个观察者,几乎是个局外人。他要介入策划过程是个新鲜事儿,理查森显然不知如何是好。坦纳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停了一会儿理查森才说:“您心里是否有了某个特殊人物让我们试试?”

“那个新的视差玩意儿是否可以试试了?”坦纳问,“就是所谓能对因时间久远而发生的扭曲,和因谣传的歧义而造成的混淆进行矫正的玩意儿?”

“差不多了。只是还没测试过——”

“那好。”坦纳说,“机会来了。试试苏格拉底如何?”

【夹议】

人工智能搞成了。是怎么搞成的?作者泛泛而论。对于科学尚未解决的难题,能引起读者的兴趣就好。玩点儿深沉也是常有的事儿。图灵就曾从“计算机如何发展出智能?”联想到“地球上较为简单的化学汤如何发展成如此纷繁复杂的有机体?……原始的化学汤如何包含使它能发展出复杂性的信息?……从某种意义上讲,复杂性是在其生成的那一瞬间创造出来的。”数理逻辑学家如此放得开,科幻小说作家岂能却步?

脚下四面八方都是白花花的东西,像洪涛巨浪般翻滚,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羊毛的天地。他怀疑是不是雪。那并不是他真正熟悉的东西。不错,雅典偶尔也下雪,但通常只是飄点儿小雪花,一见朝阳便融化了。当然,他也见过大雪,那是在北方的波蒂代亚打仗那会儿,是在伯里克利执政时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记忆所及,那雪也不大像现在看到的东西。围绕着他的白色东西并不使人感到寒冷。也许只是厚厚的云层罢了。

可脚下的云层在干什么来着?云——他思量——不过是蒸汽,空气和水而已,并无实质可言。其天然位置是在头顶之上,聚集在脚下的云并非真云。

是并无寒冷性的雪吗?是并无浮力的云吗?此地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具有正常的性质,包括他自己在内。他似乎是在走,但他的脚并未踏着任何东西。他更像是在空中移动。但一个人怎能在空中移动?阿里斯托芬①在他的那部辛辣的讽刺剧中曾把他装进吊篮送入云中飘荡,并让他说出“我穿越天空,逼视太阳”之类的大话。那是阿里斯托芬嘲弄他的方式,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的友人为他抱屈。但那不过只是一场戏而已。

这一次,要说有点儿什么感觉的话,倒是感到像真的。

也许是在做梦,梦见真的在做他在阿里斯托芬的剧中所干过的那些事。那句俏皮的台词怎么念来着?“我得把脑子悬空,让心灵的轻巧与同样性质的空气相混,参悟天宇之万象。”好个阿里斯托芬!没个正经!当然,真正正经的东西除外,如智慧、真理、美德。“假如我留在地上,自下思索在上的东西,我就不会有任何发现:因为泥土把心灵的元气吸向自身。水田芥也是如此。”苏格拉底不禁大笑。

他把双手放在胸前端详,手指短而硬实,手腕粗而壮。是他的双手,没错。是为他的一生打拼过的那双平平常常的手,像父亲一样干过石匠的活,为城邦打过仗,在体育场受过训。此刻,当他用手去摸脸盘时,什么也感觉不到。这儿应当有下巴,有前额,对,有狮子鼻,有厚嘴唇。但什么都没有。他摸到的是空气。他可以让手划过应当有脸的地方。他可以把一只手搁到另一只手上使劲挤压,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想,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奇异的地方。

也许这正是后生柏拉图喜欢玄想的“相界”,每一样东西都是完美无缺的,但没有一样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围绕着我的云是“相”云,不是实云。我是在“相”空气上行走。我自己也是从臭皮囊中解脱出来的“相”苏格拉底。是这么回事儿吗?嗯,可能是。他停住脚,思考这种可能性。他忽然领悟,这可能是死后到了阴间。真若如此,他可能会遇上神,假如真有神,假如他能找到神的话。要能遇上就好了。也许他们愿意同我说上几句。雅典娜会同我讨论智慧,墨耳默斯会讨论幸运,阿瑞斯会讨论勇气的性质,要是宙斯——啊,宙斯愿意说啥都行。在他们面前我会显得是个大傻瓜,那也没啥。任何期望与神对话,仿佛能与神平起平坐的人,都是傻瓜。我不抱这种幻想。要是真有神,他们肯定在一切方面远胜于我,要不,人类为何尊他们为神?

当然,他大大怀疑神的存在。但假如真的存在,那就有理由设想有可能在眼前这样的地方找到。

他抬眼望了望,长空金光璀璨。他深深吸了口气,笑了笑,举步穿越白茫茫的虚空,看看能否找到神。

坦纳说:“现在你怎么想?还那么悲观?”

“还不好说。”理查森答道,面色凝重。

“看起来他很像苏格拉底,不是吗?”

“这是易于做到的部分。我们有大量描述苏格拉底的资料,又扁又宽的鼻子,秃脑袋,厚嘴唇,短脖子,都是从认识他的人那儿传下来的。一张标准的苏格拉底的面孔,人人都承认的,就像承认福尔摩斯或堂吉诃德。我们就这么造出了他的模样,这无关紧要。我们是否真的有了苏格拉底,要看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逛来逛去时他显得悠然自得,有哲学家之风。”

“皮萨罗出场时不也像个哲学家吗?”

