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伟
世界被还原为一颗安静的灵魂
很多时候,我就是一个人面对着那个世界的,没有人与你说话,你面对的只有羊群,只有那些高山草甸古木河流飞鸟虫兽。它们并不是静默的,但它们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语言。在那个很少使用母语的世界里,我必须要学会使用另外的一些语言。而最终我并没有学会任何一种语言,我落荒而逃。挫败感,强烈的挫败感,我没能真正进入那个世界。当世界被还原为一颗安静的灵魂时,我是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我把木销销起,但还是听到了风的叹息。我的安静暂时仿若风的叹息。夜色把白天的宽阔明亮吞去,夜色把白天的喧闹声息吞去,我是听到了其中一两只羊发出的声息,我是听到了一些夜鸟发出的声息,我越发感受到了寂静的沉厚。退回到内心,那时,我一想,只有我一个人在那个深谷,我要走很长的路才能见到别的牧人。我们都拥有自我的世界。我们会在一些时间(像这个暗夜)里,强烈感知到我们的灵魂,也会强烈感知到我们的肉身。我们也强烈意识到了,一些东西只能自己消解。我又一次一个人面对着这个世界(具体些应该是这个深谷),一个小的世界,这时已经不是暗夜,时间有时会在那个世界里变得微妙诡异,这时时间正在后退。我想在那个静谧的旷野中找寻一些人,但那些高山彝族离我很远,那些与我一样的牧人在暮色中与我匆匆打了个照面,他们要回到山脚的出生地。我知道,那时已经找不到任何人。一个人时,我就会进入沉思的状态之中,准确说应该是胡思乱想之中,思考时间的深意,思考那些草木的深意,思考作为一个牧人的深意,而我真正认真思考过作为一个牧人的深意吗?对牧人身份的认识,一直都有些扑朔迷离,我无法真正确定这个身份的好坏。我就在这个身份的包裹下成为一个矛盾体。我会在一些傍晚与暗夜里觉得改变“牧人”这个身份的遥遥无期,我认真地放牧着牛羊。但在一些人改变了身份后,我又觉得自己也会有改变身份的时候,也因此变得焦躁不安。一个人面对着星辰,那时我面对着的就是我的所有灵魂,我的灵魂也像那些闪烁的星辰一样漂浮不定忽隐忽现。我一个人面对着那些草木。我一个人面对着河流的源头,那些细弱冰冷暗藏于深山的小溪流便是那条河流的源头,那时羊群从世界中退出去,我的牧人身份从世界中退出去,世界被还原为一条河流,世界被还原为一片草木,世界被还原为一颗宁静的灵魂。那时灵魂没有分散成碎片,灵魂的数量就是一个,灵魂与肉身之间经常出现的割裂感消退了。消退,一些东西在消退,河流的那些源头在消退,草甸在消退,古木在消退,人性在消退。一些东西在回来,诸如贪婪掠夺侵吞造作矫情变异。那时,该如何才能得到拯救。我们想要拯救那个世界,我们要拯救那个世界的草木河流,我们要拯救在那个世界里飘荡着的灵魂以及云以及其他。而其实我们最重要的还是应该想想如何拯救我们的灵魂。我们的灵魂正发生着一些变化。我们很少认真想想自己,自己的内部,自己的思想。在那个深山中,我隐隐感觉到了自己的思想发生了一些微弱的变化,我在想我的羊群的同时,还想了很多东西。我经常见到的是别个地方的人赶着浩荡的马群来那些深山随意砍伐,没人去管,那些法律的条款只是在那个深山虚无缥缈地出现过。深山就是以那样的方式跟随着那群人远行,彻底远行。我甚至还与其中一些人熟识了,我们不去谈论那些古木,我们只是随意谈论一下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知道谈论古木的话题多少都有点不合时宜,也多少会有些尴尬。也许,在那个问题上我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懦弱。我只是单纯地以牧人的身份活着,其实我也知道作为牧人,我同样要与周围的环境建立起联系,我离不开那个世界,我是与那片自然之间建立起了联系。我与别的那些掠夺者没什么两样,有时我也是砍伐者之一,也许,某一天把那片自然掏空之后,我又会离开(这里并没有暗指那些高山彝族在掏空那些世界的意思,他们的不断迁徙是因为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游牧的因子)。我见到了那些把高山草甸接连开垦用它种植中草药的人群,他们情绪激昂地出现了,最终他们落荒而逃,在跟风的困扰下,有着太多的陷阱等着他们。他们在那些高山上望着长势很好的中草药痴痴地乐了,风一吹,一些人听到了那些笑声,他们也受到感染,偷偷乐了。那一年中草药是大丰收,但卖不出去,只能听天由命。人们顿时意识到,在那个世界,信息并不可靠。而我在看到那些人的情绪前后强烈的对比时,我很肤浅地庆幸自己并没有去种植中草药。
