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超
主体性、日常生活与信仰危机
——论刘亮程《凿空》的现代性反思
○彭超
初读《凿空》,感到惊艳,这种细密绵长而抒情意味极浓的小说让我想起了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还有金宇澄的《繁华》。这是一种相恨见晚,但又庆幸总算没有错过的复杂情感。新疆地区的文学,因为身处边陲的地理缘故,在内地引起的涟漪,总是会缓一些,但刘亮程的散文一出手,便引起不小的关注度。1998年出版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让他赢得“20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和“乡村哲学家”的美誉,在此之后,又有《驴车上的龟兹》《晒晒黄沙梁的太阳》《在新疆》等多部散文集和诗集出版。以散文见长的刘亮程,至今只有《虚土》和《凿空》两部小说,2010年出版的《凿空》仍是刘亮程的最新小说作品。
小说花费大量的笔墨来进行环境、动物、农具、麻扎等方面的描写。奇怪的是,这种比例的分配,并没有将小说的主线,即两个人分别试图凿空一条地下通道的故事冲淡,反而带来了一种留白的质感。我们试图探讨的则是小说如何通过对动物、农具、麻扎等的书写,来完成作者对现代机械文明的反思,对民族、边疆、信仰等多重议题的审视。
驴是种古老的动物,在中国约有四千年的驯养历史。早在殷商铜器时代,新疆莎车地区就已经开始驯养驴,并逐渐从西北地区传入到内地。在《汉书·西域使》中就记载,都善国有驴马,多崇驼;乌孙国有驴无牛。驴的性情驯良,吃苦耐劳,是新疆地区重要的劳动家畜。
刘亮程在《凿空》中提及多种动物,有老鼠、狗、羊、鸡、牛,最重要却是驴。驴是动物中的硬骨头,它给人干活,也会耍倔。写驴,就像是写人,人有性格,驴也有驴的性格。这是一种动物的生命意识的觉醒。
驴保留着人不喜欢的脾气和倔犟,为什么呢?驴是为了人保留的。因为人的脾气和倔犟都被逐渐消磨掉了,而驴认为人不能失掉自己的脾气,所以当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时候,驴偏要放开喉咙叫,它要用尥蹶子甩套子的方式让人知道什么叫倔犟和脾气。驴把人的脾气惹出来之后,人拿棒子打驴,但驴心里舒畅,人终于像人了。当动物被人类驯服之后,人的脾气又被谁驯服?用驴来写人,写驴与人之间的关系,这在当代小说中是少有的。作家将自己的观察放置在驴的位置上,用一种跨越物种界限的方式,来书写现代都市人类早已不熟悉的动物物种,写南疆地区维吾尔族农民们所赖以生存的忠实伙伴,显得温情脉脉。
驴简直成为小说中最有挑战意识和反抗精神的存在物,甚至超越人类。它不仅会跟着石油卡车比叫声,而且当阿不旦村的村民们都认为石油井架很高的时候,它居然还认为自己的叫声“在高入云端的井架之上”①。这种强烈的自我觉醒的生命意识,让驴获得独立的驴格。石油井架是现代资本社会对古老文明的入侵象征物,高耸入天的石油井架给阿不旦村带来的是美容院的小姐们,是对原始生态环境的破坏,是对阿不旦村古老生存状态的一种冲击。在弗洛伊德的意义上来解读,甚至可以将石油井架视为阳性的性器官,它侵入了阴性的古老村庄,产生强大的破坏力。在面对这种入侵和破坏的时候,只有驴敢于反抗,倔犟地认为自己的声音可以战胜一切。与此同时,人只会等,过着等的生活,却什么都等不来。在这层意义上,人在驴的面前自惭形愧。