“敢情皮萨罗真有哲学家之风。”坦纳说,“两人都不是身处幻境就惊慌失措的人。”理查森的消极情绪开始惹他心烦了。两人仿佛易位:理查森现在吃不准自己的程序有多大能耐,坦纳却一个劲儿撺掇。

理查森不加掩饰地说:“我依然有疑虑。不错,我们试过了新的视差滤器。但我担心我们会重蹈法国人制作堂吉诃德的覆辙,以及我们制作福尔摩斯、摩西和恺撒的覆辙。谣传和臆测造成了太多混淆的资料。传到今天的苏格拉底既是真实的,又是杜撰的,也许全是杜撰的。据了解,我们对他的所谓认识,全出自柏拉图之手,正如福尔摩斯出自柯南道尔。我担心我们得到的是二手东西,没有生气的东西,缺乏我们所追求的自主型智能迸发的火花。”

“可新的滤器——”

“难说,难说。”

坦纳固执地摇着头,“福尔摩斯和堂吉诃德是彻头彻尾的杜撰。他们仅在作者营造的环境中生存。后代的读者和评论家多有歪曲和臆测,拨开迷雾之后见到的只是一个编造的人物而已。苏格拉底的很多情况可能是柏拉图有意虚构的,很多情况却不是。他是个真人。他实际参加了公元前5世纪雅典城邦的平民活动。除了柏拉图的对话集,他在一批其他同时代人的著作中也是名流。这就提供了你所寻求的视差——从一个以上的视角观察他,不是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搞摩西时我们就碰了壁。难道他也是杜撰的不成?”

“谁能说得清?你的依据只有《圣经》。评论倒有一大堆。价值呢,看来不大。”

“恺撒呢?你不会对我讲,不是真有其人吧。”理查森说,“我们对他的认识显然受到了传说的影响。我们合成他时,除了一张脸谱,一无所获。就是这张脸谱很快也蜕变得不伦不类了,不是吗?”

“不好这样说。”坦纳道,“恺撒是在制作的早期。你们现在的知识多多了,我认为能行。”

坦纳认定理查森的矫情乃是一种自卫术,以便再次遭到失败时为自己开脱。苏格拉底毕竟不是理查森自己的选择。这是第一次使用视差程序这种新改良术,是最新的改进方式。

坦纳望着他。理查森仍不吭声。

“继续吧。”坦纳说,“把皮萨罗请出来,让他们两个对话。你鼓捣出了个什么样的苏格拉底可立见分晓。”

遠方又有了扰动,珍珠般的天际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一块污渍,白色的亮光中出现了一道裂缝。又一个魔鬼来了——皮萨罗想。也许与前面的是同一个,就是那个美国人,那个只喜欢露出无须脸蛋的美国人。

这一个走近时,皮萨罗看到与前一个不同,矮小结实,宽肩厚胸,脑袋秃秃的,胡子拉碴,一副龙钟老态之相,少说也有六十,没准有六十五。他形貌丑陋:一双金鱼眼,扁鼻,大鼻孔,脖子短,大号脑袋像是从躯干直接长出来似的,身着一件褐色的薄薄的破长衫,光着脚丫子。

“喂,那边的。”皮萨罗嚷嚷道,“你这个魔鬼!你也是个美国人吗,魔鬼?”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是说雅典人吗?”

“我说的是美国人。上一次碰到的就是。你也是从那儿来的吗,魔鬼?从美国?”

对方耸了耸肩,“不,我想不是。我是雅典人。”魔鬼眨巴着眼,有些莫名其妙。

“希腊人?这个魔鬼是希腊人?”

“我是雅典人。”丑老头又说了一遍,“我叫苏格拉底,索夫龙尼克斯之子。我闹不清什么人是希腊人,因此我也许是,但我想不是,除非你用希腊人称雅典人。”他说得慢而吃力,像个笨蛋。皮萨罗以前也见过这种人,按他的经验,通常并不像他们装出的那么笨。他提高了警惕。“我不是魔鬼,而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你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皮萨罗嗤之以鼻,“你喜欢耍嘴皮子,是不是?”

“逗逗乐儿嘛,伙计。”对方说。他把双手反剪在背后,神闲气定立在一旁,笑眯眯,又踮脚远眺,身子晃来晃去。

“咋样?”坦纳问,“这是苏格拉底吗?我看关键在此。”

理查森抬起头,点了点。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犹疑不决,“我得说,就看到的部分而言,还不错。像是那么回事儿。”

“我看也是。”

“信息混淆曾导致早先几次模拟的失败,这问题也许已经解决了。没有产生以前碰到过的信号衰减。”

“他显出点儿个性了,不是吗?”坦纳道,“他径直朝皮萨罗走去,毫不畏缩,我喜欢这样子。一点儿都不怕他。”

“他为什么要怕?”理查森问。

“你不怕吗?假如你在上帝才知道是什么样的鬼地方行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或如何至彼,忽然又见到一个像皮萨罗这样的凶神恶煞站在眼前,身披甲胄,手持利剑——”坦纳摇了摇头,“得啦,说不定真不怕。毕竟是苏格拉底呀,除了无聊,苏格拉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再说,皮萨罗只不过是个模拟的东西。一个软件而已。”

“你总是对我这么讲。可苏格拉底并不知情呀。”

“这倒是。”理查森一时似乎陷入沉思,“也许有点儿风险。”

“怎么讲?”

“假如我们的苏格拉底多少像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理当如此——那他就有能耐讨人嫌。皮萨罗未必喜欢苏格拉底的花言巧语。假如他腻味了,从理论上讲,我觉得他有可能动粗。”

这话使坦纳吃了一惊。他扭过头道,“你是说,他能以某种方式伤害苏格拉底?”

