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骁
下午三点整,具体地说应该是两点五十八分,我坐在楼下咖啡厅的落地窗旁边,看见一个女人走进了我住的那栋楼房。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她打着一把透明的塑料质地的雨伞,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那把雨伞像被冻透了的蘑菇一样,给人一种一碰即碎的感觉。
刚才她走进去的时候我只是匆忙地看了她一眼。那个女人打扮时尚,穿着皮草的大衣,拿着一个黑白格子的挎包,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透过那把透明的伞可以看见她的头发保养得很好,漆黑,润滑。应该就像那些在电视里给洗发水做广告的女明星的发质一样吧。
下雪天里,穿着皮草的女人,就像刚放进果盘里的苹果一样清新,上面还带着冲洗时的晶莹水珠。美好的苹果,经不起时间让它在空气中的暴露。对不起,这里是一个缺乏想象的国度,你是迷失了方向来到了这里么?
实际上我并没有看见这个女人的正面,我只是根据背影和衣着主观判断她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孩。这完全属于我个人的精神幻想行为。也许她是在这里找到了曾经那个突然离家出走的爱人,或者她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邂逅了自己的另一半,紧接着上演了公主与男版灰姑娘的故事。我住的这里是没有门铃的,这样打扮的女孩会不会害羞而不敢用力叩开那扇门。在轻微的敲门声后她将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呢?
冬天因为室内和室外温差的原因,眼前巨大的玻璃窗上布满了霜。从这里往外看,一切都只有轮廓的样子,这就像是记忆,看似历历在目,实则却无法再次清晰地看见曾经的每个镜头。我用手在玻璃把眼前玻璃上的霜擦掉了一大片,这下我就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的一切,我很好奇这个女人会什么时候离开。
其实我应该是很嫉妒一个不知名的人吧。我嫉妒他可以在家里安心地等着,因为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将有一个富有且美貌的女孩陪他度过一个浪漫的下午。而我却只能一个人坐在这个无聊的咖啡馆里进行我百无一用的幻想。
穿着皮草的女人站在了楼房的入口处,她一出来就撑开了那把质地不是怎么好的雨伞。但是我还是看见了她的长发,我是很喜欢看留着长发的女孩子的,这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像有的人喜欢吃甜食,而有的人喜欢吃辣一样,属于个人喜好的范畴。她站在那里,雨伞遮挡住了她的表情。但从她的站着的那个状态可以明显地看出,她在盯着眼前的某处发呆,此时她应该是一脸的苍白吧,因为她的专注完全不是被周围什么事物所吸引的那种认真。
我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身体,以一种半躺的姿态坐着。她穿着很讲究的,却拿着一把如此不搭配的雨伞。也许她不是富有人家的女儿,也许是和我一栋楼里的某位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债。想到这一点,我心中那个晶莹地带着清新气味的苹果则随着盘子的转动慢慢呈现出了它的背面。在它的背面有着一大块的黑斑,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能感觉到那里不像别处一样的脆甜,只要你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穿过它松软的表皮,沾上浆糊状的内里。一股酸臭味突然涌了出来。也许一切都是我幻想的太过美好,所以才如此经不起细致地推敲。
我的思路总是千头万绪,不断地徘徊,就连自己都抓不住任何的头绪。在这个寂寞的下午,我是不是应该过去和她搭讪呢?不管怎么样,这样也是一种消遣时光的好方式。如果我搭讪成功,我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我住在这里,这样就可以避免她来找我。她站在那里,明显是没有找到或者等到要找的人。那么,我应该走出去对她说:“这么冷的天,我可以请你去那边的咖啡屋喝杯热饮暖和一下么?”但是我连她的相貌都没有看清楚,就这样出去搭讪,会不会太过鲁莽?万一是个奇丑无比的女人,我要怎么收场?当作路过?或者走进楼房回家么?这样好吗?要不等看清楚她的相貌后再做判断吧。不过就算看清楚了,在这样的天气里和女性搭讪,估计百分之一百会被当作色狼一类的人物吧。