驴有驴的生存智慧,驴也会思考,“驴想到自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驴的鸣叫中早就透出悲哀的声音”②。当驴看到柏油马路取代土路,路上跑着的汽车越来越多的时候,它会自觉地远离大路的中间地位,它明白属于它的时代正在消失。所以,万驴齐鸣绝非偶然,这种惊心动魄的大场面是驴时代的绝唱。“驴叫是红色的”③,如杜鹃泣血,几万头驴的鸣叫声胀满了龟兹河滩,像蘑菇云一样在天空爆炸,覆盖了整个巴扎。驴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对古老农业文明时代的告别,用一种决绝的姿态传达出刻骨的绝望与哀恸。在迟钝的阿不旦村民还尚未完全明白时代的更迭之时,聪明的驴已经预感到命运的改变。但令人惊愕的是,驴鸣事件跟“东突”扯上关系,“东突”分子借此煽风点火,鼓动群众造反,实在是反讽。作为背景存在的抓捕“东突”分子行动,一直在文本中若隐若现,这又是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话题了。
在刘亮程的笔下,驴是一种有灵性的生命体,它们自成完整的驴社会体系。为此作者还特意设置了从北京大学来的裴教授,要进行《世界毛驴生活状态调查》,调查的目的是为了让毛驴过上应有的好生活。在驴师傅阿赫姆的协助下,裴教授研究得出结论,他担忧机械时代的到来,将要彻底打破人与动物维系了千万年的依存关系,动物从人类的伙伴和朋友,沦为仅供人类食用的肉体。就像关中驴一样,已经无法构成群体,新疆驴的命运也岌岌可危。驴见证了一种文明的开始和衰落,当三轮摩托取代了驴的交通运输工具的职能,驴成为加工阿胶的材料来源时,人类之于动物的情感,又将安放在何处?
如此来写驴的不可避免的被灭绝命运,难免不让人联想到德里达的《我所是的动物(更多随后)》,“某些种族的灭绝的确正在发生,但是它在一种人工的、可憎的、事实上无限继续下去的组织和利用的过程中发生的,这种情况上一代人就已经判断为残暴,超出了专属于动物生命的任何假设的标准,这些动物因此由于他们的持续存在或甚至过度增长而被灭绝”④。德里达在论述中援引边沁的询问,“他们能经受痛苦吗”⑤来论述动物的权利。《凿空》中,阿不旦村在大规模以三轮摩托取代驴时,谁会考虑驴的痛苦与焦虑,关注动物的生存权利?我们将如何分享动物对死亡的恐惧,“分享这种无一权力的可能性的可能性,这种不可能性的可能性,这种脆弱性和焦虑和焦虑的脆弱性”?⑥对动物的认识,是对人自身的认识。通过反观作为他者的动物,人才能完成对自我的认识;只有将动物视为平等友爱的他者,意识到动物的生命主体性,人才能达到对生命更深层次的理解。
德里达是从一只猫看见了他的裸体这一现象入手,引发出对什么羞耻、在谁面前羞耻等问题,进而完成对动物伦理的探讨,人类与动物在什么意义上达成和解,人类怎样看待动物的所见。与德里达不同的是,刘亮程是从动物的声音进入对动物的重新发现,所以他能体悟到驴的叫声是红色的。这种对声音的高度敏感,调动身体最原始的感官体验,用直觉式的表达方式,反而最深切地道出人类对动物的亏欠之情。红,那是血的颜色,是人类的无情与残忍,逼得驴叫呈现出绝望的色彩。
刘亮程对器具的关注,尤其是农具,在文本中不断地凸显。在小说的一开头,就写镐头凿进硬土,发出“腾”的声音;写他(张旺才)拿着铁锨往地洞深处走,扭头时听到自己转脖子的声音;写张旺才在地洞中听到离他不远的土里,有好多把坎土曼在挖洞的声音。
这种对农具的着力描写,决定了《凿空》的用力方向不在于写西部的神秘性,而是要写西部的日常生活。镐头、铁锨和坎土曼本来是用来劳作的工具,现在却是用来凿空土地,凿出地洞的器具,这是一种错位。正是这种极具象征意味的错位,连带出新疆日常生活的丰富性和复杂性。
文本聚焦于坎土曼,坎土曼的历史就是一部新疆的文明史。坎土曼是维吾尔族的主要农具,挖土、锄地、修渠、浇水等农活都是靠坎土曼来完成。在特殊的历史时期,它还承担着挖掘佛窟的工作与毁坏佛窟壁画的任务。小说中,还有专门研究坎土曼的汉人王加,还有一门他所创立的学问叫坎土曼学。王加通过研究坎土曼的形状变化和磨损速度,能够清晰地勾勒由坎土曼所呈现的历史图景。