“谁知道呢?”理查森说,“在现实世界里,一个程序肯定能与另一个程序相冲突。一个模拟兴许也能对另一个模拟构成危险。对我们大家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哈里。模拟机中的人物也包括在内。”

头发花白的大高个儿没好气地说:“你说你是雅典人,不是希腊人。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倒可以问问佩德罗·德坎迪亚,他是个希腊人,不是雅典人。可惜他不在。也许你是个傻瓜吧?或者你把我当成了傻瓜。”

“你是谁,我稀里糊涂的。你不会是神吧?”

“神?”

“对。”苏格拉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粗陋的脸,冷漠的眼神,“敢情你是阿瑞斯。你有一副凶猛好斗的模样,又披着一身铠甲,只是这种铠甲我从未见过。这地方怪极了,敢情是神仙的福地?你披的铠甲敢情是神的铠甲?假如你是阿瑞斯,你便是一位尊神,我向你致敬。我是雅典的苏格拉底,一个石匠之子。”

“你胡扯些什么呀。什么阿瑞斯不阿瑞斯的。”

“我说的是战神呀!每个人都知道的。除非是野蛮人,都知道的。你是位野蛮人?我必须说,听你说话好像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希腊语我都讲了一辈子了,怎么听起来我自己也像个野蛮人似的。这地方怪事多多,真的。”

“语言问题又来了。”坦纳说,“连古希腊语你都不能让他们正确说出来?或者,两个人说的都是西班牙语?”

“皮萨罗以为他们说的是西班牙语,苏格拉底则以为是希腊语。希腊语差劲没得说。天知道从来没有录过音的话怎么讲,我们只能猜。”

“你们不能——”

“嘘——”理查森示意别作声。

皮萨罗说:“我可能是个恶煞,但绝不是野蛮人。伙计,别信口开河。你也不要再亵渎神明了。”

“我要是亵渎了神明,请原谅。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告诉我错在哪儿,我决不再犯。”

“什么神呀神的。还说我是神。这么胡言乱语,我估摸你是个异教徒,不是希腊人。也许是希腊人中的异教徒吧,不责备你了。在异教徒眼中,一草一木都是神。你看我像神吗?我是弗朗西斯·皮萨罗,生于埃斯特雷马杜拉境内的特鲁希略,是著名的战士贡萨洛·皮萨罗之子。他是步兵上校,参加过贡萨洛·德科多瓦司令指挥的战争。我自己也打过几次仗。”

“这么说,你不是神,只是一个战士了?好。我也当过战士。与当兵的在一块,比与神在一块自在多了。我想,大多数人都会如此。”

“当过战士?就你?”皮萨罗笑开了。这个衣衫褴褛的小个子也当过战士?这个邋里邋遢、不自尊自重的男人也当过战士?“参加过什么战争?”

“雅典的多次战争。我在波蒂代亚打过仗。科林斯人在那儿捣乱,扣留了属于我们的贡品。那儿非常冷,围攻了好长时间,严酷啊,我们尽了职责。几年之后我又在德利姆參加了对皮奥夏人的战争。拉舍斯那时是我们的将军,形势不利,我们且战且退。后来,”苏格拉底说,“当布拉西达斯盘踞安菲波利斯时,当局派克里奥去驱逐他,我——”

“够了够了,”皮萨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没听说过这些战争。”普通一兵,一个列兵,无可怀疑,“看来这是个收容阵亡将士的地方了。”

“我们死了吗?”

“很久以前就死了。国王阿方索是几世了,教皇庇护是几世了,说出来你一定不信。庇护十六世,那个魔鬼就是这么说的。那个美国人还说,现在是2130年。我记得的最后一年是1539年。你怎么样?”

自称是苏格拉底的那位又耸了耸肩,“在雅典,我们用的是不同的计年法。为论证起见,就算我们都死了吧。我觉得这非常可能,瞧瞧这个鬼地方,瞧瞧我这轻飘飘的身子。我们是死了,这是在阴间。我在琢磨,这是个收容有德行的人的地方,还是个收容没德行的人的地方?或者,有德行也好,没德行也罢,死后都上一个地方?你怎么说?”

“我一时还说不上来。”皮萨罗道。

“请问,你在世时是个有德行的人吗?”

“你是说,有没有犯罪?”

“是这个意思,可以用这个词。”

“我犯没犯罪,你想知道?”皮萨罗不禁大吃一惊,“你问的是,我是个有罪的人吗?我的一生过的是有德行的生活吗?这关你什么事儿?”

“你就顺着我说吧。”苏格拉底道。“为论证起见,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小问题——”

“这就开始了。”坦纳说,“瞧见了?真有你的!苏格拉底正把他拽进一场对话!”

理查森喜形于色,“是的,是的。妙极了,哈里!”

“苏格拉底定会把他说得晕头转向。”

“那倒未必。”理查森道。

“我以德报德。”皮萨罗说,“人若伤我,我必伤人。这有何罪可言,人之常情而已。为了生存,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忘了斋戒日倒是有的,或者滥用了主的名义——这些大概都是罪过了,弗雷·维森特老是盯着这些事儿不放——可我也不至于成为罪人呀。我一有时间就忏悔。这是个罪孽深重的世界。我与他人并无不同,为何对我苛刻?对吧?是上帝把我造成这个样子的。我是按照他的形象造出来的。我信仰圣子。”

“这么说,你是位有德行的人了?”

