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雯+张弘
曾经,汉字听写不过是小学课堂上的临时考核,如今关正文把它打造成了一门生意。
导演关正文穿着一件略显正式的黑白细条纹衬衫,这让他感觉有些拘束。6月1日这天,更多时候他在扮演商人的角色。
作为北京实力电传文化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实力文化”)总裁,关正文刚刚在北京金融街完成了新三板上市的敲钟仪式,中午又和投资人吃了一顿饭,对于整个商业流程,他意兴阑珊,直言对上午的敲钟仪式毫无感觉。
关正文1982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一直想做个文化人,但又无法拒绝商人的身份—尽管按他的说法,现在总裁、总经理的头衔满地都是,不缺他一个。他更愿意同《中国汉字听写大会》(以下简称“汉听”)《中国成语大会》这两档知名的电视节目联系起来。他是这两档节目的总导演和制作人,“两会”为他和团队带来了声誉和物质回报。
“首先,我们可以把它描述成是某种情怀或者梦想,但实际上,当你真正投入视频节目制作的时候,这会是一个团队、一个公司的事儿。”关正文告诉《博客天下》,“个人的梦想必须和集体的利益达成一致你才能干。你首先应对的是观众需求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你的梦想有多高尚。”
他一边扛着守护传统文化的大旗,一边依托现实的商业逻辑把情怀变现。
模式
2015年10月2日晚上之前,留着蘑菇头的娃娃脸女生徐玮琦并没有露出多少冠军相。
河南信阳的这个14岁女生最终凭借“累茵”一词获得第三届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的冠军。宣布结果那一刻,她莫名地忐忑。
“心理上有一种胜之不武的感觉。”徐玮琦对《博客天下》说。
当时,和她最后对决的是陕西队的曹蓉和江西队的丁煦宁。曹蓉未能正确写出“剧骖”一词,丁煦宁则败于“腲腇”一词—令徐玮琦难以释怀的是,这两个词同样是她的盲区。
但这些,电视机前的观众一无所知。和锱铢必较的体育比赛不同,文字书写比赛并不会显得那么波澜壮阔。
美国有一个全国拼字大赛(National Spelling Bee),从1925年延续至今,比赛规则非常简单—当主持人念出一个词,参赛者就要通过口述把字母拼出来,若拼错一个就会被立即淘汰。2002年,以此为背景的纪录片《拼字比赛》曾被提名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纪录片奖。
“汉听”同样采用简单的游戏规则。比赛现场,选手根据发音及词条解释进行书写,需要的话可向裁判员询问具体含义。3名裁判中需有两位以上亮灯表示认可,选手方能继续留在赛场上。而在第二现场,当期文化嘉宾会就字词向电视观众解释文学常识和文字故事背景。
2013年,时任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总监金越这样描述“汉听”的舞台:“这不是一个浮躁、奢华的秀场,呈现出来的状态可能非常单纯、简朴,但却可以吸引最广大的观众在电视机前同步参与,在充满紧张感的游戏中学习知识,领略汉字之美。”
当年8月2日晚8点,“汉听”在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首播。这是文化节目播出的绝佳平台,尽管与新闻、娱乐等频道相比,该频道并没有坚实的大众基础。
开播1个小时后,忐忑中的关正文接到了朋友电话:“这个节目火了!网络上全是自发的讨论!”当晚,关正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因为人们果不其然地发现“自己的语文都是体育老师教的”。
这一天,对电视机前的高二学生明雁书来说,同样是值得记录的。他在北京地铁站内看到“汉听”的海报后记下了节目首播时间,并在当天的荧幕上回忆起了“黑曜石”这个词。
四五场“汉听”过后,明雁书完全沉浸在了汉字本身的意味之中。
“再也不是学校里那种枯燥乏味的听写测试了。同样是‘暮霭,课堂上老师就只会要求把这个词记下来,但汉听会强调这个词的美学价值和文化来源,让我几乎能感受到傍晚云气氤氲的朦胧景象。”明雁书告诉《博客天下》。
带队参加完第一届汉听大赛之后,杭州外国语学校的老师苏云生收到了很多来自农村的信。他们可能只上过小学,很多字都不认识,于是就边看电视边在那里学。甚至有七八十岁的老教师打电话给她,热泪盈眶地说:“我们中国忽视汉字书写已经很多年了。”
2014年,当第二届汉听大会在CCTV综合频道播出时,有6.7亿不重复的观众收看节目,首播平均收视率高达1.099%,单期最高收视率仅次于《爸爸去哪儿》和《中国好声音》,冠名费也由第一届的700万元升至8000万元,全部广告收入接近2亿元。同期举办的网络活动“全民焐热冰封汉字行动”也吸引了6亿人次参与,微博话题阅读量高达一千多万。