在王加的研究中,坎土曼最初的形状是方的,适合挖掘佛窟,平整的佛龛壁面和方正的边角都是用方头的坎土曼来完成的。后来,坎土曼从方形变为圆形,这次变形与新疆宗教信仰的变化发生在同一时期,即伊斯兰教进入新疆。坎土曼在这一时期有椭圆形的,更为锋利,用来砍佛头、毁佛寺、盖清真寺。在新疆刚解放和“大跃进”的时候,坎土曼的形制夸张,人们将对新时代的期待寄托在坎土曼上。到了20世纪70年代吃大锅饭的时候,坎土曼就变小变轻,磨损速度也减慢。20世纪80年代包产到户之后,坎土曼又变大变厚实,恢复原状。在王加看来,这一时期的坎土曼最具有收藏的价值。上世纪80年代初到90年代中期,坎土曼用旧得更快;上世纪末的坎土曼坚韧锋利,用的是石油开发带到新疆的铁。从20世纪90年代起,坎土曼变长,因为挖地的人要挖深点,试图从地下挖掘出文物。与其说王加厉害,不如说作者厉害,能够从坎土曼的形状和磨损的速度写出社会的变迁和人心的浮动,记录下新疆日常生活中所有发生过的大事情。就好比现在的坎土曼明显变大,是因为人们误以为西气东输会有坎土曼的活,以为这是坎土曼百年不遇的大活。
与坎土曼联系在一起的是即将从机械时代消失的手工匠人,铁匠第十三代传人吐迪,还有不知道能否算铁匠第十四代传人的吐逊。吐迪犹豫是否该跟儿子吐逊说,家族的打铁事业传到他的手上是第十四代,因为他不知道只会拿电锯切割铁拿焊枪焊接铁的儿子能不能算铁匠。当吐迪用大锤和小锤千锤百炼锻打出一把坎土曼的时候,吐逊也能用电锯和焊枪快速制作出一把坎土曼,但坎土曼所承载的千百年文化积淀却已荡然无存。面对不断增多的拖拉机、摩托车、汽车,铁匠对于手艺的传承充满困惑、矛盾与焦虑。这不仅是传人的问题,更是在大的历史时代变迁背景下,如何给自己进行身份的确认,寻找主体性,回应祖先和传统文化召唤的问题。吐迪能否完成一次对古老文化的招魂,让家族的精神和手艺在新的文明时代坚守并不断延续下去,这才是他的最大难题。
文本中,不断与坎土曼进行对比的是铁锨。铁锨在战国时期就已经成为内地主要的日常用具,是内地农业文明的重要器具。但是在南疆的阿不旦村,铁锨显然无法具有同坎土曼一般的地位,村里只有一位汉人,就是从河南逃荒而来的张旺才,他不用坎土曼,用的是铁锨。
在阿不旦村这种微缩型半封闭空间中,铁锨与坎土曼所产生的对比,反而更具有两种文明,即内地农业文明和边疆农业文明对照的象征性意义。在王加的研究中,坎土曼和铁锨原本是同一个东西,把铁锨的头朝里折九十度,就可以变成坎土曼。⑦坎土曼主要是刨土工具,是朝后刨土,干的活都在后面;铁锨是挖土工具,干的活摆在前面。具有文化象征意味的是,刨土是一种动物性的动作,更古老;而铁锨则应用了杠杆原理,操作时是手脚并用,干活省劲,也更先进。当不干活的时候,坎土曼像卧在身边的狗,是松弛的、闲散的,同时也是隐藏的;铁锨则像插在人身后的旗杆,是警惕的、紧张的,也是显眼的。劳动的时候,坎土曼举的比铁锨高,举过头顶;而铁锨不会高过人头。⑧这两种农具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无论是躺着的坎土曼,还是站立着的铁锨,都是刃口朝地。如果把坎土曼的把扳直,就会变成站立着的铁锨;若是把铁锨的把扳弯九十度,也能变成躺着的坎土曼。作为内地和边疆两种重要的农具,文本费如此多的功夫来对比二者的同与异,显然不是为了对读者们进行农具的科普这样简单。
在阿不旦村的人们看来,坎土曼是正经的农具,铁锨,那是用来挖掘文物的。当被长期掩埋的古老地下村庄被发现的时候,村民们以为这是铁锨的活来了,殊不知还有洛阳铲这种工具。吐迪师傅拒绝为躁动的村民打铁锨,他说有一首老歌,“当坎土曼刃扳直的那一天,一切都会被改变”⑨。