“无论如何,我不是罪人。正如我刚才讲的,就算犯过罪,我也做了忏悔,这就等于一风吹了。”

“的确如此。”苏格拉底说,“你当是一个有德行的人了,我是到了一个福地。可我还不完全放心。请再告诉我:你的良心是清清白白的吗?”

“你是什么人,是个听忏悔的神甫吗?”

“只是一个追求知识的无知之人。你跟我一起探索,知识就出来了。假如我是到了有德行的人相聚之地,我生前一定也是个有德行的人。让我再踏实点儿,请告诉我,你的灵魂上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让你终生后悔。”

皮萨罗显得局促不安。“唉。”他开口道,“我杀了一个国王。”

“一个坏国王?一个你们城邦的敌人?”

“不是的。他既明智又仁慈。”

“那就真的有理由后悔了。杀死一个明智的国王,肯定有罪。”

“可他是个异教徒。”

“你说什么?”

“他否认上帝。”

“他否认自己的神,是吗?”苏格拉底问,“那杀他也许就不冤枉了。”

“不。他否认我的上帝。他偏爱自己的神。因此,他是个异教徒。他的人民追随他,因此都是异教徒。不能听之任之。他们追随他,因而有可能遭天谴,万劫不复。我杀了他,以便拯救民众的灵魂。我杀他是出于对上帝的爱。”

“所有的神都是至神上帝的化身,你不会不同意我这样说吧?”

皮萨罗沉思了片刻,“有点儿道理,我觉得。”

“侍奉上帝本身不也是神圣的吗?”

“除了神圣,还能说什么呢,苏格拉底?”

“一个人遵循神谕忠心侍奉自己信仰的神,你一定会说,他是以神圣的方式行事,对吧?”

皮萨罗皱起了眉头,“那——你要是那么看,也对——”

“那我就要认为你杀死的国王是个神圣的人,杀掉他,你就对上帝犯有罪。”

“等等!”

“想想看:通过侍奉他的神,他一定也侍奉了你的神,因为一神的侍奉者,也就是集万神于一身的真神上帝的侍奉者。”

“不!”皮萨罗怒气冲冲地说。“他怎么会是上帝的侍奉者?他对基督一无所知。他对‘三位一体一窍不通。当神甫把圣经递给他时,他轻蔑地往地上一扔。他是个异教徒,苏格拉底。你也是。假如你认为阿塔瓦尔帕是神圣的,或者认为可以让我也这么看,你对这些事情也是一窍不通。”

“的确,我的知识少得可怜。可你说他是个明智的人,还是仁慈的?”

“以他的异教徒的方式。”

“又是个善待民众的国王?”

“似乎是。我发现他们时,见到的是一片兴旺的景象。”

“你却说他不是神圣的。”

“我跟你讲。他从未领受圣事,事实上藐视圣事,直到临死前才接受洗礼。在那之后他才变得神圣。不过到了那时他已被判死刑,太晚了,什么都救不了他了。”

“洗礼?告诉我那是怎么一回事儿,皮萨罗。”

“一桩圣事。”

“那是——”

“一桩圣礼。由神甫用圣水完成。通过这种仪式接纳信徒入‘圣母会,宽恕其原罪和本罪,还赐予‘圣灵的礼物。”

“这些事你一定要找个时间给我多讲讲。通过洗礼,你把这位好国王变成了神圣的国王,是吗?然后,你把他杀了,是吗?”

“是的。”

“當你杀他时,他是神圣的。这么着,毫无疑问,杀他是犯了罪。”

“他必须得死,苏格拉底!”

“那又为何呢?”雅典人问。

“苏格拉底要下手了。”坦纳说,“仔细瞧!”

“瞧着呢。不会的,”理查森说,“两人的禀性迥异。”

“走着瞧。”

“我吗?”

皮萨罗说:“我已经说过为什么他得死。这是因为民众处处效法他。他们崇拜太阳,因为他说太阳是上帝。假如我们听之任之,他们的灵魂就要下地狱。”

“假如他们处处效法他,”苏格拉底说,“那他们也一定会效法他接受洗礼,变得神圣,也就是做使你和你的神都开心的事!不是这样的吗?”

“不。”皮萨罗说,手指捻着他的胡子。

“你为何这样想?”

“因为国王同意洗礼只是在我们判他死刑之后。他碍手碍脚,你没看出来吗?他是我们掌权的障碍!我们得干掉他。他决不会心甘情愿地把他的民众引向真理。我们不得不杀他的原因在此。但我们不想既杀死他的肉体,又杀死他的灵魂,于是我们便对他说,你瞧,阿塔瓦尔帕,我们就要把你处死了;假如你让我们给你施行洗礼,我们就一下子把你勒死,假如你不让,我们就要把你活活烧死,非常慢地死去。这一来他自然同意受洗,我们也就勒死了他。哪里有什么选择?他得死。他并未真的改变信仰,我们清楚得很。骨子里他仍然是个顽固的异教徒。尽管如此,他死的时候是个基督徒。”

“你说什么?”

“基督徒!基督徒!就是信仰上帝之子耶稣基督的人。”

“上帝之子。”苏格拉底听糊涂了,“基督徒也信仰上帝吗,还是只信仰其子?”

“你这个笨蛋!”

“这个我不否认。”

“有圣父,有圣子,还有圣灵。”

“啊,是这样,”苏格拉底说,“当刽子手拿下他时,你们的阿塔瓦尔帕信仰的是哪一位?”