你还能说出多少制香师的容颜
制香师。一个制香师。两个制香师。三个制香师。他们进入了我的生活。他们以各种形式进入了我的生活。然后他们以一种方式(消隐,对于他们的消隐,我们总是后知后觉)离开了我的生活。他们进入了那些高山草甸之间。制香师的思想深处有着溢出香气的植物,他们对于那些散发出奇异的芳香的植物很敏感,他们有着共同的植物,他们也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植物。他们笑而不语,但我们能在那些燃烧的香上嗅到不同的植物。他们中会不会出现一些疯狂的制香者?没有,我们并没有听说这样的人。香水。德国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小说里有着一个疯狂的制作香水的人。我迅速把这样的联想消除,它的出现多少显得有些突兀。那些制香师从我眼前走过,他们朝我微笑,我在他们的微笑中看到了一棵松柏的影子,他们要折断一些松柏的枝条,他们制作香的过程会让人有一种那是在制造洁净的错觉。你真的会无端想到洁净。松柏是制香的植物之一。你感觉到了制香人长年累月被植物的芳香所侵染的灵魂,那可能也是一颗散发着淡淡芳香的灵魂。这时我会想到作为牧人的我们的灵魂,应该散发着至少淡淡的青草香泽,应该散发着淡淡的忧伤,我们常年被那些青草所侵染。其中一个制香人继续制作着香,只有他还在坚持着。在别的世界里,还是有与他一样的人,毕竟在那个集市上还是有着各种各样的香,但我们可以肯定在这个世界里,制香人就只剩下他了,毕竟这个世界太小,这是世界的世界,我们能轻易就把世界的一些东西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香在那个乡村集市上是最受欢迎的,我们每年都要向他预订好些香。可能是我们更为熟悉他制作的香所需要的那些植物,我们被那些熟稔的植物气息所吸引着,我跟随着燃烧的香,我们跟随着那些缭绕的烟雾进入到一片又一片植物世界中。有那么一刻,我坠入了迷雾之中,我的四面都是植物,都是释放出奇异芳香的植物,我大口大口地呼,然后吸,然后又吐出去,不断循环往复。当香燃尽,我猛然从那种竭尽的气息中惊醒。那种气息会燃尽,那种气息会彻底消失。那些植物正在迅速减少,可以说是植物的减少加速了制香师的递减。那种有着高山气息的香,让那片野地所释放出来的气息变得复杂起来,那是层疊复杂立体的气息。每年我们都需要好些那种香,我们在那些深谷中用香来祭祀神灵。我们有多少种神灵?这是我无法计算出来的,我们的神灵太多。我们请了一些祭师,要请神灵护佑我们的羊群,护佑我们的牛马,那时祭祀只属于它们。制香师很少是祭师,我见过的制香师往往只是制香师,他们的身份和生活日常都很纯粹,就像有些时候我们的纯粹。那个制香师出现在了集市上,原来有好些制香师,他把那一背篓的香连着背篓放了下来,我的目光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我在看他的同时,还在寻找另外的制香师,但就只剩下他了,我朝他努了努嘴,他就把香拿了一些给我,我拿着香离开了集市,回到出生地,回到山上,香不能轻易被我点燃,香有香背后众多的内韵,香被我们神圣而复杂地解读着。那些曾经漫山遍野寻找着香料的制香师到底哪里去了?如果我们好好地把那些人以及他们生活的轨迹罗列出来,我们就会发现一些交错的命运线条,那已经不仅仅是制香师的命运,而是不是单一身份的群体的命运。我们在这样面对着一个仅存的制香师时,我们是应该思考并哀叹人与物的命运感。制香师把香顺利卖掉以后,迅速地离开了人群,人群的喧闹给他的会不会是莫名的惶恐,他会不会是想快速重新堕入一个人面对香料时的寂静中。我羡慕制香师的生活状态。但我也隐隐看到了其中一个制香师面色的凝重。其实那时就只剩下一个。数量的递减有时就是最为无奈的结果。他的凝重的面色里是有一些无奈,这是我可以肯定的,这时我不知道该为自己的不是武断的臆测感到高兴呢,还是感到无奈?我的无奈与他的无奈之间其实并不是对等的,他的无奈更为深重,他的无奈有着太多可以被我们粗暴解读的意味。endprint