坎土曼扳直,这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变成铁锨那么简单。铁匠师傅吐迪坚持不肯打铁锨,坎土曼只能是坎土曼,铁锨只能是铁锨,坎土曼不能变成铁锨。在他看来,在时代的变迁中,除了信仰胡大,即信仰真主安拉之外,就只有手中的坎土曼没有变。如果现在坎土曼变成了铁锨,那么下一步就是信仰的改变,吐迪是在坚守自己的信仰。“我不相信一个挖文物的活,就可以把你们手里的坎土曼换掉,换成汉族人的铁锨。”⑩这句话大有深意。在铁锨前面加上“汉族人的”定语,那就在立场上说明坎土曼是维吾尔族的,这涉及到维族和汉族两个民族之间的文化关系。挖文物的活,是汉族人来干的,但所挖掘出来的恰是维族人的祖先所留存在地表深处的。吐迪对铁锨的抗拒,一方面是对汉族文化不断进入维族文化的抗拒,试图保持民族的纯洁性和独立性,另一方面也是抗拒这个时代对祖先传下来的文化的破坏,抗拒一种文明对另一种文明的侵蚀。但,略反讽的是,吐迪作为维族,坚定地保持着对胡大的信仰,殊不知在历史上,维族也曾信仰过萨满教、摩尼教、景教、袄教和佛教。借用马歇尔·伯曼的书名,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即便是信仰也曾发生过转移,那真正可以坚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张旺才不能参加村里的葬礼,因为他是汉族人,阿不旦村除他之外都是维族人,都信仰伊斯兰教。为什么张旺才能参加他们的婚礼、割礼,就是单单不能参加葬礼,连围着看一眼都不行呢?就信仰和与之相关的生死观来说,维吾尔族的确和汉族存在着巨大的分别。伊斯兰教实行土葬,倡导速葬和俭葬。伊斯兰教的经典《古兰经》说:“凡有血气者,都要尝死的滋味,我以祸福考验你们,你们只被召归我。”所以,对于信仰伊斯兰教的人来说,死亡并不是一件恐惧的事情,反而是必然的归宿。死亡仅仅意味着肉体的消亡,并非生命的终结,因为灵魂回到真主那里,是归真,另一重生命轮回的开始。汉族的丧葬仪式和所传达的情感,与伊斯兰教的呈现出明显的差异,故而张旺才不参加他们的葬礼也能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村里去世的维族都葬在麻扎那里,就连玉素普也想把地洞的开口挖在麻扎那里,麻扎究竟在生活在阿不旦村的人们心目中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呢?这要从麻扎的本义说起。麻扎是阿拉伯文“Mazer”的音译,原意是探望,有“参拜之处”的意思,在维吾尔族语中指称的是神圣的地方。大部分的麻扎是伊斯兰教著名贤者的坟墓,也有一些麻扎不是坟墓,是自然物,如山洞、泉水。因为维吾尔人相信每一处麻扎都存在着相应的神灵,具有超凡的力量,所以当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去与之相应的麻扎那里朝拜。比如说,祈求农作物丰收,就会去被认为栖息着农业神的麻扎处祭拜,祈求神灵的保佑。若是希望学习一门手艺,也会去与那门手艺相应的神灵所栖息的麻扎处祭拜。麻扎崇拜是具有特殊地区文化特色的信仰形式,而朝拜麻扎也是他们生活中的重要活动。在《凿空》中,麻扎是逝者安息的地方。阿不旦村的村民们会去麻扎祭拜,向祖先的灵魂倾诉,祈求得到祖先的佑护。乌普阿訇担任了守护麻扎的守门人角色。
可惜的是,被阿不旦村人视为神圣之地的麻扎,也被其他人窥视着,他们难以守护自己的麻扎。