2014年4月18日,关正文制作的另一档电视节目—《中国成语大会》登陆央视,平均收视率为1.26%,单期最高收视率达到1.47%,同时段最高排名居全国第一。
对于这两档节目的成功,著作版权拥有者关正文觉得有迹可循。在他看来,社会对于优质题材有强大的需求,而这种需求可以转化成商机。
“真正的创新不是满足受众的已知需求,而是脱离开现有的经验,触碰全新的题材并且能够提供解决方案。”他说。
在刚刚开幕的第22届上海电视节上,“汉听”和“成语大会”双双入围“白玉兰”最佳综艺节目提名。
从去年开始,上海电视节第一次为电视节目设奖,其中最佳综艺节目由“汉听大会”摘得。
种子
1868年,当“打字机之父”美国人克里斯托夫·拉森·肖尔斯获得打字机模型专利,并于几年后设计出现代打字机的实用形式以及“QWERTY”的规范键盘时,他或许不会意识到150年之后,他的发明将“侵略”绝大部分人的生活。“提笔忘字”如今已成了很多现代人的常见经历。
关正文向《博客天下》描述了这样一副可预期的场景:在未来无纸化办公的环境中,人类可以直接将语音转换为文字,或者直接通过脑电波来交流,文字书写则变成一件无用的、复古的、仅剩传统审美价值的东西。
“语言是文明的活化石。”南京师范大学教授、“汉听”文化讲解嘉宾郦波说。他曾与《百家讲坛》合作推出过《大明名臣:风雨张居正》《曾国藩家书》,因其良好的古典文学修养和幽默的现代表达赢得了广大观众的心。
他告诉《博客天下》:“文字是一个文明最后的凝聚力所在。”
郦波在中文系讲课有一个习惯,上课之前先写一黑板板书,几乎不使用PPT。他经常和学生讲,在外面出差最害怕的不是身上没有钱包,而是没有纸和笔。
“拿着笔去写字的时候,人的思维才是主动性思维,而思维能力必须在主动性思维下才能发展。”郦波感叹,“现在不仅是学生,连老师都不会写字了。”
“你没有办法回避人类文明进步的进程,无法扭转书写工具不断发展的事实。”关正文说。在他眼里,我们的文化一直在强调语言的规范化,但没有强调语言的活力,也缺乏对语言能力极限的探索。
“我们现在的语言非常单一、粗鄙、扁平。好也是醉了,难过也是醉了,困惑也是醉了,什么情况都可以是醉了。我们用于表达复杂情感的语言变得非常单调,常用字、常用词占领了我们全部的语言管理系统。”关正文希望通过温习古汉语的方式把很多故纸堆中的文字复活,“为观众输送学习利益和情感利益”。
“我在埋一颗需要持续灌溉的种子,等它在多年之后生根发芽,在人类已经不再书写的时候变成一个可供瞻仰的、纪念的灵堂。这样挺美的。”关正文形容道。
2015年6月5日,河南安阳,第三季CCTV《中国汉字听写大会》开机仪式上,总导演关正文接受媒体群访
变异
2013年6月初,收到《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的文件时,苏云生还以为遇到了骗子:“电视都是综艺和英语的比赛,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情。”
6月中旬,节目组来到学校进行第一轮选拔,先定了4个名额,到第五个时举棋不定。
“陆佳蕾(第一届冠军)是最后5分钟定的。她理科好,踏实,举一反三能力强,只要记住了就不会出错,虽然她前面的考试并不是很突出。”苏云生向《博客天下》回忆。
“最终的5个人是栏目组导演选的,他们选的并不一定是考得最好的,还要镜头感好的、表现欲强的。”广西大学附属中学老师张秀玲说。她带领的广西队是除浙江队以外唯一以团队形式进入总决赛的队伍。
备战过程对于每支代表队来说都是大同小异:从日常生活中找出易错词,从先秦散文、名著中找出具有历史发展脉络的词,或者就是直接翻词典。
广西队的5位队员就曾经利用半决赛和决赛之间一天的空隙,以轮流划重点的方式翻阅完了一本800页的《新华成语词典》。
对文化嘉宾郦波而言,准备工作也是紧张而繁重。他一般会在节目前一天拿到题库,然后从《康熙词典》等古籍中找到字源、解释,并想好如何使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向电视观众描绘语言的精义。
但随着节目的推进,关正文还是发现,节目与大众的沟通开始出现问题。
“汉听”逐渐变成了一场受到各省市教育部门关切的、具有锦标性质的活动。2016年3月31日,第三届“汉听”大会冠军徐玮琦被河南信阳市政府授予“信阳市突出贡献奖”,其校长和指导老师则被记个人二等功。
很多初中生开始提前准备比赛。临到现场,他们掌握的词汇量之巨往往令节目组震惊。原本每天4个小时的录制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没有词能难倒参赛选手,以至于关正文经常感觉现场的状况已经“艰难险怪到了无法容忍的程度”。他甚至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泄题了?”