制香师的低诉:很多人都以为制香是一门很简单的手艺,这可能只是因为已经很难找到与我做对比的制香师,而在过去,你们可以在众多制香师制作的香中轻易分辨出香的好坏,你们也可以真正感受到制香这门手艺与别的任何一门手艺一样的不简单。这样的说法,可能也是因为作为一个手艺人的局限。我回到了这门手艺,我回到了制香师的内部世界。我们制香人也在沦落,我们肉身与灵魂经受了长年累月的香气的浸润,但现在香气的消退变得太过简单,这是一个足以让我们痛心疾首的现状,但我们很多人都只是无奈地选择放弃,有时我都有种坚持不下去的感觉了,我做着各种噩梦,我梦见了自己在没有香气的空间里东奔西逃,那些填充骨骼的血肉消失了,只有一个惨白的躯壳。即便是在面对着自己,但面对着一具惨白恐怖的空壳时,我无论如何都是不安和惧怕的。别人看到的将不会是最真实的,他们都或多或少误解了我。我还在坚持着,我似乎是在坚持着一个手艺人的尊严,但很多人都不会相信,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经常会怀疑我自己,我也经常在怀疑我的身份。我崇拜松柏,我崇拜竹子,我的那些香里面的芯芯是竹子做的。其实你们真没必要羡慕我的生活状态。如果这是一个真值得人羡慕的生活状态,那你们看看为何那么多的制香师会突然间从人间蒸发。他们是蒸发了,似乎是真正地蒸发了。你还能说出多少制香师的容颜。我们的职业正在没落。我们需要的是你们所无法想象的耐心,我们与那些有着香气的植物进行交流对话。我们的对话发生在那些深山,我们的对话发生在那些深夜。我们变得无比耐心。那个牧人呆呆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的那种深情是否也有着一些深意,还是他在那个世界里一直就是以那样的姿态生活着,他应该知道我是个制香师。我们是无奈地进行着我们的逃离。我经常会在暗夜里轻叹。我经常在睡梦中轻叹。而一些人会因为那些叠加的轻叹,而轻易把我定义为一个神经质的人。我是一个神经质的人吗?当这样的问题出现时,我突然变得哑口无言,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神经质。我想到了一些神经质患者。我们成为神经质患者的原因五花八门,即便具体到我自己身上,我也是因为五花八门的原因而成为了一个日渐加重的神经质患者。
他应该是在丈量世界,他应该是在想象世界
祭师。在那些深山,我们需要一个祭师。我的羊群在那场风雪中走失了十多只,我特别焦急。在我冒着风雪找了两天之后,我敲开了一个祭师的门。我对祭师这个职业充满敬畏,有很长的时间,我们遇到一些问题时,我们先想到的就是祭师,我们生病了,我们先去找祭师,我们的牲畜病了,我们先想到的就是祭师,我的羊群丢了,我的诗篇丢了,羊群就是我的诗篇,我就来到了那个祭师的家里。祭师一个人独住,但我总会觉得就因为他是祭师,他才会独住,我总觉得他思想的厚度是比我们要厚很多,但愿他没有看透我思想里正在翻滚的念想。祭师微微一笑,问清了我来的缘由。祭师撸起了袖子,开始一拃一拃地丈量他的手。请原谅我的乱猜,他不应该只是在丈量他的手,他应该是在丈量世界,他应该是在想象世界。我的羊群可能已经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它们是应该出现了,我看到了祭师把袖子拉了下来,并轻轻吐了一口气,在这个即便光线幽暗的世界里,我还是看到了祭师吐出的口气成了一缕青烟,略微有些滞重的青烟。我意识到那晚有点冷。祭师给我指了指大致的方向,我能理解祭师,毕竟我希望那些丢失的羊还活着,如果祭师给了我一个确切的地址的话,我可能就会顷刻间把平稳下来的情绪扫除,我可能就会在那个微暗的世界里变得激动慌乱,我总是无法把控自己的情绪。想到一个确切的地址,我顿时就会陷入接近无助的境地,确切的地址意味着的可能是生命的被吞没,只有尸体才很难在那个世界游动。而现在我并不需要表现出无助的样子,我暗自高兴,但暗暗的情绪迅速浮现了上来,我感激不尽地从祭师家出来。那晚真是很冷。
