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提联料成佳构——例谈对联创作构思方法

●曾小云

作诗有诗料之说，作联亦应有联料之说。民国版《楹联作法》论及『预集材料』有云：『联中之事实，最为重要，未下笔前，须将应需之事实，收集齐全，加以抉择，既着墨，当一气呵成，不稍断间。庶构就之楹联，材料既精，气势又足，神采奕奕，生动自然； 否则临笔强思，东拼西凑，牵强空浮枯窘之弊，势必难免』。复有云『各联有各联之特殊材料』。以上所云，即联料者也。

所谓联料者，顾名思义，即作联之材料也。有广义、狭义之分。广义者，涵所有关乎联题之材料，诸如情况介绍、景点解说、诗词、对联、图片、视频之类。狭义者，仅指能入联文之语句。题目甫出，要求既明，作联者之第一要务，即在广罗联料（不限于求联者所供材料），纸质、网络乃至腹肠，尽可搜刮为我所用。诗词、对联中有较易得可入联之语句，尤其相同或相类联题之古今联作，应尽可能通览，切不可放过。与联题密切相关之词语，尤须万分着意。此类词语，一为时、地、人、事四要素，二为特色景物、专有词、特定称谓之类，二者皆为稳切联题之必名需。三为数字、颜色、植物名、动物名、干支名等，此为较易成工对出亮点之词语。所得联料，或为一联之基石，全联以之架构；或为一联之锁钥，全联由之引控； 或为一联之联眼，全联为之生色。

可入联之语句既得，则以联料为原点，运联想之功夫。古今中外，天上地下，诸子百家，文理百科，大至沧海，小至纤尘，正反类比，远近因果，无所不联，无所不想。陆机所谓『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是也。一入联想之佳境，则火花四射，势不可挡； 灵感骤来，妙不可言。如飞泉泻玉，如白雨跳珠。如顾恺之之啖甘蔗，如孙悟空之吃蟠桃。至一联既成，则吟之咏之，舞之蹈之。或欣然于属对之工巧，或陶然于句式之飞动； 或自喜于面目之清新，或辄叹于骨格之劲健；或得意于用典之无痕，或称道于用字之走险。一时放浪形骸，物我两忘，恍惚天下之第一快意者，只在我一人、只在此一联耳。未及投寄，已自鸣得意； 比及获中，则益加忘形矣。

烦言少叙。兹先以他人联例试证之。

例一：俞樾题高滋园九月二十四日六十寿联

官两浙近廿年，以二品归田，仍在白苏旧治；

过重阳刚半月，为六旬介寿，恰当黄菊新花。

余试还原作者构思之轨迹。首先，拈出联料，无非时、地、人、事耳。则重阳、六旬、浙江、杭州、归田、介寿、菊花诸词可择为联料。然个别词语须变化，以便于属对工巧。发挥乎联想，则『浙江』可易为『两浙』，『杭州』可以『白苏旧治』更之，『菊花』亦相应以『黄菊新花』代之。最工巧且最为作者得意者，余以为在『白苏』对『黄菊』。白苏，即白居易、苏东坡，对以『黄菊』，已足见颜色对之工巧； 待悟及『白苏』亦为植物名，则不禁拍案叫绝矣。

例二：文伟题赵尚志陵墓联掷项上头颅，抗日救国，岂任黎民沦虎口；

仰胸中血气，舍生赴死，永留飞将驻龙城。

文伟作联务求工巧，最恶『锦绣』对『辉煌』之类死对，往往为一词之工对而广搜博览，巧取豪夺，此联即如是。作者自称于广搜联料而无所得之时，偶得知朝阳古称龙城，欣喜不已。由龙城又思及王昌龄《出塞》之『龙城飞将』，益加豁然开朗，于是取为基石，复发散开去，结构全联。正如金锐评曰：『﹁虎口﹂与﹁龙城﹂之借对，堪称点睛之笔，作者可谓用心良苦』。

以下例谈拙作。有获奖者，有未获奖者，然皆余得意甚或至于忘形者。三：曾小云题山西原平天涯山大山门联例

雪泥无迹，恨坡老未来，遂使海南专美；

石鼓有声，欣遗山虽去，早教塞外播芳。

此联以特色景物、特定称谓『天涯晓雪』为原点展开联想：由天涯思及海南，由海南思及苏东坡； 由晓雪思及坡老名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由石鼓思及曾于此题诗之元遗山，由元遗山思及苏东坡。如此思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串联并联，殊途同归。全联既成，快感油然而生。比及侥幸获一等，则兴奋之情，更难以名状也。