批评开始增多。有观众反映,节目中的字词已经脱离生活太远,节目纯粹变成了一场竞技,趣味性、文化娱乐性减弱了。
“观众已经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了。”关正文意识到,必须要有所行动了。
经过测算,他发现现在成人的文字书写水平与五年级小学生相仿。尽管更改赛程、更改选手年龄层在行政审批上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但为了节目的新鲜感和可持续性,接下来他必须做出改变。
在电视圈浸淫多年,关正文知道,一档节目要长寿,就必须在变与不变中做出平衡和选择。
“搞笑的、娱乐的利益很重要,但是那样的一类产品,天生就应该不断花样翻新,因为你的职责是给大家提供休息的空间。对于我们来说什么产品能够有更长的生命周期?以我们有限的视野看,就是能够提供学习的利益。观众不会纠结你今天是否换了游戏方式向我提供这些东西。”关正文这样解释他的取舍。
窄缝
回头来看,“汉听”存在的这3年是电视真人秀文化最热闹的一段时间。
以《中国好声音》《我是歌手》《爸爸去哪儿》《奔跑吧兄弟》为代表的明星真人秀节目火爆荧屏之后,一大波逻辑类似、设计类同的真人秀节目洪水猛兽般地宣告了全民娱乐年代的到来。
这些节目的成功往往套路相似—版权来自海外、可行性已被论证,地方卫视的创作空间仅仅是对节目的细枝末节做所谓的“本土化设计”。
进入到2016年,真人秀的秘密逐渐变成路人皆知的真相,收视率和关注度迅速下滑,因版权问题,制作者需要一边与原创方博弈,一边和观众貌合神离地维系和平。
“我们电视圈经常用的一个词叫现象经济。现象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速生速死,因为它只是一个现象,不是恒定的。”关正文说。
他把电视节目分为“长跑”和“短跑”两种:“短跑”的爆发力和速度感让人血脉偾张,“长跑”则能在“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日积月累中收获更厚重的文化积淀和更大的物质回报。
在一个强调变现效率的时代,关正文和他的文化节目显然有被边缘化的危险。他称之为“窄缝”。当视频节目进入“互联网+”的形态之后,观众获得了更多自主选择权,这意味着电视节目必须收割更多的注意力才能抢夺到目标受众。
“我们偏重于满足的是有学习价值的、有素质养成价值的利益。”关正文说。令他欣喜的是,“汉听”在具有较高教育背景的观众群中更受欢迎。有数据显示,与其他同期在播节目相比,其大学以上教育背景的观众要高出152%。
这样的数据使“汉听”有资本找到优质的广告商。
“在当下社会,高收入实际意味着相对都市化和高阶层,所以广告商愿意买单,因为他捕获的是一群引领时尚、引领话语的人。”关正文称自己做的是一项“长期化利益的事业”,他希望每年都能有新产品的诞生,但同时能将旧产品做成可持续的品牌。
2014年3月25日,陕西省银行学校“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现场
“如果你要做一个短期公司,两年后的产品和两年前的产品完全不同,可以预见的是,两年后你又会换一拨产品。实际上你不存在积累,只是跑得够快,但你一旦跑到别人后面,可能就会从一线的引进者变成二线山寨的复制者。”他说。
现在的关正文,周旋在文化人、投资人和商务案牍之间。实力文化新三板上市,意味着“汉听”的价值将被金融市场描绘和确认。
“一个企业的根本,不在于他对金融市场的描述值多少钱,而在于他到底做了什么,即使在市场上也应该更重视他的实际盈利能力。”关正文说。
下一阶段,实力文化将推出更多与“科学”、“体育”等人类基本素质相关的节目,主要合作平台也将从央视扩散至互联网。对于未来,关正文说“该坚持坚持,该往前往前”。
他不回避市场机制下的商业企图,但也希望能够通过文化节目来提升民族自信:“文化自信实际上是更深层次的、更沉稳的一个东西,而不仅仅是来自于经济实力。我们只希望能够在这个过程中提供扎实发展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