阿不旦村的麻扎有600年历史,在600年前乌普家的祖先从和田搬到龟兹,买了一块地当麻扎,然后那块地一直只埋葬他们乌普家族的人。但在解放后,乌普家族的麻扎就变成了阿不旦村和周围村庄的集体墓地。这是麻扎内涵被改变的第一步,从埋葬和祭拜祖先的家族性质麻扎变为具有集体性质的麻扎。至于麻扎中间的拱北,安葬着乌普家族最早七个祖先的地方,也被盗了,一盏金灯被文物贩子卖了20万。拱北本是指建在先贤陵墓上的建筑,用来区别一般的坟墓,以示对先贤的尊崇。讽刺的是,作为乌普家族的最后一代,乌普不仅没有能够守护住先祖的安息之地,反而也不得不顺从时局,参与到转卖麻扎的活动中,这便是麻扎改变的第二步,是资本和权力对信仰和传统的威逼利诱。
麻扎是宝地圣地,可是乌普守不住。乌普的守不住,一方面是现实情况所迫。有权有势的人,会找到村长要一个墓地,村长再找到乌普,迫于村长的权威,乌普只能同意。更何况,乌普同时也是县上的政协委员,每个月还会领取县上的270元的工资,他如何拒绝县上领导的要求?另一方面是乌普也有私欲。阿訇本来的职责是向伊斯兰教的教徒们传达和解释经典,负责引导教徒和规范其行为的,而乌普作为阿訇却不能免却世俗的羁绊,他没有办法拒绝来自权力和资本的力量。县上和附近村民生病后找阿訇念经多给点钱,暗示他想埋入麻扎,乌普不会拒绝。当家族麻扎成为公家的麻扎之后,乌普阿訇选择的是顺势而为,利益均沾的分配原则,这最后一任守护者看到了麻扎的神圣意义的消失。
有意味的是,玉素普想把地洞挖到麻扎来,这到底深藏什么含义?艾布说,“麻扎是最安全的地方”⑪。麻扎到底是不是安全?麻扎的安全与否究竟对玉普素有着怎样的重要意义?玉素普下定决心要把地洞挖到麻扎去,他与阿訇商量,阿訇反而说了这样一番话,“人真是不容易活一辈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教我干危险的事,就是前两年,还有人动员我加入什么组织,我都装耳朵聋没听见。人老了就安全了。年轻人时刻都在危险中。玉普素你也有五十岁了吧,不要干危险的事。我给你说过,干事情的时候没到,你干不成”⑫。阿訇是在暗示玉素普什么呢?他是要劝阻玉素普不要做什么事情呢?
小说对这一系列问题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而是不断地穿插着追捕“东突”分子的情节。阿不旦村屡次被搜查,就是因为警察怀疑“东突”分子藏在村民挖的地洞里面,之前老实的肉兹家里就窝藏过。在这里,挖地洞的行为被时局的变动重新赋予内涵,原本是为了储存物品,或是为了挖掘文物,而在时局紧张、边疆不稳的情况下,地洞成为“东突”分子的藏身之处。“东突”问题涉及到复杂的历史、政治、民族等议题,并不是《凿空》试图正面处理的议题,但却在文本中多次浮现,搜查地洞、搜查吐迪的铁匠铺子,就连万驴齐鸣的事件也被怀疑是有组织的,这很难让读者忽略文本背后隐藏的社会背景。
就连张旺才挖地洞,也与抓捕“东突”分子有关。作为阿不旦村的唯一汉人,“盲流”的身份让他自觉地与其他村民们保持距离。当窝藏在肉兹家里的“东突”头子被警察抓捕之后,张旺才却被村里的部分年轻人视为告密者而痛打一顿。显然,隔在张旺才与村民之间的,并不仅仅是不能参加村民们的葬礼那么简单。抓捕犯罪分子的武警多为警察,警车是从张旺才河岸的房子那边开过来的,仅这两条就让村民们怀疑告密者是张旺才。这背后的逻辑是多么可怕,这暗示出来的民族关系是多么令人心惊,而正是这次被打,张旺才萌发了挖洞的想法,他要把地洞朝着自己村里的房子挖过去,从地下开掘出一条通往家的道路。地上有路走不通,唯有走地下,回到爬行动物的状态。
可疑的是,玉素普究竟在文本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为何对麻扎充满执念?因为艾布的计算失误,误以为年底前挖不到麻扎,玉素普就消失了,成谜了。“艾布不知道,他的计算失误对玉普素来说意味着什么”⑬,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这一连串的问题编织成一张网,网的节点是麻扎。