“哪一位都不信。”

“可你却说他死的时候是个基督徒?对你们的三位神一位都不信却成了基督徒?这是怎么回事儿?”

“因为受了洗礼。”皮萨罗越来越不耐烦,“他信仰什么有什么要紧?神甫把水洒到了他的身上!神甫诵过了经文!仪式正当举行过了,灵魂便得救了,管它受洗的人明不明白,信不信仰!要不然,如何对婴儿施行洗礼?婴儿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信——但当圣水洒到了他身上,他就变成了基督徒!”

“你说的很多东西我都感到不可思议。”苏格拉底说,“但我看得出,你认为被杀的国王既明智又神圣,因为他被你的诸神所要求的水洗过了,你杀死的因而是一个因为洗礼已被你的诸神接纳的好国王。依我看,这是邪恶的。这儿不可能是有德行的人死后被发落之地,而我也一定是一个没有德行的人,要不然,就是我对这儿的一切,以及我们为何在此,都搞错了。”

“该死的,你要逼我发疯吗?”皮萨罗大声咆哮,伸手去摸他的剑。他抽出剑来,怒不可遏地挥舞,“你要是不闭上嘴,我就把你砍成三截!”

“天哪!”坦纳长叹一声,“够了够了,辩证法。”

【夹议】

“辩证法”一词源自古希腊。所谓的“苏格拉底辩证法”,指的是谈话的艺术、辩论的艺术,通过揭露矛盾寻求真理的艺术。苏格拉底从不摆出教师爷的架势,相反,倒总是承认自己无知,愿意向对方学习。总是先让对方抖搂出观点,通过思想交锋,让对方一步步陷于“自相矛盾”之中。苏格拉底又循循善诱,往往引导对方去下结论。他的母亲是位接生婆,苏格拉底说,他自己也只是为正确的见解“接生”。

高傲的皮萨罗被苏格拉底的“辩证法”弄得狼狈不堪,终于大声咆哮“该死的,你要逼我发疯吗?”,两位历史人物跃然纸上,真的“活了”。

苏格拉底温和地说:“我不是存心惹你生气,伙计。我只是想学点儿东西。”

“你是个笨蛋!”

“没错,正如我多次承认的。咳,真要想砍我,那就来吧。不过我觉得砍不着的。”

“该死的,”皮萨罗咕哝道。他瞪着剑,摇了摇头。“没用!没用,砍也是白砍,对吧?就像砍空气。你就立在那儿让我砍,连眼都不眨,对吧?”他直摇头,“你哪里笨。就像我见过的最精明的神甫那样善辩。”

“我真的很笨。”苏格拉底说,“我知道的东西少得可怜。不过我坚持不懈,力求对这个世界有些了解,至少对我自己有些了解。”

皮萨罗怒目圆睁。“别装了!”他大声地说,“我不吃你这一套。人情世故我也懂的,老家伙。我看穿了你的把戏。”

“什么把戏,皮萨罗?”

“我能看出你的傲慢。我看得出,你自以为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你的使命就是东奔西走,教训像我这样挥刀舞剑的傻瓜蛋。你装聋卖傻,以便在你的对手蒙羞之前解除他们的武装。”

“皮萨罗得一分。”理查森说,“他识破了苏格拉底的伎俩,不错。”

“敢情他读过一点儿柏拉图。”坦纳指出。

“他一个大字不识。”

“那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亏不亏心。”理查森说,“他是单靠农民的精明行事,你清楚得很。”

“逗个趣嘛。”坦纳身子前倾,逼视模拟机,“天哪,听他们唇枪舌剑,来回过招,真叫人惊心动魄。两人看似活灵活现。”

“一点儿也不假。”理查森说。

“不,皮萨罗,我哪里有什么智慧。”苏格拉底说,“不过,我虽然笨,却可能不是古往今来最缺心眼的。”

“你认为你比我有智慧,是吧?”

“我如何说得上?请先告诉我,你有多大智慧。”

“我的智慧足以让一个喂猪的可怜虫最终成了秘鲁的总督。”

“啊,这么说,你一定有大智慧。”

“那还用说。”

“可是你卻杀死了一位明智的国王,原因是他的智慧不够,不能像你所希望的那样膜拜上帝。你这么做明智吗,皮萨罗?当民众发现自己的国王被杀,他们的反应如何?”

“他们起来造反,把自己的寺庙和宫殿毁了,把金银藏了起来,把桥梁烧了,并与我们激战。”

“你要是不杀他,没准就可以更好地利用他,你说呢?”

“最终还是把他们征服了,把他们变成了基督徒。这正是我们算计的。”

“同样的成就也许能以更明智的方式取得吧?”

“也许是。”皮萨罗很勉强地说,“我们到底实现了目标。这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我们遂了愿。假如有更好的方式,那当然好。天使做事尽善尽美。我们不是天使,但我们也如愿以偿,这就好,苏格拉底。这就好。”

“这一局打成平手。”坦纳说。

“同意。”

“他们玩的是顶了不起的游戏。”

“下一步我们用谁来玩呢?”理查森说。

“除了玩游戏,还能用它做点儿别的什么呢?”坦纳问。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苏格拉底说,“德尔斐神庙的女祭司有一次对我的一个朋友说:‘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但我对此十分怀疑。听到女祭司所说的话与我知道的实情相去甚远,我感到惴惴不安。于是我便决定去寻找一个智慧明显比我高的人。雅典有一位政治家以智慧著称,我就去到他那里,问了很多事情。听他说了一通之后,我发现,虽然很多人认为他有智慧,特别是他自个儿,但他并没有智慧。他只是想象自己有智慧。于是我认识到,我一定比他有智慧。我们两人皆无知,但他无知却自认为有知,我无知却并不自认为有知。看来,至少在一点上我比他有智慧:我是不知为不知。”

“你是存心嘲弄我还是怎么着,苏格拉底?”