祭师的低诉: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来。当我这样跟你说时,你并没有表现出诧异的神色,这让我又惊又喜。但这里我不会说明我为何会又惊又喜。祭师这个职业同样也在没落。在那个世界中,就剩下两三个祭师。我们的职业是为了一些人的心安,就像现在看到那个焦急等待的牧人时,我不禁偷偷乐了,你们是需要我的,在那个世界,你们从未对我有过怀疑,但你们要怀疑我什么呢?我只是在延续着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那个古老的传统而已。也许随着我生命的枯竭,那些祭师所拥有的诗篇也将随着我的枯竭而枯竭,我就是诗篇,我的职业必然要让我拥有着无尽的诗篇,我所面对的世界要比眼前的这个牧人所处的世界更为宽广深邃,而这些牧人更多时候在一个人面对着那些山野时,他们总会歇斯底里地认为那个世界已经足够宽广深邃,想到这里我偷偷地乐了一下,不知道那个等待的牧人是否看到了我嘴角微微上扬的戏谑。但愿他看不到,他是应该看不到,在那个光线扑闪的亮光中,他看不到。我们的职业是在没落,我是说过一次,我不只说过一次,即便我在平时表现得异常镇静,但我还是挥除不掉那些让我隐隐作痛的慌乱。他是窃喜了,我看在眼里,但我不会去嘲讽他,毕竟我的存在也是为了能让他拥有这样的情绪神色。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能那么肯定地吐口而出了那个范围,我在丈量世界时,我分明感觉到了一些不能真正说清的暗示。在我丈量世界的过程中,我分明感受到了被冰雪覆盖的草甸正努力破冰而出。
他早已从那个世界的语境中彻底消失了
那些高山彝族不断迁徙过来,又不断从这些深山搬走。有时我想问一下缘由,但还未真正问过,我怕他们说出来的理由太简单,会简单纯粹到让我不敢相信。那些散落的人家是有他们出现的理由,就像我可以很简单地就说出我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深谷。我在这个山谷里生活了五年之久,甚至比这个时间还要长,现在每年我依然还会回去放牧一段时间。他们先于我们的经验与思想而出现,他们在放牧和对群山的理解上远远超过了我们。我与眼前的山谷之间还是有一些隔阂,我与所放牧的牛羊之间还是有一些隔阂。我看到了他们与那个世界没有任何隔阂。我看到了那些人的从容与自得其乐(也可能那只是错觉,他们呈现给我的可能只是表象)。我找过他们的坟墓,但没能如愿,他们火化之后,留下的生命遗迹总是很隐蔽,据说逝去的生命早已与那些有着恒久意味的古木联系在了一起。这个把生命与古木联系在一起的过程,在这里将被我一笔带过,而其中一个人告诉我的并不是这般简洁,而是里面融匯着众多的文化与对众生命的态度,他略微夸张地跟我说,你看到那个过程的话,你一定会觉得很恐怖,但究竟怎样恐怖,他只是给我一些悬念,他转瞬就从人群中消失了,他跑到了另外一群人中,端起酒杯,与别人的酒杯碰撞着,然后大口大口地喝着,他早已忘了我还在等着他。他再次见到我时,他早已忘了这事。喝酒的他与眼前的人群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的口音是与眼前的世界之间有着距离的,声音的不和谐,但这不影响,但并不刺耳,甚至还有点好听。我们能听到那种口音在人群中激荡,并慢慢被群体的声音所湮没,那时似乎语言已经不是很重要,重要的只有酒。那时我们全村人都来到了被庄稼地包围的本主庙,粮食的气息在本主庙里激荡,有点类似那种口音的激荡。每年我们总有那么几天是专门过来本主庙祈福,这一天我们专门为了五谷而来,我们专门为了牲畜而来。