小说大费周章地将玉素普的爷爷设定为德国探险家冯·勒柯克的向导。正是勒科克在新疆地区的探险,使得新疆壁画大量流失,他是以对新疆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内的佛教和摩尼教壁画的切割而闻名。玉素普的父亲继承父业,是外地挖宝人的向导,试图找到已被掩埋的藏有宝贝的古村落。偏偏是玉素普在自己院子下挖掘出来这个父亲踏破铁鞋都没有发掘的古村庄。这种历史的巧合仿佛有某种因果律在其中,玉素普在自己的院中挖了二十多年,最终决定将洞挖到麻扎,而最适合凿洞口的地方是被视为禁地绝对安全的坍塌多年的土建拱北,他还未来得及凿。文本有意无意间多次提及玉素普前往圣地麦加的朝拜,并且在朝拜之后发生变化,后来又在传言中前往阿富汗。在玉素普悄然消失之后,他的地洞也被武警搜捕,被怀疑有“东突”分子藏匿其中。这一系列的事件联系在一起,让人充满质疑。玉普素究竟是虔诚的信徒,还是另有目的?他是因为看到了外界对阿不旦村的改变,出于维护信仰的纯洁性才离开,还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暴露而离开?抑或是问题本身已经纠缠在一起而无法分辨。
小说中,不止玉素普和张旺才两个人在挖地洞,阿不旦村的其他人也都在自己的院子里面挖。整部小说也都与“挖”这一行为联系在一起,西气东输的大工程是要把地挖开,把管道埋进去,驴掉进了挖的地洞中,从地下挖出来文物和古村庄,“东突”分子藏在挖的地洞中,坎土曼是用来挖土的,小说的一切元素都围绕着“挖”这一个动作而展开。小说中花费大量笔墨来进行声音的书写,一方面是作者将叙述者指定为耳聋的张金,他需要通过回想村庄的声音来治疗自己的听力,尽管这种治疗方法是否有效尚未得到验证,另一方面也是与挖洞有关,在黑暗的地洞中,唯有听力不需要依靠光线,声音就能够给人提供所需要的信息,听到附近也有人在挖洞,听到地面上的汽车声。
或许正是因此,小说才会取名《凿空》,而这“凿空”原本指的是张骞对西域的出使,司马迁在《史记·大宛列传》中说,“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⑭。凿空,指的是张骞对西域的发现,其主体是汉族的,内地的,而西域是被发现的客体。与此同时,凿空也有另一重含义,是立论无据,凭空乱说,穿凿附会的意思,所以有“凿空之论”的说法。在这部小说中,“凿空”恐怕不会是上述这两种解释,或不仅仅是上述这两种解释。刘亮程是一位新疆作家,他出生和成长都是在新疆,他的写作是建立在以新疆为主体的基础上的。这从地域上,就颠覆了张骞的“凿空”主客体位置,不是对西域的发现,而是西域本身就已经存在,它有主体性,它是自足的,它现在是试图以平等对话的姿势出现。从另一重含义来说,村长亚生和村民们以为西气东输的工程中有坎土曼的活,这被证明是一种凿空之论。那,“东突”的言论?毫无置疑更是的。
具体到文本中,阿不旦村在龟兹,南疆,是西气东输的起点,那凿空便指的是内地对边疆资源的开采和挖掘。西部开发,把阿不旦村的地下资源持续不断地输送到内地,这一切并没有带给阿不旦村发展的契机,反而破坏了阿不旦村原有的生存状况,抽空了阿不旦村的精与血。现代的大型机械进入到阿不旦村,碾坏了路面,撞死了动物,顺带让村里的小伙子学会了去“美容院”。殊不知,驴逐渐被三轮摩托取代,坎土曼要变形,这同样也是凿空,是现代机械文明对古老农业文明的一种凿空。
小说中始终有一种回到原始,回到动物的冲动,正是这种冲动才使得凿的行为能够持续多年而不曾中断。为什么在历史车轮朝前滚动的时候,阿不旦村的人偏偏要返璞归真般地回到地下?究竟是要凿空什么?