“我只是对你怀有最深的敬意,皮萨罗伙计。让我把话说完。我去到其他智者那里,他们虽然信心十足,却不能对任何问题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那些号称智慧最高的人似乎智慧最少。我去到伟大的诗人和剧作家那里。他们的著作中有智慧,因为神给了他们灵感,但那并未使他们自身有智慧,尽管他们自认为有了。我去到石匠、陶匠和其他工匠那里。他们在自己的技艺方面确有智慧,但大多数人似乎认为这就使他们在一切方面都有智慧,实情好像并非如此。我找呀找,找不到任何人显示出真正的智慧。女祭司的话也许是对的:虽然我是个无知的人,也并没有什么人比我更有智慧。但女祭司的话往往也不能太当真,我以为她其实说的是:没有什么人有智慧,智慧仅为神所有。你怎么说,皮萨罗?”

“我说你是个大傻瓜,长得又非常难看。”

“你说的是真话。毕竟还是你有智慧,又诚实。”

“你说我诚实?我可不敢当。傻瓜才诚实呢。需要撒谎的时候我就撒谎。我骗人。我食言。别以为我为这些自鸣得意。但要在世上立足,就得这么干。你以为我愿意一辈子喂猪吗?我要黄金,苏格拉底!我要支配人的权力!我要名声!”

“这些东西你都得到了吗?”

“我都得到了。”

“它们使人满足吗,皮萨罗?”

皮萨罗瞅了苏格拉底老半天,接着噘起嘴,啐了一口。

“它们值个屁。”

“值个屁,你这么想?”

“是的,一钱不值。我对这些东西不存幻想。不过,曾经有过总比从来没有要强。说到底,万事皆空,老伙计。说到底,人皆有尽,老实人也好,坏蛋也罢;国王也好,傻瓜也罢。生命是场骗局。要我们去奋斗,去征服,去获取——为的啥?为啥?为几年间的风光。过后就被夺走,仿佛从未存在。要我说,就是一场骗局。”皮萨罗停了停嘴。他瞪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从未见过。“刚才那些话是我说的吗?我真的那么想吗?”他大笑起来,“啊,我想是真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生命,我们一无所有,因此要尽量向它索取。这就意味着要获取黄金,获取权力,获取名声。”

“这些你都有过了。看来不再有了。皮萨罗伙计,我们现在是在哪儿呀?”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我也是。”苏格拉底谨慎地说。

“活灵活现。”理查森说,“两个人都是。系统的缺陷消除了,我们搞出了点儿名堂。我想不仅对学术研究有价值,还能娱乐,哈里。”

“远不止这些。”坦纳的嗓音都变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坦纳道,“好像领悟到了点儿什么。一两分钟之前忽有所感,还没有想清楚。没准儿能改变这个该死的世界。”

理查森一脸惊讶和迷惘。

“您究竟在说些什么呀,哈里?”

坦纳说:“说不定是一种解决政治争端的新方式。来一场国与国之间的另类较量怎么样?打个比方,就像中世纪的骑士比武。每一方都用我们为他们模拟出的英雄好汉——把以往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招回来比拼——”他摇了摇头,“就这么点儿意思。需要捉摸,我知道。可能性是有的。”

“一场中世纪的马上比武——用模拟进行较量?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唇枪舌剑。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不要真刀真枪。”

“我看不出来怎么个——”理查森质疑道。

“我也是,还说不上。就当我没说吧。”

“可是——”

“缓缓,路易,缓缓。让我多想想。”

【夹议】

“人工智能”是怎么搞成的?前文泛泛而论。它有什么意义?这儿也是轻描淡写。“人工智能”是什么时候搞成的?作者却毫不含糊,三次点明是在2130年,这就是所谓的“预言”了。

作品写于1987年,发表于1989年,不妨认为作者估摸要一个半世纪才能取得这项成就。是不是太保守了?如何看待科幻小说或科学中的“预言”?

阿瑟·克拉克说:“我们往往过高估计在近未来能做的事——而严重低估在较远未来能做成的事……人类的想象力以直线方式进行推断,但在现实世界里,正如罗马俱乐部和类似组织经常告诫我们的那样,事件遵循的是复利或指数法则。正因为如此,在开始阶段,人类想象力的直线超越指数曲线;但陡升的曲线迟早会与直线相交,其后现实便会凌驾于想象之上。交点在多远处,不仅取决于成就的困难程度,还取决于相关的社会因素。”他又说:“任何东西,但凡理论上可能,只要有足够大的需求,不管技术上多么困难,终将在实践中成就。‘真是异想天开——这种说法不能成为反对任何科研项目的理由。过去五十年间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异想天开的。只有设想今后仍然如此,才有希望预期未来。”