我们在本主庙杀鸡做饭,并请祭师过来帮忙祈福,最终杯盘狼籍,但还有重要的一件事,要看鸡头,我们通过鸡头总结并预测一些东西,我们最为关注的是六畜的兴旺与否,五谷的丰收与否。他与这些仪式之间有了距离,但我们并没有谈起他们民族对于这些仪式的看法,我们相互尊重,我们入乡随俗。我们跟着他进入深山中散落的那些村落,他们又有他们自己的方式祈福,我们只是静静地看在眼里,我们只需要尽情地啖肉饮酒,就像是眼前的他正在做的,他就是在尽情地啖肉饮酒。我们之间的同与不同,似乎已经很难说出来,只有在仪式面前,只有在面对着牛羊之时,才会凸显出来,我们拖着有点疏懒的身体离开了这个烟火气重的狼藉之地,我们的牛羊还等着我们。endprint
他的低诉:那时我悄悄离开了祭祀的人群,他们的祭祀仪式与我们不一样,但我的离开并不是因为祭祀方式的不同,那时还有几个人远离了那个人群,我们又堕入另外的人群之中。我们抬着酒杯在那个有着好些松树的坡上晒着太阳,大口喝着酒,我们都觉得需要暂时远离那些忙碌的人群。对于他的问题,其实我只是含糊地说了一下,我不想多谈那些问题,一谈起那些问题,我内心就会变得复杂,我会想我的家人,我不敢在这里说我会想起我的民族这样的大词,我的家人从这个世界搬走,我也理所应当跟着家人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被两个儿子狠狠揍了几次,但我不怪他们,我早已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并没有错,我酒一喝多就会打媳妇,而且越打越狠。我被他们赶出家门后,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暂时帮一个朋友放羊。我一个人在山上放牧时,我的思想时而得到了缓解,时而又纠结成一团,每次在暗夜里端起酒一饮而尽后,我会想等把酒彻底戒掉后就回去,我也擔心一不小心在这个世界发生意外的话,生命的最终去处又将是在哪里?我想起了那个来砍伐了森林几年的老头,他的生命被一把火烧掉,我不想拥有那样的结局。我总是走得有些落寞。我总是把躁动不安的思想努力压制下来。很多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但现在这样的人太多了。我也跟随着人群离开了那座庙宇,我还要回到山上,那里还有一群羊等着我。牧人身份会让我的焦虑暂时消退,在放牧之余,我还把自己抛入那些深谷中,有时我会捕获一些松鸡竹鼠,我就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离原来的身份近些。原来我就是一个牧人,一个喝酒后无法克制住自己的牧人,现在我依然在喝酒,但那种被酒精浸润后的狂躁因子已经彻底沉睡,它们不曾在任何角落里苏醒过,我总觉得自己是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和这个羊群了,但我该以怎样的方式离开?他们又会不会再次接受我?我又一次在这些问题的困扰下睡去醒来醒来睡去,我就暂时不去想这些问题了,我索性就不去想这些问题了,那个砍伐木头的外地人已经死了一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去谈论他,他早已从那个世界的语境中彻底消失了。
我成了猫头鹰,或者是别的众多在夜间清醒的生命之一种
这时我是谁?我是他?我是你?如果这时我是他的话,我就是住在深山里的牧人,我的家人早已迁徙到别处,而我留念这个世界,我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我还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他应该是未搬离那个世界的唯一的高山彝族。他与搬到中间地带的那些人不同,他的家人早在几年之前就搬到了很远的地方,据他说他们只是回归到原来出发时的故乡。他可以随时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也知道他会在某天离开。他为何没有搬走?这几乎就是一个谜。