在小说一开始,张旺才就在凿洞,他在地下凿出卧室,甚至拉着王兰兰来到地下,试图让王兰兰在地洞中怀孕,生出属于地洞的孩子。只有穴居动物才会选择打洞,它们要躲避食肉动物的袭击,要寻找地下的食物,要在洞穴中储存食物,要在洞穴中繁衍后代。可是,张旺才如动物般痴迷于凿洞,他用了20年的功夫只为把河岸边的房子从地下连结到村里的自家房子中,这条连结汉族和维族的沟通道路竟是如此的艰难险阻。回家的冲动,被认同的渴望,融入的欲望,在张旺才的潜意识中异常强烈,非如此,他不会选择大费周章地来建构回家的通道。
与之相应的是玉素普,县里有名的坎土曼建筑商,在坎土曼失去市场之后,他回到阿不旦村,继续他的凿洞事业,他也凿了20年。他要把洞凿到麻扎去,只有那里被认为是最安全的。麻扎是信仰之地,是心之所向。在他敏感地感受到时代变换给阿不旦人带来的冲击之后,他感到惶恐不安,他害怕被改变,所以他才选择用凿洞去麻扎的极端方式来坚守自己的宗教信仰。在挖掘地下村庄的时候,他挖出来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祖先,可是一切文明都会被掩埋覆盖,不留丝毫的痕迹。唯有通过漫长的地下通道,像重回母亲的子宫一样,回到最初的源头,回到麻扎,他才能获得心灵的宁静。
《凿空》用悠长舒缓的抒情性文字,实际上开启诸多严肃而沉重的话题。用抒情性来指认刘亮程的作品,并非是要故意引向王德威的抒情传统与中国现代性的问题,更不是要上溯到陈世骧、高友工或是普实克等学者对抒情传统的探讨,而仅是就其作品本身的语言特色、行文结构而言。刘亮程的厉害就在于他能够用看似清淡的文字带过深刻的反思,诸如武警来村里搜查洞时,有这样几句简短的对话,着实厉害:
(武警)问那个村民:“这是谁的房子?”
“张旺才的。”
“他是汉族吗?”
“是,我们村就他一家汉族。”
“他人呢?”
“不知道。”
武警在张旺才的房子上下看了看,又使劲敲了几下门,朝里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就押着那个村民回村了。⑮
武警先是通过张旺才的名字预判他的族裔,再通过村民的确认,最终确认他的身份。但在村里每一家的地洞都被武警检查登记的时候,张旺才挖了20年的地洞居然躲过去了,这背后暗含着无尽的深意。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感叹由于机械复制技术的发展,造成艺术作品光韵的消失。在阿不旦村面临的类似问题,当现代资本侵入村庄的时候,如何还能保持这是一个人的村庄,让拱北的金灯还是金灯,让沉睡的祖先依然沉睡,让阿不旦的夜晚头顶上只有月亮和星星,让张金这个出生在阿不旦村、会说维族语的小伙子能够听见父亲回家的脚步声,这是人类面临的共同难题。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文系)
①②③⑦⑧⑨⑩⑪⑫⑬⑮刘亮程《凿空》[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年版,第231页,第232页,第199页,第41页,第215页,第222页,第223页,第105页,第145页,第159页,第209页。
④⑤⑥Jacques Derrida,The Animal That Therefor I am (More to Follow),Critical Inquiry[J],2002,28(2),P.395, P.396,P.396.
⑭司马迁《大宛列传》[A],《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24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