“預言”失败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即使有关事实俱在,自命的预言家仍不能见到其导致的必然结论”,克拉克称之为“胆识不济”(Failures of Nerve)。“仅仅八十年之前,所有‘专家——美国三十一岁的发明家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除外——都对家用电灯的创意嗤之以鼻”,就属于此类。另一种情况发生在“已有事实均能鉴别和正确运用,但真正关键的事实尚未被发现,且其存在的可能性不被认可”之时,克拉克称之为“想象力不济”(Failures of Imagination)。英国大物理学家、原子核的发现者卢瑟福勋爵经常嘲笑原子能终有一天可以被利用的说法,那是因为铀核裂变尚未被发现。在克拉克看来,阅读科幻小说有助于“预言”能力的培养。“著名的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因为宣称某项研究为不可能而一次又一次成为笑柄……困难似乎在于需要集扎实的科学知识——或至少是科学感——与真正灵活的想象力于一身。凡尔纳完全够格,只要愿意,威尔斯也是如此。但与凡尔纳不同,威尔斯还是位大艺术家……非常明智地不让自己囿于事实而为事实所累。……我现在斗胆说一句,只有科幻小说的读者或作者才真有资格谈论未来的可能性。……在过去半个世纪里,数以万计的科幻小说探索了所有可以想象和大部分不可想象的未来的可能性……对于希图展望十年以上的人,批判地——这个词很重要——阅读科幻小说乃必不可少的训练。不熟悉过往幻想的人,很难凭空想象未来的实情。”

“这是个什么地方,你一点儿主意都没有吗?”皮萨罗问。

“一点儿都没有。但我敢肯定,这不是我们生活过的世界。我们是死掉了吧?谁说得清?我看你就像个活人。”

“我看你也一样。”

“但我以为我们现在过的是某种另类生活。来,把你的手给我。能感到我的手贴着你的吗?”

“不能。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也是。但我看到两只手握在一起,两个老家伙立在云头上握手。”苏格拉底笑道,“你真行,皮萨罗!”

“那还用说。明不明白,苏格拉底?你也是。好家伙,牛皮吹的。我喜欢你。好几阵子你的搬嘴弄舌气得我发疯,但也把我逗乐了。你真的是个当兵的?”

“是的,当城邦召唤的时候。”

“作为一个当兵的,我得说,你对人生世相的看法太天真。我觉得可以教教你。”

“你愿意吗?”

“很乐意。”皮萨罗说。

“那我就要欠你的人情了。”苏格拉底说。

“拿阿塔瓦尔帕来说吧。”皮萨罗道,“怎么能让你明白必须要杀掉他呢?我们不到二百人,他们却有两千四百万。再说了,他又言出如法,一旦他丧命,他们就散沙一盘了。要征服他们,那就得把他除掉。我们这么干了,他们就随之垮了。”

“你说的倒简单。”

“实际上就这么简单。听着,老伙计,迟早他总会死的,不是吗?我的做法让他死得其所:有利于上帝,有利于教会,有利于西班牙。也有利于弗朗西斯科·皮萨罗。明白了吧?”

“我是明白了。”苏格拉底说。“但你认为阿塔瓦尔帕国王明不明白?”

“这种事儿任何国王都明白的。”

“照这么说,你一踏上他的国土他就应该把你杀掉的。”

“要是上帝让我们征服他,又让他开窍,你就说对了。对,事情原本是那个样子的。”

“说不定他也在这个地方,我们可以问问他。”苏格拉底说。

皮萨罗喜形于色,“我的老天爷,真是的!好主意!假如他不明白,我可以对他解释呀!也许你能帮助我。你会说话,知道怎么花言巧语。你看怎么着?你会帮助我吗?”

“假如碰上他,我很乐意跟他聊聊。”苏格拉底说。“你大谈杀掉他有利,我真的想知道他与你的见解是否一致。”

皮萨罗嬉皮笑脸地说:“你这个老滑头!但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来。我们去寻找阿塔瓦尔帕。”

译后记

电脑小说的新境界

阿西莫夫在《机器人史话》一文中说:“你满可以把机器人定义为‘电脑化的机器或‘移动的电脑。你也满可以认为电脑是‘不动的机器人。” 对此,人们不会有太大的争议。“电脑”是“电子计算机”的俗称,1946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伊利艾克”电子计算机首次从报刊获得这一雅号,表明那时已认识到计算机不仅能“计算”,还能做某些需要人类智力才能做的工作。“记忆”(Memory)一词被用作“计算机的存储器”(Computer storage)也是这一认识的体现。在1946年之前,“计算机”就是“计算机”,不大会与“机器人”混为一谈。

无论是算盘、英国数学家威廉·奥特雷德发明的计算尺(1622)、法国数学家布莱兹·帕斯卡发明的加法器(1642,能做加减法),还是德国数学家哥特弗利德·莱布尼茨发明的手摇计算机(1673,能做四则运算和开方)都是直接为生活和生产服务的工具,没有多大幻想的余地。1821年,英国数学家查尔斯·巴比奇发明的计算机可以计算指数函数。不久他又开始了复杂的“分析机”(Analytical Engine)的设计。他认识到,所有数学计算都可以分解为一步一步的运算系列,从理论上讲是可以由机器来完成的。他设计的“分析机”有“存储”、“输入”(用打孔的卡片)、“控制”(用程序)、“计算”和“输出”(卡片打孔或打印)等组成部分,超越其时代一百年。巴比奇利用英国政府提供的17000英镑,又搭上他的家产奋斗终生,却未能如愿。阿瑟·克拉克指出:“巴比奇这个例子如此有趣和如此可悲之处在于,他不是超前一次技术革命,而是两次。”假如当时存在精密的机械加工业,他的“分析机”虽然不能与电子计算机同日而语,却是可以造出来的。巴比奇的梦想曾被同时代人讥为“巴比奇冥顽”(Babbages folly),其实是一个多么动人的科幻故事。数学家埃达·洛夫莱斯夫人(诗人拜伦的女儿)当年与他合作,为一台并不存在的计算机编写程序,又是多么浪漫!