例四：曾小云题河南商丘清凉寺牌坊联

前生合是梁园客，偕太白骋怀，大呼快活；

此地重开宝刹光，对空王稽首，自得清凉。

清凉寺之介绍文字，主办方启事与百度百科仅差约百字。然前者未提及李白，后者提及李白且引用其诗。文中云：『唐天宝三年（公元七四四年）大诗人李白从长安来到梁园，留下﹁一朝去京都，十载客梁园﹂的千古名句（见李白《书情赠蔡舍人雄》），李白还与杜甫、高适等著名诗人在清凉台开怀畅饮，斗酒留诗﹁扫梁园之群英，振大雅于东洛﹂(见李白《鸣皋歌送岑征君》)』。得李白之诗句为联料，则其他文字不读亦可也。于是，『前生合是梁园客』脱口而出，以为领军，结尾自留『清凉』殿后，以稳住全联，亦稳切联题，可谓水到渠成。真真人快活、清凉之境也。

例五：曾小云题江苏昆山春联

昆曲为百戏先师，琼花乃一枝独秀，并领群芳，卓尔范成大者；

马鞍咏春风得意，玉石题秋水横波，饱餐绝色，欣然归有光焉。

搜罗联料得知归有光为昆山籍名人。思及有以归有光为谜面或谜底制谜者，取『归来有光』之意，心中乍喜，复得知范成大亦为昆山籍人，其名亦可解为『示范成为大家』或『成为大家风范』之意，继而大喜，遂以归有光、范成大为基石，撑起全联。其余之昆曲、百戏先师、琼花、一枝独秀、马鞍、春风得意、玉石、秋水横波诸词，或为特色名胜，或为成语，只须联缀与自对功夫即可。名句『春风得意马蹄疾』『踏花归去马蹄香』，亦为联料也。此联忝列二等，范成大、归有光居功至伟。正如联家韦化彪评云：『上下联巧用当地名人﹁范成大﹂和﹁归有光﹂之名，令人拍案叫绝』。

例六：曾小云题广东化州瑚琳莲花园联

望出弘农，吾家有辞金立雪两夫子；

基开吴化，此地为月白风清一藕园。

由主办方所供材料，可轻易找出地（弘农、吴化、莲花园）、人（杨震、杨时、夫子）、事（辞金、立雪、开基）、景（莲花）等可入联之联料。由莲花思及顾复初题杜甫成都草堂联之『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思及陆龟蒙《和袭美木兰后池三咏·白莲》之『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故得下联尾句以为奠基。得此一句，则大功告成一半矣。『月白风清』一语，亦有风清气正之意。『弘农』为郡望，杨氏名人杨震、杨时皆出于此。『吴化』初未留意，待借助度娘，入瑚琳杨氏博客，细绎脉络源流，方知吴化乃吴川、化州地区，为瑚琳杨氏之开基之地，确乎无疑。全联上联咏人文之厚，下联赞自然之美，此为客家祠堂、古村牌坊联之惯技也。『望出』『基开』云云，亦祠堂联之正途。如杨姓宗祠通用联：『系承尚父，望出弘农』。『莲花园』简称『藕园』，应不为谬。主办方镌刻时易『藕』为『雅』，雅则雅矣，然特色荡然。一者，『藕』切合『莲花』；二者，藕，偶也，与上联『夫』相对，特为工巧。另，联要求单比在十五言内，故句式易流于板滞。此联句式改律为散，颇觉灵活飞动。联未曾寄出，已玩咏再三。『吾家』云云，余虽非杨门，亦生自豪之感； 『此地』云云，好似身临月白风清之佳境。月白风清一藕园，美哉美哉！