穿着皮草的女孩走过来了。从我刚才用手在玻璃上擦干净的地方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只有这个女孩是清晰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带着霜一样的模糊。她的那个黑白相间的格子挎包是LV的。本来今天我是要看很多书的,可家里却很不是时候的停电了。因为没有集体供暖设备,所以家中一直用的是电气供暖设备。本来就阴冷的房间,现在一断电就更加像地窖一般。让人无法生存般的寒冷顿时从四面八方袭来,开始我还缩在被窝里和寒冷抗争,可是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完全败北了。逃兵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而坐到咖啡厅后,我才发现自己出门时太过匆忙,忘记拿今天要看的书了。而外面又下着如此大的雪,我实在是不想再回那个阴冷的房间了。所以这就是我百无聊赖的坐在这里的原因。
女孩往这间咖啡屋走过来时,正好赶上路灯跳转。她只好又一次地停了下来,站在马路对面。外面的雪更大了,很快刚才我在窗户上擦过的那块地方又结上了一层霜。这层霜就像远古的封印一样,彻底地挡住了我的视线。外面的一切,完全成为梦境般的不真实。我端起桌子上的咖啡,浅浅地喝了一口,看见上面漂浮着白色的细润泡沫。它们成旋涡状在杯子里缓慢地打转。这让我突然想起了昨晚的梦。我是经常做梦的,却很少能在清醒后回响起自己梦里的任何事物。现在却不失时机地突然想起了昨晚的梦,也许这是一个启示。很多人都告诉我梦是有启示意义的,可是我到了而立之年却还没有搞懂上帝想在我睡觉的时候告诉我什么事情。
昨晚我梦见一个美丽的女孩从以前我上高中时学校的那个操场跑来。她是我高中时期一直暗恋的女孩,那时候我每天偷偷观察她的每个动作,就连上课睡觉,都不由自主地把脸面向她座位的那个方向。对,就是那个女孩,她穿着我们高中学校的校服朝我跑来,我兴奋地站在那里傻笑。操场上有很多人,好像是在举行运动会的彩排一样的活动。总之她不停地在人群里穿梭,艰难地向我跑了过来。突然这个她身体像气球一样的膨胀了起来,而且以很快地速度就膨胀到了爆炸的临界点。她的身体突然爆炸了,校服和她的身体像气球爆炸后的碎片一样飞洒的到处都是。没有血。是的,她的爆炸没有任何的血液溅出。而在她爆炸时,她体内涌出了无数像甲壳虫一样的黑色硬壳昆虫。这些昆虫迅速钻入周围人的身体,然后它们像她一样爆炸了,从那些爆炸的身体里涌出更多这样的昆虫。瞬间人满为患的操场充满了穿着校服膨胀的身体和爆炸的碎片。漫天的昆虫向我涌来,我跑进了放体育器材的教室,那些昆虫撞破玻璃进来,从门的缝隙钻了进来。无数的昆虫钻进了我的身体。
我梦在我爆炸前醒了。我想这也是我今天为什么那么恐惧那间房子的原因吧。弗洛伊德式的心理暗示在起着作用。
马路边的行人开始移动了。女孩随着人流到了咖啡馆这边的街道上,我开始害怕她像我梦中的那个女孩一样突然爆炸。刚才还在担心窗户上雾气太大看不清外面,现在却希望玻璃上赶快结上厚厚的冰,让外面和咖啡屋内部完全隔离开。
就在她走过我坐在的窗户时,我突然用手擦去窗户上的雾气。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管那个梦是不是启示,我只是非常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已经走过去了,我擦掉雾气的时候,她已经走过了我坐着的窗口。雪花飘在她的雨伞上,很快就融化不见,她把伞举的太过靠前了,有不少的雪花也落在了她脊背的长发上。而这个穿着皮草被我主观臆断为女孩的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我想,这些就是在这个下雪而且停电的冬天下午里,我所有的想象了吧。那个放在果盘里的苹果,像个黑洞,吸收掉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只剩下它上面的那几颗晶莹的水滴。穿着皮草的女孩,我始终没有看见她的容貌,就这样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过。