即便如此,巴比奇的尝试“并未激发出19世纪的文学想象”。20世纪中叶,“伊利艾克”有了“电脑”的雅号。即便如此,科幻作家仍倾向于把先进的计算机想象成大楼一般、城市一般,甚至星球一般的庞然大物,没有人预见到微处理器会横空出世。霍华德·法斯特的小说《火星店铺》(1959)虽然把一台电脑嵌入了一个6英寸(15公分)的方块中,其用意却是告诉读者:“这么小的体积(今日来看那里谈得上什么小)用人类可以预见的技术是做不到的。”作者想象到了电脑小型化的可能性,却缺乏自信,这就不是“想象力不济”,而是“胆识不济”了。然而现在出现了芯片、网络、人工智能,“现实世界中的计算机革命是如此新近和快速,科幻不得不拼命追赶。”这是一件颇耐人寻味的事。

20世纪80年代,“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的“技术”进入了科幻。①所谓“虚拟现实”是指“进入”电脑图像中的人感到电脑生成的图景仿佛真的一般,且能人与之互动。在电脑游戏中,玩家通过键盘就可以初步做到这一点。如果戴上特制的头盔和手套,“进入”的幻觉就会更加明显。“下一步——在现实世界中还没有,但在科幻小说中已是屡见不鲜——是在人脑和人工智能间实施电子连接,给予插上电极的人以占有一个现实并与之互动的幻觉,其视在位置可以扩展至人工智能所在的整个数据网络。这就是……威廉·吉布森在《神经漫游者》三部曲(1984—1988)中拟想的‘赛伯空间……”简而言之,就是通过人脑与电脑连接,人的意识可以“脱离肉体”进入“虚拟世界”中去冒险。“赛伯空间”(Cyberspace)一词是吉布森的创造,也有人译成“电脑空间”或“网络空间”。

《神经漫游者》很快引起轰动。科幻小说编辑家加德纳·多佐伊斯用同一时期科幻作家布鲁斯·贝斯克杜撰的Cyberpunk一词(1983)称呼《神经漫游者》及其他作家的同类作品,形成一股汹涌的浪潮。该词的前一半Cyber源于Cybernetics(控制论),现在用于指与电脑或网络有关的事物很时髦,“赛伯空间”即为一例。Punk部分源于20世纪70年代在西方流行的一种新潮摇滚乐,歌词颓废,节奏强烈,演奏风格放肆,演员衣衫、仪容不整,表现出一派对社会对传统的不满情绪。这种摇滚被译成“朋客摇滚”。Cyberpunk译作“赛伯朋客”或“网络朋客”有同工之妙,因为进入“虚拟世界”中去冒险的大多也是一些对现实对传统不满的人;译成“赛伯朋克”或“网络朋克”,精妙之处就隐而不现了。

1986年出版了第一部有影响的赛伯朋客小说选《镜幻》。编者、美国科幻作家布鲁斯·斯特林在《序言》中对新的科学技术,特别是信息技术和生物工程技术带给世界的变化做了强有力的论证,很多读者为之吸引是因为他们感到“这儿有一帮作者在做科幻作家最擅长的事儿,即在变化和未来的潮头上冲浪。”

所谓的“赛伯朋客”运动大约持续了十年。有人拿它比拟20世纪60年代在科幻领域发生的“新浪潮”运动。在扩大科幻小说的题材和风格方面,“新浪潮”功不可没,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科幻小说的“科学内涵”。美国科幻作家诺曼·斯宾拉德认为“在60年代‘新浪潮对‘硬科幻的辩论中,科幻小说的传奇性与科学割裂了;有了赛伯鬅客,二者才又融在一起。”

有的词典把Cyberpunk译为“计算机科幻小说”。“计算机科幻”或曰“电脑科幻”应当是一个更大的概念,包括Cyberpunk但不限于Cyberpunk,是科幻作家新的用武之地。“当你与一台电脑互动时,你不是在与另一个人对话,你是在探索另一个世界。”《进来一个兵》就是精彩的一例。它探索的是“人工智能”。

编后记

本期“世界科幻”栏目选用的是翻译家范治琛先生多篇译作中的一篇。

范治琛先生1962年毕业于中山大学外语系英语专业。毕业后在交通部路桥援外工程单位从事英译和编写工作。曾被派往西亚、非洲和西欧工作。2010年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授予“中国援外奉献银奖”,2012年中国翻译协会授予其“资深翻译家”称号。

范治琛先生在20世纪80年代就開始了科幻小说的编译工作。他不惜重金从国外搜集、购买了大量有价值的科幻书籍。编著有《科幻小说入胜读本——美英科幻佳作鉴赏集萃》(上下两卷,待出版)。

编者通过网络结识范先生多年,但却一直未能帮助先生解决全部译作的授权问题。去年11月12日,突然收到范先生之子范征来信,告知其父已于11月3日去世,一时难以相信。未能在先生生前让读者读到更多他的佳译,成为编者编辑生涯中又一无法弥补的憾事。为此,本期《科幻世界》特别安排了一篇范先生的译作,以作特别纪念。译作中的夹译、注释、鉴赏均基本保持了原貌。文如其人,读者朋友们可以感受到译者为文的严谨和对科幻的热爱。

最后,感谢罗伯特·西尔弗伯格先生的授权。

【责任编辑:姚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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