例七：曾小云题剑门关姜维祠殿门联

后庭花已落，边隘月犹明。叹大业三分，远志未能痊国病；

原殒武侯身，市飞文相血。问忠魂万古，当归谁用止乡愁？

搜罗剑门关与姜维相关诗联，得知旧题剑门关姜维祠对联云：

雄关高阔壮英风，捧出热心，披开大胆；

剩水残山余落日，虚怀远志，空寄当归。

『远志、当归』，源于孙盛《杂记》：『初，姜维诣亮，与母相失，复得母书，令求当归。维曰：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远志、当归，两味中药，一语双关，余遂以之为全联之基石。由药，思及国病、乡愁，遂得尾句。全联对比手法，亦人物联之惯用。上联之『后庭花已落，边隘月犹明』，以姜维与蜀后主、陈后主作正反对比。『后庭花』用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典，此喻蜀后主降魏事。下联之『原殒武侯身，市飞文相血』，以姜维与诸葛亮、文天祥作同类对比，凸显异代忠魂同有归家不得之乡愁。『武侯』对『文相』，亦工巧甚。文天祥《金陵驿二首·其一》『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左牧《登姜维城》『当年后主已亡国，此地姜维尚守城』，安徽亳州华佗庵联『汉献之时恨未医国，神农而后赖有传人』，北京文天祥祠联『花外子规燕市月，柳边精卫浙江潮』，皆联料也。再三读之，陡生悲慨叹惋之情。

例八：曾小云题江西九江贤母文化园岳氏名园（岳母馆）联

一家凭贤母撑持，岂只四言刺背？ 纵五老峰高，亦仰止千寻峻德；

半壁仗忠臣砥柱，奈何三字杀身！ 倾九江水尽，难洗清万古奇冤。

此长联以『贤母撑持』『忠臣砥柱』为基石，以『五老峰』『九江水』等地域特色元素、『刺背』『杀身』等人物个性特征为砖瓦，以『一家』『半壁』『四言』『三字』『五老』『九江』『千寻』『万古』诸数字为亮点。诚如诗人杨逸明所云：『以数字对，铺展开去，娓娓道来，有历史故事，有地理环境，上联称颂英雄母亲，下联为英雄抱不平，以当地景物映衬古人故事，联长而不觉其冗，言多亦不觉其烦』。玩咏再三，自有一股劲健悲慨之气流溢胸次。

例九：曾小云题广东江门金蟾山公园联

有志在金蟾，愿诸君莫废半途，健步青云攀桂兔；

传薪宗白鹿，叹夫子独开一派，遄飞奇气驭茅龙。

成惕轩《楚望楼联语》中十联有八联见动物，多工巧。余此联亦以动物入联。金蟾、茅龙为最初选入之联料。由夫子陈白沙，不难思及白鹿洞； 然以何物对『茅龙』，则苦思无解。直至由青云思及桂兔，则拨云见日，豁然开朗。桂兔者，月亮也。韩偓《元夜即席》云：『桂兔韬光云叶重，烛龙衔耀月轮明』。『桂兔』对『茅龙』，可谓精工浑成，允成亮点。联虽淘汰，然敝帚自珍。

例十：曾小云题湖南岳阳县隐士寿星文化园联

别九门以归三径，并肩终老，比翼百年，隐居卌二年。其爱、其忠、其寿，算人间天上，少之又少；

经三孕而产九儿，独乳育成，捐躯仨子，永励万千子。曰慈、曰义、曰贤，叹古往今来，奇也太奇。

据材料云，宋末元初，湖南岳阳县隐士陈一发携妻傅秀朝隐居于古洞四十二年，婚后生活一百年。妻仅右胸一乳，每胎生三男，三胎生九子，以独乳哺大，史称『独奶夫人』。有三儿因抗击蒙古军而牺牲。今人建隐士寿星文化园以纪念之。此联以数字工巧取胜。初得『经三孕而产九儿』，欲以『九□ 』『三径』对之，久思不得。后查得许浑《下第归蒲城墅居》『失意归三径，伤春别九门』，直呼：『天助我也！ 天助我也！ 』遂以『别九门以归三径』相对，可谓不可移易。『其爱、其忠、其寿』『曰慈、曰义、曰贤』两句，为基石，全联为之英挺。此联之联料，在数字，在诗句。虽仅获优秀，然甚为得意。

例十一：曾小云题秦良玉联

斯事为鉴湖女侠所歌，算蛾眉豪杰，粤人一个，巴人一个；

其夫乃伏波将军之后，数麟角勋名，铜柱千秋，石柱千秋。

此联以秦良玉为原点，思及作诗词咏秦良玉之秋瑾，思及冼太夫人，思及秦良玉之夫马千乘，思及马援，思及铜柱； 由石柱，亦思及铜柱。以上联想，皆源于网络与腹中之联料。上联源自秋瑾之《满江红》：『肮脏尘寰，问几个男儿英哲！ 算只有蛾眉队里，时闻豪杰。良玉勋名襟上泪，云英事业心头血』。联中对仗工巧。『蛾眉』对『麟角』，『鉴湖』对『伏波』之隔句对，已然见用心，更有『铜柱』『石柱』之当句对，最称我意。联中对比手法与尾分句句式，受山西永济关帝庙名联『先武穆而神，大汉千古，大宋千古； 后文宣而圣，山东一人，山西一人』之启发，此亦联料也。