我们无法参透。我曾在那些深谷中权衡过,如果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就离开,我已经慢慢有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我也感觉到了时刻困扰自己的那种强烈的漂泊感。我们经常会碰到,那时我们往往就是作为牧人的身份在那个世界穿梭,我们都不曾谈论过他的问题,我们甚至都不怎么谈论他的家人,我总觉得那会触碰到他内心深处最为柔软残酷的部分,而真实的情形,我们都不得而知。他依然在那个深谷生活着,他的羊群的数量也不断在增多,而某一天他突然主动跟我说起,他的家人搬走之后不再放牧,而是混入了那个小县城,成了在城市中生活的一员,他暂时还是有些无法适应。这时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将是一个让羊群自行决定行走的路线的赌徒,而我将在某个山坡上睡觉,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黑白颠倒(是黑夜与白日的颠倒,我内心里面还是清醒得很,我成了猫头鹰,或者是别的众多在夜间清醒的生命之一种),但我并不是在夜间聆听到了万物的寂静与喧闹而无法沉睡,我是一个赌徒,我成了众多赌徒中的一个。现在我暂时是你,我就是一个赌徒。
他的低诉:说不清楚,我为何会依然留念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被狭隘化的眼前的世界,这里没有任何颓丧厌世的意思。我在一些人眼中成了固执的人。很多人在形容“固执”时,他们可以具象化为我。我的存在,我的家人抛给了我一连串的“不可理喻”,然后搬离了这个世界。没有家人的陪伴,我的内心时而被矛盾与无尽的孤独所填满,我是被孤独所吞没了。我也意识到自己突然有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要离开这个世界,必须要割舍一些东西,而我依然还不能割舍那些东西,我在这个日渐颓丧的世界里,也变得越发颓丧,我知道在这无尽的颓丧的侵吞下,我必然会离开这个世界。我暂时还坚持在这里,只是为了坚守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模糊得我无法说得具体清晰。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伴随着我的离开,我的身份也将会变化着,而现在我已经适应了自己的身份。就像李仲华的父亲一样,当他把羊群卖掉而不再放牧时,他为何会哭得那么伤心,他痛哭的就是身份的抛弃,他又将以另外的身份在那个世界中生活着。我也不想把身份抛却。这个身份所意味着的东西,只有我们那些有着很多年牧人身份的人才知道。我知道自己必然要抛却这个身份的。我们都很难以一个纯粹的身份终老。我正在老去。我老去的速度跟上了深山中的那些自然消亡的速度。有时它们消亡的速度更为迅疾。我知道自己还会以牧人身份在这个深谷中生活一段时间。我要珍惜这段时间。
你的低诉:我感觉到了困扰全身的无力感。我的思想出现了疲乏的迹象。我只好通过把自己植入日月星辰万物的一部分。我的思想就这样在那个世界里攀爬着。在更多时间里没有作为人的参照系,我的生命与思想就把身处的世界作为参照系。我在众生命上学习经营生命与思想。我不再轻易就感觉到孤独,我周围还有那么多的生命在暗夜里私自醒来,我经常让思想和肉身在暗夜里醒来。我提醒自己时刻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也许真正重建内部的秩序,就该把自己放置在这个世界之中,这时我想的就不再只是我自己,我还想到了万物,我至少想到了我的羊群,至少我想到了那些古木。我至少要学会在夜间沉沉睡去,而不是变得焦躁不安。我揉了揉眼睛,暮色迫近,我把羊群关起,在夜色中我再次成为一个赌徒,明天,我又将以牧人的身份在某个坡上沉沉睡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