例十二：曾小云题邵飘萍联

直书如太史简在齐、董狐笔在晋，正气丹心，同流一脉；

就义于杨椒山之后、李大钊之前，铁肩辣手，四字千秋。

此联以邵飘萍为原点展开联想。由邵飘萍，思及『铁肩辣手』。邵曾大书此四字以励报社同仁。复思及杨椒山、李大钊。杨椒山有联云：『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后李大钊易一字为『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赠人。由『铁肩辣手』，思及『正气丹心』，思及文天祥《正气歌》，思及『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此联联料多为诗歌、对联。若典故不熟，则不能措手也。

例十三：曾小云题蒋一峰联

大名扬淮北豫东，起义救民，看难兄难弟，将星阵里耀双子；

毅魄壮河声岳色，成仁报国，叹不屈不移，芒砀山中矗一峰。

此联以烈士之名『一峰』为原点拓延联想。由一峰思及芒砀山，思及其弟蒋汉卿（兄弟并誉为『革命之双子星座』），思及将星，遂得上下联尾句。复思及刘义庆《世说新语》『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之典故。蒋一峰为我军建军前期未授军衔高级军官，蒋汉卿为我军一九六五年至一九八八年无衔时期担任副军以上职务高级将领，皆等同将军，故云『将星』，亦不谬也。

例十四：曾小云题于右任联

右军身后有书圣；

任甫海隅念放翁。

西安碑林于右任故居纪念馆，余拟以『右军』『任公』为首作鹤顶格七言联，然平仄不协，故作罢。后阅资料，方知梁启超字卓如，一字任甫（又作『父』），号任公。于是以『任甫』对『右军』撰成一联。此联由于右任思及王羲之、陆放翁、梁启超，联想遥深，言简义丰。于老公推为近代书圣，晚年作《望大陆》诗，以寄寓家国之痛。诗有云：『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梁启超变法后亡命东瀛，读陆游诗，题《读陆放翁集》诗四首，寄托异国孤身、异代同心之感。中有『亘古男儿一放翁』句，雄立千古。于老读陆、梁之诗，亦当起追念之心至于痛哭流涕也。放翁放翁，放逐天涯一老翁！ 放翁之《示儿》，于老之《望大陆》，称绝笔双璧可也。况梁、于同为晚清民国名书家，亦不失衡。

例十五：曾小云题陈云联

毛主席称吾公乃经济能人，曾引言寄慨：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叹治世安邦，每化艰危成泰顺；

邓小平誉陈老为改革总舵，然借字明心：事业重如山，名利淡如水。若论功排位，自谦才智只寻常。

陈云之介绍文章甚多，然余于成语、成句最为留意，情有独钟。一九五九年夏，『大跃进』之恶果初现，毛泽东引古语『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提出仍由陈云掌管经济。陈云曾写有条幅『个人名利淡如水，党的事业重如山』。遂略调词序与平仄，以『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事业重如山，名利淡如水』为中坚基石。前以『经济能人』『改革总舵』为先遣，亦其源有自。上下联以长散句开头，有破空而来之势，复以平稳收结，亦合乎作人之道与作联之道也。

要而言之，对联构思之法，首在精提联料，次在广拓联想，进而迸发灵感。是文不厌其烦言作联之快感者，非为自夸，洵为实感也。余以为作联之态度、状态至为重要。欲感乎人，先须感乎己。若自身尚且木然，遑论感动他人乎？ 以上所云仅为一家之言，不足为训。余姑妄言之，看官姑妄听之可也。敬请诸位联家有以教余，余将感激不尽焉。

◆曾小云楹联选

四川都江堰青城山主题客栈

翠竹入帘，隔座咏觞无俗客；

白云当枕，比邻栖隐有仙家。

山东邹城蓝陵古城驿站

桃李春风，人间悲喜一杯酒；

梅花驿路，天下席筵万里歌。

河南夏邑长寿阁

探奥寻孔子祖源，有智者乐，仁者寿；

登楼会老彭仙侣，览天之长，地之悠。

广东江门金蟾山公园大门之二

黄云紫水说非虚，看此地萃英挺秀，恰扼两江门户；

碧玉白沙心可鉴，念斯人立派传薪，相承一脉源流。

广东江门金蟾山公园茅龙书苑

游雾崩云，笔下飞奇气万千丈；

高山流水，琴间绕清音十八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